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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塔为她让开了路。

塞勒涅走近生命树,抬起右手,将掌心贴上了它的树干,树皮意外地没有粗粝感。

那枚已经黯淡的指环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黑暗,她的意识也没有模糊,反而无比清楚地听到了前方的声音。

“欢迎回来,”它高兴地说着,“我远行在外的同路者。”

塞勒涅一扬眉,“别这么文绉绉地说话,我好不容易跑到了这里,你不该说点我想听的东西?”

“的确如此,”它居然颇为认同,“你要真相,全部的真相,所以我要将它们交给你。”

几乎是它话音落下的瞬间,塞勒涅的眼前闪现过了诸多陌生的画面。

“你说你是外来的异乡人,而我认为你迷失了原来的一切身份,这并不矛盾,”它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在这个世界,你是神主编织的第一根线,而在你原来的世界,你的灵魂出现在游戏规则之外。”

这直白的话让塞勒涅抵着树干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所以你知道,这里是游戏?”

“不,不完全是,”它安抚似t地放轻了声音,“你的灵魂完全真实地存在,即使是神主也不会知道,她真的创造出了生命。”

“我来自外面,”塞勒涅还是笃定,“这个属性面板就是证明。”

“那是你和我之间的连接在规则中的投影。你越接近我,它就越清晰,你越远离我,它就越模糊,我得以看着你的生命循环往复,仅此而已。”

听起来,它实在不愿谈论异界的故事,连同自己的存在,它也不曾透露半分。

“那么你口中的神主呢,在这个世界里,她去了哪里?”塞勒涅没有追问由来,她心中有了模糊的答案,却懒得再去确认。

“倘若是在这个世界里,她种下我,将我和西尔芬大陆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它慢慢说着,“当这片大陆上的生命足够繁茂,不再需要我去维系时,作为树的我会枯萎,这是我应有的命运,也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她不想精灵族和树一起消逝,就像那群飞龙一样。”塞勒涅突然接口。

它惊讶不已,“是的,真高兴,你还是同我如此相似。她爱着所有生命,自然不会让飞龙、让精灵们消逝,所以她带着那群飞龙去了白鸟之野,然后在那里沉睡,用仅存的力量维系着这片大陆,维系着我的存在。”

塞勒涅皱了皱眉,“那你知道加洛蒂吗?”

倘若没记错费得拉的话,这位精灵族长貌似也是在差不多时间失踪不见。

“噢,当然,她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它语调轻轻上扬,“谁让神主非要带走她呢,不然你还有很多话可以和她说。”

“……”

见塞勒涅沉默,似乎没有别的话可说,它又试探着发问了:“你到了这里,是愿意帮我恢复树心了吗?”

“代价是什么?”立刻就有了回答。

“真是现实的问题,”它装模作样的声音让塞勒涅觉得有点矫情,“事实上,那不能称之为代价,你和我的灵魂如此相近,如果树心重新接纳了你,那也不过是让我们的生命无法再分离,和过去的始祖精灵们一样,你不会失去你自己,但你不再只是你。”

“就这样?”

“对,就这样。”

塞勒涅半点没犹豫,“好,我接受。”

这就让它更加吃惊了,“真奇怪,明明我熟悉你的一切,但你总要做我预料外的事情。”

塞勒涅说,“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我。”

它静默思考了一秒。

“或许是的,但我还可以有很多时间去认识你。”它认真答道。

在树说话的时候,树干上渐渐涌出了金色的光雾,它们缠绕在指环上,上面的刻纹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幽绿色的宝石泛着奇异的色彩,仿佛内里正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塞勒涅睁开了眼,她的手还贴在树干上,指环的光芒在慢慢收敛。

似乎没有东西发生变化,但直觉告诉她,的确有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阿维塔仍然站在边上看着她,却不需要任何解释。

“你随时可以离开,也随时可以回来,这里也是你的家,”阿维塔说完,看向了不远处的艾蕾诺她们,“而她们也是你的族人。”

塞勒涅笑了笑,她说,“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们。”

精灵们安静下来。

“关于我去了哪里,关于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关于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遇见了谁,又和谁成为了朋友,关于有一群人不再相信教会的话,关于另一群人正在让一个国家慢慢变好,关于还有一群人此刻正在外面等着我回去。”她顿了顿。

“但首先,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看着阿维塔,看着艾蕾诺,看着特莉萨,看着每一只精灵的眼睛,声音平静而清楚:“你们不用再藏了。”

第164章

列曼城的街道已经堵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人记得第一块石头是谁丢出去的。也许是那个无缘无故在宗教裁判所里被关了六天的磨坊主,也许是那个哭诉儿子被当成异端的老妇人,又或者只是一个再也忍受不了的普通人——总之,这块碎石子朝着裁判所禁闭的大门砸了过去。

“放人!放人!把无辜的人放出来!”

“艾娃不是异族,她只是个会编草鞋的年轻人,你们要将她关到什么时候!?”

附近的独立军士兵和教士们试图阻拦他们,但人群越聚越多,他们忍不住怯步后退了些许,而这维护宗教裁判所的举动也彻底激怒了列曼城的民众。

“骗子!杀人犯!你们才是真正的魔鬼!”

“先知已经在女神面前显灵了!预言就是真的,那些异族哪里有什么灾祸?真正的灾祸是你们用投石车砸下来的!是被这些虚伪的教士审判出来的!”

人们越喊越激动,甚至推搡起了面前犹犹豫豫的士兵, “阿尔德里克呢?让他出来看看, 这就是护国者干的事情!”

负责治安的那名军官滚了滚喉咙, 直觉今天的游行似乎不是他能够控制的,那则预言在列曼城流传, 连他们这些独立军中的士兵都信了不少,加上宗教裁判所迟迟没有对那些被审判为异族的人做出合理解释,人们积压许久的怨念突然间就爆发了出来。

“要拔剑吓吓他们吗?”身后有士兵问他。

军官的神情顿时为难起来,在列曼城中对普通民众亮出武器,传出去不好听不说,恐怕连底下的士兵都要生出不满来,但不拔剑的话,这里的形势就要失控了。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了惊呼声,宗教裁判所前的士兵和教士不由得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见原本还在愤愤不平的居民们让开了一条路,帕尔默带着一列全副武装的独立军士兵走了进来。

“长官,”先前那名军官的脸色立刻就轻松了不少,他将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您回来得正好,我们这就疏散人群。”

但帕尔默冷冷地盯着他,“你要为了一群撒了谎的教士,向自己的民众挥剑吗?”

军官愣住了,但列曼城的民众也听到了帕尔默的话,有人喊了一声:“他们抓了我的儿子!”

帕尔默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对着成百上千双眼睛。他并不是阿尔德里克那样的领袖,不会做振奋人心的演讲,同样也没有人会将他这老顽固的话认真听在耳朵里。

但老军官仍然将那质朴的话问出了口:“他在里面吗?”

人群安静一瞬,仿佛受到莫大鼓励一样,围在前面的一个女人当即指着宗教裁判所大声道:“他当然在里面!关了八天,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还有我的孩子,他们说她的眼睛颜色太浅,是伪装成人类的异族!”又有人半哭半喊着,“可她还是个孩子,连《圣灵书》上的字都认不全!”

帕尔默凝神听着,没有马上回答。他身后那名军官摸不清状况,到底没敢吭声,而教士们却对他这样的举动不满起来。

一身紫袍的大主教辛马尔越过其他教士走到了帕尔默身边,不大高兴道:“这位长官,这些暴徒在公然围困宗教裁判所,您难道不应该尽快将他们抓起来吗?”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列曼城的居民也听到了辛马尔的话,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怒色,但还不等他们开口,帕尔默就瞥向了这位大主教:“你要我抓捕自己的民众?”

辛马尔不解,“他们在围困宗教裁判所,这是在践踏教会的信仰。”

“不,不是这样的,”帕尔默摇了摇头,“东蒂尼娅并不欢迎你们这些外来人,是你们在践踏他们的尊严。”

早在圣灵会支持异教徒战争时,老军官就已认清了这些教士的真实面目,他从不认为这些人代表了阿尔拉弥斯的意志,直至今天,他依然如此认为。

辛马尔因为他的话微微张大了嘴巴,而帕尔默已经扭头望向了那名军官,“把宗教裁判所的大门打开。”

“释放那些无辜的民众,将所有教士都集中控制起来。”

辛马尔大惊失色,“你有什么权利——”

“这里是列曼城,”帕尔默打断了他,“是东蒂尼娅人建起来的列曼城。”

“那些教会的神圣性,那些教义的正确性,我不懂,”帕尔默说,“但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做t了什么。你们让人们互相揭发、互相仇恨,你们把无辜的人关进牢房里鞭打,你们让一个母亲以为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然后再告诉我,这是阿尔拉弥斯的意志。”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如果这就是教义,那我宁愿阿尔拉弥斯从来没有来过。”

既然已经带着这些怀抱同样想法的士兵回到了列曼城,帕尔默就不打算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独立军的高级军官扣押了教皇和大主教,这消息当天就传到了阿尔德里克的耳朵里,独立军首领惊怒到连夜赶回了列曼城中。

“你在列曼城做了什么?”阿尔德里克不可置信,“因为不满我的决定,就要做出这种不利于东蒂尼娅的事情来吗?”

“您说错了,我正是为了东蒂尼娅的人们才会回到列曼城来,”帕尔默平静道,“我不认可教会的所作所为,同样也认为您被过去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因此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阿尔德里克被他的话气笑了,“你说我不够冷静,那你现在扣押圣灵会的教士,让那些异族人放心逃离就是对的?”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帕尔默丝毫没有因为这年轻人动摇,“但教会和您一定是错的,我们的敌人不能是自己的民众。”

“你这是在违反军令。”阿尔德里克暗自威胁他。

“是的,”帕尔默居然承认了,“既然您作为独立军的首领已经难以看清局势,那我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来让您冷静下来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两名军官走上前来,阿尔德里克先是面露错愕,而后勃然大怒起来,“你这是想要叛乱吗?帕尔默!?”

“您执意如此,这在本意上没有什么错,但我必须为人们谋得出路,”帕尔默的目光不为所动,“在我知道精灵们究竟能给东蒂尼娅带来什么灾祸前,恕我僭越,您需要在列曼城待上一段时间了。”

而今天以后,东蒂尼娅的人们不会再因为他们的错误饱受摧折。 。

索里斯的部队在距离维特戎半天路程的隘口被拦截下来时,科尔维恩正在自己的营帐里执笔写信准备送到帝都去。

直至帐外突然传来骚动声,他手上的动作才微微一顿。

“将军,”副官掀开帐帘,“索里斯将军的部队被哈罗德将军击溃了。”

“知道了。”科尔维恩没有抬头。

副官站在原地等着,以为他会下什么命令,但科尔维恩只是继续写着他的信,待笔尖在纸面上落下最后的墨迹,他将信折好,封上火漆,递给了副官。

“送到维特戎去,交给哈罗德,就说是科尔维恩的信。”副官带着疑惑接过信,却也没多问就跑了出去。

科尔维恩这才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维特戎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在其他人眼里,也许这就是临阵倒戈,是不战而降,是把军人的荣誉踩在脚下,但科尔维恩已经不在乎了。他在北方和莱兹人周旋了这么久,打了足够多的仗,见了足够多的麻烦事,要的可不是白白失去家族权势和利益。

只有索里斯是个实打实的蠢货,居然敢因为政会下令整改军部、搜查教会就带兵想要赶往帝都去,难道他以为那位殿下这大半年来的部署都是在玩闹吗?

科尔维恩想,倘若他还有点军部主将的骨气,这会儿就该自己拔剑自尽,省得被押送回维特戎后牵连军部其他人下水。

但科尔维恩想不到的是,索里斯是在被击溃逃亡时活生生从马上摔下来摔死过去的,真正羞于颜面选择自尽的却是远在维特戎的圣灵会大主教安瑟科夫。

敲钟的老执事在阿斯弥斯教堂的女神像前发现倒地不起的安瑟科夫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捷琳德殿下以谋同索里斯叛国为名下令搜查教会,但这竟然将这年迈的大主教吓到用匕首自尽了!

不过搜查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城防军出入主教区好些天的功夫,搜罗出的不仅有诸多教会与帝都政客们往来的密信,还有教会多年来贪敛的税收账目,以及某些历史悠久的秘闻记载。

整个苏里尔帝国为这些接连不断的消息动荡了小半个月的时间,人们既为教会的虚伪堕落感到失望,也震惊于那些可怕的秘闻。

“……所以异教徒战争不是因为那些精灵?”有人开始谈论,“教会骗了我们。”

“可那些事情如果是真的,那也太残忍了些,”说话的人神色复杂,“那些精灵什么也没有做,而我们却将她们驱逐出去,这些教士还……”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任何回答都不足以平息人们心中的震惊。

这些关于教会的言论在不断发酵,诸如马尔萨斯这样的教士也受到了严厉的批评攻击,但这回他却没有出面和人们争辩了,圣灵会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当中。

倘若教义是错的,那这些年他们都在坚持些什么东西呢?

教士们困顿不已,而捷琳德对此则毫不在意。

此时此刻,皇女殿下踏进了金宫的内殿,跪在床脚边的女奴佩洛瞧见她,几乎是立马行礼退了出去。

内殿灯火昏暗,克洛达尔半挣着眼睛,他勉力忍着浑身痛苦想要扭头看看是谁敢如此大胆地闯进来,但真正看清楚捷琳德的身形时,他的脸色霎时越发苍白。

“安瑟科夫和索里斯死了,”他的妹妹说话时总是冷淡不已,“科尔维恩交出了军权,我搜查了教会,并且打算取缔它的合法地位。”

闻言,克洛达尔双目圆睁,他眼中克制不住怒火,但却因为重病影响说不出半句话来。

捷琳德看起来并不在意,“你明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还是支持了教会。克洛达尔,你也是阿尔拉弥斯的信徒,也在封授礼上发誓会为延续伍德家族的家族的荣耀,可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的父亲列瑟夫还活着时,他们一家人都住在波利斯行宫里最暖和的房间里,他的哥哥克洛达尔会从维特戎外的农庄回来,在晚餐桌上抱怨那里的管事撒谎昧下了农奴的分成。

“知道我为什么放弃继承权吗?”捷琳德的话让克洛达尔脸色骤然一变,“克洛达尔,我从不是在怕你,恰恰相反,那些政客都想支持我继承帝国,不但你知道,连妈妈也清楚。”

“但我还是在政会上宣布要放弃继承权,”捷琳德的声音紧了紧,“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会让苏里尔帝国变好的。”

但事实却是,她的皇兄以为自己夺得了权势,畏惧权贵们将它抢走,勾结教会变本加厉地开始打压起不服从西迪沙的人们。

她的话让克洛达尔越发恼火,帝国的西迪沙仍然怒视着他的血亲。

见状,捷琳德接着说道,“来之前我见了妈妈,她很担心你。”

克洛达尔惊怒的表情没有因为他的母亲发生半点变化,他甚至尝试着想要抬起手来了。

“我告诉她,米赛娅留下的魔药用完了,医师们救不了你,”在捷琳德眼中,她的哥哥脸色忽然转为了惊恐,“我命令他们想办法救你,但他们宁愿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牵连他们的家人。”

她说得足够委婉,意思却也足够明确。

克洛达尔惊惧地看着他的妹妹,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眼里竟然带了哀求的意味,而捷琳德颇为平静地抬手将他额前散落下的头发拨开了。

“克洛达尔,你是我的哥哥,”她的语气到这时才有了起伏,“我做不到继续恨着你,也永远不会变成你的样子。”

“但我会把权力拿回来,用它将苏里尔帝国拉回正确的道路。”

内殿烛火挑动了一下。

捷琳德不再管床榻剧烈挣扎的克洛达尔,她抬脚走到了金宫外,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远方天际的太阳这时才将将落下,维特戎的街道上安静非常,捷琳德扭头看了一眼金宫,往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165章

帕尔默想要和精灵们进行谈判。

消息在列曼城传开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有人支持老军官的决定,说他们早该坐下来谈谈;也有人提出反对,认为他们不可以和异族谈判。不过后者的声量显然还是小了不少, 要知道这会儿宗教裁判所还被独立军士兵们牢牢控制,教士们没t法抗议, 连教皇班伯利诺和那两名大主教都被软禁在内。

这意味着,帕尔默是认真的,他就是要尽快将这件事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尽管独立军的军官们大多支持他的决定,但这仍然面临着不小的麻烦,毕竟不久前他们还对着那群精灵穷追猛打,现在却改口说要谈判,换作他们自己,恐怕也要怀疑独立军是不是在暗中谋划些什么了。

老军官为此头疼地想了两天,最后还是布伦丹主动提出来他可以将谈判的事情转达给菲伦斯山脉的精灵们了。

“你有什么办法?”帕尔默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心中并不是很相信布伦丹能让那些精灵放下戒心。

布伦丹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长官,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您。”

身为独立军的战士,他原本不该放任那只精灵绕开他们的部队顺利进入菲伦斯山脉的,但他实在是难以接受奥尼洛村的遭遇,再加上那位先知的话,布伦丹这才会瞒着其他士兵犯下这种违背军令的事情来。

听完他的讲述,帕尔默安静了一会儿,这静默的气氛让布伦丹的心情有些焦灼,但事实上,老军官最后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头,“做得好。”

这年轻人没有被所谓的伟大事业蒙蔽双眼,他还瞧得见东蒂尼娅的人们,帕尔默并不会去责怪他莽撞的举动。

“因为圣灵会,因为那些被遗留下的历史,东蒂尼娅已经混乱了太久,”帕尔默说得很慢,“我们是该将真相都理清楚了。”

闻言,布伦丹松了口气,他挺直了身板,莫名升出了骄傲和自豪的感觉来。

但再一想,他先前那样似乎还是有些草率,布伦丹正迟疑着需不需要再让其他士兵调查清楚那支商队的来历,帕尔默却摇了摇头,“她从哪里来并不重要,既然愿意私下交涉,那她就并不是将东蒂尼娅视为敌人。”

看起来,他显然不打算将谈判的事情推迟太久,老军官迅速同意了布伦丹带着他亲笔写就的密信赶往菲伦斯山脉深处的一处密林,列曼城紧张地开始等待起了进展。 。

两天后的清晨,布伦丹才回到了列曼城。

他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精灵们同意谈判,并且她们只有一个要求——谈判必须公开场合进行,允许列曼城的所有民众旁听。

帕尔默答应了。

谈判的地点被定在列曼城中心的广场。

这座广场在独立军建城时就有了,工匠们在地面铺了粗糙的石板,虽然不比旧王国时期饱受贵族富商们喜欢,但却平坦好走了许多。

独立军的士兵在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木制的高台,高台上没有旗帜,没有装饰,只有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台下的石板地被临时用石灰粉画出了一条线,线内是谈判双方和独立军军官的席位,线外留给列曼城的居民。

虽然没有人组织,但天还没亮时就有人搬着木凳来占好了位置,等到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这声势浩大的倒是把刚刚带着人进列曼城来的布伦丹吓了一跳,塞勒涅扭头看他,淡淡道:“人还不少啊。”

何止是不少,布伦丹嘴角抽搐,他就没见过列曼城的人们有这么集中的时候。

事实上,他们行进的队伍已经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四周窃窃私语声不断,托尔金这些护卫左右的卫兵神色都谨慎了不少。

这场面让塞勒涅有了莫名的既视感,她觉得当初在艾弥尔主持法庭的时候貌似也是差不多这样闲人云集的样子。

“还好没把其他精灵带过来,”领主大人暗自腹诽,“她们可比那些修士还不善争辩。”

她抬眼将四周扫过,独立军的代表们早早地坐在了各自的席位上,身后民众的喧哗声不断,唯独他们面前的高台上却十分安静。

原因无他,教皇班伯利诺就坐在那里。

他的白色袍服在被软禁期间换洗过一次,领口有些发皱,但教皇的姿态仍然端正,双手交叠在膝上,就像是在主持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圣事。

两名独立军士兵就站在他身后,但教皇的神情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在他对面慢慢坐下的塞勒涅才是需要聆听教诲的信徒。

看上去是个顽固分子,比安瑟科夫还不好对付的样子,塞勒涅若有所思。

独立军的士兵将四周的吵闹声压了下来,主持谈判的帕尔默宣读了两条最简单的规则:任何一方都有完整陈述的权利,任何一方不得打断对方发言,台下旁听的居民不得喧哗。

说完这些,老军官退到一侧,把长桌留给了对峙的双方。

坐席上的军官和列曼城的居民们都紧盯着高台上的状况,尤其是独立军首领阿尔德里克,他脸色不大好看,但在左右两名军官的视线下没有直接发难。

尽管如此,阿尔德里克仍是满怀敌意地望着塞勒涅的方向……啊,真该死,他们竟然让一只精灵好端端地走进了列曼城里,她想说些什么,告诉人们预言是真的,精灵族才是受害者吗?开什么玩笑,谁会相信这种她的话!

别说,塞勒涅也在斟酌着如何开口,这里可不是什么正经法庭,她手上也没有服人的证据,怎么说都有被质疑的可能。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班伯利诺冷不丁地开了口:“知道异教徒战争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是阿斯弥斯教堂的一名执事。”

塞勒涅一挑眉,没有打断他。

“我为异教徒战争祷告,对着那些出征的士兵念过阿尔拉弥斯的颂灵文,也将精灵们的罪孽告诉其他教士,”班伯利诺在这里停下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只年轻精灵,“但的确,那些关于精灵的教义都是谎言,那些罪名从来就不存在,圣灵会的使者当年站在蒂尼娅国王面前指控精灵会召唤天灾的时候,他们很清楚自己手上没有任何证据。”

“……你这要承认教会的罪行吗?”塞勒涅对他的话表示惊讶,她可真没想到眼前这位教皇直接将事情挑明了。

“不,这不是教会的罪行,”班伯利诺沉声,“那是某些人的罪行。”

“你要知道,西尔芬大陆上的人们离不开圣灵会,我们树立起了正确的秩序,过去的错误不能抹灭这一点,我不能让人们因此破坏掉这唯一的庇护所。真相原本也并不重要,有教会的指引,人们的日子才会好过一点。”

这理所当然的话惊雷一样让听众席上出现了骚动声。有人在后排上高喊了一句“骗子”,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有人站起来却又被身边的人拉了回去,还有人在喊阿尔德里克的名字——要他亲自听听自己追随半生的教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阿尔德里克只是待在坐席上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攥得死紧,但却连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班伯利诺等着这些骚动平息才接着说道:“你想要我说出这些,但我要告诉你,教会必须这样做,我们的信众需要这些,他们当中有些人丢了田地,有些人想要离阿尔拉弥斯近一点,有些人害怕死后灵魂不得安宁,是教会满足了他们。”

“所以,我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信徒,他们过去信仰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教会也许欺骗了他们,但那份相信教会而去行善的心情没有欺骗他们。一个人为了阿尔拉弥斯治好了邻居的伤寒,他真心觉得自己做了好事,这究竟有什么错?人们总是需要被指引。”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发颤,但不是在为自己辩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相信了一辈子、如今却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袒露出来的东西。

和安瑟科夫不一样,班伯利诺从不觉得教会如今所做的这些事情不对,他只是恐惧人们得知全情后不再听从正确的指引。

“教皇冕下,”塞勒涅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您说人们需要被指引,可是教会指引了些什么呢?指引人们将无辜的精灵视为邪恶的异端,将兽人当成奴隶贩卖到其他领地,将矮人和妖精也视为该死的异族。教会让人们相互仇恨,相互攻讦,这就是你口中的指引吗?”

班伯利诺半点不回避,“我知道你会说这是虚伪,也不打算否认。但我还是想问: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在我还是一个年轻执事的时候,教堂的主教回答过我。他说,人总是会作恶,也会为自己的恶感到羞耻,所以人们需要道德,需要律法,需要一个比他更高的存在t来约束他。这同神是否还存在无关,而仅仅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神来让他感到被注视,被注视的人会收敛,不被注视的人会放纵,这就是教会维系下去的意义。”

“那这意义可真脆弱,”塞勒涅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因为害怕迷失就把人们困在谎言中,你是觉得他们都是傻子,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和行动吗?”

她的话完全不像班伯利诺那样绷得死紧,听众席上原本还在愤愤不平的人们忍不住窃笑了一声,班伯利诺顿时不悦地看过来:“说得真是轻率啊,你见过人们痛苦挣扎的样子吗?没有教会,只靠他们自己,谁也脱离不了这样的苦。”

“见过,我当然见过,”塞勒涅居然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他们原本过得很差,差点就要饿死了,但最后还是靠着自己的劳动得到报酬,慢慢改善了生活,和教会没有一点关系。”

“你在撒谎,你只是在用这些谎话反驳我,”班伯利诺坚信答案一定是如此,“我不否认教会过去的错误,但如果将来的某天,人们的心又惶惶不安而迷失了路途,到那个时候,他们也许会比现在更需要彼此。”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塞勒涅兴致缺缺起来,“人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想明白所有事情。但我们可以先做一件事:把教会的门打开,让人们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当然,我并不是要看那些金器,那些被关在门背后的人才是。那些曾被当成异族关押的人应该自己走出来,告诉其他人,他们只是眼睛颜色浅了一些,或是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了一声……哦对了,还要让让那些指控他们的人也出来,让他们面对面坐着,说一说是谁先撒了谎,也许有人会打起来,也许有人会抱着对方哭,谁知道呢,但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事,并不需要教会的教士去替他们操心。”

班伯利诺脸色一变,还要继续辩驳,塞勒涅却扭头看向了帕尔默:“我说完了。”

坐席上的军官们都望了过来,帕尔默起身说道:“他承认了教会的罪行,为了你的族人,你要控诉他吗?”

“是,我要他和其他教士偿还。”塞勒涅干脆利落地点头。

判罚会交给世俗法庭进行,而且还要和苏里尔帝国交涉,暂且没有那么快能决定,帕尔默命令士兵将满脸不乐意的班伯利诺带了下去,这才转身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老军官忽然躬了躬身,这才带着歉疚道:“抱歉,东蒂尼娅误会了你们。”

底下的坐席间早就平息下来了,整个列曼城的人们都在消化今天这场谈判带来的惊人消息,独立军的军官们表情尤为复杂,阿尔德里克更是满脸呆滞。

“你和我说没用啊,”塞勒涅淡定地看着老军官,“被伤害的是我的族人。”

帕尔默听了却表示认同,“是的,独立军会弥补这些过错。”

他这么郑重地说了,塞勒涅那点儿怨怪的意愿散了点,再一瞧其他人还没反映过来的表情,领主大人深觉她该留点时间让他们缓一缓。

索性今天的事情解决,塞勒涅忙不叠避开那些军官的寒暄溜回了菲纳诺尔。

“就这样?”阿维塔从她口中听说这些事情,却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

塞勒涅点头,“就这样。”

“那也好。”精灵族长颇为平静。

塞勒涅等了半天没等到阿维塔其他话,于是她忍不住问道:“您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阿维塔眼底这时才露出了点讶然,“菲纳诺尔是精灵们的家,生命树就在这里,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既然东蒂尼娅的人们已经知道了过去那些事情的真相,阿维塔相信,两个种族间发生过的摩擦早晚会放下。

塞勒涅却是摇头,“菲纳诺尔很好,但你们总是待在这里,外面还有很多人会看到,就像过去的教会一样。”

这话让阿维塔轻轻皱眉,她的话正是精灵族长一直在担忧的事情,因为生命树的存在,精灵族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某些觊觎,但很显然,现在的她们并不足以保护族群的安全。

“和我去艾弥尔怎么样?”塞勒涅提出了她的建议,“那里是我的领地,人们一定会喜欢你们。”

“不,不行,”阿维塔叹了口气,“生命树不能离开菲纳诺尔。”

“为什么?”塞勒涅不解。

阿维塔:“这里的元素力比外界浓郁一些,生命树的树心刚刚恢复,如果其他地方没有足够的元素力,它还是会枯萎。”

据她所知,现在的西尔芬大陆不可能再有元素力足够充裕的地方,“除非可以有元素生物的法石可以提取元素力蕴养生命树。”

但这更不可能了,毕竟那些远古的元素生物离去已久,留下的法石也消耗得差不多,阿维塔不觉得塞勒涅能找到它们。

领主大人神色复杂。

嗯,但不巧,她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