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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4495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夕阳像一枚巨大的将熄未熄的炭火,沉在远山脊背之后,将天边云絮烧成一片诡谲的紫红。

栖霞山庄浸在暮色将尽的混沌里,最后一缕残阳如同挣扎的余烬,死守在远山棱线,将山庄的影子拉扯得畸形而漫长。

空气凝滞,山风似乎也绕道而行,弥漫着山间草木的湿冷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肃杀的压迫感,连归巢的鸟雀都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千宸阁阁卫伫立包围,如同生铁雕像面无表情,手中的刃在暮色中泛着光。

庭院中央,楚圻正弯着腰,修剪着一丛晚开的菊。

一身素色宽袍, 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专注, 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唯有眼前这丛花木值得精心打理。

剪去残枝,拂去败叶,姿态优雅。

尹千风静立其后,一袭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面容清丽却覆着一层寒霜,目光落在楚圻悠然摆弄花草的背影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山林。

山庄内外,寂静无声,寂静之下,是极致紧绷的弦。

这几日京城的消息不断传来,五城兵马司的严防死守,谛听台无孔不入的追查,还有那些死在毒香下越来越多的名字。

尹千风见惯了生死,欲成大事,难□□血。

她没有动摇分毫,任何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都被深沉的忠诚压下。

阁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跟随,只需执行。

楚圻似乎全然未觉身后之人的细微情绪,他修剪完最后一枝,直起身,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俊疏冷的轮廓。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轻轻念了一句,声音平和。

他在等。

等南无歇的答案。

按照约定,或者说,按照楚圻无声的期待,南无歇今日,该来了。

可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际的紫红转为深靛,山庄外的山道上也依旧寂静,没有马蹄声,没有访客的踪迹。

楚圻不急,他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尘泥,然后走向一旁的石凳,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动作依旧从容,气定神闲。

他的底气来自于哪里呢?南无歇是什么人他很清楚,他凭什么觉着那人会随了他的愿做出同他一样的抉择呢?

他并没有那个底气,他的底气绝不是来自于南无歇。

沈括提前三日已用密令急调江南部分精锐北上前来“策应”。

这便是楚圻的底气,也是他的预判。

预判那南无歇,未必会如他所愿,接下这把染血的刀。

时间点滴流逝,两队人马犹如暗流,分别朝华州赶来,像是死亡序幕前的邀请,寂静无声,迅捷又带着杀伐,隐在巨大风波之下,无人能够看见。

暮色转浓,山风渐起,带来寒意。

楚圻手中捏着方才剪下一段枯枝,指尖轻轻一弹,那枯枝便落入一旁的陶盆中。

他直起身,望向西边那即将彻底熄灭的天光。

“差不多了。”

就在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山庄内灯火次第亮起,将那些伫立的阁卫影子拉得鬼魅般颀长时,山庄大门外终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单骑,不快。

楚圻放下茶杯,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来了。” 他低语。

尹千风按住了腰间的短刃。

大门缓缓打开,南无歇单人独骑缓辔而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阁卫,目光避开了庄外明显多于平日的守卫,径直投向庭院中央石凳上的楚圻。

“楚阁主久等了,”南无歇走进,“天色向晚,还在打理花草?”

楚圻将手中小巧的花剪递给一旁的尹千风,拍了拍手,微笑道:“心有所待,时光便不觉冗长。”

他拂了拂衣袖,迎上南无歇的目光,“等一位贵客,自然要有些耐心,侯爷姗姗来迟,可是路上……耽搁了?”

两人相距五步停下,周围的阁卫悄然移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气氛瞬间凝滞。

南无歇恍若未觉,神情丝毫不为所动,只清浅一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丛菊上。

“是让阁主久候了,不过在这种时候还能得此片刻闲趣,也殊为不易了。”

南无歇委实需要时间,楚圻也乐于奉陪,随即从善如流:“是啊,风雨欲来,这点花草反成了慰藉。侯爷近日想必更为操劳,京城沸反盈天,五城兵马司与谛听台……压力不小吧?”

南无歇叹了口气,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凝重:“岂止是不小,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朝廷蒙羞,限期破案安定人心。楚阁主消息灵通,当知如今局面,已非寻常案件,而是动摇国本之祸。”

楚圻静静听着,依旧漾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祸福相倚,乱局之中亦藏机遇,侯爷应当知晓的。”

南无歇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隐隐带着敌意的阁卫,目光最后落回楚圻脸上,忽然咧嘴一笑。

“楚圻,你玩得很大。”他缓缓道,“搅乱京城,尸横遍地,就为了逼我做一个选择?”

楚圻摇头,笑容不变,“侯爷言重了,楚某只是将选择权更清晰地摆在了侯爷面前,这世道早已污浊不堪,破而后立,总需有人先撕开那道口子,些许代价,不可避免。”

南无歇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际,那里已隐约可见星辰。

“是啊,有些代价,避无可避,”他目光从苍穹移开,轻叹一声,“你说的对。”

楚圻看着他眼中不真不假的承认,不疏不近地笑了,二人就这么维持着明显的距离平衡,既不撕破脸刨根问底,也不做任何妥协。

又经过一番不咸不淡的拉扯发酵,南无歇始终维持着不乏不泛的为难与矛盾,楚圻心底已经了然,他也在暗中计算着脚程和时间。

差不多了。

既死活不接,逼着你接就是了,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不接也就都接了。

“先前楚某所言,不知侯爷……思虑得如何了?”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核心,但语气并不急切,反而带着一种兴趣意味。

南无歇似乎在艰难权衡,缓缓道:“阁主所言‘破而后立’,其理深远,如今朝局积弊确需猛药,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恰到好处的表演了疑虑,也在透露一丝认可的动摇,但重点只落在后续结果的质疑上。

这符合一个有所图谋却又顾忌结果者的矛盾心态。

楚圻眸光微闪,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侯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史书工笔向来由胜者书写,民心?待乾坤颠倒,日月新天,予其温饱安定,何愁民心不归?眼下这些代价是为荡涤污浊必须付出的牺牲,侯爷手握兵权,更与温大人关系匪浅,此时若借势而起,内外呼应,岂非天赐良机?”

他将“刀”柄再次往前递了递,描绘着诱人的前景。

南无歇脸上露出焦灼的挣扎之色,他背过手,在庭中踱了两步,仿佛内心交战激烈。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山庄内的火把被点燃,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内外呼应……谈何容易啊。”南无歇摇头,语气沉重,“温大人刚经大难,自身立足未稳,李升心思难测,楚阁主,此法虽速,然戾气过重,恐反噬己身。”

这番话,在犹豫,在探讨,带着被说服的可能,邀请着对方。

但楚圻眼底的审慎并未减少。

南无歇拖延得太自然了,话题始终在边缘打转,不深入,也不决断。

他在等什么?

“侯爷,”楚圻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语调平淡,话却直白。

柔软的刀子杀人最是痛。

“侯爷的人,还需要多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庄外围的密林中仿佛呼应一般骤然响起几声尖锐的鹰啸!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起势号角。

“呜——!”

几乎在同一时刻,后山天上炸开一团团紫黑色烟雾,千宸阁独特的传讯带来了急报,千里之外的江南剩余部下已到达就位,随时冲锋。

双方摇的人,同时到了!

南无歇左右踱步的动作停下,转过身,看着楚圻。

“现在。”

不再伪装,就是现在,二人心知肚明。

“痴儿。”楚圻摇头,可惜道,“贪心不足,功败垂成。”

贪心,他楚圻确是这么理解的。

做人、做事不可既要又要,楚圻自己选择的清楚,他从不犹豫,而南无歇的抉择贪婪,他要洗刷污秽,也要兵不血刃。

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南无歇从来固执,他只缓缓抬手摸了摸耳朵,“倘若我非要……左右兼得呢?”

高墙之外两队人马绞杀在了一起,厮杀声响彻山间,栖霞山庄此刻被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庄外已是炼狱,金属撞击的锐响撕破夜的寂静,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摇曳,将交错的人影投射在树干和山石上,扭曲如鬼魅。

怒吼、惨叫、刀锋入肉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所有声音混杂成一股狂暴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山庄的围墙。

卫清禾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乌野则如一头暴熊,领着另一队精锐,专事冲垮千宸阁外围的防御阵型,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千宸阁的守卫亦非庸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凶性结成战阵顽强阻击,兵刃交击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爆开。

不断有人影倒下,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弥漫开来,连山庄内都能隐约闻到。

庭院之中却是诡异的静。

火把的光稳定地燃烧着,将楚圻与南无歇的身影拉长投在地上,菊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方才修剪下的残枝败叶还静静躺在陶盆边。

外面的喊杀震天,兵器碰撞的巨响就在一墙之隔,然而,站在庭院中央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楚圻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南无歇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画,而非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对手,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于他而言不过是远处的风雨,扰不了他此刻的闲情。

“听这动静,” 他开口,声音奇穿透庄外混乱的嘈杂,清晰而生动,“侯爷麾下,果然精悍。”

南无歇目光微闪:“楚阁主的部下,也足够顽强。”他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

墙外,突然爆起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嚎,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一阵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怒吼。

“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山庄某处侧门被巨力撞开,夹杂着更近的喊杀和惊呼!

尹千风同庄内的侍卫统一抬手握住刀柄,均向前半步,架起绞杀之势。

而楚圻只略一抬手,将众部下制止,随后意味深长的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你可想好了?”

这话从前他问过一模一样的,就在南无歇欲拉他楚圻入局那日。

此刻,他又问了一遍。

墙外声音爆裂巨响,战斗的锋线明显向着庭院方向推进。

楚圻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聆听着那段不太和谐的杂音。

随即又看向南无歇,啧了一下舌,惜之又惜:“可惜了这满园的花了,怕是待会儿,要染上些杂色了。”

第102章

南无歇动了。

一步踏出,周身那股一直敛着的杀气终于漫开。

是呼啸而出的凶兽,是刀锋过后的余温,又是战场上迟迟未冷的血腥。

楚圻的气息依旧深不见底, 两股气势撞在一处,无声无息,却像地底两道相向而行的火瀑, 在看不见的地方轰然交错。

“染上的——”

南无歇的声音带着斩金断铁的决绝,逐字碾磨而出,与外界的厮杀声形成了奇异的共鸣与对抗。

“——只会是你该付的代价。”

庭院内, 空气凝固如铁,庭院外,血肉横飞,生死一线。

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雅一暴,形成了无比尖锐讽刺的反差,他们二人既是外面那场混乱的根源与目标,又似乎超然于那混乱之上,在进行着另一场更为凶险更为致命的无声厮杀。

“大业将成而隳,行百里者半九十。”楚圻惋惜摇头,评价道, “南无歇,你愚蠢。”

“是你先越了线。”南无歇声音沉冷,拇指抵住刀镡, “没有你这种玩法,楚圻。夺权争霸,各凭本事,战场厮杀,死得其所,但视人命如草芥,以无辜者鲜血为饵,搅得天下不宁……你,不配谈什么‘破而后立’。”

楚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山庄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好一个‘不配’!南无歇,你贪得无厌,你愚不可及,成败须臾,前功尽泯。”

南无歇也跟着轻笑,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静立片刻,目光慢慢回到楚圻脸上,眸子里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凛冽的寒锋。

“楚圻,我早跟你说过,聪明不代表有智慧。”南无歇的声音平稳,“论起愚蠢,我们彼此彼此。”

伪装撕破,图穷匕见。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所有阁卫的手拔出兵刃,尹千风短刃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楚圻轻轻拍了下手掌叫停,眼中盛着笑意,说:“好一个‘彼此彼此’,南无歇,我果然没看错你,优柔寡断是假,道貌岸然也是假。”

他咧嘴一笑,笑的挑衅,“你……有智慧?”

山庄四周正爆发着喊杀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而庭院内,楚圻目光依旧静静锁在南无歇身上。

“南无歇,你会后悔的。”他轻声说,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敢把刀递给你,敢陪你走那条最险的路。杀了我,你就永远困死在你那套可笑的规矩和忠诚里吧。”

“我不在乎。”南无歇冷眼直视,说,“你的路,不是破而后立,是引火焚世,拉所有人同坠深渊。楚圻,你的路,是邪路,这把刀,我拿不起,也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拿起它的机会。”

他不再提什么天和民心,而是直指核心。

楚圻的不可控与毁灭性才是他最最不能容忍的存在。

山庄外围,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

南无歇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慵懒气息荡然无存,余下的只剩一片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与你口中的那些‘污浊’之辈,有何区别?”

“区别?”楚圻笑了,“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做。而侯爷你,被道德纲常,被那些可笑的底线,被心里头那点不该有的柔软捆住了手脚,南无歇,这天下不是靠守规矩就能得到的,你猜你父亲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我父亲!”南无歇忽然厉声,不知被什么刺痛到了,眼中怒火与某种更深的决绝交织,“他是军人,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死得光明!而不是像你这般,躲在暗处,用毒香害死那些手无寸铁,甚至不知情的寻欢客!”

“是么?”楚圻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你说服我做什么?”

他的笑容委实令人火起,“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这话,诛心。

南淳风死于战场,也死于那把悬于所有功高震主者头顶的名为“皇权猜忌”的铡刀,他并非没有掀翻棋局的机会,更非缺少撼动那昏聩天穹的力量,可他那柄足以劈开混沌的利刃始终未曾斩下。

南无歇其实也想不通。

他被困于京华那樊笼中的日日夜夜,无数个被屈辱与不甘啃噬心肺的时辰里,这个疑问都反复困扰着他——

为什么?父亲明明手握足以改天换地的兵权,明明拥有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有效的自救之法,为何至死都未曾起兵叛了那无道的天?

这世道的铁律向来如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仁义道德、君臣纲纪、礼法规制,都他娘的是虚浮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道理的解释权与拳头硬度同步,力量即是正义,刀锋所指便是王土,这是亘古不变的经典事实。

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

世人的法则真的这么低级么?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南父宁愿忍受那愚昧而恶毒的猜忌步步紧逼,宁愿让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为质,忍受漫长的煎熬与折辱,也不愿以手中铁骑踏碎那早已腐朽的殿堂,为自己、为南家搏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这个问题他南无歇一直以来也未曾想通,很久很久,从未想通。

“所以,侯爷今日……”楚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是来斩草除根的?”

南无歇闻言,缓缓抬手,紧了紧按在腰间刀柄的手。

“是清理门户。”他纠正道,“我宁愿困死,”

他缓缓将刀完全拔出,刀尖遥指楚圻,看似决然道:“也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他不给自己思考的机会,不给自己留选择的余地,话落便手腕一翻,长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寒光映亮他凛然的双眸。

“我要试试看。”

最后一个字吐出,刀光映亮了楚圻的瞳孔,也映亮了这山庄注定被血色浸染的夜空。

庄外争分夺秒的剿杀与庄内机锋逼人的寒刃,轰然对撞。

***

烛火通明,御书房亮如白昼,李升扔下手中又一份关于某位勋贵子弟死于毒香的密报,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

奏章堆叠如山,多是各地关于此次动乱的惶恐奏陈或请安折子,真正能提出有效对策的寥寥无几。

那份无处不在的无力感令他窒息。

五城兵马司疲于奔命,谛听台全力追查,可局面依旧胶着,人心依旧浮动,他坐在龙椅上,能调动的似乎只有这些明面上的力量,而真正足以定乾坤压舱底的硬实力压根摸不到。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歇了。”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大太监王德全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老者鬓发已染霜,面容清癯,一双苍老的眼睛此刻含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御案后脸色不佳的年轻帝王。

李升没接茶,只是往后靠进龙椅,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出疲惫。

“王伴伴,外头……那是什么声音?”

王德全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易碰洒的地方,走到李升身侧,拿起一把玉骨梳,手势极其熟稔轻柔地为他按摩着头顶xue位。

像从前那样。

那时李升还是太子,时常因课业或先帝的喜怒而紧张头痛。

“老奴听着呢,”王德全的声音低而稳,慈和道:“那是风声,是更鼓,是陛下的子民生活的声音。”

李升疲惫道:“朕的子民?”

他缓缓睁眼,“王伴伴,这几日,外头……很热闹吧。”

王德全手里的动作更轻,“陛下是指那些宵小作乱?”

他宽慰道:“五城兵马司与谛听台已在全力弹压,想来不日便可平息,陛下勿要过于忧心,您是万金之躯,是这大靖的主心骨,还是龙体为重啊。”

老人家这话里没有谄媚,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与提醒。

李升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适度力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半分。

他在王德全面前无需时刻戴着帝王的威严面具,这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是在他最艰难时也不离不弃的忠仆,更是他在这冰冷宫闱中为数不多可以流露些许真实情绪的人。

“主心骨?”李升扯了扯嘴角,笑的苦涩,“王伴伴,你告诉朕,这次乱子,根源在哪儿?”

王德全垂眸:“老奴愚钝……但依老奴浅见,无非是有人居心叵测,意图扰乱京城,撼动国本。”

“国本?”李升轻叹一口,“何为国本?是这朱墙碧瓦?还是那虚浮的‘天下太平’?”

王德全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年轻的皇帝,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伺候过先帝,亲眼看着普兆帝如何被各方势力掣肘,如何夜不能寐,如何最终郁郁而终。如今,他又是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也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的孤家寡人之路,甚至处境更为艰难。

“王伴伴,你说,朕这个主心骨,手里头握着些什么?”李升明知故问道,“文臣各有心思,清流只知空谈,如今这京城一乱,朕除了让兵马司去街上站着,让谛听台去查那无头案,朕还能做什么?”

“陛下……”王德全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李升摆摆手,打断他:“朕不是要听宽心的话,朕只是…”他轻叹一口,“朕只是看明白了,这天下,光有龙椅和玉玺不够,文臣的笔,清流的口,还有百姓心里那杆秤才是那棵根,这次京城乱局让朕看得真切,这流言,杀人如麻啊。”

他偏过头,把脑袋靠在王德全的身上,继续说,“朕的旨意出得了这御书房,出得了这京城,可到了那些田间地头市井巷尾,到了那些读书人的心里,又能有几分重量?是真心拥戴,还是阳奉阴违?父皇当年……不也是受制于此吗?”

提到先帝,王德全按摩的手顿了一顿。

他从前目睹李轲干如何在世家、权臣与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维持的全过程,许多政令最终因“物议沸腾”或“清流非议”而不了了之,壮志被一点点消磨。

他更看着眼前的小主子天生聪颖,自幼就被先帝寄予厚望严苛打磨,好不容易登基却依然是个处处受制的“空壳皇帝”。

他心疼,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陛下……”王德全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劝慰,“陛下年轻,来日方长,如今嵇家已倒,苏家公子出山,朝堂气象渐新。至于民心……陛下勤政爱民,天下人终究是看得见的。”

“来日方长…”李升重复出这四个字,语气复杂,夹杂着不甘与茫然,“王伴伴,你看这次京城之乱,流言蜚语何其可畏?一件尚无定论的案子和几句居心叵测的传闻就能让温不迟如此狼狈不堪,这街头巷尾的议论有时比刀把子还要有力上几分。”

“陛下说的是,”王德全说,“人心所向确为固国根本,先帝晚年亦常忧心于此,然陛下英明,正值盛年,此时留意,未为晚也。”

“留意?如何留意?”李升抬起眼皮,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下几道抚民诏书?减免些赋税?这些年年都在做,可百姓记住的永远是街头巷尾传得最离奇的故事,是茶楼酒肆里那些最能撩动情绪的说辞。朕要的不是他们一时的感恩,朕是要……朕是要让天下人,尤其是让那些读书人、那些清流,觉得朕是个能带来文治盛世的皇帝。”

文治盛世。

清流之义,民心所向。

好大的愿景。

第103章

人心所向即是皇权,这道理李升明白了,“文治盛世”,目标宏大方向正确,可问题是,这“文治”的抓手,在哪里?

他语气愈发烦躁:“难不成要朕也去学那些世家, 著书立说,开坛讲学不成?朕……朕哪有那个工夫?”

贪愎喜利是李升, 心急也是李升。

“陛下…陛下切勿太过焦虑啊…”

比起那些宏图大业,老内侍更忧心小孩子的身体,在老人家眼里,什么江山不江山,天都没有他亲手拉扯大的这个孩子的快乐和健康重要。

“他温酒丞随便一纸诉状就能将温不迟推到风口浪尖,不正是因为大伙觉着他温不迟确是那种弑兄之人么?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名声、清誉这些虚的东西甚是重要, ”李升坐直了些,继续说道,“朕不能永远只靠着旨意来治国,王伴伴,朕得让那些握笔杆子能左右舆论的读书人从心里觉得朕是个圣主,觉得只有跟着朕这天下有希望,他们才肯真心实意为朕说话,从而带动民心之秤。”

是, 武力能镇住霍乱, 可镇不住天下人的口舌与人心, 经此京城之乱,李升更深切地意识到,若无广泛的人心所向与士林清议的支持, 根基终是不稳。

王德全更是深谙此理,缓缓道:“陛下所言极是,为君者,武功文治,缺一不可,收揽士子之心,确是固本培元的长久之计。”

他不再按摩,而是轻轻抚上帝王的额头,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摸着,像在帮他梳理纷乱的思绪。

李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完全靠在老太监身上,继续说:“可这读书人的心该怎么收?加官晋爵?”他轻摇摇头:“那是笼络,不是收心。广开言路?”他再次否道:“如今谏言也不少,可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多少是党同伐异?”

“朕需要一件……一件能让他们从心底叹服,觉得朕是千古明君,愿意竭尽才智辅佐的事,一件能盖过所有纷扰,让天下人记住朕李升,而不是记住这些破烂事的事。”

王德全静静地听着,手下的力道均匀而轻缓,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著书立说未必需要亲力亲为,开坛讲学亦非帝王正道,然,陛下可成千秋之业。”

李升转过脸:“何谓千秋之业?”

“老奴愚见,”王德全垂着眼,解道,“陛下可曾想过,集天下英才,汇古今典籍,修一部前无古人、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

典籍。

巨著!

上承千年文脉,下启百代学风。

浩繁精密,网罗无遗!

如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老内侍继续道:“如此大承,乃真正的民心所向,清流所归。”

李升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修一部……旷古烁今的大典?”

“正是。”王德全颔首,“此典若成,便是陛下坐拥天下、海内承平、崇文重教之铁证,届时,何须陛下自辩?煌煌巨著自会为陛下代言,史笔如铁,亦当为此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清流议论、民间口碑,自然会随之转向。”

“好!好一个‘为朕代言’!”李升抚掌,眼中焕发出一种热切的光彩,“此法甚妙!书名……书名便叫《津元大典》!朕要令后世提及津元之治,必首推此典!”

王德全浅笑,“若能成此盛举,不仅天下典籍尽归御览,文脉得以梳理传承,更能彰显陛下恢弘气度与盛世气象,四海之内有学之士皆以能参与其中为荣,天下读书人谁不感念陛下之文德?此功一成,足可抵千万言语,亦足以为陛下正名,留名青史。”

“留名青史……”李升轻轻重复,评价道:“好主意。”

好主意,确实是个极好的主意。

不仅能收揽士心,更能将李升的权威与“文治”牢牢绑定,塑造一个超越政争、着眼文化传承的圣主形象,这可比单纯拉拢某个武将或清洗某个派系听起来要高明得多,也正大光明得多。

可兴奋过后,现实的考量随即浮现。

如此浩大工程,所费银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如今大靖的国库虽不至空虚,但边饷、河工、日常用度,处处都需银子。

修这大典,钱从哪来?

王德全看出了小帝王眉头那短暂的一蹙,低声道:“只是如此功业需雄厚资财为基,国库粮饷关乎国本,动不得,不过……”他话锋微转,“这京城中的银子,断不光在户部。”

李升心领神会,“王伴伴是说……商会?”

“陛下明鉴。”王德全道,“贺家经此前变故,如今是贺二公子支撑门户,看似平稳,根基却已不如前稳固,正需朝廷的‘关怀’。而薛家生意遍布南北,家资尤为丰饶……”

话就说到这,剩下的留给帝王自己去琢磨。

李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思忖着:“贺家……可示恩,亦可施压,薛家……油滑难缠,但钱袋子也最鼓。”他看向王德全,“王伴伴,依你看,该如何让这两家,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王德全微微一笑,笑容里含着他多年以来深宫的智慧的沉淀,说:“为千古文治盛事贡献力量是何等荣耀?陛下可下明旨,表彰义商,许其家族子弟以特别恩典,或入国子监,或得虚衔荣身,贺家正值虚弱,求稳心切,此等既能表忠又能固本之事,贺家公子只要不傻,必会抢先响应,以求陛下庇护。至于薛家……”

他略一停顿,继续说:“薛家兄弟精明,寻常恩典未必能动其心,然,编纂大典,需采购天下纸张、笔墨、物料,运输保管,所涉生意环节极多。陛下可令有司,酌情将部分采办事宜交与‘信得过’的皇商办理,这其中利润之厚、声望之隆,薛家岂会不动心?更何况,陛下亲自推动的千古工程,他们若置身事外,将来在这京城,在这天下,生意还做得安稳么?”

李升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与算计的神情。

“恩威并施,投其所好……王伴伴,你这是一石好几鸟啊。”他慢慢靠回椅背,眼中光芒闪烁,“既解决了修典的银钱物料之忧,又将这两大商贾世家更紧地绑在朝廷——不!是绑在朕的战车上!他们出了钱,得了名,朕得了巨著,收了民心,如此,甚妙!”

年轻的帝王心气高,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浩如烟海的典籍被整理编纂,看到天下学子称颂圣明,看到贺家、薛家争先恐后献上资助的场面。瞬间,原本胸中那股因政局动荡而产生的憋闷与无力感被一种主动布局、开创功业的豪情所取代。

可陷入热血的人往往很难把握分寸,也很难思考周全。

“朕即刻就下旨——”

“只是——”王德全适时地轻声打断,像微风,吹散帝王心中些许燥热,“此事关乎陛下圣誉与千古评价,务必稳妥,这主持编纂之人须是能令天下文人心服口服之大儒,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陛下需有耐心,徐徐图之,方显郑重,方能竟全功。”

“徐徐图之……”

李升转过脸,瞧着一脸慈和笑容的老人家。

“王伴伴所言甚是,是朕心急了。”他斟酌良久,方开口问道:“你说……那苏湛彧如何?此子虽年轻,但苏家清流领袖,他本人亦有才名,用他,或可一举多得。”

王德全缓笑,将手移到了帝王的肩膀,轻捏着,“陛下选定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李升拍了拍老内侍的手背,算是回应。

他沉吟着,像是对着自己说道:“耐心……朕可以有,这是朕的‘文治’基石,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棋,慢慢下,这是个开始。”

“陛下圣明。”

王德全看着李升重新燃起斗志的侧脸,心中既有一丝帮助小主子找到方向的欣慰,又有一种深沉且无法言说的忧虑。

“福兮祸所伏,京城这次乱局朕也算是能——”

话音戛然,帝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睁开眼睛,询问道:“王伴伴,你说,温不迟这次……”

王德全当然知道李升在担心什么,先前温不迟深陷风波,帝王一语秉公办理,再忠心的臣子也难免会心寒。

他沉默片刻,谨慎道:“温大人此番遭生父构告,若未查明原委陛下便强行袒护,反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温大人是明理通透之人,定能体察圣心,不至——”

“罢了罢了,”李升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净捡着朕爱听的说,”

他轻叹一声,重新阖目:“明日宣他进宫,朕亲自抚慰一番便也罢了,他没有了家族,也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便不足为虑。”

话音越来越小,“他有才,有用,也够狠,还是需防着,谨慎用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哔剥轻响。

窗外,京城的夜色依然深沉,动荡未平,而在这九重宫阙深处,王德全看着年轻皇帝眉心的褶痕,心中叹息更重。

他躬身上前,继续为君王缓缓按压额角,一如过去二十五年漫长岁月里所做的那样,为这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守好这漫漫长夜,驱散那无尽孤寒。

两代君王,朝臣起落,王德全见惯了群山起,见惯了群山塌,他明晰君臣恩义和家族忠诚最终都会在无情的权柄博弈中化为齑粉。

他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护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这条孤寂而危险的帝王之路上,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

***

刀剑相击的锐响戛然而止,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弥漫的血腥气里。

山庄外,千宸阁最后一名守卫颓然倒地,再无生息。

卫清禾收刀还鞘,刃口犹自嗡鸣,他抬手抹去颊边溅上的一抹温热,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场肃立的将士。

无人喧哗,唯有风声穿过林梢,带着呜咽般的回响。

乌野自人群中缓步走出,无声地来到卫清禾身侧,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山庄大门。

动手之前南无歇命令清晰:事了之后,所有人候于庄外,不得擅入。

此刻,庄内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修罗场。

廊柱之下,南无歇将楚圻死死抵在冰冷的木头上,拳风裹着厉啸一次次砸下,骨肉相撞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声寒鸦哀鸣。

周遭横陈的尸体尚未冷却,左后方不远处,一袭红衣的女子静静躺在血泊中,宛如一朵骤然枯萎的彼岸花。

“侯爷手劲……见退啊。”

楚圻被扼住咽喉,整张脸浸在血污里,咧开嘴笑了出来,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双眼睛在血污里显得更亮,此刻正死死盯着南无歇。

“你……犹豫了。”

南无歇心火灼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楚圻说得对,他确实在犹豫。

拳头悬在半空,杀意汹涌澎湃,心口某处却硬生生梗着。

他在犹豫什么?

他在犹豫楚圻的那句“你猜你父亲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南楚二人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并无二致:折断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掀翻这令人窒息的变态世道。南无歇有雷霆手段与无畏胆魄,楚圻有阴狠心肠与周密谋划,若真能联手,此战未必会败。

可当年他的父亲南淳风,难道就真的毫无一搏之力吗?难道就没有拳头与胆魄吗?即便幼子受人挟制,但若他当时当真豁得出去,子嗣或许可以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却往往只有一次。

这般简单的道理,南淳风会不懂吗?恐怕只有痴人才会不懂。

这意味着,倘若父亲当年真能狠下心肠,倘若能漠视争斗中注定要付出的鲜血与死亡,这天下说不定早就姓南了。

自然,他南无歇,恐怕也早已化作不知哪处荒冢中的枯骨。

南淳风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教过南无歇这个道理,以身作则,他早就告诉儿子答案了。

扼在楚圻颈间的手不停微颤,血液倒冲,手背经脉虬结,一片赤红。

“你…闭…嘴…”南无歇咬牙道。

楚圻看着南无歇眼睛充血的模样越来越兴奋,他的嘴咧得更高。

“南无歇……你…优柔寡断…你趑趄不前…”他断断续续讽刺道,“游移不定…首鼠两端…必定满盘皆输…”

他满脸通红,却尽显兴奋。

“……懦…夫……”

“我他妈让你闭嘴!!!”

第104章

暴怒如火山喷发,南无歇手臂肌肉贲张,指下的力量骤然加剧,楚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面色迅速由红转紫。

“杀…杀了我啊……”

楚圻濒死的眼中却爆发出极致的光亮,破碎的气音如同诅咒。

“杀了我…来证明你那点可笑的不忍……证明你跟你爹是一样伪善的人……证明南家…只会有一代…又一代的…败…将……”

败将。

败将! !

破碎的讨伐将落未落,“败将”二字炸响灵台,南无歇扼紧的手倏地松开了。

仿佛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膝盖还抵着楚圻的前胸,自己却重重跌坐在地上。

楚圻猛地蜷缩起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大口大口的鲜血混着唾液呛出,染红了下颌和地面,可他脸上那抹疯狂的笑意却始终未散,甚至更加浓烈。

直到呛咳声渐渐微弱下去,他用手背抹了把唇边的血迹,撑着身后的廊柱,一寸寸地试图坐直身体,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始终锁在南无歇脸上。

“怎么咳咳……怎么不动手了?”他喘着气,声音破碎,却带着诡异的愉悦,“我的好侯爷……你不是…最恨我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祸害么?”

南无歇坐在地上,垂着头,衣袍沾满尘土与血渍。

他周身暴戾的气息仿佛随着那松开的双手一同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眼底翻涌着的难以辨明的暗潮。

好想宰了他啊。

不知是谁暴怒的声音在周遭炸开:

“杀了他南无歇!杀了他!他疯了!”

可另一道声音接踵而至,平静到诡异,由远及近:

“南无歇, 你真的能改变这片天吗?你不怕吗?”

怕啊,怕极了。

顿时父亲的声音也响起,轻声唤着他:

“永辞啊,永辞,受委屈了,我的孩子。”

爹……

“杀了他南无歇!你心里有答案的!你知道的!!”

“你当真要杀了他吗?南无歇,你可想好了。”

“永辞啊,活下去。”

“动手啊南无歇!”

“想好啊,南无歇。”

“永辞,永辞!永辞!!” ! ! ! !

所以,要杀他么?

南无歇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心里有答案?在哪? ’

天地将万物逼上梁山,让众人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压力下做出判断,上苍吝啬,给予的思考时间何其仓促,生灵做出的选择何其潦草,而后或遭非议,或受质疑,甚至谩骂。

可上苍也大度,它从不计较过往,它只会不计前嫌的一次次将试炼投向人间,直至人们给出答案。

但答案本身并不是最终解。

那试炼才是,那人们在撕裂般的痛楚与挣扎中所承受的一切才是。

所以,杀他么?

杀了他,一切似乎就简单了,这个祸乱京城的毒瘤被清除,千宸阁的势力土崩瓦解,我可以向百姓,向天下,向良心交代。可然后呢?楚圻的话会不会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我的心里?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冒出来,质问今日的选择我是否后悔?

许久许久,缓缓而静,南无歇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强有力的一下下撞击着灵魂。

“你该死。”他试图说服着自己,“你手里沾的血,比这地上的……只多不少。”

楚圻笑出声,牵动伤口,又咳出血来,“所以呢?南无歇,你是在……审判我?用你那一套‘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可笑准则?”

可笑准则?

那是什么准则?

南无歇再次深陷。

这万千的生灵啊,或许起初都只是求生罢了,可经过漫长的调教和训练,似乎众生悄然间皆习惯了屠戮周遭的不同路者,于是,他们不再团结,他们开始互相凝视,开始猎杀,开始斗争。

这意味着矛盾升级,意味着标准不再统一,准则将无法再被定义,也意味着上天没收了人们珍贵的天赋——纯粹。

我不杀人人便杀我,生死互搏向来未雨绸缪是最稳妥的,人性如此,何必反叛?挑战动物本能只会被归为异类,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试炼还在继续,人们还在苦苦挣扎自相残杀,出路在哪?答案在哪?结局在哪?

迷茫,无措,窒息。

我找不到,我看不清,它们就像是一座巨山,我翻不过去,我望不到边。

南无歇紧紧闭着双眼,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你骗我…我这里…根本就没有答案。 ’

不,南无歇,没那么复杂!心定千难可破,心静万象自明,你睁眼,直视它,答案就在你面前,眼前根本没有高山,你睁眼的瞬间,就是答案。

当渺小的生灵穿越所有质疑、挫败、诱惑、孤寂、重压与欲念,亲手将不知对错的答案呈上的那一刻,正确答案便诞生了。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至高无上的从来不是天命的试探,而是人们原本那万寿无疆的理想。 *

而你,你只管笔直地走下去,任天地摇晃。

‘我走的笔直…’

‘是这天地摇晃? ’

是,所以,你现在看到答案了吗?

他缓缓抬眼,眸中血丝未退,灼灼如焚的火焰却已无影无踪。

楚圻歪着头,笑容讥诮。

“楚圻,”南无歇嗓音嘶哑,“你永远也不懂。”

“我不懂?”楚圻说,“南无歇,你自诩心怀‘正道’,明明手里也沾着血却偏要给自己立个牌坊,南无歇,你父亲当年若肯撕下这层伪装,何至于让你落得被人拿捏软肋的下场?你现在犹豫,不也是怕将来史书工笔,说你南无歇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你同我,同世人,有什么区别?”

南无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马上就要冲破胸膛毁灭一切的冲动。

就是这种暴力的冲动,这种最原始最低级的兽性。

他恨楚圻的狠毒与疯狂,却也悲哀地意识到,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在同一片泥沼里挣扎的同样的人。

这是人们永恒的课题,击败它,南无歇,克服它。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凝固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风穿过空旷庭院,卷起血腥和尘土的气息。

良久,南无歇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楚圻,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瘫坐在血污中却依旧用灼热目光刺着他的男人。

他背脊挺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楚圻,”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罪无可赦。”

说完这句,他迈开脚步,朝着山庄大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楚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疯狂与不甘。

“南无歇!你就这样走了?!你连亲手杀我的勇气都没有吗?!”

怒骂声落下,院内只剩下南无歇的脚步声。

五步,七步,直到第十步迈出,山庄外的夜空骤然被映亮!

无数点燃的箭簇拖曳着赤红的尾焰布了满天。

如同逆飞的流星雨,又如同天神震怒泼下的火瀑。

它们撕裂黑暗,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自山庄四周的高处向着这片中心的庭院覆盖式地攒射而来!

火光映亮了南无歇的冠,他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一地的血河倒映着漫天的流火。

楚圻仰起头,瞳孔被瞬间涌入的炽热光芒充斥。

那壮观到令人窒息的死亡之雨啊。

他咧嘴笑了笑,投入的欣赏着这幅动人的画卷。

烈焰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一切。

巨大的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倒塌的轰鸣瞬间将这片刚刚经历死寂的庭院化为一片灼热翻腾的火海炼狱。

南无歇的身影就在这冲天而起的烈焰背景前,一步步走向洞开的山庄大门,走向外面沉默肃立的麾下,走向那条漫长而沉重的清明之路。

任重而道远,但问初心的可贵就在于明知有风险却依然坚定的选择跟注,生死不问,成是路,败亦是路。

南无歇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葬身火海的同盟,踏出山庄门槛,那照亮半个夜空的熊熊烈火被抛在身后,他紧闭了下眼,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情绪被重新封存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再无痕迹。

***

温不迟受了李升的赏赐,一屋子的大箱小匣描得精致。

君威恩泽向来如此,来得突兀,像是夏季的天,娘子的脸,变化的让人摸不着头,却又没法问来由。

他正对着满屋子御赐之物默然,房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南无歇迈着大步子,连敲门都省了,挂着讨夸的神情跨过门槛,又迅速被这一屋子的木箱砸得一脸茫然。

“温大人这是给自己张罗嫁妆呢?”他说,“阵仗不小。”

温不迟睨他一眼,说:“刚从宫中回来。”

南无歇脚步一顿,旋即便又挂上笑容,若无其事地在他对面撩袍坐下。

“这是在给你赔不是?”他嗤笑一声,语气慵懒,“连场面都懒得做了,看来是真怕咱们温大人记仇。”

温不迟自然也知道这其中深意,没吭声。

南无歇倾身向前,自然而然地捉住他搁在案上的手,拉至唇边,带着几分哄慰继续道:“看了心烦?”

温不迟神情一顿,点了点头。

“那好办,”南无歇眼底笑意加深,趁势道,“搬到我那儿去,看不见自然就不烦了。”

温不迟这才抬眸看他一眼,心下微转,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他面上仍端着那副模样,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

“真的?”南无歇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越过中间那张小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温大人说到得做到才好。”

温不迟轻飘飘抽回手,理了理衣袖,“侯府确比寒舍宽敞许多,这些御赐之物堆在此处,下官行走坐卧皆不便,若南侯爷肯慷慨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瞧着南无歇的那双星星眼,续道:“我这便吩咐下人,将它们悉数抬往侯府。”

“?”

南无歇闻言一怔,随即乐了。

“我是让你搬过去。”

温不迟不看他,也不接这话,南侯爷那一腔滚烫的赤诚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晾在了半空。

他倒也不恼,他知道这人是故意拿乔,便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温大人,来嘛,搬到我那吧,你这儿一亩三分地转身都怕碰着,哪有我那处自在宽敞?”

见人还不搭理他,继续诱哄道:“楠楠可是日日念叨,想时时都能见着她的温叔父,孩子还小,认准了喜欢的人舍不得分开片刻的。”

温不迟这才又抬眸赏了他一眼。

南无歇立刻讪笑着接口:“她爹也是如此。”

温不迟险些没绷住。

“怎么?她爹也还小?”——

作者有话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出自宋代郑思肖的《寒菊》。

第105章

“她爹年岁也不大, ”南无歇面不改色,一派理所当然,“况且这是我南家祖传的, 当年我爹每次离京前都得与我娘执手相看泪眼彻夜难眠,我这做儿子的,岂敢断了这脉脉温情之家风?”

正没皮没脸间, 门外响起轻叩声。

“主子,晁家二公子来了。”

温不迟闻言一怔, 他跟晁澈云素来没多少交集, 怎的突然到访?

南无歇立刻解释道:“啊,是我叫他来的,让他进来吧。”

温不迟闻言点了点头,让人进来了。

晁老二买过门槛时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只眼底沉着些挥之不去的郁色,连步子都行得有些心不在焉,径直便朝着窗边那张空着的木圈椅走去。

一撩衣摆坐下,整个身子便泄气地靠在了窗棂上,目光投向庭院,仿佛屋里另外两人不存在似的。

温不迟眼底掠过疑惑, 南无歇适时地轻咳一声,看向晁澈云, 又瞥了眼温不迟, “有些事我一个人琢磨不透, 两个人也未必够, 这才想看看温大人有没有好法子。”

先前苏湛彧把南无歇一顿训,算是生了他的气,晁澈云也跟那人张不开嘴, 两人没辙,只得来求求跟苏湛彧关系还算缓和的温不迟。

晁澈云轻叹,目光仍落在窗外,从鼻间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安排,也透着一股子“事已至此,随便吧”的惫懒。

屋内一时静默。

半晌,还是晁澈云先打破了沉默,话是对着温不迟说的,眼睛却依旧没看他:“还没恭喜温大人。”

温不迟微微扬眉:“喜从何来?”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还不算喜么?”晁澈云终于转过头,看了温不迟一眼,那眼神有些无趣,很快移开,“温家那摊烂账总算清了,亲手了结总比假他人之刀来得痛快。”

温不迟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晁二公子消息灵通。”

“谈不上,”晁澈云又靠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只是觉着温大人能有这份决断和能力,很好,换做是我,大约也只能如此。”

南无歇眸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词,适时插话,“能力?是指温大人审案断狱之能还是……”

晁澈云似乎并未深思,顺口接道:“都有吧,能在那等绝境里翻盘,没点硬底子怎么成?” 他顿了顿,夸道,“温大人功夫不错。”

此话一出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屋内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功夫?”温不迟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窗边那个心神不属的人,问道:“晁二公子如何得知温某会武?”

晁澈云被这直接的问题从烦闷的思绪里拽出来一点,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依旧没看他们,只望着虚空某处。

“见过呗。”

“见过?”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致,与温不迟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道:“见过什么?”

晁澈云不耐道:“见过你俩打架。”

“我俩?什么时候?”南无歇追问,“在哪儿?”

晁澈云被问得有些烦了,但还是回想了一下,道:“去年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在谛听台后头那条窄巷里。”

“谛听台后巷?”南无歇重复了一遍。

随即,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眼底倏地变得心虚,紧接着便漾开一抹极力压制玩味的笑意,下意识地侧头去看温不迟。

温不迟在听到“谛听台后巷”五个字时,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天岂止是打架!

那天南无歇那混账直接在巷子里把温不迟吃干抹净!

那天的事让人看到了? ? ! !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温不迟耳根瞬间红透,又气又急,猛地转头,愠怒的往南无歇脸上飞了个眼刀。

南无歇被他瞪得肩头一耸,摸了摸鼻子,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他轻咳一声,转向晁澈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那个……晁二啊,你当时……都看到什么了?”

问完,他忍不住又瞟了温不迟一眼。

晁澈云此刻心思显然完全不在这头,他被自己那桩“如何让苏湛彧理理自己”的难题搅得心烦意乱,闻言只当是寻常问话,依旧那副万事不上心的调子,随口答道:“还能看见什么?从头到尾,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呗。”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带着风声的物件猛地朝南无歇面门袭来!

“唔!”南无歇求生本能促使偏头一躲,那东西擦着他耳畔飞过,“啪”地一声脆响,温不迟方才手中那只茶盏在他身后的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与瓷片四溅。

他正暗道好险,温不迟已然站起身,羞恼交加下脸色难看至极,连脖颈都泛着红色,胸口微微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那双眼睛像是要在南无歇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南无歇摸摸差点遭殃的耳朵,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气得快要冒烟的温不迟。

他还没来得及求饶——

“我回避。”

晁澈云已干脆利落地起身,撂下三个字,目不斜视,抬脚就朝门外走。

“哎——别别别!”

南无歇像是想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凭空向晁澈云离去的方向摸了两把。

“别走别走!”

没摸着,人已经走了出去。

…………

晁澈云拎着从屋里顺来那只茶壶,靠着朱漆廊柱给自己续着茶,气定神闲地吹了吹浮沫,一口口啜着。

身后的屋子里头炸了锅,叮铃哐啷夹杂着变了调的讨饶声,温府的下人们是识趣的,都默契的远离了这间上演着屠杀的屋子,只剩下卫清禾和乌野二人在晁澈云身前的楼梯下一左一右杵着,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各自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当暴力结束时,晁澈云的一壶茶也喝得见了底。

温不迟优雅拉开房门,对着三人微笑颔首,晁澈云面色平淡依旧,抬步便进了屋子。

刚准备回到方才那把临窗木圈椅时他脚步便停了。

窗边的椅子没了。

屋内光景与片刻前大相径庭,先前那把木圈椅已化为七零八落的榫卯与木片,凄凄惨惨戚戚地散了一地。

他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惨案的受难者的身上。

南无歇正歪在仅存完好的太师椅中,发冠略歪,几缕碎发垂落,嘴角却还挂着那挥之不去的餍足又讨打的弧度。

晁澈云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转了个来回,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淡漠,只极轻地挑了下眉梢,淡淡点头评价道:“战况颇烈。”

南无歇顺手捋了捋散落的发丝,面不改色:“地滑,摔了一跤。”

“挂彩了?”

“添点威风。”

“看着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