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叔侄
次日一队马车进入应天府,在进城的时候,朱棣掀开马车上挂着的帘子看着一眼高大的城墙,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带着妻儿从中都凤阳来到应天府,在和父母兄弟短暂团聚后就要去北平就藩。
此时年轻的朱棣心情是复杂的,既有对父母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渴望,毕竟他做梦都想做个大将军。
车子进入城门洞,朱棣把帘子放下,转头看了看妻儿。徐王妃的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这孩子正在呼呼大睡。
朱棣伸出手指戳了戳孩子肚子上的肉,忍不住说:“这越看越像是一头小猪。”
徐王妃哭笑不得:“王爷,他要是一头小猪,你是什么?”
朱棣笑起来:“一头大猪,专门啃你。”说完一把搂住徐王妃,夫妻两个打情骂俏的时候把小胖子弄醒了,这孩子的起床气有些大,顿时张大嘴巴哇的一声哭出来,夫妻两个赶紧手忙脚乱的哄孩子。
到了宫里,当徐王妃抱着胖儿子去拜见马皇后的时候,马皇后看到孙子这个胖样子也震惊了:“这孩子……胖也是一种福气。半岁的孩子不好照顾吧,累着你了。”
徐王妃笑着说:“母后,高炽乖着呢,倒也没多累,就是这孩子太胖了,这种天气容易生痱子,皮肤的褶皱里经常淹烂。”
马皇后立即扒开胖孙子的脖子看,果然看到缝隙里有一片红斑。马皇后就说:“小孩子脖子短,火气足,脖子里的皮肤不见风,加上有汗渍,流口水,有时候吐奶在脖子里没清理干净,就容易淹脖子。以前燕王他们小的时候也有这毛病,那时候你们姨婆帮我照顾他们,用的是民间的土方子,把那些墙上的土收集起来,洗完澡后在里面擦一擦,让脖子经常通风,很少有淹脖子,重要的是要勤清理。”
徐王妃在一边认真记,马皇后的这些土办法王妃身边的人都知道,但是婆婆传授经验,徐王妃自然表现得求知若渴。
婆媳两个说话的时候外面宫女进来禀告:“皇上带太子爷、燕王、周王往这边来了。”
徐王妃立即站起来到门口迎接,徐王妃是徐达的女儿,朱元璋和徐达既是同乡又是亲密的上下级,朱元璋看到徐王妃这个儿媳表现得很亲切,还问了一下徐王妃弟弟妹妹们的近况。
徐王妃看他们父子都在,立即禀告要去看望怀相不好的太子妃,把胖儿子留给了婆婆照顾。
周王要在年内成亲,此时还是个光棍,看到大胖侄儿非常稀罕,在嫂子走后连忙抱在怀里。
朱高炽不认生,乖乖地被叔叔抱着,还愉快地吐了一个奶泡泡。
周王朱橚就说:“爹,高炽是个好脾气的孩子,您看他就不闹。”
朱元璋笑哼了一下:“这些孩子都比你们强,你们小时候没一个乖的,三天不挨咱的鞋底子就能翻了天。”
朱橚不满:“我们也没您说得那么调皮。”
朱标接了话茬:“咱们自然不差,孩子们也好,将来爹的重孙子更好,这是一代比一代强。”
这话朱元璋爱听:“将来给他们娶个好媳妇,有好媳妇就有好孩子。老百姓买猪崽还知道看老母猪选猪娃呢,所以你们要敬着些媳妇,别学老二那个瓜怂。陕西那边是这么骂人的吗?”
朱棣大笑着点头。
但是朱元璋和马皇后都齐齐叹口气,老二秦王朱樉和王妃观音奴的关系非常差,差到朱樉把观音奴关到别院,送去的衣服果蔬饮水木柴都不能用。为了这事儿朱元璋和马皇后没少写信骂朱樉,然而天高皇帝远,爹娘不在身边,朱樉照样如此对待观音奴。
看爹娘叹气,朱棣也不敢再笑了,立即说:“爹,你看我儿子如何?”
朱橚赶紧抱着侄儿半跪在朱元璋跟前,朱元璋低头认真看了一遍孙子,咂摸了一会,认真地说:“不如雄英。”
朱棣就没想着让儿子和侄儿比,笑着说:“雄英是好孩子,高炽比不过他,不过高炽这胖娃娃也是您的孙子,要不然您给他定下一桩亲事?”
朱橚就说:“这也太早了吧。”
朱棣鄙视弟弟:“这不早,还有人是指腹为婚呢。”
朱橚就想说别弄这些花活了,父母喜欢的人孩子未必喜欢,最好的例子就是二哥。二嫂在爹娘这里颇有地位,但是二哥和侧妃邓氏好得蜜里调油,但是这话朱橚不敢说。
朱元璋问朱棣:“你看上谁家的孩子了?”
对亲爹熟悉的朱棣瞬间头皮发麻屁股已经疼起来了,这语气和每次他挨打前的语气一样。
朱棣赶紧解释:“爹,你听我说,我没让我儿子娶大臣家的孩子,我想让我儿子娶姨婆养的那个女孩,就是麟子啊。”
朱元璋左右看了看,朱棣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已经弹跳起来一溜烟往门口跑了。
朱元璋说:“老四,你跑什么?话说得好好的你跑那么远干吗?过来。”
“爹,你别打我。”
“好端端的咱打你干吗?”
“你这样子就想打我,我都挨打多少次了,你休要骗我。”
“不打你!”
“爹你对天发誓!”
“给你脸了是吧?”
朱标也说:“爹不会打你的,放心吧,我担保。”
大哥的担保还是有点用的,朱棣放心大胆地来了。
马皇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对朱棣说:“你坐这里来,我给你说为什么这事儿成不了。”
朱棣坐在了马皇后身边。
马皇后说:“你爹和我的意思是想把这孩子配给雄英。”
朱棣:“哦!原来如此。”
朱元璋看了马皇后一眼,马皇后一把捏住朱棣的耳朵转了一圈,朱棣痛得大呼出声。
大意了,躲过了爹的毒手没躲过亲娘的毒手!
看四哥在鬼哭狼嚎,朱橚就转移话题:“那胖丫头听说前不久去了诏狱,爹,她去一趟有收获没有?”
朱元璋叹口气,朱标说:“有,临阳侯是铁了心了不愿意开口。”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说道:“他信不过咱们。”
朱棣揉着耳朵问:“他有什么信不过咱们的?”
朱标回答:“他这人可能是年纪大了,又老又固执,意思是官府不可靠,当官的不可信。”
朱棣就觉得荒谬:“他不就是当官的!他自己都是水军都督,贵为开国列侯呢。”
朱标也叹口气:“他如果没把自己当个列侯呢?”
朱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是个水匪,自古官匪不一家,他这些年来哪怕有国公府这样的亲戚,往来的也不多,甚至和别的权贵也没什么更深的私交。以前都说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是降将,故意深居简出,现在再看,他是不想和当官的多交往。”
朱棣问:“我听说他现在实控的人马有几万人?”
往下的话题马皇后就不参与了,她起来从朱橚的怀里接过胖孙子就出门去了。
朱元璋说:“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了说这些人闹起来容易引起动荡,往小了说,这些人也只能在有水的地方闹一闹,一旦上了岸他们不是大军的对手。”
朱元璋知道这些人翻不起什么波浪来,他对儿子们说:“别看这些水匪声势浩大,他们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他们现在能闹是因为前几年的积累,一旦这些积累耗尽,那是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咱忧虑的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些人。”
朱橚问:“谁啊?”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胡惟庸。”
朱橚立即说:“他?爹……”
朱标抬起手阻止他再说下去。开口说:“为什么说这群水匪是无根之木?那是因为他们历年来都是积攒金银,没有积攒过粮草,所以一旦金银耗尽,自然土崩瓦解。
然而以胡惟庸为首的这些江浙官员地主手里有大片的土地,他们几许的粮草,人可以不花钱,但是不能不吃粮。有土地就有粮食,死光了十万人,他们还能再供养十万大军。
你们说这天下到底是咱们家的天下还是这些官员的天下?”
朱元璋接着说:“咱昨日又提审临阳侯了,跟他说咱和他的目的是一样的,他恨这些地主压价压榨他们,咱也恨啊,可以联手。那老张不识抬举!油盐不进!”
说到这里朱元璋不想再说什么了,站起来跟朱标讲:“今儿少干点活儿,你兄弟回来了,咱们父子喝一杯。”
中午朱雄英也放学了,老远就喊:“四叔回来啦,是不是四叔回来啦?”
朱棣立即跑出大殿蹲下对着朱雄英张开手臂,朱雄英高兴地尖叫,像是小炮弹一样扎进朱棣怀里。
朱棣抱着朱雄英站起来,跟朱元璋说:“大侄儿这半年长高了,我瞧着比以前大了好多。”
朱橚天天看,没觉得张大,就问:“是吗?”
朱元璋得意地仰头:“那是,他今年的衣服比去年的宽了几寸,小孩子长得就是快!”
朱棣抱着朱雄英在他脸上乱亲,朱雄英笑着用两只手推开朱棣的脸。
朱棣就说:“赶紧长吧,长大了就能娶媳妇了。雄英,知道你媳妇是谁吗?”
朱标说:“老四,嘴上没个把门的。”
朱雄英连忙问:“谁啊?四叔你说谁啊!谁是媳妇?”
朱橚问:“你想让谁当你媳妇?”
“当然是麟子妹妹啦,我们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玩儿,还能一起骑大马。”朱雄英说的时候对着四叔看了看。
嗯,四叔也能当大马。
朱元璋笑起来:“这孩子还小呢。”以为玩伴就是媳妇。
朱元璋下了台阶,跟大孙子说:“过几天外面不忙了,你祖母要去看你太姨婆,你去不去?”
“去去去!”
朱棣小声说:“爹,我也想去,我护送娘和大侄儿去吧。”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离开了,朱棣就当时同意了,高兴地抛了一下侄儿跟上去。
“走啊雄英,四叔给你带好吃的了,你吃过老家的咸水鹅吗?”
“没有。”
“要不要吃?”
“要!给太姨婆和麟子妹妹也带一只啊。”
“嘿,你这小子,你四叔一时分辨不出来你这是有孝心还是有花心。”
————————
晚上见!
第52章 锔瓷
吃饭的时候朱标的太监勾来用托盘送进来一张叠着的纸,朱标从托盘里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看完把纸递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没接,而是扭头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原本因为朱棣回来的好心情瞬间变差,脸上阴云密布。
朱棣和朱橚看了立即闭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朱标把纸塞在了自己的袖子里,跟还在啃鹅腿的朱雄英说:“雄英,该去读书了。”
朱雄英听了乖巧地把鹅腿放下准备离开,朱元璋立即说:“把鹅腿拿着路上啃,别把我大孙饿着了,饿着肚子怎么读书?”
朱雄英应了一声拿起鹅腿出去了。
朱棣这才小声问:“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朱元璋提筷子夹菜:“没事儿,前不久水运不是停了吗?他们所有的船靠岸后开始修修补补,今儿送来的消息说这些船突然消失了一些。这些船去哪儿了?咱心里有些不踏实。”
朱标说:“爹,我立即让毛骧和秦老实过来。”
朱元璋点头。
朱标出去安排。
这时候青莲观外面的麦子收完了,但是地里的农活还有很多,午后吃过饭,张剃头挽着裤腿光着脚在稻田里查看,不远处小桥上有人挑着担子叫道:“锔瓷,锔碗。”
麟子蹲在田埂上,听到这叫声立即站起来张望。
老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句话形容的就是锔瓷这个行业。
瓷器是个可以修补的,对于民间百姓来说,锔瓷能把碎掉的瓷器重新拼接起来,延长了瓷器的使用寿命,减少了支出。对于达官显贵来说,锔瓷后的瓷器有一定的艺术价值,有些手艺好的匠人补好的瓷器更具有收藏价值。
这手艺麟子真的没见过,她指着挑担的锔瓷匠人跟张剃头说:“你家有瓷器要补吗?”
张剃头弯腰拔起一根草,摇头说:“没有。”
麟子急得跳脚:“谁家有?我出钱给他们修补,我今儿要看锔瓷。”
张剃头皱眉:“这有什么看的?”
“我又没见过,不管,我要看。”麟子踩着田埂追着锔瓷匠人去了。
张剃头大喊一声:“大姑娘,别乱跑。”
麟子压根没停,张剃头两脚都陷在淤泥里,跟旁边的陈大说:“陈大叔,赶紧跟上,别让人把她抱走了。”
陈大已经追过去了。
麟子光着脚丫追上锔瓷匠人,问他:“你补一个碗多少钱?”
这匠人笑着说:“要看这碗成碎几瓣了,打一个钉子收一个钉子的钱,这是按钉收钱。小姑娘,你们家有碎掉的碗?”
麟子立即说:“我回家给你摔一个。”
这时候陈大气喘吁吁地跑来,赶紧拦着:“姑娘诶,好好的碗不能摔,下次吧,下次有碎掉的碗再让人家来补行不行?”
麟子说:“我想看。”
锔瓷匠人就往前走,麟子就跟着。陈大弯腰扯着麟子,麟子是个壮实的宝宝,陈大是个年纪大又腿瘸的老人,两人拉扯几下,陈大是真没扯住麟子,只能跟着麟子往前走。
这时候宋爷爷扛着锄头喊:“锔瓷的,一个钉子多少钱?”
锔瓷匠人回答:“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宋爷爷就说:“你这要得贵啊,人家都是一文钱一个。”
锔瓷匠人傲然回答:“老大爷,我这还是说少了的,我手艺好,你给这钱不亏。”
麟子立即说:“师爷,我替你给。”
宋爷爷扛着锄头走出地头,笑着说:“过日子不是你这么花钱的,要是不节省金山银山都不够花。锔瓷的,走吧,我们家有一个药碗,打碎了不舍得扔,你跟我去看看。”
麟子立即跟上:“我也去,我要看。”
锔瓷匠人就挑着担子跟着宋爷爷去了宋家的小院子,麟子自然跟上,陈大也跟着去了。
路上宋爷爷问锔瓷匠人:“你是哪一派的手艺?”
锔瓷匠人回答:“我是山东派的手艺,俺们这手艺比河南派和河北派强,俺们用三根皮绳钻孔,非常稳,不会把瓷器钻坏了,那些贵的瓷器都是找俺们来修,河南派用弓钻,只配修粗瓷,河北派用砣钻,修陶器都觉得他们不靠谱。”
宋爷爷还没说什么,麟子就忍不住说:“你这人怎么捧一踩一啊!”
锔瓷匠人非常傲气:“小丫头还知道捧一踩一啊,我是捧一踩二,你等会看吧,保管你没见过俺们山东派的手艺。”
回到宋家,宋奶奶在宋爷爷的招呼下拿出瓷碗碎片。
这个锔瓷匠人看了看瓷器,说道:“这瓷不错,宋代的吧?”
宋爷爷说:“是,不是什么名窑,就是普通民窑的细瓷。”
锔瓷匠人对宋奶奶说:“老人家,您拿个生鸡蛋来。”
宋奶奶去隔壁王三家里借生鸡蛋去了。
麟子看到锔瓷匠人把一堆工具摆出来,就蹲在工具边看这些小锤子小镊子。这时候锔瓷匠人已经把瓷器碎片拼接起来,第一步对缝已经完成。
锔瓷匠人跟宋爷爷说:“老爷子,你这碗碎成了三份,前后要用二十四颗钉子,你锔吗?”
宋爷爷低头算了算,这二十四颗钉子要花不少钱呢,比买个新的都贵,立即说:“不锔了,太贵了。”
麟子立即说:“锔,我出钱。”
宋爷爷说:“你出钱这碗就送你了。”
麟子也很敞亮:“行,我明儿让王爷爷去买个新碗给您。”
锔瓷匠人看了一眼麟子,就开始动手,拿起三根皮绳绑着的一个棍子,这棍子上有钻头,这就是民间所谓的金刚钻。
这锔瓷匠人边干活边说:“锔瓷有讲究,这个孔要讲究对称但不能打穿,要在这薄薄的瓷器上钻孔不打穿,光是这手艺就够一些人学一辈子了。”
他把皮绳和钻头用完放在一边,麟子拿起钻头看了看,发现这还真是金刚钻,俗称钻石。
锔瓷匠人吹掉了瓷粉,接着开始挑选钉子,一边选钉子一边说:“咱这钉子也是好钉,这里面有银有白铜,不是市面上普通的锔钉。收你们这些钱是真没多收,还倒贴钱了。”
宋爷爷不信:“都说从北平到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你不挣钱你出来干吗?”
“你这老人家不识货。”
宋奶奶拿了一个生鸡蛋回来,锔瓷匠人接了,借了一个碗把蛋清和蛋黄分离,蛋清留着备用。
接着他选工具,把三片瓷器凑在一起,把锔钉钉在刚才钻出来的孔上,开始在瓷器上敲敲打打。
麟子一开始默默看着,可是当所有的钉子全部锔完,麟子吃惊极了,就连宋爷爷也不犟嘴了,反而说:“你这手艺真没话说。”
因为这些钉子被他敲打成松针的模样,钉子集中的地方被他做成了一只肥嘟嘟大尾巴的松鼠,这个松鼠抱着松果抬头看松针。
从碗的内壁看,压根看不到钉子的痕迹,从外面看,白瓷银钉非常漂亮,关键是小松鼠惟妙惟肖且充满了童趣。
锔瓷匠人把碗递给了麟子:“你看看,有要添补的吗?”
麟子抱着碗左看右看:“没有没有,你手艺真厉害!”
锔瓷匠人十分得意。
麟子立即对旁边看热闹的陈大说:“陈爷爷,你去找我祖祖拿银子去。”说完立即抱着碗站起来:“不,我要自己去,我要给祖祖看看这只碗。”
宋爷爷立即叫住了麟子:“大姑娘别走。”
麟子可怜兮兮地问:“师爷,你反悔了,你不给我这只碗了?”
宋爷爷哭笑不得:“你说的都是孩子话,说给你就给你。这碗还没锔完,你要是这么回去这碗只能当摆设,回头没法盛东西,到处漏水,快把碗给人家,锔完了再给钱。”
陈大跟宋爷爷说:“劳烦你看着我们家姑娘,我去拿钱。”
宋爷爷点点头。
麟子发现刚才钻孔时候那些瓷粉和锔瓷匠人带来的一种粉末混合,再用蛋清搅拌均匀后涂抹在内壁的缝隙上。把多余的瓷泥擦掉后锔瓷匠人把碗给了麟子:“放一天一夜,要是不着急再多放几天,等这些缝里的瓷泥干透了就可以用了。”
麟子抱着碗不停地点头,嘴里的赞美跟不要钱一样,对这锔瓷匠人不停夸奖。
这时候张剃头来了,问道:“多少钱?”
麟子已经抱着碗跑去找宋奶奶和师娘显摆去了。宋爷爷摆摆手往门口去,留下张剃头和锔瓷匠人。张剃头假意和对方讨价还价,等麟子显摆完了抱着碗跑出去,送奶奶婆媳两个追着出去后,张剃头和锔瓷匠人才开始沟通消息。
锔瓷匠人小声说:“兄弟们已经把诏狱附近的地形都摸透了,如今就差进入诏狱在里面各处探测。有个坏消息,瓜洲渡口有人不听五当家号令,被扬州的富商高价雇佣,给那些富商运输生丝,这对接下来的计划有大影响。”
张剃头皱眉问:“廉贞堂动了吗?”
廉贞堂负责刑罚,这种不遵号令的事情廉贞堂必要出面执行水寨的赏罚规矩。
“五当家的意思是廉贞堂现在不要动,因为……”锔瓷匠人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跟张剃头说:“要有事发生了,他下令城内城外将要暴露的或者已经暴露的人撤出。所以我今日是来通知你的,你该走了。”
张剃头摇头:“我不走,你们带我父母妻儿走吧。”
“你为什么不走?秦贼盯着你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以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能保住你?你想得太简单了,姓朱的恼怒起来就是自己亲儿子也不会手软,更何况是亲戚。”
“我没指望过道长保护我,我是说大姑娘,大姑娘肯定会保护我的。”
“你愚蠢幼稚,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告诉五当家,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锔瓷匠人看他如此笃定,也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说:“你要是不走,回头被抓了就没有人来救你了。”
“如果真的身陷囹圄,那是我咎由自取看错了人,我认。”
“保重。”
“你们也保重。”
锔瓷匠人收拾东西挑着担子出去了。
麟子小心翼翼地回到青莲观,没进门的时候就喊:“祖祖,祖祖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郑道长正和蓝婆婆在院子里清点东西,麟子跑过去后看到地上放着几个盒子,就问:“这是哪儿来的?”
蓝婆婆说:“这是宫里送来的,这里还要给你的东西呢,你要看看吗?”
麟子歪着头说:“看看啊。”
给麟子的东西除了一些糕点就是衣服,宫中的手艺自不必说,每件衣服都很精致,随着衣服一起送来的还有银锁包和银手镯。
麟子抱着碗说:“哇啊,这好看。”
蓝婆婆就和郑道长说:“不如让麟子把这镯子戴上。”
民间传言小孩子戴银压惊辟邪,郑道长想了想,就说:“好啊,给她戴上吧。”
麟子一听,立即说:“我先去放一下我的碗。”
她打算晚上睡觉前让郑道长看一看这碗,抱着碗回了房间。
郑道长把锁包手镯放在衣服上,抱着麟子的小衣服也进了房间。
麟子这时在屋子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把碗放到桌子上,觉得不行,把碗放到床边柜上,还是觉得不行。
反正在麟子眼里,这屋子里因为有了这只碗各处变得蓬荜生辉。
郑道长把衣服放在桌子上,去打开了衣柜,看麟子各处忙,就问:“你忙什么呢?”
“我要给碗找个地方。”
郑道长把麟子的衣服放到柜子里关上门说:“碗就该在厨房里,你放卧室干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碗,这是锔过的碗,祖祖你来看啊,上面有一只小松鼠。”
郑道长把碗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说:“好手艺。”
瓷碗是白瓷器,没什么花纹,如今经过锔瓷,白瓷形成了大片留白,松鼠只是形似,这种审美不该出现在城外,这锔瓷匠人该是古玩界的座上宾。
郑道长的手指擦到碗底,发现碗底有明显的凹凸感,摸着是“蓬莱赵补”。
居然还有落款,郑道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蓬莱赵”绝不是一般人。翻过来一看,碗底平整,肉眼看不出来,但是只有手指触摸才能摸出来这几个字。
神乎其技!
郑道长说:“锔瓷在前元的时候是下九流的勾当,你知道什么是下九流吗?”
麟子摇头,听说过,但是具体地讲不出来。
“这是一个广泛的说法,就是一些不体面的人或者是不体面的生计被叫做下九流。比如说张剃头他们家是祖传的剃头匠,这就不是个体面的活计。锔瓷也不体面,走街串巷的多,真的有好手艺的不多。”
麟子就说:“没有不体面的人,只有不体面的心。这瓷碗补得多好啊,靠自己的手吃饭怎么不体面呢!什么是体面?有钱有权才是体面吗?”
郑道长没回答,问麟子:“这就是那锔瓷匠人补的?刚才张剃头说你差点跟着人家跑,还找我要钱,说是要哄着你回来。”她把碗放到了桌子上问:“那个锔瓷匠呢?”
“我回来的时候在宋爷爷家里,现在可能已经走了。”麟子趴在桌子上把碗拿起来接着欣赏,说道:“要说不体面,今儿的锔瓷匠不体面,前几日的磨刀人不体面,日日走街串巷的货郎也不体面。就是这些不体面的人让路伯伯他们整日空忙。”
郑道长往外看了一眼,发现院子里没人这才放心下来,她知道麟子聪明敏锐,现在发现她太聪明敏锐了。
“你意思是张剃头这几日虽然在种地,没少和外面传消息?”
“是啊!祖祖,不是我不向着雄英哥哥,他们看的是皇图霸业,何曾管过下面人吃喝拉撒。问雄英哥哥历代先贤都有什么著作,他能说得清楚,问应天府每日买进卖出了多少米他不知道,问他应天府的柴炭多少钱一斤他也不知道。可是柴米油盐才是过日子要操心的啊。”
“你和你太舅爷站在一边?”
“我和公道站在一边。”麟子把碗放下,倒退几步站在门口,叉着腰看了看房间,然后给郑道长比划:“祖祖,我想好了,我挣钱了就翻修房子,到时候咱们的新屋子里在这边放咱们的床,在床和这边两间房中间用镂空架子隔开,这架子放我和祖祖你的宝贝,我到时候就把这只碗放上去,天天在睡觉前看一眼。”
“了不得,为了这只碗都想着挣钱了。我问你,你打算怎么挣钱啊?”郑道长拿起镯子对着麟子招了招手,麟子跑过去把两只肥爪爪伸出来,让郑道长把镯子给她套上。
麟子也发愁:“虽然说挣钱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我年纪小,经历得少,不知道世情险恶,不能一拍脑门就决定,所以还是要去城里看一看的。”
郑道长笑着说:“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已经决定了呢。”
麟子晃了一下手腕上的两只银镯子,低声问:“祖祖,张剃头这样待在这里,时间长了必然会被朝廷发现,我们要不要赶走他?”
郑道长问:“你不是说你站在公道这边吗?难道张剃头身上没公道?”
“公道比不过咱们的安全啊!万一连累咱们呢?您年纪老我年纪小,咱们不能在这件事里越陷越深啊。”
“算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留着他吧,最起码他干活啊,而且对你也算是忠心耿耿,赶走了他,再去哪儿找个能给你出力的人。”
“啊?”
“他人脉广是好事儿也是坏事,你将来要用到他的人脉,就要在这时候忍受他认识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带来的麻烦。”
郑道长自己都和反贼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真不在乎家里多一个反贼。而且张剃头是个小喽啰,不是什么大头目,朝廷一贯是抓大放小,张剃头这种,连进诏狱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应天府的大牢他都没资格蹲。
麟子想的是:祖祖说留下就留下。
至于有什么后果?
到时候再说!
这时候秀秀跑进院子里来,在门口说:“道长,张伯伯让我把剩下的钱送来。”
郑道长:“进来吧。”
秀秀把钱给了郑道长,这是刚才张剃头付钱剩下的,郑道长拿了塞袖子里。看麟子给秀秀显摆这只碗。
麟子显摆完了问:“好看吗?”
秀秀摇头:“都补过了,不好看。而且我听陈爷爷说了,他说补碗的钱能买一好几个新的!”
这朴素的价值观让麟子无话可说,她板着脸对秀秀说:“我不管,我就喜欢,日后你们要是谁打碎了我就去跳河!我死了也要拿这碗给我陪葬。”
郑道长听了气地站起来对这麟子拍了一巴掌:“这孩子怎么嘴里没一句好话!什么跳河什么死不死的,不能造口业知道吗?”
麟子乖巧地说:“我记住了祖祖。”
南湖码头,刀疤男一副渔翁打扮,用余光看了看周围,提着一条鱼跳上了乌篷船。
乌篷船里面响起一阵咳嗽声,白书生说:“四哥,我早说过,做戏……”
“做戏要做全套!我知道,这南湖上那么多乌篷船,就是有人盯梢也不一定分辨出这船和其他船有什么不一样。”说完把鱼扔给两个男孩:“给他煮点鱼汤,一个月没见,老五更干巴了。”
老万把白书生扶起来坐着,随后去了另一边的船头,撑着船往湖中心去了。
白书生问:“你伤好了吗?”
“快好利索了,肉已经长住了。”
“那好,我这身子骨太弱,接下来的事儿就仰仗你了。”白书生说完用手指沾着水在船舱底板上画简易的应天府布防图。
刀疤男瞳孔一缩,用气音说:“你这是要攻打应天府?”
“这不是我决定的,是大当家决定的。”
“他?”
“他用了最初的密语,传出来两个词,一个是水军,一个是猴子。”
“水军?猴子?”
“然后我就开始计划,调集当初的水军兄弟进来,现在就缺猴子,猴子最远,等的就是猴子。”
刀疤男眉头紧皱:“这也太大胆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大当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要是真的处处循规蹈矩,焉能有今日咱们这场面?我现在把计划告诉你,你来执行,我来查漏补缺。”
“好。猴子他们什么时候到。”
“该到的时候会到的,而且现在场面也不太好。”
“是不是姓秦的在猎杀咱们?”
白书生笑起来:“疤脸哥,姓秦的能做三当家是因为当初他最先追随大当家,大当家和二当家结拜后,他因为最早跟随起家才做了三当家。和天下这盘棋比起来,应天府不过是和风细雨的小场面,如今局势不是他能左右的,也不是他能翻盘的。你记住,咱们的对手不在应天府,从来都不在!”
————————
明见!
第53章 怒火
次日白天马皇后带着朱棣和朱雄英出门。
朱雄英和朱棣坐在马上,而且朱棣性格本就跳脱,朱雄英年纪又小,叔侄两个在路上一起招猫逗狗,把沿途路上的野花野草祸害了一遍。
终于车队到了青莲观前,麟子和郑道长在门口等着他们,两方见面又是一阵亲热的寒暄。
大人们在一起说话,麟子就和雄英在青莲观附近玩耍。麟子就领着朱雄英干活,把青莲观前面的草铲了回去喂牛!
朱雄英在宫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这里被麟子指挥得团团转,跟着吭哧吭哧铲了二分地的草,又一起抱着青草抖掉上面的泥土送去喂牛。
在三清殿说话的几个大人看到两个孩子一趟又一趟地抱着青草往后面去,朱雄英一身锦缎衣服都皱巴得不成样子,却高兴地跟着麟子跑前跑后。
马皇后看到这场景和郑道长说:“他们两个自小认识,感情要好。”
郑道长点点头。
左右孩子现在年纪不大,雄英才五岁上下,麟子比他更小,还没到男女不同席的年纪,所以并不禁止他们在一起玩耍,郑道长也乐于见到麟子和同龄的小孩子一起玩耍,哪怕周围村里的小孩子很多,麟子和他们都玩不到一起,总是嫌弃人家笨笨的。
马皇后在此时突然说:“姨妈,你看雄英这孩子如何?”
郑道长有些奇怪:“自然是好孩子。你问这个干吗?”
这词儿她听着耳熟,作为一个六十多的老人家,她要么给人家撮合过姻缘要么看人家撮合过姻缘,这口气太熟了。而且皇后这么问,她能说太孙不好吗?实际上朱雄英真是个好孩子,放在这应天府内外也是能数得上号了。
果然马皇后下一句就是:“您看让他们两个凑成一对夫妻如何?”
旁边的朱棣立即帮着亲娘摇旗呐喊:“姨婆,您看看我们家雄英,这孩子脾气好,长得好,学问好,将来前程更好,这重孙女婿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马皇后也笑着点头。
郑道长心里叹口气,要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那真是没话说,可就是前程太好了!
将来的太孙妃太子妃乃至于皇后是好做的吗?
郑道长立即说:“孩子还小,说这些太早。再说了,麟子这孩子不一定能做成太孙妃。”
马皇后皱眉。
朱棣立即问:“您怎么这么说?”
郑道长说:“这事不该是咱们坐在一起闲聊两句就能决定的。”
马皇后立即说:“这事儿雄英他爷爷也知道。”
朱棣帮着说:“不仅我爹知道,我大哥大嫂都知道,我们全家都觉得麟子好,姨婆,只要您同意这事儿就好办。”
郑道长说:“这事儿你们想得简单了,朝廷上的大臣怎么说?太子妃是勋贵家的女孩,他们就盼着将来的太孙妃是文臣家的女孩。就算不是文臣家的孩子,也该是一个出身清白的孩子。麟子如今姓郑,户籍上找不到父母,这就是父母不详。如果硬要拿荣国府出身说话,他还有个在坐牢的太舅爷呢。”
郑道长说完摇头:“就算是这些都能说过去,可是她却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孩,配给太孙,不妥不妥。而且我养大的孩子也不是让她去做妃嫔的,我们麟子将来必是要做正房娘子,万一将来都说她做不得皇后成了贵妃,让这孩子情何以堪?所以这事儿不要再提了。”
郑道长以前想过让麟子嫁给雄英,但是随着麟子长大后露出的聪慧,加上她背后的胎记,郑道长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与其在宫里当个娘娘,不如在城外做个大夫。
马皇后没再说话,她打算回去和朱元璋说一声,看朱元璋怎么打算。
朱棣看姨婆和老娘都不说话,立即换了话题调节气氛。
麟子和朱雄英趴在牛槽前面看两只水牛吃草。麟子故意把自己的手在他面前舞动,让他看自己的镯子。
然而麟子这行为就是白费劲,朱雄英看了一上午都没发现麟子戴手镯了。在麟子又把两只手举起来挥舞了一下之后,雄英问:“妹妹,你胳膊怎么了?”
麟子干脆挑明:“你看到我的小镯子了吗?”
雄英这才说:“妹妹你戴镯子了?真好看。”
“这是你奶奶赏赐我的呢。”
“是吗?我看看。”
朱雄英拉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笑着说:“不是我祖母赏你的,是我娘!我娘给我妹妹她们打手镯,和你这对一模一样。”
“下次……不,你这次替我回去谢谢太子妃娘娘。我将来见到太子妃娘娘了也谢谢她。”
“嗯,好。”朱雄英摸着肚子:“看牛牛吃了半天草,我也饿了,妹妹,有吃的吗?”
麟子的眼睛立即亮了:“我带你去吃果子吧!我知道有一棵桃树刚熟,走啊。”
两人跑出来,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桃树下站住,这树上满树的桃子,向阳的那一面桃子红彤彤的,看着非常诱人,当下就有太监爬上去摘桃子。
麟子说:“我跟你讲,桃子有麦前桃还有麦后桃,等到秋天的时候还有秋桃。这是一棵野桃树,算是麦后桃,但是结的是水蜜桃,又大又甜又好吃,你待会吃一口就知道了。”
“没人来摘吗?”
“有啊,但是这河两岸都是我的地,大家都默认这是我的桃树,所以有人来摘桃会跟我说一声。”
不远处小桥上路过一个骑驴的老人,牵着驴的是个少年。
麟子还真的认识这祖孙两个,他们是张剃头的老爹和儿子。
麟子看了一眼,发现是认识的人,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桃子上。
车大蓬让人洗了桃子,擦干净了才给两个孩子吃。咬一口,甜美的汁水溢满口腔,果然是水蜜桃。
朱雄英说:“真好吃,我要摘回去给爷爷和爹娘,还有叔叔吃。对了,四叔家的婶婶和弟弟也回来了,也要带一些给他们吃。”
麟子边吃边点头:“好啊。你四叔家的弟弟好玩吗?”
朱雄英啃着桃子说:“可好玩儿了,还很胖,脸像肉包子,我奶奶说抱着压胳膊,我娘说那就是个肉团。”
麟子心想这朱棣家的胖儿子是从小就胖啊。
朱雄英转头看麟子。
麟子问:“看我干吗?”
“妹妹,我发现你也胖。”
“不要说我胖,我这是……我这是……”
麟子想说“我这是可爱在膨胀”,朱雄英却说:“我也想胖,可是我胖不起来。”
他不说麟子还没意识到,他说了麟子才发现他吃得挺多,但是人很瘦。
麟子羡慕地看着他:“难道这是易瘦体质?”
河边两个孩子一人干掉两个大桃子,把桃核丢进河滩上:“种在这里往后再长大桃树出来!”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排房子前面,张剃头扶着他爹从驴背上下来。
老张头对孙子说:“阿大,牵着驴去饮些水,要照顾好驴。”
张剃头的儿子应了一声,牵着驴进了院子,然后挑着空桶去打水,一路上和很多人打招呼,跟大家说和他爷爷一起来看他爹。
老张头被张剃头扶着坐下,低声说:“我和你娘你媳妇商量过了,我们不走。”
张剃头着急了:“爹,你想啥呢!赶紧走。”
“不走了,让你兄弟他们走吧。咱们是良善百姓,我就不信我什么都没干就把我抓去。越狱的是我的儿子,可我是被主家放出来的家仆,他门跟着主家坐牢,我们主家不一样怎么能担一样的罪?”
“爹,那当官的……”
“儿啊,我不想走,祖坟还在这里。”
张剃头都要气笑了:“祖坟!祖坟!你念叨了那么久,祖坟在哪儿呢?”
老张头说:“祖坟早被人家挖了,但是祖宗的血肉化成水滋润在这处地方,我不走。我和你娘也不走,你媳妇说怕你在这里再纳小的,她也不走。你儿子们也不走。我今儿就是来和你说这些的,你知道就行了。”
张剃头长长地叹口气:“咱们家的人都是犟种。”
老张头把烟袋拿出来抽了几口:“人离乡贱,我年纪大了,没多长时间的活头了。所以我先把我孙子藏起来,回头等风头过了再让他们回来。”
“藏哪儿去?”
“你姑家,明天就让他们走亲戚。躲几个月看看风头再说。”老张头站起来:“我去隔壁宋家看看宋老哥,你忙你的吧。”
张剃头赶紧提着铲子出去弄点青菜回来煮米线,他估摸着老爹和儿子都没吃饭,今儿多煮点。
他提着铲子出门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青莲观的门口都是人,随后马车动了起来。张剃头忍不住嘀咕:这贵人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吗?
这是看不起青莲观的午饭吗!
实际上马皇后心里不舒服才早早的离开,她并不是生气郑道长没口头答应婚事,而是她发现这几年自己没再关注过外面的事情导致她此时发现孙儿的婚事要看大臣脸色。
不是朱重八称帝了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最起码朝堂上不太平,甚至所有的斗争都集中在了朝廷。
马皇后生气的地方在于:我孙子娶个媳妇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吗?他们就管的那么宽吗?
她带着儿孙急匆匆回到宫里,对宫女吩咐:“请皇上和太子来。”
朱元璋来得很快,朱标没来。
朱元璋进门就问:“妹子,怎么回来这么早?”
朱棣在他身边小声说姨婆没答应婚事,而且母后很生气。
朱元璋就觉得意外,马皇后从没和郑道长红脸过,这两人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怎么今日为个丫头生气了!
朱元璋坐到马皇后身边:“妹子,和姨妈生气了?”
“倒不是和姨妈生气,今儿姨妈点出了个事儿让我心里不痛快。重八,你跟我说,要是咱们大孙娶媳妇了,外面胡惟庸他们会不会叽叽喳喳?”
朱元璋没瞒着她:“会!”
“我孙子娶媳妇他们为什么要指手画脚?”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别说孙子了,就是咱要干点什么事儿他们也处处指手画脚。说什么天家事就是天下事。”
马皇后哼了一声,斜眼看了一下朱元璋。
朱元璋立即问:“妹子你有什么话说?”
“胡惟庸年纪大了,我记得他今年不小了,该回去享受天伦之乐了。”
朱元璋就说:“妹子,你想得简单了。朱棣,你跟你娘说胡惟庸愿意走吗?”
朱棣摇头。
朱元璋站起来跟马皇后说:“走了一个胡惟庸就真的万事大吉了?再来一个丞相还是这模样,所以咱杀胡惟庸的时候妹子你别拦着。”
马皇后冷哼一声:“我不仅不拦着,跟往年一样,我给你束甲捧刀。”
朱棣在一边看看老爹再看看老娘,果然是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如今大孙子的婚事戳了老太太的肺管子了。
朱棣摸着下巴想了想,胡惟庸也确实嚣张了些。
马皇后不理笑成一朵花的朱元璋,问道:“标儿呢,怎么不见标儿来?”
朱元璋说:“嗨,最近水面上有些不太平,他在前面处理。”
“不太平?怎么不太平?”朱棣兴奋起来:“爹,需不需要出兵,您派我去啊!”
————————
晚上见!
第54章 开幕
朱标收到的消息是所有漕运船只突然动了!
有的是空船在大江上来回跑,有的是运船当渔船用,有的上面载着老老小小赶大集走亲戚,总之每一条船都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感觉。
这让在各处漕运码头上探查的细作们摸不着头脑。以至于他们想要检查每一条船上有什么、到底是空载还是装了人或者货物这些事情难上加难。
朱标此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疲劳,对毛骧为首的仪鸾卫官员说:“不用查了,对方开始动起来了。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
说完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
毛骧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惶恐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太子爷也没吩咐一声,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对仪鸾卫失望了?
朱标明显不想再说什么了,毛骧不敢打扰,只能带着人慢慢退了出来。
在乾清宫这些人不敢说什么,出了乾清门,这些仪鸾卫的官员瞬间把毛骧包围了。
“大人,太子爷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让咱们撤了?”
“活儿还没干完呢!”
没用的下属有什么下场他们太清楚了,所以这时候非常惶恐。
毛骧看了看旁边的蒋瓛和秦老实,说道:“蒋瓛,秦……”
秦老实立即说:“恪,属下秦恪。”在水寨里面不讲究,名字还不如外号叫得响亮,但是在朝廷里面就不一样了,要有个好名字才行,所以秦老实专门请人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作秦恪。
毛骧点头:“本官也不废话了,本官是说你们这群人都是废物!区区一群水匪,怎么就抓不住。”
其他人的眼神往秦老实那边看。
毛骧立即说:“袁泰,你说!”
袁泰小声回答:“头,咱们向来是良家子,从来没从过贼,您问属下,属下也不知道啊!”
这意思是秦老实是贼寇出身。
秦老实的脸瞬间红了,哪怕是红温了也无可奈何。
蒋瓛立即说:“说的什么屁话!猫抓不住老鼠难道要跟主人解释没做过老鼠?你现在进去跟太子爷这么说你看太子爷怎么抽你!”
袁泰瞬间老实了起来。
纪纲就说:“头儿,各位同僚,前几日秦大人也说了,这群人平时看也都是好百姓,他们都是临阳侯布置下来的闲棋冷子,往常什么都不用做,可是一旦启用那真是瞒天过海。秦大人,您再想想,如今还有哪一处是您前几天没想起来的?毕竟事情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
众人看着秦老实。
秦老实说:“二当家布置下的人都没有启用,白书生那人心眼多,只怕是担心咱们顺藤摸瓜找到他。如今咱们可以以逸待劳,白书生进城的目的就是救出临阳侯,咱们现在守株待兔在诏狱等着他们就行。”
毛骧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指挥佥事宋忠看到有武官匆匆往乾清宫来,就说:“五军都督府的官儿来了。”
大家一起转头,看到几名官员急匆匆地往这边来。
仪鸾卫的一群人纷纷抱拳,这几个都督府的官儿急匆匆地回礼,随后小跑着进入乾清宫了。
纪纲说:“这都是守城门的官儿。”
毛骧呵斥:“就你嘴快!现在都回去,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守株待兔。”
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在书房拜见朱标。
朱标把茶杯放下,问道:“最近外城的城门处有什么异常没有?”
其中一个回答:“回太子爷,没有。”
“嗯,没有最好。往后这一两个月都上点心。”
这些官员都惴惴不安,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但还是立即回答:“是。”
朱标说:“特别是北面,金川门、上元门、佛宁门、观音门,这四处城门靠近大江,敌从水上来,各处留意。”
跪在地上的官员立即应下。
朱标说:“北面我记得有城墙没有合拢?”
“是,有两处没有合拢。”
“提防着敌人从那处地方攻破杀入城中。”
“是……臣请太子爷示下,是何处叛军前来攻城,臣等好做防范。”
“水匪。不是叛军胜似叛军,各处要小心仔细,拿出城在人在的气势来。”朱标说完抬起手,东宫官员立即拿来一张公文。
“你们去武库领兵器盔甲吧。”
为首的官员立即站起来接了公文,小声询问:“要不然这几日征集徭役把没有合拢的两处给堵上?”
朱标说:“晚了。”这群水匪可怕的地方就是他们都是良家子,平时是厨子,是篾匠,是农夫,自古良家子从军纪律严明,难以撼动。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因为是良家子,他们干不出劫掠的事情来。如果进得来出的去,这些人快进快出,最差的结果就是劫走诏狱里面的人。
如果一旦进的来出不去或者是难以出去,这群人就会急眼,为了吃饭就会劫掠,整个应天府就真的倒霉了。
朱标示意他们退下,一群人退了出来。
这次换成他们在乾清门前嘀咕了。
“水匪?区区水匪能攻城拔寨?”太子爷别是糊涂了,哪一路水匪有这本事。
立即有人说:“水军的人来了。”
这时候水军几位将军急匆匆赶来。打头的就是廖永安,他是当初前元驻扎在巢湖的水军官员,后来投降了朱元璋。他身后跟着俞通海、廖永忠、张德胜、华高等人,这些人都是前元水军降将。
五军都督府和水军将官都是武将,大家都认识,这也不是寒暄的地方,因此都是匆匆抱拳当打招呼了。
看着水军的人进去,五军都督府有人说:“临阳侯那一派的人没来。水匪?该不是那些人看临阳侯出事儿要叛变了吧?”
水军成分不算复杂,但是说起来也不简单,如果硬要分山头的话,有三处山头,分别是有前元投降来的人马,有朱元璋自己的人马,剩下的就是各处义军投降来的人马。
这里面最强势的是朱元璋自己的人马,无奈擅长水战的华云龙死得早,他死之后就是水战出色的临阳侯坐镇水军。如今华云龙去世,临阳侯入狱,就轮到前元派系的廖永安出来挑大梁了。
所以五军都督府都觉得是水军要叛变,因此也不敢再猜测,纷纷出宫做准备。
朱标和这些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刚说完守城的事情不到半个时辰,这些官员中的一些人就转头告诉了胡惟庸。
胡惟庸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要作乱千万别牵扯到我胡家的田地!也别牵扯到李家啊!
胡惟庸和李善长的土地阡陌连片,除了该有的功勋赏赐,他们还兼并了不少土地。
胡惟庸立即让人打听这件事,到底是在哪处作战,是不是要调派大军回来,同时还下令提防水军,特别提防临阳侯派系的水军将领。
擅自打听大军调动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别有用心,但是胡惟庸不在乎,他身为丞相也是百官之首,难道不该知道大军的动向吗?不仅该知道,他还要向皇帝和太子陈明眼下不是动武的好时候。
胡惟庸急匆匆的去找朱元璋,朱元璋不动声色地问:“你觉得什么时候是个好机会呢?”
“也该等到收完庄稼啊!”
朱元璋就说:“人家不等你收完庄稼!军情如火,你家大火要烧房子了,你难道要跟大火商量过几天再烧吧,给你留点时间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你这也是久经行伍的人怎么这么荒唐!”
胡惟庸也是跟随朱元璋建立大明的功臣,朱元璋就不知道这人怎么了?谁家打仗还要看看庄稼收了没有!实在想不明白胡惟庸如今怎么了!
胡惟庸梗着脖子说:“如今江南也就刚太平了几年,百姓还饿着肚子,眼下刚收了麦子,粮食刚种下去,要是这个时候打仗,这一季的粮食要抛费了。上位,您想过天下百姓吗?”
朱元璋火冒三丈:“你这是为了百姓吗?你分明是为了自己!这天下是咱的天下,咱比你更在乎,你满嘴百姓苍生,不还是为了你那点收成吗?”
胡惟庸也说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臣的眼里,臣的家是家,百姓的家也是家,一个朝廷就是由一个个家垒起来的,要是百姓家破人亡,哪里还有朝廷!您说您在乎天下,臣觉得臣比您更在乎,对天下百姓,臣都是以家人视之。再说了,上位,臣的田地每一分每一亩都来历清白,臣又不是偷来的,为什么不在意呢?”
这也就是欺负老朱读书少,但凡老朱多读点书,两人还能舌战下去!虽然朱元璋是个学习型人才,无奈起点比人家低,朱元璋要饭的时候胡惟庸都已经学习大成出来闯荡了。
胡惟庸看着老朱气得瞪眼,心里已经开始得意,能把老朱呛住这也是本事,无奈得意到看不清现实的胡惟庸忘了两件事:其一,老朱是皇帝。其二,老朱是个武夫。
民间有句话“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秀才真的在兵前面把理说明白了也是秀才完蛋的时候了。
老朱这时候表现得比胡惟庸清醒多了,他没跟胡惟庸再吵下去,而是淡淡地说:“尽人事听天命。咱也不想打,一旦开战就是生灵涂炭。咱让城门那边先做好准备,一群水匪罢了,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胡惟庸听到这里觉得老朱服软了,君权和臣权相争,胡惟庸觉得自己赢了。
心里得意的胡惟庸就刚才激烈言辞给朱元璋道歉,跟朱元璋说他这辈子的偶像是魏征,要做个诤臣:“……臣所思所行皆为社稷,好在臣遇到了上位您。您提刀驱除暴元为我汉人扬眉吐气,堪称千古一帝,臣愿意一辈子追随您匡扶您。”
朱元璋也是个场面人,把胡惟庸扶着讲心里话:“他们都说咱滥杀无辜……”
胡惟庸立即说:“不不,您杀都是该杀的人。”
朱元璋没搭理他的话,接着说:“咱出身不好,咱爹娘是饿死的,百姓吃不上饭是什么滋味咱最清楚,你们都是功臣,该给你们的咱从不吝啬,然而自古以来各朝各代因为皇帝暴虐导致社稷崩坏的少,士绅尾大不掉害的皇朝灭亡的多。你是百官之首,除了辅佐咱治理天下,也该辅助咱治理百官,下面的臣子都是跟着咱的老兄弟,他们有错你该提就提,该劝就劝,回头要是闹大了被咱杀了,那就真的无力回天。”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盯着胡惟庸,这话名义上交代胡惟庸治理百官,实际上就是敲打胡惟庸,真的全家被送到断头台的时候想后悔已经晚了。
朱元璋相信胡惟庸听明白了,都已经做到百官之首了,难道连这点话外音都听不出来?
胡惟庸从紫禁城离开后晚霞满天,此时的胡惟庸是什么心情谁都不好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胡惟庸乃是淮西勋贵的一员,但是也是四王八公的核心,于是全城暗中戒严的事情第一时间传到了四王八公的耳朵里。
在胡惟庸送出消息之前贾代善已经得到消息,五军都督府里的人有些是先荣国公贾源的部下,所以贾代善早早地得到了消息。他先是去了隔壁宁国府和贾代化商量了一番,回家就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对外的理由是守孝。
虽然在家,他的心从没有平静过。
如果水军要起漩涡,那么这漩涡的源头就是他舅舅临阳侯。
一边是亲舅舅,一边是全家的富贵,这中间该如何取舍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是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在家里长吁短叹。
别人不知道他的烦恼,史夫人非常清楚。
对于史夫人来说临阳侯那是婆婆的弟弟丈夫的舅舅,虽然论起来关系亲近,然而她和张家不算熟,并且她和婆婆的关系也不算好。
看到丈夫烦恼,就说:“毕竟是两姓,张家出事儿,您忙前忙后都这么长时间了,该尽心的地方已经尽了心,该出力的地方已经出了力,您已经问心无愧。就是到了地下见到了老太太您也有话说。
让我说您有这功夫在这里坐立不安不如想想到时候咱们怎么撇清关系。”
贾代善叹息一声,就说:“你说得没错,到了下面见到母亲我也能解释,不能为了张家就把贾家给搭上。”
“是这个道理。”
贾代善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着西边朝霞满天,仍然是眉头紧锁。
史夫人已经把丫鬟叫来吩咐:“你去外面告诉赖嬷嬷,让她跟她男人说清楚,这半个月上下都要紧着皮,家里的人都不许出门,要是被我知道谁不听号令,到时候卖了他全家!”
丫鬟听了急匆匆出去了。
贾代善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史夫人:“老大呢?”
他问的是贾赦。
史夫人说:“在他院子里呢。”
贾代善说:“前面的儿媳妇去了,这孩子一直身体不好,加上又遇到了舅舅家的事儿一命呜呼,这也是命啊。她走了,老大该娶妻还是要娶的,等过几个月你悄悄地给他相看。”
“您放心吧。”
贾代善说:“他守妻孝一年,守祖母的孝要二三年,先看,看完和人家说定了,等出了孝就给他办事。在此之前他不能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您放心,我都留意着呢。”
随着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西方的天空,秦淮河上再次热闹起来。秦淮河十六楼灯火辉煌,各处吹拉弹唱,还有些地方的路上站满了女子,对着行人招手揽客。
轻烟楼前面有一辆马车停下,后面跟着一群穿绸缎长袍的随从。迎宾一看,瞬间跑过去点头哈腰地问好:“各位爷看着眼生,头一回来咱们轻烟楼吧?”
刀疤男从车上跳下,今日他打扮得很骚包,一身窄袖骑服,金冠玉带,眼前还蒙着眼纱。
天黑了戴一层眼纱太碍事,他一把扯下来扔给了旁边的一个乞丐,乞丐拿着这条纱巾连连感谢,这纱巾能卖不少钱呢。
刀疤男叉着腰看了看高大巍峨的轻烟楼,身后站着十几个壮小伙,虽然看着像败家子,但是这气质和败家子不太像。迎宾看清他脸上的刀疤后心里犯嘀咕,这谁家人啊?看着不像是好人啊!
心里这么想,迎宾还是点头哈腰地问随从:“这位爷如何称呼?”
随从用眼角看了迎宾一眼,倨傲地说:“少打听,前面带路。”说完抛出一块银锭。
迎宾接了银锭,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乐开了花,刚才还觉得刀疤男不像是好人,此时再看就如看佛爷降世,立即在前面引路。
“爷,您这边走,您小心台阶。咱们轻烟楼是江南名楼,高基重檐、宽敞华丽,还有各处名人雅士题写名匾,文人学士题咏律诗。咱们这里的姑娘都熟读诗书……”
刀疤男都没听迎宾废话,进入轻烟楼后站住看了看,大堂非常大,站在天井往上看,里面有四层楼,各处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灿烂,美得犹如仙境。
刀疤男说:“常听说十六楼繁华,昔日想象不出来富贵繁华是什么样子,如今来了看到这里,果然是富贵场温柔乡。”
迎宾已经交代完了跑堂,跑堂来到刀疤男跟前问:“爷,您今儿是吃饭呢?还是留宿呢?”
刀疤男今日来是找事儿的,就说:“吃饭,先让爷们吃饱了。”
“您这边请,二楼牡丹阁,贵客已至。”
四面同时大喊:“恭迎贵客。”
刀疤男跟着上了二楼,进了一处装饰豪华的雅间,其中一个随从把一块银锭扔到桌上:“把你们这最好的饭菜端上来,越快越好!这是赏钱,要是我们老爷吃得好,另外还有赏钱。”
“是,是,您稍等。”
跑堂点头哈腰得出来,心想今儿怎么碰到了一群土包子,看作派又有几分山大王的模样。他低头看看银子,心里也就不想那么多,反正都是客,来了好好伺候就行,转头拿着银子下楼交给账房。
雅间里众人落座,纷纷掀开衣服下摆检查兵刃,这时候门外一个女孩问:“各位爷,方便送香茶吗?”
雅间里的一群人纷纷把衣服下摆放好,靠近门口的一个人说:“等着。”看大家都收拾好了,起来打开门,冷着脸问:“干吗呢?”
他看到一排侍女在门口站着,每人端着一个大海碗。侍女小声回答:“送香茶。”
门口的随从让开,这群侍女鱼贯而入,来的侍女数量正好对应包间里的人数。她们站定之后把大海碗放在了客人面前。
刀疤男心想:怎么用这么大的碗送茶?饭没吃呢先喝饱了?
不过确实有点渴,他端起来直接喝了,看他喝了,不少人也纷纷端起来开喝。
她身后的侍女露出惊讶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说:“爷,爷,这不是喝的,这是洗手的。”
一屋子男人看着她,这侍女在这些人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
刀疤男回味了一番,问:“洗手的?”他娘的,洗手的茶滋味都这么好!
侍女都快被看哭了,点了点头。
刀疤男把盆递给侍女:“爷吃饭不洗手,拿走吧。”
这群侍女端着小瓷盆赶紧走。
门关上,大家面面相觑。
刀疤男说:“我这辈子都做不了贵人。”
坐在中间的一个人说:“有钱人的规矩真奇怪!”
“就是作的!”
这群侍女下楼后纷纷吐出一口气,瞬间笑了起来,笑话牡丹阁里都是一群土包子。
“哎呀,连洗手水都喝,哪里来的野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看见那个带头的吗?脸上那刀疤好吓人啊。”
后厨的主管叫住他们问:“牡丹阁里有个人脸上有刀疤?”
这群侍女点头:“是啊,看着可吓人了。还有,一屋子大小伙子坐在一张桌子边,主不主仆不仆,真是少见。”
后厨主管立即去跟掌柜的说,随后掌柜的让跑堂安排几个吹拉弹唱的女人去试试深浅。这几个女人刚进去就被赶了出来,立即找掌柜回话。
掌柜的思考了一会儿,想着宁肯报错也不能放过,要是真的有贼人在轻烟楼出入没有上报,将来上面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于是消息立即报告给仪鸾卫。
牡丹阁中饭菜已经端上来,丰厚的赏钱也给了出去,跑堂退后几步把门关上,拿着赏钱急匆匆下楼去了。
屋子里有人开始验毒,验了好一会才说:“能吃。”
不需要刀疤男招呼,一群人提筷子开始大快朵颐。这群人吃饭毫无美感,吃的到处杯盘狼藉。
刀疤男嘴里叼着一个鸡腿说道:“不要吃太饱,吃得饱了跑不动。”
一群大小伙子吃得满脸是油,没一个抬头回应他的。
北都督府,秦老实急匆匆进入北都督府,这里将来有个名字叫北镇抚司衙门。秦老实刚进门就问蒋瓛:“蒋大人,有疤脸的消息了。”
蒋瓛点头:“对,就在轻烟楼。”
秦老实说:“不对劲,他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以我对白书生的了解,今晚上必然有事情发生。”
蒋瓛说:“毛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进宫求见太子爷了,请太子爷让各处今晚上盯紧城门,诏狱那边也加强了守卫。有的地方我们放了火器,现在诏狱固若金汤,想进去是不可能的。”
秦老实听到这样的安排,松口气说:“我去一趟轻烟楼。”
蒋瓛信不过他,说:“我给秦兄弟掠阵,说实话我对这些江湖草莽很感兴趣,想看看排在秦兄弟你后面的这位四当家是什么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
明见!
第55章 声东击西
前半夜没有月亮,一艘艘小船在确定安全后悄悄靠岸。从船上跳下十几条川东猎犬,这些猎犬摇着尾巴迅速向四面八方跑去,在黑夜里没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候船舱里出来几个人,也迅速上岸,没一会这些人回来了。
“探查过了,已经戒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按计划行事,让各船准备。”
黑暗中出现几声奇怪的声音,似乎夜色中有什么东西上岸了,船上的人没觉得奇怪,而是纷纷向着城门赶去。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北边城门,北面城墙是有几处豁口,自己能想着利用豁口,别人自然也能想到,想来这时候北边城门已经有了防范,所以他们要越过的是仪凤门附近的城墙。
仪凤门也是一座水陆两栖门,这是应天府的门户之一,也是重点防御城门。因为应天府的外城到现在都没有竣工,西边有一段土城墙。
白书生之所以选在这附近进入应天府是因为这是西北城门,而诏狱就在应天府西北方位。更重要的是这里旁边就是绣球山,虽然绣球山在城外,但是这里适合养猴子。
很快川东猎犬把小小的绣球山巡视了一番,刚才那发出奇怪声音在黑暗中涌动的猴子们跟着猴王冲进了绣球山。
很多训练猴子的人也一并进去,开始各处安置。
没一会儿,几只强壮聪明的黑猴子背着绳子坐在猎犬背上来到了仪凤门附近的城墙下。跟随猴子和猎犬的还有一群身材矮小浑身黢黑的男人,这些人在城墙下走了一会,选了一段略微矮一点的城墙指挥猴子攀爬。
为了防止留下痕迹,他们选择的城墙是砖瓦城墙,提前把城墙下的房子买了,如今城墙的另一边有人接应。在猴子们开始攀爬城墙后这些人迅速给猎犬裹上布料,没一会猴子垂下绳子,这些人把绳子绑在布料上,猴子们迅速合作一起把狗子拉上城墙。
几只狗都拉上去后,消失在了城墙上。
几个人迅速赶回去回报,廉贞堂的堂主谢娘子看着城墙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没一会儿,秦淮河北段,一只狗子游到了乌篷船附近,发出几声微弱的叫声。两个男孩听到迅速到船头查看,狗子戴着项圈在水里狗刨。其中一个男孩说:“先生,是咱们的狗。”
白书生有气无力地说:“说犬。”
“是,是咱们的犬。”
另外一个男孩已经伸手把狗子拉上船,狗子在船头使劲摇晃,身上的水溅了两个男孩一身。
随后这狗子钻进了船舱,把狗子拉上来的男孩在狗子的项圈里摸了摸,摸出一个蜡丸来,捏碎了蜡丸把里面的字条递给了白书生。
老万把油灯挪过去,白书生看完点燃了纸条,让老万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布条绑在了狗子的项圈上。
白书生摸着狗头嘱咐:“回去吧,小心些别被发现了,城里有坏人,路上躲着人。”
狗子汪了一声出去,从船头上扑通一下跳下水,然后狗刨着离开了。
狗子在水面狗刨的时候引起了一圈涟漪,然而灯火通明的秦淮河上到处是船,没人注意水面,别说水面有狗,就是有人,船上的游客也不会多看一眼。
秦淮河上香风阵阵,嗅觉灵敏的狗子受不了这股香风打了几个喷嚏,悄悄到了河岸边,此时的河岸上一队快骑飞驰而过,路上的人纷纷抱怨,狗子从码头上岸,拖着一地水迹找准了方向撒丫子就跑。
这一队快骑就是秦老实他们这群人,到了轻烟楼,掌柜和账房急忙上前。
掌柜连忙把事情给蒋秦二人讲一遍,账房手里托着几块银锭,其他仪鸾卫开始包围轻烟楼。
秦老实的目光被几枚银锭吸引,他从账房的手里拿过银锭看了一眼,确认这就是水寨的银子。
水匪中自然有金银匠人,金银匠人加工金银首饰的时候都有些偷金偷银的手段,所谓的“偷”就是降低纯度,在重量不变的情况下用掺入不值钱的金属置换贵金属。
他们有添加其他金属的手段就有提纯金银的手段,所以水寨内囤的金银纯度都很高。
眼前这枚银锭的成色比朝廷银库里面的成色还要好,秦老实笃定刀疤男就在这里。
这时候掌柜也说完了,蒋瓛转头看秦老实,秦老实点点头。
掌柜的顿时心头一惊,立即说:“各位大人,先容小店把客人们送走,您二位也知道,咱们这里做的是朝廷的买卖……”
秦淮河边十六楼是朝廷的产业,如今内库就是国库,换句话说,这是朱家的买卖。蒋瓛点头,掌柜立即招呼所有人把里面的客人给送走,要悄无声息,别惊动了贼人。
在牡丹阁里吃饭的刀疤男突然问:“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挨着他的一个青年说:“刚才还很吵闹,现在没那么吵了。”
门口一人把手里的鸡架放下,说道:“来了。”
所有人立即把手里的肉放下,把油手放在桌布上开始擦。
刀疤男也擦着手,说道:“还以为这好地方的饭菜好吃,没想到这饭菜味道也就这样。”
在座的纷纷响应:“他娘的味道也太淡了!”
“就是,不舍得放盐。”
“想喝口水,刚才的洗手水不如不让她们端走,这会觉得那洗手水也挺解腻呢。”
还有人站起来松腰带,更多的是坐着剔牙。
这时候隔壁房间突然有椅子拉开的巨大噪音,接着是盘子碎掉的响声。
刀疤男对着身边一个人抬了一下下巴。
他身边的人立即扯着嗓门喊:“驴日的小点声!还让不让人吃饭啦!”
这时候大家都把兵器拿出来,手和兵器都在桌子下面。
这边骂完似乎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在这风雨欲来的档口,屋子里有人风轻云淡的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菜味道淡吗?”
在座的纷纷问:“为什么?”
“只有干重活的人才吃得咸啊!”
很多人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嘴上这么说,都看着门口,因为外面的灯笼把门口两个人的影子投放到了楼镂空门扇上。
刀疤男觉得对方磨磨叽叽不够爽利,就说:“门外的朋友,怎么不进来?”
这时候门被推开,秦老实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蒋瓛。
刀疤男嘴里叼着牙签蹲在椅子上,看到秦老实顿时把牙签吐了,一脸阴云密布:“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秦老实问:“疤脸,你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
刀疤男说:“我干吗要跟你说。”他的目光转到蒋瓛身上,问:“我不跟叛徒说话,这位看着一表人才,请问大人是?”
蒋瓛笑着说:“本官仪鸾卫副指挥使蒋瓛,敢问阁下就是四当家?”
刀疤男点头:“道上兄弟们给面子,排行第四,不过马上就要排第三了。”
蒋瓛看了看秦老实,就说:“不该排第一吗?你们大当家和二当家身陷囹圄,你就是大当家啊。”
刀疤男说:“我不行,我有一身蛮力没什么脑子,如果真的要推,该推我们五当家统领大家。我们五当家说了,有些叛徒不要杀,当他死在朝廷刀下的时候才得到报应的时候,也才是死得最值的时候,这样就会警示大家,投靠官府就是这个下场!”
蒋瓛扯了一把秦老实,往后面退了几步。
蒋瓛说:“四当家,你这是想一条道走到黑了,这时候归顺朝廷还能留下一条命,要是一条道走到黑,只有一条死路而已。”
刀疤男冷哼:“死有很多死法,我死的时候肯定是个爷们,是站着死的。有些人死的时候是不是被摁在法场跪在地上将来就知道了。动手!”
蒋瓛和秦老实立即戒备,这时候屋子里一群壮小伙子一起掀桌,桌子砸向蒋瓛和秦老实,两人赶紧躲开,等到杯子盘子和桌子都落在地上,一阵噼里啪啦之后,满地都是油水。
秦老实踩着油水滑了几下冲到门口就看到窗户在晃动,跟蒋瓛说:“跳窗逃走了。”
蒋瓛推开他踩着一地狼藉冲到了窗户边,看到下面埋伏的仪鸾卫和对方已经交手,惨叫声四起,下面混战成一团。
蒋瓛立即翻窗跳下去,秦老实本来想走楼梯,看到蒋瓛都已经跳下去了自然不甘落后,跟着一起跳下去。
二楼本就不高,然而蒋瓛错估了自己,他已经不年轻了,不是十几年前身手利索的小伙子了,掉地上后摔断了腿,痛不欲生又爬不起来,接着上面又跳下了一个秦老实,直接落在他身上。
蒋瓛惨叫的声音最大,让交战的双方一瞬间都停顿了一下。这时候接应刀疤男的人来了,这些人骑着马扔下很多点燃的麦秆,这些麦秆都潮湿,被点燃后浓烟滚滚十分呛人,双方被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因此都无心再战下去。
水匪立即撤走,仪鸾司被迫抬着伤员们离开,毕竟再不走真的要葬身火场,轻烟楼是木质结构,有些地方已经被点燃,走得晚了就走不掉了。
十六楼这边组织人手灭火,而仪鸾卫开始各处追捕刀疤男。
最惨的还是蒋瓛,本来就折了一条腿,后来被秦老实砸了一下,又断了三根肋骨。
消息报给朱标,在东宫前殿的朱标长长叹口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倍人数包围一小撮水匪,居然让人家全须全尾的逃了!
毛骧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整个人趴在地上呈现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
朱标说:“让蒋瓛好好养一养,等伤好了再出来当差吧,今日太晚,明日开了库房,孤再派人去赏赐他。你说现在怎么办?”
“少主您放心,属下亲自出马,一定会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毛骧这人粗中有细,公事公办的时候称呼太子爷,等到办错事的时候就称呼少主拉近关系提醒朱标,我们都是您的家奴啊,跟外人不一样!
“希望如此,退下吧。”
毛骧赶紧起身退了几步出去了。
朱标在书房坐着没动,他要等各处城门送来的消息。
水匪大闹轻烟楼绝对是声东击西的手段,也就是说只要城内调动全城的捕快衙役侍卫去捉拿水匪的时候江边必然有动静。
朱标就在东宫等消息。
这时候门外有太监来报:“殿下,吕娘娘来给您送消夜了。”
朱标也觉得有些饿了,皱眉想了想,就说:“让她进来吧。”
吕氏亲自端着托盘进来。
朱标问:“你还没睡?”
“今儿哄了半天允炆,他刚睡下,妾听说您也没睡,就想着给您送点吃的。”
“他怎么才睡?”
“这孩子……”吕氏想了想说:“他听说今儿哥哥和祖母出去玩了,也想去,闹着下一次要跟着去呢。不过妾哄过他了,下次他不会再闹了。”
朱标说:“小孩子喜欢玩闹是天性,前几日我就说他坐不住,这孩子也是性子要强,非要读书,现在看样子读不下了。”
吕氏生怕他对朱允炆有什么坏印象,立即说:“小孩子都是一阵一阵的。您尝尝这味道如何?这是小厨房里煮出来的馄饨,里面有虾仁呢。”
门外太监进来,看到吕氏在就没说话。
朱标知道有消息了,对吕氏说:“回去吧,以后没事儿别来这里,这是议政的地方,不是你妇道人家该来的。”
吕氏听了乖巧地应了一声出去了。
朱标在她离开后问:“北门有消息?”
“是西面三山门有消息,说是有小船逆流而上,往西去了。他们派人出去查看,有小船靠岸的痕迹,其他再查不出来。”
“西门?”朱标皱眉:“不太妙啊!”
————————
晚上见
第56章 攻城
各处城门一夜紧张,一夜无事发生。
就连诏狱也戒备了一晚上,也是一夜平安。早上诏狱的守卫都打着哈欠换防,纷纷议论昨日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有水军要叛乱把人劫走?
在诏狱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封闭的窗口突然亮了起来。
临阳侯眯着眼睛看过去,就看到一只小小的猴子从狭小的窗口钻了进来。随后房间里归入黑暗,毛茸茸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肩膀开始扒拉他的头发。
临阳侯嘴角带笑,小声说:“猴儿,藏好。”
猴子没动,在黑暗中开始翻找他头发里的虱子,找到一个扔进嘴里嘎嘣嚼了。临阳侯没再说话,这时候正给林临阳侯抓虱子的猴子突然停顿了一下,迅速跳下去藏了起来。
狱卒来送早饭了。
毛骧亲自来到诏狱,在临阳侯吃饭的时候进入大牢查看。
临阳侯全身都是锁链,整个人脏兮兮的,这里没桌子椅子,为了防止他把自己给嘎了,屋子里没什么尖锐的东西,甚至他整个人被几条大铁链拴在牢房中央,吃饭全靠狱卒喂他。
这牢房里密不透风,阳光照不进来,气温实在难闻。毛骧在窗口看到临阳侯之后转身往关押二当家的水牢去了。
二当家被吊在水牢里,下半身都浸泡在水中,现在处于昏迷状态。
毛骧看了一眼二当家,确认是本人就没再停留。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审讯犯人,而是为了确认犯人还在,为了确认诏狱里面平安无事。
毛骧从牢房里出来,对身后管理诏狱的官员说:“这几日肯定会有人来劫狱,你们小心点。老蒋昨天夜里抓捕水匪的时候摔断了腿,这事儿他娘的办的也太窝囊了,在太子爷跟前我都没话可说,你们这里不能再给我捅娄子,要不然你们就自己请罪去吧。”
“放心吧头儿,我们这里固若金汤。”
毛骧听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这么说我反而不放心,等会儿我去请太子爷调拨人手驻扎在外面。”
毛骧身后的人立即着急了:“头儿,要是让人家给咱们守诏狱,往后咱们的脸往哪儿放?”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啊,大人。咱们是守皇宫的,守着一个区区诏狱不在话下!”
毛骧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要是连诏狱都要人帮忙守着,将来传出去仪鸾卫的脸还要不要了?还怎么守皇宫?
“你们这些天都警醒些,要是真的把犯人给丢了,将来有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身后人纷纷答应。
毛骧出了诏狱,他身后跟着宋忠,宋忠就说:“要不然咱们把重要犯人秘密转到别处去?”
毛骧皱眉问:“你觉得看不住?”
宋忠皱眉:“实在是这帮人玩的花活太多了,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关键是这些人有钱有人,城里总有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包庇他们。听说今儿大索全城都没找到昨日那群人。那疤脸男人肯定还在城内,能藏得这么好肯定是有人接应。我实在担心……”
“这会天刚亮,还有一天的时间来搜寻全城。人家花活儿多,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先去江边看看,看那边有什么线索没有。至于转移犯人,咱们这边刚转移,说不定城里就有很多双眼睛发现了。
不过你说的这个办法倒是可以用一用,先用布蒙上囚车,用两辆囚车,不,用四辆囚车,两两转移。纪纲,这事儿你来办。”
纪纲答应了一声就去操作。
这群人从诏狱出来,不远处的路边趴着一只川东猎犬在啃骨头,看到他们骑马路过,这只猎犬还摇了摇尾巴,看得出来这狗子心情很好。
毛骧看这狗子皮毛油亮,项圈精致,就知道这是有主人的狗。实在是川东猎犬的外形很威武,毛骧在马上看了一眼心生喜爱。他就对宋忠说:“这狗被养的精神,回头把这事儿办完了我也养只狗,到时候出城打猎也用得上。”
宋忠立即说:“大人,等这事儿办完属下送您一只奶狗,这种狗要从小养才忠心。”
一群人从狗子跟前路过,经过莫愁湖往仪凤门去了。
莫愁湖上有很多船,白书生的乌篷船也在湖上,但是此时白书生却在一艘花船上落脚。
白书生对秦老实有几分了解,听说昨日蒋瓛摔断了腿,而一同前去的秦老实没一点问题,就知道秦老实要疯狂了。
秦老实投靠官府寸功未立,就连冲锋陷阵这种事儿都被人比下去了,他想站住脚必然要做出点大事来,如果抓不住四当家能抓住五当家也是大功一件。
前几日两人在城外面对面,如今秦老实也该回过味了,他唯一能查的线索就是乌篷船。
如今花船上乐声阵阵,歌女放声歌唱,舞女在船头跳舞,看到的都能想象出有人在花船上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
船舱上摆着的还是那副木质屏风,雕刻着太平有象。
一段歌舞之后,白书生对陪坐的胖管事说:“唱一段《西厢记》来。”
于是舞女退下,乐女调弦,歌女放声唱:“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白书生在这种凄婉的语调里再次思索劫狱计划,反复复盘,反复回忆,和廉贞堂主谢娘子的话一样:尽人事,听天命。
阳光照耀在了大地上,青莲观内,麟子抱着一包碎银子正跟郑道长撒娇:“好祖祖,我可乖了。我保证不乱跑,我保证不惹事。”
郑道长被她缠磨得没办法,就说:“记住你说的话,早去早回吧。”
麟子欢呼一声,把碎银子小包递给了王三。王三收了,跟郑道长说:“老奴就带着大姑娘去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