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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果灭

王夫人的死法比贾政稍微体面了一些,锦衣卫给她带来了一根白绫。

王夫人也在临死前吃了一桌七十二道菜的御宴。王夫人在死前不想见其他人,而是单单把贾宝玉叫了过来。

母子两个坐在一起,王夫人不停地给贾宝玉夹菜。王夫人无论夹什么菜贾宝玉都吃了下去,直到最后吃不下了才停下筷子。

王夫人说:“再吃点吧,往后咱们母子再不能一起吃饭了。”

贾宝玉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王夫人倒是没流泪,只是把手放在贾宝玉的脑门上不停地摩挲,她嘱咐宝玉:“如今老太太还在,她疼你的心是真的,你老子没给你留一点东西,你也别放在心上,老太太必然会安排好你的。等到老太太不在了,你就关闭山门,收养些孩儿,安心过日子,将来你老了也有人奉养。”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说道:“以我这半生经验来看,没孩子倒是一件好事!你不必真的听外人挑拨,一门心思想要留下香火,你二舅心心念念要养个儿子,到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人只有这一辈子,死了就死了,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吃好喝好,到时候死了没遗憾。”

宝玉问:“太太,时至今日,您没后悔吗?”

王夫人往外看了看,锦衣卫就站在院子里,因为她是银砂国主的生母,就算是人家嘴上不认,她的死亡过程也要做到清楚明白,这些道理王夫人懂,所以她的死亡要被很多人围观,她的遗言要被人记录。

王夫人问:“我的儿,你问什么事后悔?造反的事?还是当初除夕夜把人撇出去的事?”王夫人没等到贾宝玉回答,自顾自地说:“造反这事,唉,是你老子和为娘办了糊涂事,现在真的后悔了,可惜后悔也晚了。”

实际上她并不后悔,成王败寇,败了就是败了,和悔不当初的贾政不一样,王夫人对于造反失败接受得很快,当得知宝玉被全须全尾抓进来后整个人都接受了现实。甚至觉得这阵子日子过得不错,因为贾宝玉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抱到史夫人跟前养育,算来算去,这段日子反而是母子两个距离最近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她之所以说后悔还是为了宝玉,如果她为了一时痛快说不后悔,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如果心眼小的话必然要报复。她已经死了,被报复被刁难的是宝玉。如果自己认下后悔能让皇家心情好一些从而对宝玉看守的没那么严格的话,她愿意表现得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甚至可以赌咒发誓下辈子给朱家人做牛做马。

对于把麟子除夕夜赶出去的这件事,她也不后悔。

甚至自始至终她都没对麟子产生任何一点亲情,她放心不下任何一个孩子,唯独对麟子没有丝毫母爱,有的全是算计和仇恨。仿佛麟子压根不是她生的一样,比陌生人还不如。

王夫人也想过为什么,她推算,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生下来她只看了一眼,没多看第二眼,没抱她一下,更没喂过她一口奶。

王夫人对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对贾家和王家的人非常了解。这两家人都有虚伪、贪婪、狡诈的性子。她不知道郑麟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她推断,此人不仅骨子里有王家和贾家的劣根性,还有几分英雄的豪迈,要不然不会成就大事。

对于这样的人,哭着说后悔说想念她,人家不仅不会动容甚至会觉得恶心。但是说不后悔扔了她,哪怕她不追究,她的下属她的近臣也会踩着宝玉讨她欢心。

因此不说才是最好的!

所以王夫人摸着贾宝玉的脑袋,只回答了一个问题,然后就说:“娘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自己好好地就是对为娘尽孝了。”说着哭起来:“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答应娘,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贾宝玉哭着点头,此时他的泪水糊在脸上,两眼死死地盯着王夫人,要把王夫人的模样刻进心里。

王夫人对外面说:“撤掉桌子吧。”

锦衣卫进来把饭桌抬了出去。

一群人进来,有人记录,有人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根白绫,大部分都在围观。

有人说:“贾王氏,上路吧。”

贾宝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两只腿抖的走不了,在地上爬了几步,死死地抱住了王夫人的腿:“太太,娘,别这样。”他转头看着锦衣卫和白衣卫:“一命换一命,我替我娘去死,你们能饶过她一命吗?”

所有人都没说话。

王夫人推开贾宝玉,把刚才坐过的凳子搬到了横梁下。她爬到凳子上站着,贾宝玉的哭声非常凄厉。

端着托盘的人把手举起来,王夫人从托盘里拿了白绫挂在了横梁上,打了一个死结,她低头看了看被几个人摁着的贾宝玉,把头套进白绫里面。

美岩问:“王夫人,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夫人说:“没有了。”

美岩接着问:“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王夫人回答:“没有了!”

美岩说:“请上路吧。”

随着凳子被踢倒,贾宝玉整个人不再挣扎,两眼发直地看着王夫人。

过了一会儿,锦衣卫把尸体取下来。对贾宝玉说:“来看最后一眼吧。”

贾宝玉被几个人架着靠近了尸体。

美岩问他:“你打算怎么安葬?要葬在何处?”

贾宝玉泪流成河,嘴唇抖了几下说:“葬我大姐姐身边。”

这时候有人进来说:“外边来了一个姓薛的女子,说是死者王氏的外甥女,要给死者收尸。”

美岩说:“告诉她,死者的儿子能为死者收尸,王氏死后,其他人流放发卖,立即执行,犯人贾宝玉,可以送母下葬后再执行刑罚。不过我有事儿要找这个皇商薛家的姑娘,请她进来。”

锦衣卫已经打开了牢房,把其他人押解到了前院。

王夫人死亡,只有贾探春哭了几声,锦衣卫让贾兰上前给王夫人磕头,按照礼法,贾兰乃是长孙,在贾珠去世后,贾兰乃是承重孙,无论是贾政还是王夫人,他们的后事该贾兰承担,如今他不用承担,该来给祖母磕头。而贾环和贾探春作为庶出的子女,也该来给嫡母磕头。更别说李纨是个儿媳,该来哭几声的。

贾兰往前走了几步,被李纨一把扯住。李纨说:“兰儿还小,他自来身子骨弱,不敢让他上前,怕吓着孩子了。”

锦衣卫也没多要求,没再说话。贾环对王夫人恨之入骨,自然不会给她磕头,甚至还笑嘻嘻的。只有贾探春上前对着王夫人的尸体磕头四次,全了大礼。

这时候薛宝钗一身素色衣服进来,低声哭了几声,跪下给王夫人的尸体磕头。

这时候锦衣卫让院子里其他犯人排好队,把贾兰从李纨的怀里扯出来,呼喊着贾探春出来跟上李纨。

贾环心里惦记赵姨娘,一把扯住贾探春,嘱咐说:“三姐姐,你千万要把姨娘找到,把她带回洛阳,你要是不养她,派人把她送云南来,我养着她,切记切记,万万不可忘了。”

探春哭着点头,把前日贾宝玉给她的银票塞给贾环,说:“你一路保重,到遇难了记得给我捎信。”

姐弟两个的手死死地抓住,谁都不放手。李纨和贾兰母子也彼此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这种生死离别锦衣卫见多了,说道:“再给你们半刻钟,你们有话赶紧说,等会就要各奔东西了。”

这院子不大,美岩带着薛宝钗来到院子里,美岩说:“我们大王走之前,说你们家有一副好棺材板,是难得一见的金丝檀木。让我买下来给里面那位做一副好棺木。薛姑娘,开个价吧!”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辆牛车,车上是流光溢彩的锦缎被褥,还有一些做工精致、布料昂贵的寿衣。

大家都知道这是给王夫人用的。

薛宝钗吓得浑身哆嗦,她家确实藏着一副好棺材板,因为这东西来路不正,所以他们也不敢放应天府家里,来洛阳的时候也带来了,就藏在店铺里,给货物做货架,那些小伙计们也不认识,只当时结实的木板。

美岩看她那哆嗦的样子就说:“薛姑娘,开个价吧。”

薛宝钗稳了稳心神,说:“既然是我姨妈要用,我们不收钱了,我等下让人送来。”这招祸的东西既然今日被人挑明了,那就乖乖地献出来,她是万不敢收钱的,再说当初也没收人家的钱啊!

美岩说:“这东西当初的价格我们进宫翻一翻昔日的存档就能看到,虽然里面那位是姑娘的姨妈,但是我们大王也吩咐过要让里面那位走得体面些,所以该付的钱我们付,就按照当初的价格我们测量了尺寸,把银子算给薛姑娘。我们大王不想欠人情,希望薛姑娘知晓。”

薛宝钗没敢再说话,连忙说:“稍等,我和我哥哥亲自送来。”

薛宝钗急匆匆离开了。

有女人端着盆抱着寿衣进去给王夫人擦洗换寿衣。锦衣卫把贾宝玉架了出来,贾宝玉问美岩:“为何这般?”

锦衣卫们对院子里侧耳听的几个人说:“时间到,该走了。”

这次能轻易把这些人给扯开,这里面最后悔的是李纨,她敏锐地察觉到如果刚才让贾兰去给王夫人磕头,再说几句给祖母送葬守灵的话,说不定王夫人的一些遗泽会落到贾兰身上!

她此时真是悔不当初!

她频频向后看,还想看王夫人的葬礼究竟是怎么办的,却被拖着塞到了囚车里。贾兰也被塞入囚车里,大声喊着:“娘,娘,你要来找我啊!”

李纨立即看儿子,大哭着说:“兰儿,娘会去找你的,你放心,娘会找你的。”

装着贾兰的囚车出了巷子再也看不到,李纨看不到儿子的瞬间觉得心被剜走了一块。装着贾环的车子也走了,贾环在车里大喊:“三姐姐,别忘了姨娘,千万别忘了姨娘。”

但是装着李纨和贾探春的车没动,过了一会儿,有人骑马到了门前,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串钱,一串是普通的铜钱,一串是黄金做的金钱。

李纨经历过贾珠的葬礼,明白这两串钱的作用,这是压棺钱,是死者去阴间的买路钱。不过一般是一串,这里怎么出现两串?

李纨瞬间想到了,另外一串是给贾元春的!

这是要母女合葬,两个人两串钱。

端着托盘的人刚进去,荣国府的管家娘子们来了,她们带来了马车,说道:“大奶奶,三姑娘,这些日子你们受罪了,请上车,老太太和太太在家等着你们呢。”

贾探春麻利地出了囚车上了马车,李纨还要往小院子里看,被几个管家娘子给扶着上了车。

院子里,几个婆子端着水出来,贾宝玉跌跌撞撞来到了王夫人跟前。

此时王夫人已经被收拾得富贵气派,仿佛前几日的牢狱之灾没有出现过。

美岩站在一边看着,跟贾宝玉说:“我们大王送她和贾大姑娘一程,我们大王说了,虽然这几十年没来往,但是她毕竟和贾大姑娘在王夫人的肚子里住了九个月,她生下来后也是白胖的婴孩,这九个月王夫人没亏待她,她也不会亏待了王夫人的后事,不会用一张草席裹着王夫人下葬。王夫人生她是恩,她送王夫人一程还了恩,从此之后母女不是母女,谁也不欠谁。”

贾宝玉没说话。

美岩说:“你出人,我们出钱出力,三日后把贾大姑娘的骨头捡了,想来你母亲愿意和你姐姐合葬在一处棺椁内。”

贾宝玉点头,他站起来对着美岩和门口的一圈锦衣卫说:“多谢,多谢你们。多谢你们帮忙,多谢皇上和朝廷给我娘留下全尸,多谢皇后想着我姐姐,让他们母女紧挨着一起长眠,谢谢。我无以为报,日后给你们诵经祈福作为报答。”

大家都没说话,整个宅院都静悄悄的,只有夏季的风吹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2章 秋风

李纨和探春回到荣国府后和史夫人抱头痛哭。

两人比较起来探春就哭得真心实意,这段时间她被关押,昨日还在牢房,今日回到了绣房,看到身边的丫鬟仆役都还在,想到贾政等人的下场,不禁潸然泪下。

李纨就表现得非常功利,也就是哭给老太太看而已,她哭了几声,被大家劝住后就没再哭,而是迫切地想找机会和老太太独处,想知道荣国府对贾兰的安排。

在回来的路上,李纨把自己开解成功,她的心里想着贾兰被发配到北平是件好事,因为荣国府在北平是大地主,本就有好多庄子,后来把宁国府的庄子也弄到了手,土地连绵成片,由忠心的奴仆看守。贾兰到了北平不算是两眼抹黑,好歹他是贾家的近支,北平的奴仆多少会给他面子,有事儿是真的会帮忙,这比贾环去的昆明好太多了。

纵然如此,李纨也想赶紧和儿子团聚,然后母子两个一起北上。

哭过之后探春整个人放松下来,在史夫人的怀里擦着眼泪,她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我们家太太上午没了。”

史夫人的脸色难看,说了一句:“知道了!”

探春是个很聪明的女孩,看到史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她不高兴,但是她还是接着往下说,她觉得要让史夫人和荣国府了解上面的心思。

探春说:“我们太太的身后事不单单有宝二哥哥在那边,还有很多银砂国的人在。”

史夫人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探春想了想说:“太太的后事办得既体面又简朴。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有进上的布料做出来的被褥和寿衣,出门的时候,还遇到人拿着两大串刚铸造出来的钱串子进去。”她小心地说:“那个银砂国的女官还要向薛姑娘家买好木头做棺材,听说是金丝楠木的。”

史夫人顿时惊呆了。

“你没听错?”

探春看向一边坐着的李纨:“大嫂子,您也说句啊!”探春赶紧跟史夫人说:“老太太,不仅我听到了,大嫂子也听到了,当时大嫂子也在。”

李纨点头:“是有这回事,听那意思,薛家有好板子的事情女王是知道的,提前吩咐那女官要把这好板子买下来给我们太太用。”

史夫人心里顿时开始算计起来,她盘算着荣国府能从这场葬礼中捞到什么好处?并且要探明女王的心思,给宝玉博取一个更好的未来。

她立即说:“请琏二爷来。”随后跟李纨和探春说:“你们姑嫂先回去歇着,晚上一起吃饭。”

李纨只能摁下心里的打算,跟着一起出去了。

李纨身边的丫鬟仆役都被发卖,身边丫鬟都是临时安排的,李纨也不在意,她想赶紧动身早点和儿子团聚。因此回到临时居住的房间里闷闷地坐着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

贾琏来得很快,史夫人让人把探春叫出来,把上午的事情跟贾琏重新说了一遍。探春退下后史夫人就说:“你赶紧去一趟,就说打听宝玉,看看有没有你能插手的事情。”

贾琏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就说:“算了,老太太,人死债消,二老爷和二太太没了,昔日的种种也过去了,日后咱们和她之间没什么恩怨,就当是路人处着。”

史夫人不想放过一丝钻营的机会,就说:“你二叔前日走的,没人给他收尸,可今日宝玉他娘走了,反而有人帮着张罗,这区别对待还不明显吗?你往日非常聪明,怎么今日反而木讷了?”

这是埋怨贾琏没立即贴上去。

贾琏看着史夫人,觉得老太太随着年纪增长反而越来越糊涂了!

贾琏说:“您老人家没明白孙儿的意思。往日种种随着二老爷夫妇去世人死债消。”

史夫人看着贾琏。

贾琏知道老太太还是没理解,就压低声音说:“老太太,孙儿斗胆说句难听的,昔日除夕夜把人送出去,这件事固然是二老爷夫妇做父母的狠心,可是不也是说明了你们做祖父母的也是这个心思吗?但凡有一个人阻止,人也不会在大过年的时候被送出去。现在二老爷不在了,祖父也不在了,您这时候就不宜再出面了。”

这几乎是明着说:你老实点,别让她想起你在这件事里做过什么。

史夫人悚然,她知道自己在其中做过什么,如果说当初真的有人反对,那也是张太君一个人反对。其他人要么漠视,要么默认,要么沉默,要么旗帜鲜明地支持!

所以真的算起账来史夫人也跑不掉!

史夫人突然想起麟子的名声来了!

放在几年前,谁都知道麟子的名声有多么的邪门,专克亲人!

这次之所以没传出这样的名声,是因为这次先被杀的四王八公和她没太多关系,而且她也不在洛阳,这样的邪门名声也落不到她头上。

可史夫人还记着呢!

史夫人听贾琏的意思是荣国府最好别凑上去。她极力掩饰自己在昔日抛弃孩子这件事上的作为,说道:“听你的,我老了,往后你自己拿主意吧。”

贾琏嘴角隐秘地勾了一下,至此他才算成了荣国府真正的主人!

这一刻他想到了少年的汉武帝,理解了童年的魏文帝,共情了十三岁登基的宋仁宗!

总之,经历过现实才会理解史书,贾琏用自己的经历补上了没学到的史书。

从史夫人这里出来后贾琏整个人都在兴奋。只可惜这种兴奋无人能分享,贾琏觉得自己不仅懂了史书上晦涩难言的那一部分,还学会了孤独!

人都是要学会成长的,他不知不觉间在慢慢变强大,和以前那个满脑子都是女人和银子的琏二爷渐行渐远。

三天后,在伊河边上的一处道观后院,一场简单又奢华的葬礼在举办着。

说这场葬礼简单,是因为只有贾宝玉一个亲人,而银砂国的白衣卫和一些盯梢的锦衣卫不算是亲友,大家都在围观,个个面无表情。

说葬礼奢华,是因为光是尼姑和尚道士道姑都有几百人,吹奏丧乐的乐队成员都有四十多个。数不清的纸扎在坟前燃烧,光是在这道观后院撒的纸钱、焚烧的黄表纸锡箔纸、祭祀的诰命纸素白纸,象征着亡者布料的皱纹纸油纸以及纸钱和仿大明宝钞的冥钞纸加在一起有三千斤。

在一众佛道两家吟唱声中,被裹着下葬的贾元春的骨头被和尚们捡了出来,铺在一张白色的素缎上,经过擦洗辨认后被送到道观里面,当着贾宝玉的面,将贾元春的骨头放进了棺材中,和王夫人并排躺着。

贾宝玉的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

就有和尚说:“再看一眼吧,看完封棺。”

贾宝玉退后两步,对着棺材跪下去。

在乐器声和吟唱声中,棺材板被钉上,用一块写满了经文的丝绸包裹了棺材,随后这棺木被抬起来送到了后院。

棺木缓缓下葬,贾宝玉按照丧葬先生的指点在坟墓四周分别磕头,随后在一阵唢呐声中棺木被掩埋。

无论是白衣卫还是锦衣卫都松口气,今日之所以有这么多和尚道士就是因为朱雄英担心出现什么意外,好在如今葬礼办完了,没什么意外发生。

这里没有立碑,只有一处坟包,相信过几年这坟包会慢慢消失,时间会冲刷掉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一切会归于平静。

锦衣卫回去向朱雄英汇报,白衣卫回去汇总账本拿去报销,并且把葬礼全过程记录下来给麟子送去。

而贾宝玉的日子还在继续。

虽然朱元璋当年做过和尚,马皇后也很信佛,时不时地请高僧来讲经,如果觉得他对佛道两家亲近那就大错特错。

朱元璋对佛道非常严格,贾宝玉想立即做和尚是不可能办成的,想要做和尚,首先就要先做一段时间的居士。

这段时间他要吃住在寺庙里,要明确认识到出家的意义,避免一时冲动,要深入了解教义,要确认“出离心”与“菩提心”是否坚定。对于寺庙而言,要确认这个人为什么出家,是不是逃避现实寻求庇护,更不能收那些官府缉拿追捕的犯人。

而贾宝玉几乎是跳过了这个阶段,因为他出家除了他万念俱灰,还有九五之尊的意思,所以哪怕明面上贾宝玉是为了逃避流放,但是寺庙还是让他通过了这一阶段的考验。

接下来就是给他安排师傅,因为贾宝玉的身份特殊,给他安排了多位师傅,让他和这些师傅一起交流佛学,让他自己选择跟着谁一起修行。

选好了师傅,他的师傅要安排他剃度出家。到了这一步就需要官府干预,因为朝廷控制着度牒,想要出家首先要有度牒,凡是私自出家都是大罪。朱元璋就死死控制着度牒,全国的寺庙每年不超过三百张,严格控制每一处寺庙的和尚人数。

贾宝玉的度牒是特批的,因此安排他剃度出家的过程非常顺利。

在剃度之前,需要把随身的东西,包括衣服饰品等交给家人,换上寺庙的衣服鞋袜,表示和以前的俗世家庭一刀两断。

贾宝玉决定见见史夫人,因此托人到荣国府,准备在剃度前最后一次以孙子的身份见一见老太太。

这次贾赦陪着史夫人一起去了寺里面。

贾赦很主动,原因是贾宝玉在荣国府长大,对于贾赦来说宝玉在他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如今宝玉要出家,他自然也想来看看。

宝玉看到他们却没见到贾琏,就问贾赦:“二哥哥怎么没来?是家里二嫂子添丁进口了吗?”

贾赦哈哈大笑:“宝玉,你说对了,你二哥哥有了儿子,最近一段时间确实在稀罕这孩子。不过他今天有差事,要不然肯定来。”

史夫人泪眼蒙眬,贾宝玉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扶着她上山去了。

此时已经到了秋季,八月桂香,朱雄英带着朱元璋和两个孩子去了龙门行宫。

行宫这里住着舒服,两个孩子也整日童言童语,朱雄英该是心情好,可是最近他的心情很烦躁。

原因很简单,最近一段时间朱元璋又病了。

前几天立秋,立秋后下了一阵小雨。朱元璋在西苑种了一点花生,没下雨之前带着几个太监准备挖出来一点儿煮着吃,可是一阵小雨过来,朱元璋淋了一些雨水,当时觉得没什么,当天夜里却发起热来。

这下子整个太医院包括宋家人都被折腾得一晚上没睡觉。可是朱元璋的身体太弱,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整个人有气无力,连饭都不吃了,把宗室里面的人吓得接连祈福。

无奈何朱雄英便把他接到了行宫里,这里适合养病。而且在朱雄英的心里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行宫这边正对着龙门石窟,如果神佛真的垂怜,说不定这一次能让爷爷逢凶化吉。

和前几次一样,大家排了班前来侍奉朱元璋。

好不容易朱元璋的身体稍微有些起色,能够主动要求喝碗面汤,全家人正喜气洋洋的时候,一个噩耗传进了龙门行宫。

朱雄英的三叔也就是晋王朱棡去世了。

这个消息不敢让朱元璋知道,辛辛苦苦瞒了两天,在朱雄英下朝换了衣服陪朱元璋说话的时候,朱元璋突然问了一句:“雄英啊,你三叔最近如何了?”

朱雄英的心里面早有预案,他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道:“比前几天要差点,听说您病了,他一直想来侍奉您,可是他的身体又下不了床,家里面的人都劝他,他心里着急,想要偷偷地来,结果下床的时候摔下去磕着了,据我那几个兄弟说,三叔当时摔得眼前发黑,头晕眼花,半天挣扎着爬不起来。后来让太医诊治,说是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在了脚踏上,这几天有一些呕吐头晕的症状,过几天就好了。”

朱元璋听了之后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没出息!他这辈子从小到老都没办过几件漂亮事儿!你让人跟他说一声,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

朱雄英笑了笑,对旁边的太监吩咐了几句,小太监便飞奔而去。

朱雄英说:“爷爷,给您煮了一个水荷包蛋,要不尝一尝?”

“不想吃,”朱元璋叹息一声,跟朱雄英说:“刚刚才睡着了,梦见你奶奶。”

朱雄英听了心里面一紧,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是您想我奶奶了。”

“咱年纪大了,想做这样的梦又怕做这样的梦。”朱元璋在躺椅上转头看着朱雄英:“你年轻,有些感觉你体会不出来,咱年纪大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咱很相信。大孙,咱的时间不多了。”

“您不能因为一个梦……”

“咱不只是梦见你奶奶,有你爹,你二叔,你三叔,还有一些你去世的叔叔。所以咱才问你,你三叔最近可还好?”

“梦都是反着的!”

“这一日早晚会来的!”

朱雄英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的脸拉了下来,表示他不想听这些。

朱元璋看了孙子一眼,就知道他这皇帝当久了,已经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该教的已经教过了,能不能学会就不是朱元璋要操心的问题。

朱元璋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跟大孙子说话。

“你这几个叔叔呀,要说本事,那是有的。要说毛病,那也有一堆。毕竟人无完人,到时候你多包容他们。”

朱雄英知道爷爷这是在说软话,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老了不能庇佑这些儿子们,所以在孙子面前尽量说一些软话,多嘱咐一些,将来那些藩王们如果真的闹出事儿来,朱元璋希望大孙子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他们轻轻放过。

朱雄英说:“既然爷爷说到这里,那孙儿也提前跟爷爷说,将来孙儿打算削藩。他们只要把军政大权交出来,他们还能做世袭罔替的藩王。孙儿愿意和这些叔叔兄弟们一辈子相亲相爱,所有的事情都是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爷爷若是有空,不妨帮孙儿说几句,也让他们知道孙儿的心。”

朱元璋前半辈子金戈铁马,后半辈子治理天下,到了晚年最在乎的也就是骨肉天伦。

只要骨肉不自相残杀,哪怕他只吊着一口气,他也要促使藩王和皇帝相亲相爱下去。

“这个好说,说起来咱快过寿了,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来给咱祝寿。这寿辰过一次少一次,说不定明年就没了。”

“爷爷不能胡说!”

朱雄英立即让人安排,下令各地藩王进京给朱元璋贺寿。他心里面在想,三叔已经没了,到时候贺寿可怎么办?

朱元璋不知道大孙子心里面的纠结,说道:“听说今年蒙古那边天气冷?”

朱雄英点了点头:“咱们这里也就是早晚冷,中午还行。可是草原上已经天降大雪,北平之外的卫所来报,说蒙古的雪像鹅毛一样,今年草原上必要遭灾。眼下最要紧的是防备着他们南下打草谷。孙儿已经调粮草和军械送往北平。”

朱元璋这时候已经精力不济,嘴里说着:“你能提前准备是再好不过了!”

朱元璋原本准备着说点其他的话题做铺垫,可是如今精力不济只能直接讲出来。

“如今蓝玉的年纪大了,蓝家和常家的后人里面都是些草包。傅友德也去世了,眼看着以前的那些老帅和大将慢慢没了,这朝廷里面的武将咱冷眼看去没几个能做顶梁柱的。”

朱雄英跟着叹了口气:“确实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可是武将不是一下子能有的,孙儿也着急。”

朱元璋又打了一个哈欠:“你不妨考虑一下你这些叔叔。燕王和宁王都是帅才,让他们在洛阳蹉跎一生,咱觉得实在是可惜。”

说完之后朱元璋的眼皮子越来越重,哪怕他还想多说几句,但是整个人的意识已经沉沉睡去。

朱雄英没想到爷爷今天居然会说这个,他思考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爷爷已经睡着了。

要不要让两位造反的叔叔重返边塞?

朱雄英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秋风吹过,带来了些凉意,朱雄英被秋风一吹立即看向朱元璋,把朱元璋身上搭着的薄毯子往上提了提,将他的整个身体包裹住。

这样的动作一下子惊醒了朱元璋。

面对着突然睁开的浑浊眼睛,朱雄英说:“爷爷,我担心你冷,给你拉一拉毯子。”

“你个臭小子!咱正跟你奶奶说话呢,让你这么一搅和,一下子醒来了。”语气当中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梦见奶奶了?”

“梦见她住在一处大宅子里,咱去找她,她领着咱在宅子里到处看。好多东西看着都很眼熟,咱说都是一些陪葬品,她就说咱眼神不好,咱正跟她掰扯呢,被你一下子弄醒了。”

朱雄英笑着说:“都是孙儿的错!孙儿正想和您说四叔他们的事儿,他们的去留要不等到您过完寿之后再商量?”

朱元璋没有听到肯定的回复,闷闷不乐地说:“随你决定吧。”

这个时候宝庆公主带着阿松阿狸跑了过来,三个人的手里各抓着一枝桂花。

宝庆公主哈哈笑着扑到了朱元璋的躺椅边。

“爹,你快看这支桂花,这桂花闻起来太香了。”说完之后把这朵桂花凑到朱元璋跟前让他闻味道。

朱元璋笑着说:“香!待会儿让他们做桂花莲藕给你吃,好不好啊?”

挤在朱雄英怀里的双胞胎顿时大喊:“好!”

朱雄英头疼地说:“怎么一提到吃哪里都有你们两个!”

朱元璋板起脸:“你不许训他们,能吃是福,想当年咱像他们俩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饿肚子。”

眼看老头子又要讲当年的事情,宝庆公主带着阿松阿狸找借口直接跑了。

看着三个小人跑远,朱元璋说:“大孙呀,爷爷有件事放心不下。”

朱雄英接上:“您放心,肯定给小姑姑找个好婆家,到时候我亲自找,亲自给小姑送嫁。”

朱元璋满足地闭上眼:“就按你说的办,善待你小姑姑。”

“是!”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说一声抱歉,我们这里今天大暴雨,上午冒着大暴雨开车带我爸爸去医院,下午回来后各种事情很多,只能堆在晚上更新,明天中午恢复。

明见!

第413章 揭露

朱元璋的生日是九月十八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到了,各地的藩王接到圣旨后都拼命往洛阳赶。

也不是所有的藩王都有资格给朱元璋贺寿,主要是朱元璋想看看儿孙,至于朱家的其他藩王,他并没有执念去见一面。

很快到了九月十五,洛阳城聚集了风尘仆仆的藩王们。大家都住在大同坊,因此都是先去行宫拜见朱元璋和朱雄英,随后再回到大同坊休息。

这些人刚进入大同坊就收到了一个消息:晋王上个月去世了,但是不能声张,怕老皇爷受不住。

这些藩王们家门都没进,赶紧去哭一嗓子老哥哥。

然而这时候大家都很愁,晋王都被停灵了一个月了,眼下有个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人拿主意:晋王什么时候下葬!

随之而来衍生出的问题是:葬在哪里?

葬在哪里?这个问题是很多宗室和权贵们在乎的问题。

朱元璋的陵墓在应天府外,朱标死的时候只是太子,只能附葬在父母身边,不能单独建陵,而朱雄英在登基的时候就说过他也要葬在南边,百年后到了地下,他要侍奉祖父和父亲。

那么阿松就要葬在洛阳,只有下一代皇帝的陵寝范围确定了,这些宗室和权贵们才能依附皇陵选择墓地的位置。

可是阿松年纪小,他在未来还有大把时光,不着急给他寻找万年福地。可是很多权贵年纪大了,急需确定坟墓的方位。

眼下晋王停灵了这么久,其中原因之一就是等待确定下一任皇帝陵寝范围。

朱雄英知道,对于晋王一系的人来说葬在哪里非常重要。换句话说,晋王一系对于葬在洛阳还是葬在太原非常在意。

葬在洛阳,就代表他们最少三代人甚至更多代人要被圈养在洛阳。如果葬在太原,那么他们的后人还有机会回到封地去。

这段时间晋王的儿子们没少找人在朱雄英身边说好话,朱雄英也没打算把这些叔叔们的后人留在洛阳世世代代地拘禁着。

但是放走晋王一家,其他两位叔叔那边该怎么解释?

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有的时候他不经意办的一件事就是在给阿松挖坑,阿松要付出几倍的力量才能把“小事”给处理干净。就如他爷爷当时心疼儿子们选择了分封藩王,将来他要花费无数力气才能削藩,纵然是削藩,还要保留他们的封号,让他们生活在封地里面。

今日他或许一时心软放走了叔叔们,将来可能就是养虎为患,让阿松费尽心力动用国库和发动大军才能平息叛乱。

所以这件事就拖着,并非是拖到拖不下去的时候,而是他要主动利益最大化,拖到爷爷过寿的那一日,在爷爷的施压下,他稍微退一步,让叔叔们退十步,然后再公布对晋王府燕王府和宁王府的安排。

然而事情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晋王去世后,朱雄英瞒着朱元璋下旨令朱济熺袭爵,操办先王的葬礼。朱济熺生下来就是世子,晋升为王在所有人看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他的兄弟们都不服。平时这几个兄弟就在家里斗的乌烟瘴气,这次直接掀桌了!

朱济熺的三弟朱济熿去拜见朱元璋,往日里孙子来拜见祖父,朱元璋都是见的,这次更是因为朱元璋过寿,各路藩王带着儿子们来拜见,孙子们经常或单独或成群一起来给朱元璋请安,因此放朱济熿进入行宫的侍卫没多想,朱元璋跟前的太监们没多想,甚至是朱雄英自己都没多想。

朱济熿来的时候,宋大夫刚给朱元璋诊治完,和朱雄英去僻静处一起说朱元璋最近的病情,因此朱元璋当时的状态还不错,或许是因为马上要过大寿,或许是因为儿女们都来了,他整个人的精神昂扬,还有心思逗阿松和阿狸说话。

朱济熿跪下后,朱元璋对阿松说:“去把你叔叔扶起来。”

问朱济熿:“今儿来是什么事儿啊?对了,听说你半个月前有了个女儿,是二丫头家的女孩给你生的。”

朱济熿的正妻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女儿,这两家属于亲上加亲。

朱济熿低头回答:“是!”

朱元璋转头跟阿松说:“封你这个妹妹做个郡主吧?”

阿松点头:“好啊,太爷爷要赏赐妹妹一个封号吗?”

朱元璋说:“阳城郡主?怎么样?”

阿狸问:“阳城是哪里?”现在她知道很多宗室女的封号都是地名,她是银砂公主,将来不单单山东银砂小城是她和哥哥的封地,将来银砂国也是她和哥哥的封地。

阿松立即说:“肯定是在山西,三爷爷就是晋王,妹妹是他的孙女,自然也是在山西选一地方。”

这话刚说完,朱济熿突然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哭的十分伤心,甚至哭得抽搐了。

阿狸说着:“怎么哭了?”

阿松赶紧看身后的太监,做出口形:“请我爹来。”

朱元璋立即坐直了,喘着气问:“济熿,你哭什么?”

朱济熿抬头,一脸泪水,回答道:“孙儿听到太子说起我爹,孙儿哭我爹呢。”他说着膝行到朱元璋跟前,阿松立即拦在他前面,呵斥说:“你不许再说了,太爷爷刚喝过药,你怎么能在他跟前胡说八道。”

阿狸立即说:“就是就是!”她这会儿反应过来,晋王爷爷前不久去世了,她和哥哥都是知道的,爹爹还再三嘱咐不许告诉太爷爷,不能让太爷爷知道。

阿狸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太爷爷知道,但是爹爹说不让太爷爷知道就不能让太爷爷知道。

朱元璋伸出手把阿松的小肩膀扒开,颤抖着问道:“你爹怎么了?”

朱济熿大哭,吐字清晰地说:“我爹上个月薨了,我大哥秘不发丧,如今我爹还停灵在家,天下人都还不知道呢!爷爷,您要为我爹做主啊,人这一辈子不都是求个入土为安吗?爷爷!”

朱元璋整个人如散架了一般倒在躺椅上,阿狸说:“快请太医,太爷爷不好了!”

阿松对左右太监说:“捂着他的嘴,把他拉一边!快请太医!”

这时候朱雄英和宋大夫来了,宋大夫立即扎针,让太监们抬着朱元璋放平,请朱雄英立即调取宫中的急救丸药。

他飞快地说:“臣如今先用针灸和芳香开窍稳住老皇爷病情,请皇上下旨送苏合香丸、安宫牛黄丸、人参养荣丸、黑锡丹、丹参滴丸来。”

因为朱元璋身体不好,行宫这里有大量房间存放药材和这些丸药,几个呼吸之间这些丸药就被装在盒子里送来了。

同时有些药丸需要配着黄酒服下,因此一同送来的还有黄酒,黄酒就放在壶里,用温水泡着。

宋大夫扎针,一边扎针一边吩咐:“煮着米汤来,只要米油。”

外面的太监沉默又迅速地吩咐出去。

宋大夫说:“拿棉被来,黑锡丹取一丸,用酒化开,喝完后立即盖上棉被。”

就有太监用银筷子取了丸药放进一只小酒盅中,稍微晃了晃酒盅,丸药化开,端着送到了朱雄英身边,朱雄英接着,和宋大夫一起把药给朱元璋灌进去,这时候吴诚抱着棉被盖在了朱元璋身上。

宋大夫说:“盖严实,防止阳气散了。”

阿松立即脱了鞋上榻,拉着被子掖的严严实实。

宋大夫不断扎针,朱元璋的脑袋上扎满了针,过一会儿灌一次药,最终过了大半个时辰,宋大夫松口气。他对着朱雄英看了一眼,朱雄英说:“宋先生,有话您就说。”

宋大夫说:“这次算是有惊无险,但是也留下了些没法治的毛病。”

朱雄英看他停顿一下,立即说:“今日没有宋先生,爷爷他或许比现在更糟糕,朕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请宋先生说吧,朕心里有准备。”

“老皇爷日后可能会口歪眼斜,半边身子麻木。”

朱雄英松口气:“确实难治,这事儿不怪宋先生,朕知道了。”朱雄英看了一眼车大蓬,说道:“从朕的内帑里面挑选些好东西送到宋家去。”他又跟宋先生说:“麻烦先生您在行宫住几日,这几天家里的事儿必然闹得爷爷无心养病,到时候您在一边候着,也能及时施救。”

宋大夫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沉默着收了针,交代了几个时辰后再掀开棉被,也交代了接下来几日的饮食安排,随后跟着太监出去了。

他出去的时候遇到藩王们急匆匆来了,老朱家人丁兴旺,藩王带着各自的儿孙一群人急匆匆来到跟前。如今年纪最大的是燕王朱棣,朱棣立即拦着宋大夫,客气地询问:“宋侯,我爹如今怎么样了?”

宋大夫不可能泄露老皇帝的病案,躬身回答:“前面就是寝宫,诸位还是亲自去看看吧。”说完直接走了。

燕王和周王对视一眼,他们两个是马皇后的嫡子,也是年纪最大的两个藩王,两人对视后都深呼吸一口气。

周对太监说:“转告皇上,诸王求见。”

太监进去禀告,朱雄英说:“让他们进来的时候安静点。”

没一会儿,藩王们悄悄进来。

朱雄英坐在榻前,背对着诸王,朱元璋裹着被子躺在榻上,如今看着面色不好,生死未知。穿着大红常服的阿松坐在里面,面对着诸王,时不时拿手帕给朱元璋擦汗。

燕王和周王再次对视一眼,他们没法观察朱雄英,对朱元璋也只能看到半张脸,只能观看阿松的表情。

阿松胖嘟嘟的小脸带着婴儿肥,正满脸严肃地坐着,倒也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两人心里松口气,大概老爷子没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14章 残年

燕王带着兄弟侄儿们跪下,阿松悄悄给朱雄英眨了眨眼睛。

朱雄英没动,而是对着阿松挑了一下眉毛。阿松理解了父亲的意思,立即让人扶诸王起来。

太监们悄悄地送凳子进来,没得到朱雄英的允许这些藩王不敢坐下。

过了一会朱雄英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示意他们跟着出去,一群藩王又静悄悄跟着出去了。

路过朱济熿的时候大家都状似无意地踢了他一脚。朱济熿被堵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雄英到了外面站住,燕王和周王立即一左一右夹着他。

周王问:“皇上,老爷子怎么样了?宋大夫怎么说的?”

朱雄英叹气:“上个月的病到今天差不多快好了!今儿早上吃了大半碗菜,喝了一碗粥,还说中午想吃点肉,让煮得烂烂的。全怪朱济熿!”

大家一起转头看向朱济熿,朱济熿早知道惹祸了,不仅不怕,还迎着大家的目光瞪着他大哥朱济熺。

燕王追问:“现在呢?现在什么样了?”

朱雄英说:“现在还没醒,醒来之后只怕也不好。”缓了缓,朱雄英才说:“宋大夫的意思是说爷爷醒来后可能是半身不遂。”

这下几位藩王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对着朱济熿拳打脚踢。

为了防止他们打死朱济熿,朱雄英让一群太监上去把他们拉开。朱雄英回头看着宫殿,这是朱元璋的寝宫,他叹息一声,说道:“就这样吧,先进去等着爷爷醒来。”

一群人进去等着,各自坐了。

木榻旁边有莲花形状的铜壶滴漏,阿松一边给朱元璋擦汗一边看着铜壶滴漏。这件精美的铜壶滴漏摆放在木架子上,造型美轮美奂。从高到低有四朵铜莲花,这四朵莲花代表着一天中的十二时辰,当四朵莲花全部开完就是夜里的子时。此时需要宫人换水,换水完毕这座铜壶滴漏会再次计时。

从高处数第三朵莲花的一片花瓣咔嚓落下,剩下最里面一层花瓣包裹在一起,外面几层已经呈现出盛开的形状。

这个时间是宋大夫推断朱元璋醒来的时间。

阿松看了一眼铜莲花,再看看朱元璋。秋天的天气不热也不冷,裹着厚棉被的朱元璋额头上有很多汗,阿松刚擦完就发现朱元璋的眼睛在动。

他立即换成爬着的动作,喊道:“爹,太爷爷想醒来呢。”

朱雄英和一群藩王立即围上来,燕王喊:“爹,你醒醒啊!”

朱雄英也在喊:“爷爷,醒来啊!”

一群人大声呼喊,最终朱元璋艰难地睁开眼睛。

大家高兴地说:“醒了,老爷子醒来了!”

朱雄英立即说:“都散开,吴诚呢?进第二遍药。”

众人纷纷让开,太监们端着药进来。朱雄英扶着朱元璋说:“爷爷,先别说话,您龙体要紧,先把药喝了,等会儿有力气了咱们再说话。”

朱元璋已经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张嘴,但是牙关紧咬,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张开嘴。

阿松拿枕头塞在朱元璋身后,等朱雄英转身去端药碗,阿松搂着朱元璋说:“太爷爷,喝几天的药就没事儿了。药太苦,不要闹。”

朱元璋好不容易发出几声“赫”声,藩王们一听就知道这是中风了。因为朱元璋这些年积威甚重,又因为皇帝此时心情不好,这些藩王们都不敢互相对视,更不敢在此时交头接耳议论朱元璋的病情。

朱雄英端着药碗,看到朱元璋张不开嘴,还没说话,搂着朱元璋的阿松说:“太爷爷,我来帮你。”

周王立即说:“太子,你不懂这里面的关窍!让我来。”

朱雄英想到周王能写医术,就说:“阿松,让你五爷爷来。”

周王过去帮着轻轻掰开老父亲的嘴巴,朱雄英缓缓把药灌进老皇帝的嘴里。

药喝完,外面送来了些药膳。

朱雄英说:“这些药膳等两刻钟过去之后再吃。”

燕王实在忍不住了,就问:“日后老爷子喝药也要这么侍奉?”难道要一直掰着嘴巴喂?

朱雄英说:“宋先生说了,爷爷牙关咬紧只是暂时的,明日天亮前就能好。”

燕王看向周王,周王点头,轻声说:“医书上说这种能自愈。”

包括朱元璋在内大家都松口气。

朱元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都在猜这是什么意思。

阿松问:“太爷爷,你是不是觉得热?”

朱元璋轻微晃动了一下脑袋。

燕王立即问:“爹,您是不是饿了?”

朱元璋加大力气开始晃脑袋,看样子很生气。刚才燕王问牙关紧的话已经让老朱生气,这会看这儿子越看越想抽他!

诸王赶紧把朱棣给挤到一边去,让老爷子眼不见心不烦。

朱元璋左边身子麻木,左手握着拳头五指不自然地团在一起。他努力伸出右手费尽力气拍了拍阿松。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阿松猜对了。朱雄英就解释,说是喝了第二遍药过一会就能拿掉被子,让老爷子再等会。

藩王们都在关心老爷子表达能力,老爷子刚才在摇头啊!

然后大家仔细观察就发现老爷子现在开始不自觉地晃动脑袋,根据观察,大家确定,老爷子不会点头了,只会摇头!

此时大家彻底意识到那个杀人如麻的皇帝真的成了一个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都不如!

年纪大的藩王还能掩饰自己的表情,年轻的就表现得表情复杂一脸震惊。老朱现在很敏感,看到几个小儿子的表情瞬间应激,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要起来揍这几个小子,现实就是他这会儿只能无能狂怒把自己气的浑身在抖。

朱雄英转头一看,小叔叔们的震惊还残留在脸上,立即说:“你们都出去!别气着爷爷了!”

皇上开口赶人,这群人不敢留下,立即退了出去。

朱雄英只能安抚敏感的爷爷,他虽然想利用爷爷的愤怒把叔叔们全砍了,可是这想法不现实,就是爷爷不是靠着他怂恿想砍人,他也要拦着。

这些藩王们刚出去,朱元璋哭起来,眼泪再也止不住。阿松连忙用自己的袖子给朱元璋擦脸。

这时候阿狸从屏风后面跑进来,两只小胖胳膊撑着身体爬到榻上,踢了鞋子,和哥哥挤在一起。

阿狸问:“太爷爷,你为什么要哭啊?”

朱元璋还能活动的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明白这是在问晋王。

他就说:“爷爷,朱济熿只说对了一半,除了我三叔去世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胡说八道。”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衣襟,朱雄英立即说:“三叔是因病而薨,死因之一就是当年旧伤复发,后来多项病加在一起,最后疾笃不治。”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朱雄英接着说:“三叔去世的时间是八月十三,当时您病着,他的遗言就是不令他的死讯打扰到您。他还在临终前口述了一封遗折给您,由济熺执笔,三婶和诸位弟弟妹妹、王府属官、宁国姑姑、燕王等共同见证。待会取来给您看。”

那么多人在晋王的病榻前看着他咽气,其中就有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想来他的死只是病了,不是被人害死了。

朱元璋排除了儿子被谋杀的可能后忍不住痛哭出声。整个大殿里都是他的哭声,阿松和阿狸互相依偎着一起看朱元璋大哭。

他的哭声毫无美感,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哭的情真意切。

朱雄英搂着朱元璋安慰。

宫殿外面,藩王们都在门口没走远,代王朱桂听着里面的哭声,小声跟兄弟们说:“咱爹哭了。”

肃王就说:“他肯定是在哭三哥。”

朱济熺的眼神落在了被捆绑堵嘴的朱济熿身上,恨不得把他拖出去千刀万剐!

把老爷子气中风,这绝对是个大事,现在也就是老爷子的病情不稳定,皇上没追究,其他王府没声讨,一旦老爷子病情稳定了,皇上腾出手来,晋王府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呢!

周王说:“哭出来是好事儿,比憋在心里好,总憋着容易伤身。”

岷王就说:“当时三哥过世就不该瞒着!”

宁王在京城,知道上个月老爷子的病情来势汹汹,那时候不瞒着说不定比今日还要严重。宁王就说:“都别说了,你们不在洛阳,不知道这半年来老爷子数次生病,每次都让人难以招架,三哥和诸位兄弟都担心老爷子大悲之下再出事儿了。”

这些说完,大家都没说话。

老爷子七十多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年轻时候受过罪,身体虽然看着好后半辈子也是健康缝缝补补,能挺到现在除了皇上侍奉的好,也就是举整个太医院的力气来保老爷子有一副好身体。光有好医术也不行,还要有各种好药支撑着,这些藩王也是打听过的,每年光是皇室在药上花费的银子就数额巨大,这其中花在老爷子身上的银子最多。

大家都没说话,每个人心头冒出来的想法不一样。

大部分都觉得这大概是老爷子过的最后一个寿辰了。

随后一个让他们十分惶恐的话题涌上心头:没了老爷子庇护,皇帝未必好说话。他将来会怎么对待叔叔们?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5章 削藩

太上太皇万寿就在眼前,据说老爷子又病了。

在洪武年间就出来做官的老臣们心绪复杂。当年强大如老虎一般的皇爷如今风烛残年,全靠好药好大夫吊着命,想起他当年举起铡刀杀人时候的凶狠,再想想他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大家总觉得恍若隔世,很多人都不信他这么残暴的人居然病了这几场还活着,心里免不了又生出些佩服。

在绍武年间出来做官的这些新人们没经历过洪武年间那动不动就全家被杀和剥皮楦草的年轻官员只是觉得朱雄英太难了,老爷子整日病歪歪的,皇爷动不动就要守一天一夜,这也太熬人了。

然后大家都说“皇上真孝顺”“一起给老皇爷祈福”这些话,把心里的复杂想法给掩饰了过去。

大臣们也就是外人,关心也好,不在意也罢,他们的想法朱家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朱家人也不放心上。但是宗室诸王就是亲人近人,诸王的生死朱元璋在乎,诸王的权力朱雄英在乎,朱元璋的生死诸王在乎,因此围绕着朱元璋的病情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不一样。

很快到了朱元璋的生日,诸位大臣来给朱元璋贺寿。场面隆重辉煌,各处都在彰显皇家威仪,然而坐在高处的朱元璋已经老朽。

经过几天的治疗,他已经能开口说话,就是口齿不够清晰,不经常和他交流的人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这种场合他开口的机会不多,太子朱文昭带着百官和使节们一起给朱元璋祝寿,朱元璋费力地说出“免礼”后,唱礼的太监立即高声传达:“免礼,平身。”

群臣们只需要确认老皇爷没死就行,至于老皇爷病成什么样子无所谓,因为这朝廷早就是绍武皇爷说了算。

贺寿结束后百官吃了寿宴回去,宗室诸王都留下,殷勤地侍奉朱元璋。

朱元璋自己能走,但是中风后走路的样子绝对不是正常模样。但是宋大夫说他及时积极治疗是有恢复的希望。

仅仅有恢复的希望,朱元璋自己就很努力,这几日每天努力走上一万步,努力训练自己左手的抓握动作,甚至还想调动全身肌肉想要大步行走甚至想奔跑。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一群太监围着,眼看着他要倒就上去给他当肉垫。

这会吃饱喝足,朱元璋在抓毛笔,左手在抖,怎么都抓不住。训练了一会儿,他才拖着半边麻木的身体坐回去。

一群儿孙立即凑上来,擦汗递水关心不断,凑不到跟前的也在奉承老爹早日恢复。

朱元璋歇了一会儿,喘匀气,就说:“坐吧,咱有事说。”

他的嘴巴歪了,说了几句话就流口水。吴诚这时候捧着手帕要给他擦,朱元璋伸着左手去拿,抖着手要自己擦。

擦完朱元璋跟朱雄英说:“人这一辈子福气是有数的,咱的福气享完了,日后咱要自己亲力亲为,自己受累。自己累点还能活,要是自己不愿意受累,那命也到头了。”

是这个道理!

宋大夫也说了,要是老皇爷贪图安逸,这身体是绝没恢复的可能,如果老皇爷愿意克服病痛苦难,是有好转的那一天。

朱元璋是创业的皇帝,他意志坚定,求生念头很强,并且吃过苦,这种恢复过程在他看来并不算辛苦。毕竟衣食无忧,他自己只要每天保持运动,努力让自己的半边身体参与到运动中来就行了。

看老爷子乐观,诸王都松口气。老爷子心情好,还能吃,证明还有些年头可以活。

朱元璋说:“咱的寿庆完了,你们过几天走吧。”

这下诸王立即反对,纷纷要求多留一阵子,哪有老父亲刚重病儿子们就要走的,这太不孝顺了!

朱雄英听着叔叔们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留下孝顺老爹的时候,他是真心想把这些叔叔们留在洛阳,让他们一辈子都回不到封地。

朱元璋摆摆手,说道:“先别说咱,先说你们三哥。明日咱去看看他,让他尽早入土为安吧。”

整个大殿上安静下来,大家关心的问题马上要被解决,就看是什么结果了。

朱济熺立即出列,几步来到朱元璋跟前跪下,他抱着朱元璋的腿抽泣起来。

朱元璋用右手摸摸朱济熺的脑袋,说道:“唉,老三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济熺,送你爹回太原吧,葬了他之后就回来。”

朱济熺瞬间抬起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忙说:“是,孙儿带着美圭送父王回太原。”

朱美圭是他的儿子,新任晋王府世子。

燕王和宁王老成持重,脸上没什么表情,燕王世子和宁王世子没说话,但是燕王世子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脸上有遮不住的喜悦。

他们燕藩必然有回到北平的那一日!

朱元璋拍着朱济熺的肩膀,说道:“咱给你们划分封地,是要让你们镇守各处,眼下各处都平静了下来,除了北边还闹得凶,其他各处都由乱变治,各处藩王的职责也该变一变了。”

刚才轻松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朱雄英坐着没动,有些话爷爷说比他说更有效。爷爷开口说的内容,叔叔们一句都不敢反驳,给予他们权利的人也能收回他们的权利。而且这话是开国皇帝说的,他的话就是家法,是后代皇帝和藩王们要遵守的铁律。

诸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就如朱雄英预料的那样,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诸王眼里,老父亲是老了,又不是死了。而且皇帝侄儿不是个草包,如今积威甚重,早已经不是昔日软糯可爱的大侄儿了。

作为年纪最大的燕王,他站起来问:“爹,如何变?”

朱元璋看着他们,自己艰难地擦了擦嘴角,说道:“你们把治权交给流官,军权交给朝廷,再把你们的侍卫交出来。当地的财税每年分给你们两成,足够了。”

这下大家倒吸一口气,脸上的震惊掩饰不住,这要是真执行了,这和削藩有什么区别!

个个气得眼珠子瞪大,但凡这是朱雄英说的,这会儿叔叔们都要骂街了。

这也就是老爷子说的,他们亲爹说的他们不敢有任何不满。可是就这么交出权力他们也不愿意,都沉默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