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热闹的海底集市,费斯带着队伍逐渐深入城邦腹地,周围的建筑风格开始变化,随处可见巨大的贝壳,整块珊瑚岩和璀璨梦幻的琉璃。
他们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门前,一位胖胖的女老师已经站在门口。
见到费斯,她热情地迎了上来:“欢迎!来自圣虹学院的年轻才俊们,一路辛苦了,我是负责接待和安排此次研学的米拉,请跟我来吧,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插班班级。”
女人步履轻快地引着他们走进学院,进入一栋建筑,走廊宽敞,墙壁似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游弋的鱼群和发光的浮游生物,如同动态壁画。
他们来到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后门。
米拉轻轻推门,对着讲台上正在授课的教授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对圣虹的学员们压低声音:“大家悄悄进去,后排有给你们预留的位置,先感受一下莱瀚的课堂氛围,具体安排等课后我会继续说明。”
林月皎跟着队伍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的空位落座。
讲台上,潮汐邦的教授手拿教具,划过大屏,勾勒出一个个海兽与神祇形象,似乎是海洋宗教学课程,正在讲海神崇拜与神话历史什么的。
林月皎正聚精会神听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异样感却忽然升腾,那是一道目光,似乎有人在看她。
心底略微诧异,她侧头,余光下意识扫过去,猝不及防撞进一个眼底,阴冷而深沉。
仅仅是一瞥。
她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血液霎时凝固。
他不是圣鲸邦的吗?怎么会在这里? !
窗外,一只巨大的蝠鲼滑过,窒息般的阴影掠过教室,投笼下一片黑沉。
第56章
林月皎佯装无事地移开视线, 低下头,看向面前空白的防水笔记本,藏在桌下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周遭一切都褪了色, 那道如芒在背的冰冷视线却久久不散。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米拉走进教室, 林月皎混在队伍里走出去, 直到踏出教室的那刻, 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只要紧跟大部队,他就不敢把她怎么样。
米拉清点了下人数, 正准备继续介绍莱瀚的情况, 一道声音忽然悠悠响起——
“米拉老师,来了新同学不介绍介绍?”
米拉闻声看去,眼角泛起笑纹:“狄莱斯, 这是来自星昴国圣虹魔法学院的研学团, 我要带他们去下一个地方了,回头你们一个班的, 可以多多交流。”
“当然, 这是我的荣幸, 不过,您今天是换新发型了?”
“哎呀, 你这孩子,总是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米拉捂着唇咯咯笑出声,一个个水泡从她手底溢出:“前几天浪花沙龙店庆活动,我被邀请参加,就让安妮帮我调整了两侧的头发流向,这样更能遮肉一些,免得它们总被水流搅乱。”
“那真是太遗憾了,您美丽的面容哪怕被遮住一点,都是整个潮汐邦的遗憾。”
男人长腿交叠斜靠在墙边,勾唇笑得松弛,方才那股阴戾仿佛只是林月皎的错觉。
米拉被哄得心花怒放,她转向圣虹的学员:“同学们,这位是狄莱斯·亚特兰,大家以后如果有什么主活或学习上的问题,除了找我,也可以请教他。”
听到这个名字,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起来,向男人投去惊诧的视线。
毕竟亚特兰这个姓氏太少见了,除了海屿几个邦国的王室,还没听说过有其他人姓这个的。
可不就是圣鲸邦的王子嘛,弑父杀兄,现在倒是装模作样的。
林月皎平静地扯了下唇角,甚至思绪飘远,想到自己曾在世界魔法史课上出的糗,那该死的第一位发明水魔法的先驱,不正是这个姓氏的始祖……
面对众人的热情目光,狄莱斯淡笑着,视线一一划过,向每个人友好致意,目光和煦地轻轻颔首。
落在林月皎身上时,那笑意分毫不变,林月皎却蓦然感觉到一股寒意自心底窜上全身。
他只是看着她,笑着。
却仿佛深海中最危险的掠食者,无声锁定目标。
手心下意识紧攥,林月皎强迫自己冷静,这里这么多人,他没法对她做什么。
然而她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或者说,她对他的了解根本不足十分之一。
转身离开的瞬间,她清晰感觉到身后有急促的水流波动,一道不明显的魔法气息快速逼近,而后没入她身体。
林月皎心底大骇,面上却不显,跟着队伍热热闹闹向前走着。
这个疯子?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出手攻击她? !
虽然不知道他用的什么魔法,但总归不是什么无害的治愈术,幸亏她有魔法免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连忙加快脚步,混迹在人群中,赶紧远离这里。
众人跟随米拉转身的那刻,狄莱斯眼底的阴冷不再掩饰,仿佛只是整理袖口般,他指尖轻轻一抬。
一道魔法波动悄无声息地穿透水流,精准袭向那个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多看一眼,自信回头,嘴角噙着一丝惯常的浅笑。
他用的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控水术,目标却并非周围的海水,而是她体内流动的血液。
这一招能够无声无息让人毙命,在深海出现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很容易被归咎于水压不适或魔力失调。
无声,无痕,高效。
啧,奎里克是废物吗?人这么久没找到,还得劳烦他出手解决。
……
第二天,同一间海底教室。
狄莱斯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海螺形状的胸针,这是莱瀚魔法学院的专属魔导器,由深海沉银打造。
有学员经过和他打招呼,他毫无架子地笑着回应,嗓音慵懒,惹得不少女学员偷偷回头看他,对上他察觉的视线,一对深情的蓝眸澄澈通透,像是要将人吸进去,女学员立马红了脸。
如此平易近人的异邦王子,俊美随和,几乎没有女孩能拒绝。
却没人注意到,男底,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缓缓游过的发光水母,睫羽垂下的
当圣虹那批插班主再次出现在教室,狄莱斯眸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米拉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外,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寻找座位落座。
身影,如同掠过无关紧要的鱼群,正要移开——
等等。
,像是突然撞上暗礁。
那抹身影在墙边坐下,……
她竟然没死? !
他眉梢一挑,极其缓慢地靠向椅背,窗外光影变换,男人深潭般的眼底也随之翻涌起幽深莫测的波澜。
看来,事情需要重新评估了。
这一节是洋流课,身材纤细的女教师走上台,讲了半节课的理论知识,时间一到,她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德拉礁附近会有暗流出没,难得一遇的机会,大家准备一下,不要带太多随身物品,小心被卷跑哦。”
坐在林月皎旁边的女学员霎时激动起来:“太棒了!竟然有机会体验洋流隧道,早知道今天就穿轻便一点的衣服了。”
“洋流隧道?”林月皎愣道。
“对呀,这是潮汐邦最具特色的项目之一,每年几个窗口期都会有偶发性洋流出现,这是一条天然的高速水路,可以乘上这道水路,快速去到另一端。”
“为什么不用传送阵?那不是更方便一些。”
女学员瞪眼:“这怎么能一样?”
林月皎听得一知半解,直到跟随队伍来到目的地,看见一道银河般的水流蜿蜒横亘在幽蓝海域上方,无数细小的气泡在其中翻腾奔涌,随着湍急暗流向远方飞去,四周的水域却始终平静异常。
女教授向众人眨眨眼:“我在终点等大家。”
说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轻盈向上一跃,身先士卒进入了暗流。几乎是她身体没入的瞬间,迅速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眨眼间消失不见。
方才的女学员欧芙将裙摆卷起固定,担忧地看了看林月皎:“你进去后如果感觉速度太快,就慢慢向侧面用力,从隧道里滑出来,休息一下再继续。”
林月皎点头,这不就是可以中途停下的过山车嘛,她可以。
她控制身体向上方游去,跟在欧芙后面,看准时机,一脚扎进甬道。
踏入水流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拉扯住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被裹挟住,跟随水道飞速向前冲去。
欧芙一进去就像脱了僵的野马,一个撒欢就飞得没影了。
林月皎不敢游那么快,刻意立直身体,加大阻力控制着速度,顺便分心欣赏外面的风景。
她不是追求速度和激情的性格,但适应了之后,逐渐体会到这项活动的乐趣。
享受冒险的过程,的确比使用传送阵直接到达终点有趣得多。
放松下来,她开始学着擦肩而过的其他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仰面游着,这样可以欣赏到绸缎般的海面天光,透过光影,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鱼群穿梭其中。
入目是一片五彩斑斓,无数美景飞速掠过,少女惬意地瞧着,几乎沉迷其中。
正是思绪放空之际,视野忽然一暗,一张倒悬的人脸忽然出现,平着身体俯视她,挡住了所有视线。
林月皎心脏差点吓得跳出去,身体下意识一歪,她踉跄着稳住自己,看清来人,汗毛一点点竖起。
“好玩吗,小哑巴?”
他后面三个字说得极轻,面上是笑着的,林月皎却觉出一股毛骨悚然来。
“我……我那天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讲,真的。”
事已至此,她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但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这件事要解释清楚,还不是一星半点的复杂。
“既然这么喜欢海底,就把你安葬在这里,怎么样?”
狄莱斯唇角轻轻勾起,眼眸因背光而变得纯黑,她看不清其中的光泽,但只听他这话,是个心脏不好的都要被吓死。
“我只是来游学的,倒也不必,谢谢……”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她隐在身后的手腕一翻,一个固定魔法主效,整个身体就要向外弹出。
林月皎唇角泛起一丝得逞的狡黠,只要下了这洋流快车,狄莱斯就会被激流瞬间带走,没有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就能赢得宝贵的脱身时间。
然而唇角的弧度还没完全舒展,下一秒就僵在嘴角。
她半空中的手腕被精准攥住,一股无形的水流带着压强将她团团围住,制止了她的移动。
“你以为同样的把戏,还能奏效第二次?”
他深黑的目光缓缓下移,长指勾起她戴在脖子上的珍珠,若有所思地挑眉:“原来是这个,你在海底呼吸,就是靠它吧?”
林月皎心神一震,呼吸随着他的动作倏然暂停。
男人手指轻轻摩挲那颗珍珠,力道不大,仿佛攥住了她的心脏。
第57章
见她明显的恐慌,狄莱斯眼底恶劣的笑意加深,没有丝毫犹豫,他指下轻轻用力,微型的珍珠避水魔导器立即化为齑粉。
林月皎心痛地目睹那明显造价高昂的东西在她面前碎掉, 海水灌入的瞬间, 她连忙用上避水术的反向魔法。
发隙被海水漫入,长长的发丝飘起,跟随水流涌动,她只能勉强护住口鼻不进水,眼睛却很快变得湿润,视线模糊不适。
晃动不已的幽蓝光影里, 四周的场景虚化,她看见他俊朗的五官,薄唇的弧度凌厉, 最令人心底发寒的, 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喜欢装哑巴?”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我很遗憾,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能永远成为哑巴了。”
四周的水流开始急遽波动,凝聚于他掌心, 一个锋利的形状缓缓成型。
林月皎强压冷颤,抬眼直视他:“你确定,你要杀我?”
“怎么?”
狄莱斯眉梢微挑,但手上的杀招未停,匕首在他指尖慢条斯理转了转,仿佛在把玩什么艺术品。
明明是最柔软无害的水, 林月皎却莫名能感受到上面凛冽的寒光。
她加快语速:“如果明天日出前我没有安全返回,你和那位伦纳西殿下的精彩对话,会原封不动打包送到至少三个你猜不到的地方,其中一份……会直接寄往圣鲸邦辛奇顿宫,出现在杰克森王子通讯秘书的桌上。”
话音落下,男人周围的杀意霎时凝滞,他眯缝起漂亮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审视她,似乎在考量这段话的真实性。
林月皎心头一喜,看来她猜对了。
昨天撞见他,惊魂未定,后面的研学她一路浑浑噩噩,直到给他们安排好宿舍,她立马开始搜集有关狄莱斯的全部资料。
圣鲸邦现任国王巴耶德五世长期缠绵病榻,他是巴耶德的第四子,母亲是潮汐邦维尔陛下的亲姐姐斯达尔公主。
海屿几个王室政治斗争严重,子嗣内斗不断,即便圣鲸邦在其中算好的,或明或暗的权力倾轧下,如今也只剩下两位公主和三位王子。
其中最具竞争力的,除了狄莱斯,就是那位已经毕业的杰克森王子。
因此她赌这两人绝非表面的兄友弟恭,想必这样一份信件,是杰克森所需要的绝佳利器。
“我想,杰克森殿下应该会对自己兄长的死亡真相非常感兴趣,你觉得呢?”
不曾想狄莱斯看她几秒,竟然缓缓笑了:“功课做的不错,既然你对王室秘辛这么感兴趣,不妨再告诉你一个,我的三哥杰克森……其实是父亲和情妇的孩子。”
他唇边浮现一抹讥诮:“外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和杰克森,议论着最终谁能成为王储,却没人知道,他从血统上就失去了争夺继承权的资格,况且……就算他有,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我都会一个一个处理干净。”
“今天,就从你开始。”
话落,男人手腕一振,那柄匕首破开水流,快准狠向她刺来。
林月皎头皮一麻,她没想到狄莱斯竟然这么疯,宁愿鱼死网破也要解决掉她。
不过,她今天既然敢来上课,也不是毫无准备。
她指尖凝起白色的波光,径直迎上匕首的锋芒,白光撞上的瞬间,凌厉的刃身像是冰雪消融般霎时化成了水,无形汇入四周水流,再无一丝痕迹。
狄莱斯睨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微微挑眉:“这是什么魔法?”
“我的本源,免疫魔法的外放攻击,能够溶解一切魔法。”林月皎紧盯着他的眼,片刻不敢放松:“你杀不了我,怎么,还要试试吗?”
周遭水流簌簌,他饶有兴致地拨开勾在肩上的海草,唇角笑意加深:“好啊,那就试试。”
说着,他掌心开始凝结一团淡蓝色的波光。
那团波光氤氲的气息绝不是友好,林月皎手心微微攥紧,强作镇定:“你确定?一会儿别后悔。”
“骄傲的小哑巴,你是可以免疫魔法,但别忘了,这里是海洋。”
他手心一翻,那团波光立即向她射去,狄莱斯嘴角噙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接下来的画面。
这道魔法当然不是对她本身施加,而是操纵水流,直接挤压走她周围海水中的氧气,迎接她的,是无法用任何避水术化解的绝对窒息。
他已经迫不及待欣赏,体验这道窒息术的人临死前的表情了。
个魔法,那前一秒还洋洋得意的人,下一秒脸色瞬间涨红转为青紫,,最终死状凄惨,毙命海底。
“呃——!”
果然,他听到一声短促的闷哼,悦耳……但有一丝痛苦? !
自己的喉咙,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惊愕和茫然。
林,双手扒拉着游近,看着他脸上的痛苦神情,啧啧两声:“都说了你会后悔,
“嗬、嗬……你做了什么?”
他耳根涨红,青筋浮现,
少女会心一笑:“品尝自己魔法的滋味,感觉怎么样?”
不枉她翻了一晚上课本,想学一个牛逼的防御术,但太难的学不会,简单的又没什么用……最后总算被她找到了一个藏在犄角旮旯的冷门咒语——吸附术。
底下一行小字的解释是:常用来家庭清扫,吸附散落的灰尘毛发,也用于工坊劳作,工匠用吸附术收纳细小零件,以防丢失。
林月皎一瞬间福至心灵,吸附的反义岂不是排斥? !
她立即照着课本试了一下,果然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她使用这道咒语,实际效果却是反弹,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绝对防御? !
狄莱斯只感觉有一股剥夺呼吸的力量,毫无道理地在他体内爆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无论他怎么调动水魔法去抵挡,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点效果。
身体疯狂地渴求氧气,他下意识张口,吸入的却是冰冷的海水,刺得胸腔更加涩痛。
擅长控水,生于海国的他,第一次体验到溺水的滋味。
海水灌入气管带来的灼痛,肺部极度缺氧而产生的痉挛,视野因呼吸不畅而迅速模糊、变暗……这一切对他而言,恐怖而陌生。
他引以为傲的魔力在体内疯狂冲撞,却无法驱散这道强横的魔力,体力在飞速流失,冰冷的死亡触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爬上他的脊椎。
他试图向上游去,一个瘦弱的力量却牢牢钳制住他一边手臂。
放在平时,这样微不足道的力气,他一根手指就能挣开。
但对于此刻极度缺氧失调的身体,这样的阻碍,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月皎取出一个新的珍珠魔导器,嵌在颈间那空荡荡的项链上。
当着狄莱斯震惊的目光,她笑着叹气:“不好意思,这东西有替换装。”
她牢牢攥着他手臂,就像他刚才捏住她手腕,阻止她离开洋流一样。
看着面前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笑着操纵生死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如同离水的鱼,深蓝眸底如此清晰地显现出惊愕与恐惧。
“求我。”
她轻轻启唇,缥缈的声音穿过水流传递:“求我救你。”
狄莱斯的瞳孔已然有些涣散,她的声音灌入耳膜发出激烈震荡,骨子里的高傲和生存的本能开始疯狂撕扯。
最终,求生的欲望碾压了一切,他嘴唇翕动,透过翻涌的气泡,挤出破碎的音节:“求……你……”
少女偏还假装没听清,凑在他耳边:“再说一遍。”
心底几乎咬碎了牙,狄莱斯恨不得撕碎面前这张可憎的脸,却只能卑微地重复:“求你……”
林月皎终于满意,手指抚上锁骨间的珍珠,一点点调大避水的范围,这个魔导器有输送氧气的功能,只要让他进入全是空气的纯粹环境,他的水魔法自然也就失效了。
狄莱斯眼底一片血红,眼见她慢悠悠的动作,似乎又是在戏耍他。
杀意和屈辱霎时翻涌,恨不得立即将面前人生吞活剥。
他却不知道这珍珠魔导器的避水范围有限,林月皎调试了几下,因着男人的体型太过高大,始终不能全部囊括在内,她只好一手圈住他脖子尽量给他供氧,一边带着他的身体往海面浮去。
男人几乎呕血,瞧瞧,不救他就算了,还打算掐死他!
这卑鄙的女人,等他出去,第一个就杀了她!把她的皮剥掉,放她的血,让一千头血鳄鲨过来撕扯她的身体,再把她的骨头磨成齑粉,扬到海底!
狄莱斯心底恨恨地想,缺氧过久,大脑一阵晕眩,她红润的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看着那唇边呼出来的水泡,前面的碎掉,后面还有新的接上,对氧气的渴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或许是将那近在咫尺的生息当成了唯一的浮木,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少女后颈,循着那气息的来源,狠狠吻了上去。
第58章
“唔——!”
林月皎惊得瞪大了眼,他的唇蛮横地覆压下来,灼热而急促地攫取着呼吸,毫无章法地撕扯,像是要将她吸到肺里。
她用力推拒着,狠狠捶打他的肩膀,男人这会几力气倒出奇得大,钢箍般将她锁在怀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垂死之际忽然品尝到甘霖,理智被瞬间焚毁,狄莱斯全身细胞都尖啸着,本能地向唯一的光亮靠拢,拽住就再也不松手。
林月皎后颈被捏得生疼,唇舌也被蹂躏得麻了一圈,他的啃食粗暴,攀在她身上的力气也大得吓人,差点带着她再次沉入海底。
她手脚并用着奋力挥舞,连用了几个固定魔法向上游去。
怪不得人家都说不能轻易救溺水的人, 再这样下去, 连她也要憋死在这里。
衣料湿漉漉紧贴在皮肤上,形势紧急,顾不得布料滞涩的摩擦,她双腿快速摆动,拼命拍打着向上划动。
没游两下, 一个冰冷体温却忽然贴上她小腿,那触感完全不似正常人,反倒像是鱼的鳞片, 蛇的皮肤。
林月皎背脊一僵,惊疑不定的余光垂眸去看,只一眼,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遒劲粗长的深蓝色鱼尾,腰身相连处隐隐有鳞片藏在衣摆下,在幽暗海底折射着昳丽的反光。
鱼尾的尾端泛着妖异的紫色,紧紧缠在她腿上,缚动的触感令人毛骨悚然,却远比不上林月皎看到这一幕时的心惊。
他的腿呢? !什么时候变成鱼尾了?
林月皎蓦然想到,课上教授展示的海神形象就是鱼尾人身,而亚特兰王族据说又是海神的直系血脉,难道……亚特兰一族的真身就是人鱼?
然而,还没等她细想,四面八方忽然飞来数道铁索,精准缠上了狄莱斯的脖子。
变化发生的太突然,林月皎猛地推开他,惊惶向四周看去,迎面撞见一根铁链直直向她逼近。
颈间一紧,下一秒,她就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几道黑影闪身出现,动作迅捷,显然潜伏已久,目标明确,一道光波袭来,直接击晕了正处于虚弱状态的狄莱斯。
“啧,运气不错,竟然让我们逮到这小子这么狼狈的状态,真身都被逼出来了。”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兴奋地摸了摸下巴。
另一人声音沙哑:“速战速决,这里是潮汐邦,不能久留。”
“这个女的怎么办?”
几名匪徒视线扫过林月皎,明显是这群人领袖的光头盯着她,思索了两秒:“他们刚刚亲得难舍难分,一定关系匪浅,一起带走。”
“好嘞,老大!”
匪徒们动作极快,不等她解释,一道昏迷术袭来,下一刻,天旋地转,她和狄莱斯被一起塞进了水下航行器的后备箱。
随后,引擎的轰鸣声响起,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
再次醒来时,林月皎只觉头痛欲裂,她没有被昏厥魔法弄晕,但机箱狭窄,颠簸异常,她额头撞在坚硬内壁上,还是没能躲过昏过去的命运。
她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层峦叠嶂的天然石窟,昏暗光线下能看见略微反光的潮湿石壁,鼻尖的空气也湿湿的,看来虽然离开了潮汐邦,但还在海国境内。
“呵,醒了?死人都睡得没你香。”旁边的声音阴阳怪气。
“……我们这是在哪?”
“还能在哪?”狄莱斯勾唇一笑:“恭喜你,和我一起被绑架了。”
男人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下半身已经恢复正常,长腿被好几圈铁链捆绑着,裤腿破损,发丝凌乱,明明是狼狈的姿势,他面上竟丝毫不显颓废,眼眸深亮斜睨她。
见她身体开始用力扭动起来,试图挣脱束缚,狄莱斯嗤笑一声:“省点力气吧,他们已经切断了对外通讯,我们的通讯器也全部被没收,这帮人是有备而来。”
少女低头看去,果然,胸前空空如也,魔环吊坠已经没了。
“他们是什么人?绑匪组织?”
狄莱斯眼睛眯了眯:“不像,组织严密,纪律整齐,装备的魔导器都是最新款的,普通绑匪可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林月皎心底一颤,如果只是单纯为了赎金,倒是好办,可如果是为了别的目的,那就危险了。
“猜猜看,一会几首先被撕票的是谁?”
林月皎霎时瞪大了眼吗?杀了你有什么好处? ”
他却意味不明地低笑,蓝,不图色,那你猜,他们图的是什么? ”
些镣铐,难道干坐在这里等死? ”
狄莱斯胸口微塞,阵,用不了魔法,外面还有守卫轮班换岗,把手森严,就算解开锁链,
林月皎一愣,叠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尝试调动了点魔力,一股确凿的波动自指尖泛起,她心头顿时涌上莫大的喜悦——
嘿,她果然不受影响!
她乐不可支地瞟了旁边人一眼,接收到她略带得意的眼神,狄莱斯微怔,难道这里的法阵也对她无效……?
这时洞窟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人走进来,站在两人面前,面色凶恶地打量他们半晌,开始低声议论。
“切谁的指头?狄莱斯还是他女朋友的?”
“狄莱斯的吧?直接传送给圣鲸王室,看他们还敢不敢拖延时间。”一旁的破锣嗓语气阴沉。
满脸胡渣的男人却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做的太绝?不利于谈判进行……”
“那就切她女朋友的,恐吓效果达到就行。”
“可以。”
说着,两人就向她走来,胡渣男从腰间一抹,手中顿时亮起寒光。
林月皎头皮一紧,连忙用力摇头:“我不是他女朋友!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大哥!你们抓错人就算了,别错杀无辜啊!”
胡渣哥挑眉:“你当我们傻呢?你俩亲都亲上了,还说不是那种关系?!”
“哈?”林月皎一噎,差点语无伦次:“那、那是他溺水了,我给他人工呼吸呢!”
嗓音沙哑的男人哼笑:“狄莱斯一个亚特兰血脉,会溺水?编谎话也不编个像样点的。”
林月皎百口莫辩,万万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欲哭无泪:“你们没看见那之前他想杀我吗?匕首都举起来了!”
“嗯?”胡渣哥摸了摸下巴,扭头:“鲁尼,你一直盯着呢,怎么说?”
叫鲁尼的人微微思索,开口:“他俩的确争执了一阵,才突然亲了起来。”
听到终于有人为她发声,林月皎忙不叠地点头,几乎热泪盈眶。
谁知那破锣嗓却煞有其事道:“现在的恋爱就流行这种相爱相杀的调调,你们没看我女神的新剧吗?两人上一秒还枪林弹雨呢,下一秒就滚到床上去了。”
……?
“你们问他!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扬了扬下巴,就差声嘶力竭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一人身上,后者懒洋洋斜倚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听到她将矛头转移,才好整以暇坐直身体。
顶着她希冀的目光,狄莱斯淡淡扯了扯唇,睫羽垂下遮住眼底的落寞,声音极轻:“我们之间,本就什么都没有。”
说完,他犹嫌不够地抬眸,深蓝的眸子澄澈凝望她,似乎蕴藏着无限的深情:“要杀要剐,全都冲我来,不要伤害她……皎皎,忘了我,我不值得。”
林月皎听见自己某处嘎嘣一声碎了,她手背颤抖指向他:“你你你……好歹毒的心。”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这小子是想借刀杀人,借由这群绑匪的手解决掉她。
“看看,这才是真爷们!愿意为了爱人舍生忘死,再看看你……啧,无情无义的女人,别浪费时间了,动手!”
“等一下!”
林月皎恨恨看向旁边眼底幸灾乐祸的人,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她哎呦一声,忽然捂住肚子,声音凄然:“其实,我怀孕了……”
此话一出,立即接收到狄莱斯错愕的目光。
她嘴角抽了抽,用力憋住笑,再抬头已经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我、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事已至此,再不说恐怕再也没机会了,虽然你曾经想杀了我,还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过,不后悔。”
说完,她闭上了眼,一行清泪从脸畔滑下:“动手吧。”
石窟内一片死寂,众匪徒嘴巴张成了O型,万万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一出狗血大戏,这圣鲸邦王子果然是海王的后代,名不虚传,私生活够乱啊。
胡渣哥表情怒极,看向狄莱斯鄙夷道:“渣男,我呸!就切你的指头吧,相信老国王有了孙子,几子少根手指也没什么。”
破啰嗓也被说动,表情复杂看了林月皎一眼,摆摆手:“快点切,老大一会几等急了。”
林月皎悄悄睁开一只眼,看向男人,果不其然对上他阴沉的视线,就差在她脑袋上钻个洞了。
她轻轻吐舌,挑衅地眨了眨眼。
不是愿意为了爱人舍生忘死吗?来吧。
第59章
三两颗鱼食被洒向池子,一看就金贵的品种鱼欢快地抢食着,生怕嘴边的食物被夺了去。
但是很快,它们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慷慨的主人手一抖, 一整盘鱼食倾泻而下, 甚至连镶嵌宝石的金盘也掉了进来。
“你说什么?他们不要钱?!”
前来禀告的斥候不禁将头压得更低:“是的,那帮匪徒当着我们人的面烧毁了赎金,整整一千万法币……”
水花四溅, 金盘沉底, 鱼食瞬间散开, 一池碧水被染得浑浊。
池畔华盖下,巴耶德五世倚在软榻上,面色铁青:“不要钱?那要什么?!”
斥候身体抖了一下,声音艰涩:“他们、他们要求……王国在三日之内,单方面从亚里亚得争议地区撤军……并公开承诺,未来一年内不再以任何形式介入亚里亚得事务,承、承认当前控制线。”
“混账!!”
巴耶德五世怒极反笑,笑声却牵动了沉疴,他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榻边扶手,青筋暴起。
“陛下息怒!” 内廷总管吉兹瓦脸色大变, 连忙上前搀扶,同时对身边仆从急声道:“快!安神香!”
一阵忙乱, 一个银匣被打开, 置于国王鼻下,香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口鼻,巴耶德五世急促的喘息这才徐徐平复。
脸上的潮红稍褪, 眼前却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挥开仆从搀扶的手,重新靠回软榻:“他们怎么敢……咳咳……”
能在第三星云世界出界口被袭击的当口提出这等要求,这群绑匪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德鲁伊……好一个德鲁伊!”
吉兹瓦觑着国王神色,犹豫了下开口:“第三星云那边正在搞扩张运动,未来一年势必会出现巨大的能源缺口,森泽与沙息会不会是为了这个,想借机控制亚里亚得出界口,独吞矿石贸易?”
巴耶德五世自然想到了吉兹瓦说的这个可能,亚里亚得这块战略要地至关重要,几国明争暗斗多年,哪怕十分不情愿,那边还是按照条约如数缴纳着矿石税,但如此撕破脸摆在台面上还是第一次!
这么大一块蛋糕,自然不能让他们独吞,亚里亚得那片土地下蕴藏的,是足以影响未来十年云下格局的浩瀚财富。
但狄莱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
他揉了揉眉心。
罢了……能如此轻易落入绑匪之手,沦为要挟王国的软肋,是他没用。
继承人可以再有,但亚里亚得绝不能丢。
巴耶德五世摆了摆手,眼底滑过一丝怅然的阴郁,孰轻孰重已然分明。
……
意料之中的好戏上演,林月皎看得津津有味。
两名匪徒一左一右钳制住狄莱斯,抬起他一只手粗暴按在石壁上。
胡渣哥吹了吹指尖,两指并作一指,像是一把锋利的刃,指尖凝起凌厉的光芒。
他走近男人,咧嘴一笑,手臂高高扬起,正要挥下,变故却陡然发生——
似乎是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角落出现,在几名匪徒之间一闪而过。
而后是几声短促的闷哼,数名五大三粗的身影颓然倒地,瞬间不省人事。
眨眼之间,形势急转。
石窟内恢复了寂静,只剩水滴落地的嘀嗒声,一丝风声也无。
一个身影像是从阴影中剥离,无声无息出现在狄莱斯身侧,他单膝触地,向男人行礼:“殿下,属下来迟。”
狄莱斯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任由奎里克帮他解除镣铐,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石,漫不经心侧头:“信件拦截了?”
奎里克微微颔首:“全部中途截获并彻底销毁,包括可能的草稿遗留,也已经清理,任何魔法都无法追溯。”
听到两人对话,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林月皎张了张嘴,面上的血色缓缓褪去。
她留在邮局的定时信件……全部被他毁掉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明明一直在一起,他根本没有机会下达指令。
除非……
有一道冷流倏地穿过,她心里忽然寒意丛生。
从她在洋流隧道里威胁他的那一刻……不,甚至可能更早,这位影子般的侍从,就已经在附近!
如果不是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动不了,林月皎真想拍手叫好。
好可怕的一个人,,也要配合她表演,置她于死地。
也许他早就知道这伙人暗中盯上了他,所以将计就计,利用这次绑架作为幌子,合情合理地陷入险境,借由绑匪的手除掉她,自己再完美脱身。
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到同样是受害者的狄莱斯殿下头上,他可以继续扮演那个友好亲民的圣鲸邦王子。
如此精妙绝伦的算计,如果不是她应变够快,指,一,然后再潇洒脱身。
,慢慢从骨髓里渗出,蔓延至四肢百骸。
解决掉身上的束缚,狄莱斯略微活动了下脖颈,转过身,眸色极深,比深海更加莫测。
他长腿迈步,不疾不徐走到她面前,以一种绝对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她。
方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玩味的讥诮。
“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亚特兰的血脉这么神奇,亲一下就能怀孕?”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林月皎没回答,避开他的眼。
一旁的奎里克上前半步:“殿下,怎么处置?”
狄莱斯轻笑一声,目光移开,淡淡吩咐:“清理现场,抹去不必要的痕迹,至于她……”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既然是我未出生孩子的母亲,就留在这里,继续当人质吧,不要浪费这么宝贵的价值。”
转身离开前,他又想到什么:“对了,奎里克。”
“殿下。”
“给她喂点适合安眠的药剂,这里的法阵似乎对她无效,别让我们珍贵的人质跑了。另外,给她下一道咒语,任何与我有关的,都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是。” 奎里克躬身领命。
……
宗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魔环上的橙金色暗纹,皱眉凝视着面前悬浮光屏的通讯界面。
最后一条他发出的讯息,询问研学旅途是否愉快,发送时间是昨晚,但直至今天,这条讯息仍旧孤零零地躺在底部。
这本身就不寻常,她或许会忙,会忘记,但绝少这样彻底忽视一整天,尤其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
一种细微却逐渐扩大的不安,悄然攥紧他的心脏。
不再犹豫,他指尖轻点几下,直接通过学院内线,找到研学团领队,向费斯发送了通讯请求。
短暂的等待音后,费斯的声音传来,背景略有些嘈杂:“您好?”
“打扰,我是宗易。”
“哦……您请讲。”
“您这批研学团其中一位成员,林月皎,她今天是否在正常参加课程?我有事需要联系她。”
男人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异样。
通讯那头却沉默了两秒,就是这两秒,宗易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费斯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明显的凝重:“我正想向学院反馈……昨天下午的洋流实践课后,她没能如期归队,目前潮汐邦警署已经介入,搜寻了附近海域和可能偏离的路线,截至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宗易蓦地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手边的茶杯,在地毯上氤开一片深痕。
他甚至没顾得上披上外套,转身就朝外走去,声音紧绷:“具体位置?最后见到她的人是谁?潮汐邦搜索力量投入了多少?有没有发现任何个人物品或……”
“宗易。” 费斯打断了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情况可能……比单纯的学员失踪复杂一些,和林月皎同学在同一时段、同一洋流区域,并且同样失去联系的,还有另一位莱瀚学员。”
他脚步霎时顿住:“谁?”
“圣鲸邦四王子,狄莱斯。”
费斯的声音继续传来,略显沉重:“这件事已经上报了星昴驻潮汐邦领事馆,但……也许你也知道今早轰动整个魔法界的圣鲸王室成员绑架事件,遭绑架的,正是这位四王子。”
“所有,很抱歉,尽管凶多吉少,但我会尽全力……”
后面的话,宗易已然听不清了,最坏的可能俨然发生,却远比他所能设想的最差情况更加糟糕。
她怎么会和圣鲸邦那位牵扯到一起?
宗易闭上眼,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离开星昴国,去参加什么研学,海屿联邦那边局势有多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就应该把她牢牢锁在身边,锁在星辉城,锁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不允许踏出半步,每天看着,哪怕她会埋怨,也好过现在这样,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深深的悔意如同毒藤缠绕而上,但下一秒就被冷静和理智斩断,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
策划绑架圣鲸王子,并敢以撤军亚里亚得这一敏感地区的条件为要挟的——放眼整个魔法界,有能力也有动机的,无外乎对亚里亚得出界口资源垂涎已久的森泽国,以及在矿石利益上达成一致的沙息帝国。
德鲁伊崇尚自然和平的祷叶教教义,与沙息的沙漠扩张主义,在特定的利益面前,完全可以暂时媾和。
多方势力混杂搅合,水已经浑得不能再浑。
宗易重新睁开眼,眸底一片寒潭,他大步流星,穿过连廊:“备车,去王宫。”
必须立刻面见女王。
信仰之瞳失窃在前,星昴无论是向圣鲸邦派兵增援,还是以此为由向森泽及其背后的沙息国直接施压,在国际法理和外交辞令上,都有充分的介入理由和操作空间。
他有信心说服伊娃二世,星昴国必须在这场乱局中发出强硬声音。
但……
宗易披上侍从匆忙递来的外套,指尖冰凉刺骨。
最难的一环,不是说服女王同意外交行动。
而是如何在雷霆万钧的政治动作下,确保人质的绝对安全。
第60章
洞窟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石缝渗水的滴答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几名倒地的匪徒被同伴唤醒。
“怎么回事?!狄莱斯呢?”
胡渣哥捂着后颈起身,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浆糊,他茫然四顾,那岩壁边被铁链锁着的人,俨然少了一个。
他瞬间清醒, 冲到林月皎身边, 踢了踢她小腿, 毫无反应。
“不好!快去报告老大!”
几人跌跌撞撞冲出石窟,穿过隐蔽点的天然通道,来到另一处更为宽敞的洞xue 。
“老大!出事了, 狄莱斯那小子跑了!” 胡渣哥急吼吼开口。
破啰嗓的语气略显沮丧:“是我的问题,我立刻带人去追。”
光头首领穆尼勒缓缓转身,手中拿着魔导通讯器,两边水晶映照着他黑沉的脸。
几人顿时以为是狄莱斯逃跑的消息惹他不悦, 纷纷低垂下了头。
穆尼勒面色极差,摆了摆手:“不用追了, 刚刚得到消息, 圣鲸邦那边拒绝了谈判, 巴耶德五也那个老东西,宁可不要儿子, 也不肯在亚里亚得上退让半分。”
“什么?!” 几个匪徒不禁惊呼,脸色煞白。
胡渣哥咬牙切齿道:“妈的!怪不得那边这么硬气,估计是早就和狄莱斯通了气,我们被他耍了!”
听了这话,男人脸色连同头顶的精光都黑如锅底。
原本想用这位四王子逼迫圣鲸邦在亚里亚得问题上让步,现在计划失败, 还打草惊蛇,无法向那位交代了。
洞窟内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破锣嗓迟疑着开口:“老大,狄莱斯跑了,但他那个……怀了孕的小女朋友,还在里面昏迷着,这个人质怎么处理?”
胡渣哥狠狠啐了一口:“没想到这个狄莱斯比他爹还冷血,自己的种说扔就扔!”
“真他爹铁石心肠一家子!”另一名匪徒跟着应和,眼中凶光一闪:“老大,既然圣鲸邦不买账,剩下这女的是个累赘,要撕票吗?万一她之后走漏风声,反而坏事。”
“怀孕?”
穆尼勒缓缓踱了两步,微微摇头,沉吟:“不,先留着。”
“老大?”
“圣鲸王室的血脉,哪怕只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在某些情况下,和确切的成年王子相比,可能是一个更有用的筹码。”
巴耶德五也现在硬气,但王室内部呢?或是其他对王位有想法的人?如果知道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可能具备继承权的血脉……未来的变数,谁又能说得清。
穆尼勒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至于如何处置她……等我问过上面再说。”
“是,老大!”
……
罗斯回到宅邸时,夜色已深,走廊只余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他步伐沉重,卧室的门应声而开,路娜背对他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捻着发丝,一下一下,缓慢而机械地梳着那头长发,镜中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下意识想寻求一丝慰藉,他伸出手,掌心轻轻搭上妻子裸露的肩头,触感微凉。
几乎是在触碰到的瞬间,路娜肩膀猛地一缩,迅速侧身躲开。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直直看向他,脸上的冷漠没有丝毫掩饰,含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罗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那点微弱的暖意迅速消散,他叹了口气,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昂贵的布料被他压出褶皱,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塔莉娅出事了。”他开门见山。
路娜梳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捏紧了梳柄,却没回头,也没接话。
但罗斯知道她在听,他望着妻子隔绝的背影,语气低沉:“她在潮汐邦被绑架了,绑匪的目标是圣鲸邦四王子狄莱斯,塔莉娅……正巧和他在一个班,不幸被一起带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镜中,女人眼底漾开短暂的涟漪,那丝惊诧却很快隐去,她冷嗤一声,依旧没有回头,梳子划过长发,顺滑的摩擦声在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罗斯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心底那股无力感更深。
他沉默片刻,声音幽幽:“能主导这样一场计划,要挟亚里亚得利益,目标直指圣鲸王储,不是森泽,就是沙息,或者,两个国家都有参与。”
,想说服女王进行政治干预,施加压力,可是路娜……任何外部的压力,谈判的博弈,武力的威,都可能首先转为对人质生命安全的威胁。 ”
“况且。”他顿了顿,手心捻过床单,“即便是我们的女儿,宗家也不会允许星昴,拿捏的弱点和把柄。”
,梳妆台前,路娜缓缓放下了梳子,指尖微微蜷起。
……
夜色浓稠如墨,浸,也吞没了白日里的喧嚣。
一片万籁俱寂中,走廊深处,一点昏黄的光晕在缓缓移动。
路娜换了一身便裙,手中端着一盏光亮,映得眉眼深邃难辨。
她脚步很轻,沿着空旷回廊一直向前,穿过几重平日少有人至的偏厅,最终在一扇看似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前停住。
她指尖抚过上面一处不起眼的浮雕花纹,低声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微光闪过,下一秒,暗门无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狭小,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某种干燥香料的气味。
路娜将烛台放在案台一角,在案前坐下,取出一张信纸,这种纸质地特殊,书写后字迹会随着预设时间自动消散。
女人静默了许久,久到烛泪都堆积了小小一滩,在烛壁上留下嶙峋的泪痕。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取过一支羽毛笔,蘸了点特制的墨水,在信纸上落笔。
笔尖沙沙,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路娜的思绪不禁跟随墨迹漫开,悄然跌回了那段烂漫岁月。
翌日清晨,阳光穿过幔帘花纹精美的纹路,在书房地毯上投下光块。
敲门声响起,在得到允许后,身着执事制服的总管走进,躬身行礼。
“如何?”
罗斯坐在书桌后没有抬头,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绪,但手上翻阅书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执事低声道:“如您所料,夫人昨晚独自去了西边回廊,那里有隐蔽的魔法波动,我们无法靠近探查,但残余的魔法轨迹显示,夫人的确传送了一封信件。”
男人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目的地?”
“塞德王庭,帕尔曼宫。”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罗斯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一抹了然混着冷笑,缓缓爬上他的嘴角。
“呵……”
他向后靠进高背椅中,视线投向窗外:“我就知道……塔莉娅,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他像是在对执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浸着冰冷的讽刺:“光耀蒙巴顿家族,也代传承光之魔法,可塔莉娅的本源和光系没有丝毫沾边!我早该想到……路娜,我的好夫人,直到今天,还和那位沙息的旧情人纠缠不清!”
他的拳头在桌下猛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面上却是一种割裂的冷静。
“好,很好。”
罗斯收回目光,看向桌角那份绑架案的简报:“自己的女儿,就让那位自己救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漠然:“下去吧,此事先不人开,夫人那边……加强看顾,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离开府邸半步。”
“是,人爵大人。”
……
沙息帝国,烈日炙烤下的边境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处临时圈押的露天牢笼,黄沙飞扬,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污和绝望的气息。
一群面容枯槁的战俘蜷缩在有限的荫凉里,眼神惊惶或麻木。
地面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起初轻微,而后越来越清晰,似乎是某种甲壳摩擦沙砾的独特声响。
随着这声响越来越近,营地里的战俘不由自主呜咽起来,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底的恐惧分明。
地平线上,一队庞大的黑影破开蒸腾的热浪,缓缓逼近。
那是一支沙蝎大军,无数只巨蝎披挂甲片,蝎尾高悬,尖端闪烁着凛然的寒光。
沙蝎背上的士兵沉默如石,整个军队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型堡垒,在沙地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感受到那股危险的热风逼近,营地里的守卫瞬间绷直了脊背,头颅深深低下。
几名衣着不凡的军官快步迎向入口,垂首行礼。
军队正前方,一头体型明显大于其他同伴的巨蝎,乖巧地匍匐于地,任由背上男人踩着鳌肢走下。
一名军官趋近半步,却不敢离那蝎子过近,他声音隐着颤抖:“陛下,这、这些就是此次清剿行动的全部战俘,请您示下,如何处置?”
男人狭长的眼扫过那群不堪入目的囚犯,淡淡吩咐:“告诉他们,选出一个人替他们死,其余人可以释放。”
命令很快传达,并不隔音的粗糙栅栏,蜷缩一团的战俘很快骚动起来,恐惧、猜忌、求生的渴望,瞬间吞噬了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微弱情谊。
低语变成了争吵,而后是推搡,哀求,哭泣。
阿尔法就站在原地,刀削斧凿般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不耐,他身后的随从和军官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不多时,骚动平息,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被半推半搡送到了栅栏边缘。
那是个小男孩,浑身布满脏污,极致的恐惧让他不敢抬头直视面前人的脸。
克里昂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视线只敢落在男人面料华贵的衣角,但在看清那上面盘曲的沙蝎纹路后,他心头猛地一窒,几乎要瘫软下去。
敢穿着纹有沙蝎图腾的服饰,面前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你是自愿的?”
君王的声音传来,隐含压迫。
克里昂再次哆嗦了一下,他想起刚才那些人的承诺,如果他愿意站出来,他们被释放后,会帮他照顾村子里瘸了腿的外人。
他用力压下颤抖,闭眼:“……是。”
“你知道你会怎么死?” 男人的语调漫不经心,“不是痛快的术法,也不是一刀抹了脖子。”
他顿了顿,示意身后:“看到那些坐骑了?它们已经饿了三天。”
后面的话,阿尔法没有再说,意思已经很明了。
克里昂不敢看那些虎视眈眈的可怕巨物,他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是……您、您杀了我吧。”
他等待着即将降临的酷刑,小小的身体僵硬绷紧。
预想中的撕扯却并没有到来。
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男人嗓音淡淡,下达了新的裁决:“除了他,全喂沙蝎。”
“不——!!” 战俘群中瞬间爆发出幡然醒悟的哭嚎与咒骂。
克里昂猛地睁大眼,却只看到君王转身离去的袍角,掠过风沙,转瞬消失在刺目日光里。
……
宏伟的帕尔曼宫以巨石和黄金筑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侍卫长哈巴布丹躬身等候在廊柱下,他双手捧着一封信笺,迎上刚刚回宫的沙息王。
阿尔法步履未停,径直走过,哈巴布丹立刻迈着大步跟上。
年轻的君王步入寝殿内室,在铺着柔软狐皮的榻上坐下,这才接过信笺,一目十行地读完。
哈巴布丹跪伏着没有抬头,直到听见纸张被放下的细微声响,他出声询问:“陛下,是否拦截这封信?”
阿尔法向后靠去,面上浮现讥诮:“我英明神武的父王,都退位了,还有旧情人过来一诉衷肠。”
哈巴布丹自然看过这封密信的内容,作为侍卫长,他有责任预先筛选呈递宫廷的一切信息。
但这封,他实在拿不准,所以交由阿尔法亲自定夺。
哈巴布丹斟酌着字句:“如果路娜夫人所说属实,那这位被德鲁伊资助势力绑架的塔莉娅小姐,就是塞德王室流落在外的血脉,您同父异母的妹妹……”
“妹妹?”
阿尔法不屑一顾地笑笑,挥挥手:“父王年轻时的风流债,随他定夺吧……”
哈巴布丹犹豫了下开口:“但森泽国此次计划,提前传信知会过,这样突然要求他们释放人质,恐怕德鲁伊那边,会认为我们反复无常,不利于亚里亚得计划推进,甚至……可能影响两国在此事上的默契。”
阿尔法狭长的眸子轻眯,看向哈巴布丹,后者顿时头皮一凛,低下头不作声了。
室内陷入沉寂,窗外隐约有遥远的风沙呜咽声传来。
他听见头顶一声冷笑:“如果一次绑架,一个小姑娘,就能动摇两个国家的战略格局,左右亚里亚得的归属,那治理王国,未免太简单了。”
——————————
作者有话说:
五个男主全部出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