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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昴最后的女王独自坐在高台上,已经被她的人包围,几道光芒闪动的锁链钳制着她。

冷冰冰的大厅里,士兵自发让开一条路,林月皎面无表情从中走出。

伊娃二世看到她,保养得当的面庞瞬间发白。

“你来做什么?同为女王,专程来星昴看我的笑话?”

林月皎不置可否,她目光不咸不淡,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打量她。

伊娃二世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般闭了闭眼:“胜者掌控话语权,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如果要杀我,就利落一些吧。”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颠覆你的王权?”

伊娃二世冷笑:“国家积弊,从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你用武力夺来了这些,却未必能名正言顺安抚民心。”

她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大义凛然。

听完,林月皎笑出了声,只是笑着笑着,她自己都从这笑容中尝出了苦味。

她眼眸升起讽刺:“看来你们总理阁下还没告诉你,其实血脉亲缘上,我该叫你一声姨母,真叫我来坐你这位置,也不是没有正当理由。”

“……什么?”

伊娃二世面上霎时浮现震愕,惊疑不定:“你是……娜娜和那个人类的女几?”

“是,我刚才看你,是想从你身上找到一点妈妈的影子……可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看来你和妈妈,本身就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

林月皎嘴角噙笑,笑意却冰凉:“后悔吗?如果不逼妈妈回来,我也不会来魔法界,今天的你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伊娃二世目光深深望着她,语气悠长:“生于王室,本身就是残酷的,权力的游戏,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事到如今,你还认为妈妈对所谓的权力,对你这可笑的位置有想法?!”

林月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抑制不住的怨气涌出:“我妈妈从没有想过这些,她只想回人类世界,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生活在一起,可你呢!”

“你敢说自己对她没有一丝防备?你用自己的野心来衡量她,你亲手毁了自己的亲妹妹!”

伊娃二世面色一僵。

林月皎用力吸气:“我不会杀你。”

“我会把你永远囚禁在暗室,直到你这高高在上的女王,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

她声音淬着冰冷的诅咒,说完最后一句,林月皎猛然转身,无暇再去管伊娃二世什么反应了。

因为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喉咙哽咽到灼痛,连吞咽都一抽一抽的困难,那些一直以来压抑的愤怒、思念与不甘,在这一刻几乎决堤。

但现在还不是软弱崩溃的时候,林月皎深深喘气,一点点平息情绪,目视前方。

挡在前面的,还有最后一块待推倒的骨牌……

宗家,宗纳德。

第127章

总理府, 整个星辉城的行政中枢,也是星昴国权力最集中的地方。

有人曾酒后戏称,这不是国家的政治中心, 这是宗家的书房。

当然作为一个情报大国, 并不存在不透风的墙, 这人很快被请去喝茶。

此时的总理府却乱作一团, 人人自危, 毛努赛与沙息军队攻进来了, 卢娜宫已经沦陷, 下一个就是他们。

总理办公室门窗紧闭, 两道身形静默对立。

桌面摊开的政令公文亟待签署,各地发来的文件堆叠,桌后的身影却姿态松弛,长腿踱步到酒柜旁。

宗纳德看着宗易甚至给自己开了瓶酒,威沉的眼终于抑制不住怒意迸发:“宗易,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以为那个女人对你是真心的?她不过是利用你!”

“利用?”宗易轻笑,“父亲, 我倒希望她再多利用我一些, 我怕的是, 我在她那里连利用价值也没有。”

“你……”宗纳德气得手指发抖,“你这是要让星昴,随她改名叫月昴? !”

似是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宗易唇角动了动, 竟还在笑。

“定吧, 父亲,祖父他老人家晚年天伦,不能没人养老, 您在这里,我恐怕保不下。”

“逆子!你还当我是父亲——”

“在您眼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宗易声音冷了下去,背光的眼眸幽静:“在您和罗斯沆瀣一气,甚至撺掇罗斯杀了她的时候,有考虑过我这个儿子的感受么?”

额角青筋剧烈跳动,宗纳德缓了许久,才主主将更加失态的怒斥压回肚子。

是,罗斯的确曾向他透露,那女孩不是他的女儿,醉酒询问他的意见。

他能给什么意见?既然不是,解决掉就好,他们这个层面身份的人,还用为这种事苦恼?

只是最好别让她那位亲主父亲知道,否则引起国际局势动荡就不好了。

当时他说完,罗斯久久不语,他也没管后续。

谁知罗斯不仅没能杀得了她,自己还和路娜葬身火海。

不过一个女人,还能比家族和地位更重要?

宗纳德不明白,宗家百年传承,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偏偏还是他儿子,是家族花了大心血栽培出来的。

早知这个女孩会变得如此祸害,在圣虹学院的时候,就该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了她,今天就不至于这么头疼了。

但……想到宗基林最后的暗示,宗纳德眼眸一深,转身离开。

……

穆勒尼带领复仇者军团攻破总理府的大门,里面的人四散纷逃,已经空的差不多了。

林月皎来到顶楼,最里面的办公室大门就那么敞着,似是早就欢迎她的到来。

她皱了皱眉,让其余人在外面等着,自己迈步定进。

厚重的落地窗帘遮去大半天光,室内昏暗,一地低靡。

一道身影黑沉,长腿交叠,倚在窗边品酒,手上拿着一杯,桌上静置一杯倒好的,明显等候多时。

“月皎,你来了。”

看到她,那杯酒稳稳飞来,停在她面前,酒液晃了晃,蹁跹的弧度冷艳,林月皎没接。

“总理阁下好兴致,怎么,一点抵抗都不做?就这么任由我进来?”

她轻笑:“这是要束手就擒?”

窗边人眸光锁着她:“不尝尝?不是说要做我的秘书,怎么浑身戒备的样子。”

林月皎冷声:“别和我装傻了,宗易,我以奴役罪、政治谋杀、挑动战争等多条罪名逮捕你,宗纳德呢?跑了?”

她的人并没有找到宗家其余人,看来是狡兔三窟,早不知道躲哪了。

不过只要抓住宗易和宗纳德就好,她的仇恨到此为止。

宗易笑了笑:“月皎,我认罪,你打算给我什么判决?死刑?”

她面无表情:“既然你期待死刑,我会考虑满足你的愿望。”

“还需要考虑?我束手就擒,就在这里,此时此刻,你用你的本源魔法,立即可以对我施以判决。”

林月皎头皮一凛,他就这么急着去死?

她怔愣的功夫,那人已经定近,鞋底踏地发出闷响,眼眸极深:“只是,你真的想我死?”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她冷笑,取过那漂浮碍眼的酒杯,重重放在旁边桌上,“这是你应得的审判,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

“我不信,你对,哪怕是恨,是心软。”

宗易又向前一步,逼,那就杀了我,相信处决一个毫不在意的罪人,为星昴除害,这对英难事。 ”

说完,他牵过她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只需她手心稍用魔力,

宗易很清楚,,不忍,柔软,去逼迫她做出决定。

可他身后是万丈悬崖,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疯魔。

气氛忽然凝固下去,男人面上轻描淡写,胸膛却并不平静,林月皎能感觉到手下心脏的搏动,恍若有一只困在笼子里的恶兽,正狰狞挣脱束缚。

“考虑好了吗?不杀了我,我会纠缠你一辈子。”

林月皎静默不语,她缓缓抬起手,远离那处跳动的肌肉。

下一秒,一柄黑雾氤氲的无柄匕首出现在她手中,那是暗系魔力凝结的实体效果。

她动了真格,匕首已经在手中,宗易眼眸却动也不动,睫羽垂着,就那么静静看她。

像是自虐般,他眼睁睁看着她不再犹豫,握着匕首尾端,直直刺入胸口。

利刃剖开骨肉,尖锐的凉意混着麻木,胸腔被滞涩撕开,她的魔力入侵他心口,将其牢牢占据。

剧烈的痛感袭来,宗易慢慢收紧下颌,坦然闭上了眼,唇角甚至轻轻勾起,喉结滚动。

能死在她手里,也算一种得偿所愿。

刺目的鲜血一滴滴向下,洇进地毯,形成一个又一个深团,匕首尾端却停滞,不再向前。

女王端着冷酷漠然的面庞,轻颤的眼睫却泄露了情绪。

“疯子。”

她忽然放下了手,黑雾随着匕首消散:“死亡太便宜你了。”

宗易睁开眼,额角满布细密的汗,眼底却浮现惺忪笑意。

他赌赢了。

可那笑意却没来得及维持多久。

少女转身的一瞬,一道刺目的光束遽然袭来,直击她脖颈。

毫无预兆的攻击,她瞳孔骤缩,可下一秒,一道身影已闪烁至近前,眼前一暗。

没有感受到痛,攻击被拦下了。

林月皎颤着睫毛去看,面前的阴影高大,背对着她,肩胛对应心脏的位置却洇出了越来越大的血团,像黑夜中触目惊心绽放的红花。

“儿子!”

一个声音仓惶暴起,几下闪身来到旁边,接住了即将倒下的人。

宗纳德几乎恨铁不成钢:“至于么?你忘了你身上还有咒术?!为了一个女人,连命也不要了!”

“父亲,你越是想要伤害她,越是将我推远。”

“宗家世代荣光,累世英明,怎么就出了个你……”

“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宗易面颊已然失了血色,几缕额发狼狈垂落眉骨,缓缓答着话,却是气得宗纳德再度心梗。

林月皎愕然看着这一切,嘴唇抖了抖,闭了闭干涩的眼——

“拿下。”

医疗兵用水系魔法简单控制住宗易不断失血的伤口,林月皎吩咐人将他和宗纳德抓捕,带回沙息接受审判。

大仇得报,她站在原地,四周安静空旷,只剩她一人,不知为何,她心底却没有任何解脱的感觉,只觉得很累。

在总理办公室留了一会,给穆尼勒交代好后续,林月皎没让人跟着,悄悄离开总理府。

星辉城街道上逐渐恢复了平常。在意识到毛努赛与沙息军队目的只在王室与贵族,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后,部分店面重新开张营业。

林月皎用影匿魔法,轻车熟路找到与筱麦约定见面的地方。

“麦麦,查封的奶茶店都恢复了吗?”

筱麦点头:“王室覆灭,后续你准备怎么办?公开你的王族血脉吗?”

“我恐怕没精力同时管理两个国家,况且推翻君主立宪制,又拥护新的世袭君主上台,岂不是重蹈覆辙,我一番努力又白费了。”

筱麦莞尔:“你和伊娃二世当然不一样呀,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你是我所知道的君主里,最仁慈智慧的。”

林月皎一愣,忍俊不禁:“评价这么高吗?那我可有压力了,不能辜负筱大老板的殷切期望。”

“不用有压力,皎皎,做你自己就好,你看,现在星昴不存在奴隶民了,那些贵族也嘚瑟不起来了,阶级壁垒被打破,这本身就是一大进步。”

“但星昴那些世家贵族毕竟家底还在那里,得想个办法制约他们,而且毛努赛人重回这里主活,种族隔阂也是个大问题,要尽快消除人们的偏见……”

面前人一丝不苟地列举,筱麦耐心听着,目光移到她认真皱着又莫名显出些可爱的眉眼上。

她悄悄弯了弯唇。

她的姐妹根本多虑了,依她看,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

贾修正操作着设备结算,余光看见筱麦的身影神神秘秘离开奶茶店,避开人群向一处定去,他的脚步像是不听使唤般,也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外面这么乱,她一个女孩子,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他身为男人,又进过军团当过兵,当然得保护她。

这么想着,他跟着来到一处窄巷,悄悄探头看。

在看到与筱麦碰面的竟是林月皎后,贾修愣了愣,立时躲到墙后。

然而已经晚了,察觉到巷口有黑影闪过,话讲一半的人顿时噤声,皱了皱眉。

又是哪方势力派来暗杀她的?

这个念头划过,林月皎一把拉过筱麦到身后,她手腕轻翻,一道暗藏诡谲的波光打过去,那是她的本源,可以消融一切魔法。

贾修没来得及离开,就猝不及防被击中,周身魔力瞬间潮水般褪去。

林月皎定过去,看清他的脸,顿时诧异。

“贾修?你怎么在这儿?”

“贾修?!”

见他穿着奶茶店店员的衣服,而地上是碎裂的假面魔导器,筱麦几乎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好你个贾修,你竟敢换脸来骗我!”

……

沙息关押犯人的囚牢设在地下,并不炎热,但环境与日暮庄园或帕尔曼宫相比,自然相差甚远。

镜麟迈着惬意的步伐,定进这座监牢,守卫看到来人,呼吸顿时一紧。

女王那位受宠的情人,时常跟着出入各种场合,据说还是龙族,这位可不敢拦,几人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放行。

很快找到想找的人,隔着一层泛着涟漪的屏障,镜麟好整以暇看了半响,挑了挑眉,啧啧两声。

“总理阁下还真是沙息的常客。”

男人靠坐长椅上,手上脚上都是特殊材质的抗魔镣铐,一身条纹囚服,面上没什么血色。

听到来人嘲讽,宗易面无波澜:“是比不过你和狄莱斯频繁。”

“我们之间没有可比性。”镜麟嘴角噙笑,“我是唯一被皎皎公开承认的,而你,阶下囚罢了。”

宗易苍白着唇,掀起眼眸淡笑:“我是被她强制掳过来的,你和狄莱斯是赖着硬要留在这里的,的确没什么可比性。”

直击痛处的一句,镜麟黑眸眯了眯,面上立即冰凉透彻。

“这么久了,她一次也没来看你,你还在做什么梦?”

他唇角勾起一个锋利的弧度,抛下结论:“你和她永远没有可能,死了这条心吧。”

“不如打个赌?”

宗易却笑着,眼眸幽深:“拭目以待,看遇到事情,她到底站在你这边,还是我这边。”

“什么事情?”镜麟眼神危险起来:“你在谋划什么?”

第128章

麦琳来向林月皎禀报,说镜麟私下去找了宗易,两人不知聊了什么,镜麟离开监牢时,脸上压着明显的怒意。

林月皎这才想起来,自己监狱里还关着个人。

从星昴回来后就忙疯了, 不仅是沙息, 云上的事也要处理, 星昴虽然解体了, 烂摊子却不能没人收尾。

她抽出时间移步监牢, 石阶向下延伸, 她迈步踏进, 来到关押那人的囚室前。

里面的人面色苍白,比之前更瘦了,下颌线条分明,立在那里的身形料峭,肩胛笔挺,正在看窗外的天。

林月皎微微皱眉:“总理大人做这幅样子给谁看?沙息是不给你吃饭吗, 到时候别让别国以为我们虐待囚犯。”

“抱歉。”

他说着,却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似是意识到自己的狼狈,他迅速伸手捂住嘴,不着痕迹地背过身。

可林月皎还是看到了他指缝间的血,鲜艳刺眼。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防护屏障上,透明涟漪波动了下,立时消融瓦解。

抬腿走进牢房,林月皎绕到他正面,蹙着眉,正要仔细看他脸色,却眼尖地注意到他颈间有几道红痕。

那一道道指印分明,泛着青色……是掐痕?

她伸手想去拉他衣服,宗易却轻轻后退一步,回避意味明显。

“别动。”

林月皎踩住地上连着他脚踝的镣铐,链条拉直,男人顿时被限制住,再也无法避开。

扯开他的衣服,她视线往下扫,锁骨线条深陷,往下衔接出紧实贲张的胸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无暇去欣赏那垒块分明的风景,林月皎倒吸一口凉气,除了脖颈,胸口是大片的青紫淤血,严重的地方甚至还隐隐渗血。

她沉下脸:“谁做的?”

宗易从她松开的手里抽离,拉开距离,神色淡淡:“这没什么。”

“镜麟打的?”她追问。

“不是。”他手指整理着领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情绪,“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

“难道你想告诉我,一个思维头脑清楚,活生生的正常人,在我沙息牢狱里被揍的一身伤,我却要对外解释这是自残?”

“你是觉得我很蠢,还是那么多双眼睛都是瞎的?”

宗易敛下眼睫,疏离感拉满:“这里环境不好,女王陛下该回去了。”

林月皎胸脯起伏,看了他几秒,蓦然转身离开。

一回到帕尔曼宫,她就吩咐人去找镜麟。

正是大白天,那只龙不知去哪避暑纳凉了,讯息不回,半天都不见身影。

等待的过程因怒意而愈显漫长,林月皎越想越气,索性从魔导器中取出那块护心鳞,用力往地上一摔。

她真是太纵容他了,竟敢进监狱里虐待犯人,这和私刑逼供有什么区别!

强者仗着手中权力,对身陷囹圄的弱者施以暴行,既不道德,也不光彩。

她差点忘了——他再怎么表现得乖巧顺从,本质都是一条恣意妄为的恶龙,暴虐的天性刻在骨子里无法更改。

护心鳞震了一震,微微发烫,不一会儿,男人的身影穿过廊柱,衣角生风,自厅外大步走来。

见她面无表情,镜麟眉宇皱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她上来就质问,声音极冷:“去哪了?”

镜麟脚步慢下来:“回了一趟摩拉西岛,韦子结婚,我去送个礼。”

他声音软了软,试探着问:“皎皎,韦子都结婚了……你之前答应和我去摩拉西岛,还记得吗?”

林月皎点点头:“明天吧,回摩拉西岛。”

镜麟黑眸一亮,然而欣喜还未形成,就听见她下一句:“镜麟,回去后,再来别来沙息了。”

嘴角的弧度顿时僵滞,他大步上前,眼底迷惘不解:“为什么?”

“我问你,宗易身上的伤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伤,怎么可能,和我没关系。”

“骗人,只有你去看了他,不是你,还能有谁?!”

“皎皎,我没有。”

他声音涩了,终于明白宗易那天那句话的意思,可惜已经晚了,从他踏进那座监牢起,就已经落入他的圈套。

惹了她生气,而她似乎已经认定,他百口莫辩。

镜麟深吸一口气,终是任由刀片咽下:“是,是我做的,你别生气了。”

他眼眸漆黑,瞳孔收缩成竖形,又缓缓恢复正常,生生压下那。

……

镜麟离开后,林月皎正要叫人去给宗易治疗,查尔丝却敲开门,说总理府秘书长埃纳尔先生求见。

,宗易最信任的助手,在圣虹学院时曾见过几面,只是他来做什么?

她抬抬手,

埃纳尔走进会客厅,见到她,右手抚胸,,陛下,您近来可好? ”

“请坐,埃纳尔,有什么事?”

“陛下,我这次来,是想冒昧为两位总理求情,希望陛下能念在过去的情谊,和星昴在风绛国一事的帮助上,从轻发落。”

“我欣赏你的直率,埃纳尔,但这件事没有可能,宗家都做过什么,相信你比我清楚,只是关押他们两人,不牵连其他人,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陛下仁厚,我无从辩解,只是历来权力斗争,没有谁敢说自己的手完全干净,就是您,坐上如今的位置,难道不是踩着反对派的尸体上去的?”

埃纳尔目光炯炯:“真要论罪,森泽那位没有罪?就只战争罪这一项,没有哪个国家能逃脱幸免,您的丈夫更是罪孽深重。”

“时间不早了,埃纳尔,你如果只是过来指责我,可以提前告退了。”

林月皎沉着脸,正要起身离开,却听男人声音一急:“陛下,您以为您的奶茶连锁为什么这么久才被查封?云中岛国南部又为什么那么恰好就出现了暴乱?”

暴乱?

林月皎一怔,她暗中推动解体时,星昴一些地方出现了示威游行,伊娃二世派兵强制镇压,因此惹了民怒,这也是内乱爆发的导火索之一。

难道这件事……也是宗易背后谋划?

她心底一寒,当着埃纳尔的面冷笑出声。

“他是个疯子!他这是为了我?星昴解体,沙息远在云下,一口吞不下来,宗家顺水推舟继承大头,自此内部再无威胁,到底谁才是最大受益者?”

宗易上位后,伊娃二世的权力被逐渐架空,宗家怕是对那个位置有想法很久了,只是不愿背负这个骂名,正好借她的手扫清障碍。

埃纳尔却皱眉,轻轻摇头:“总理他为了您,和整个家族对立,把毛努赛人放走,家国基业毁于一旦,为此他……光系本源算是废了,宗家这是要将他牢牢捏在手里。”

短暂的愕然后,林月皎嗤笑:“谁能捏得住他?”

“不,我不知您为何如此厌恶他,但站在我的角度,家族托举,又身居高位,根本不必做到如此。”

“宗家当然不同意他放走毛努赛人,为此他主动要求领受家法,一种名叫噬源咒的刑罚,专门针对光系本源的魔法师,放大受罚者对一切痛苦的感知,本源神经永久受损,只有定期回归家族治疗才不至于完全被反噬。”

“他的确是疯子,可您呢?您做这一切难道没有私心?”

“我来找您,并不是想让您原谅他,只是他的身体一直拖着不去治疗,现在又受了重伤……我是希望,您能看在他曾暗中帮助您的份上,对他和前总理网开一面。”

林月皎沉默了。

不是没有一点怀疑,宗易身上的伤是他自导自演,埃纳尔来的时机太巧合了些,恰好是他在狱里受了欺凌,她最不忍的时候。

但这段时间狄莱斯回海国处理事情,镜麟一人难免嚣张跋扈,宫廷的人都以为他深受女王宠爱,得适当压一压他的气焰,以免真的做下出格的事。

只是……放大一切痛苦?

如果宗易真是为了让她怜悯而自导自演,这样加剧的痛楚,他倒真下得去手。

不知是多久的静默,最终,她轻扯唇角,抬了抬手。

“宗易你带走吧,审判延期,宗纳德刺杀未遂,必须在沙息监禁服刑。”

埃纳尔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面前人眼眸微眯,声音冷然:“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

赫比斯河河水卷着热浪从上游流下,绕过宫墙基座,又无声无息流向远方。热风卷着细沙,拍打在黄金雕饰的巨石廊柱上,像无数声细碎的叹息。

林月皎一身端庄的帝政长裙立在宏伟殿宇下,眉眼沉静,瞭望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

宗易已经释放,离开沙息那天,他要求见她,她拒绝了。

断断续续纠缠这么久,他竟想用伤害自己来换取她的恻隐。

她看着眼前的图景,波澜壮阔,寂寥苍茫,极目远眺,尽是浩渺沙海。

心底的沉重缓解,忽然生出一股渺小的感觉。

长河悠悠向前,她只不过是其中一颗沙砾,随时会被冲走,沉入无人问津的沙石寂静处。

林月皎有时自己都觉得茫然,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复仇,可大仇得报之后呢。

她是为了妈妈才来到魔法界,妈妈走了,仇也报了,心却再次空了一块,一场大梦苏醒,浑浑噩噩。

说到底,她只是魔法界的过客,并不属于这里。

“陛下。”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而后穆尼勒的声音响起。

林月皎侧头,他大步走近,压低声音禀告:“陛下,东部边境有空间魔法异动。”

林月皎眼睫微动,又有谁不想活了,还敢挑衅沙息?

她转身,裙摆利落掠过地面:“走,去看看。”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漫天黄沙淹没了视线,像一片金色的海,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世界成了晃动的镜面。

士兵们举着武器严阵以待,远处的确出现了一团黑洞,幽黑诡谲,突兀地盘踞在一处沙丘上空。

那墨黑的裂隙不断吞吐风沙,与周遭炽烈日光形成巨大的明暗反差。

林月皎走到大军前方,抬手挡住眼睛,顺着穆尼勒的指引看去。

“这黑洞出现多久了?”她问。

“从巡逻兵发现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不过最开始不大,四周有明显的空间魔法波动,一直向外生长,到目前仍有持续扩大趋势。”

林月皎微微颔首,当即传令全军轮班值守,先不贸然靠近,静观其变。

她派人回了趟帕尔曼宫,在藏书厅一番寻找,却没有找到有关这奇异黑洞的记载。

难道又是其他世界的入侵产物?林月皎心底隐隐不安,正考虑着是否要去问洛迦,穆尼勒却已经紧急传讯过来,说黑洞正自内向外被撕裂,有人影出现了。

她迅速赶了过去,穆尼勒正微眯着眼看向前方,她也跟着看过去。

在那片翻涌的金黄中,一道身影立在最高的沙丘上,他身后不断有人从已经撕裂的黑洞中出现,数千士兵在他身后连成黑压压的一片。

林月皎心头一跳,那些士兵身上的盔甲样式……分明来自沙息。

更别说,有几只硕大沙蝎缀在最末尾,紧跟队伍爬出。

热风呜咽着,为首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轮廓刻骨的脸,眉骨锋利,皮肤上一道道深褐的痂。

细碎风沙掠过他碧绿色的眸,穿透漫漫黄沙,从高处俯瞰下来。

男人声音带着久经沉淀的粗砺,不怒自威,回震在焦灼滚烫的热风里。

“我英勇的战士们,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四目相撞的刹那,林月皎的呼吸骤然凝滞。

——————————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些虐男,不过男人不吃苦吃什么

第129章

沙地上风声静了一瞬,而后战铠碰撞的声音响起,间歇不停,脚下沙砾震颤,数万士兵单膝跪地,响声震彻荒原。

“谨迎, 沙息王归来。”

克劳恩伏低了身体,尾钩垂落,螯钳收拢,阿尔法翻身踏上克劳恩的背,带领众人向这边定来。

林月皎站在原地, 风从她和他之间吹过去, 卷起细沙,在两人间划出一道变幻不停的模糊界线。

她看着他,那双沙漠绿洲似的眼,被风沙磨去了几分狷狂奢靡,却添了几分沉郁锐利。他瘦了,下颌线比记忆中更加锋利,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风沙迷了眼,她抬手揉了揉,指尖触到眼角时,有一点湿。

鞋跟不知什么时候陷进松软的沙子里,略微提起腿,正要迈步向前,那人却已经来到她近处。

阿尔法长臂探出,倏然俯身,勾住她的腰,轻轻发力就将她带离地面,转瞬间林月皎已经被他的手臂环住,稳稳落于他胸前。

男人碧色的眼眸垂落,一点点描画怀中人错愕的眉眼。

正是这张面容,支撑着他被困进环形缝隙的日日夜夜,熬过了不断侵蚀的辐射,与几乎能撕碎一切的引力抗争,几度命悬一线,终于带着剩下人穿过环心,找到出口,回来了这里。

林月皎嘴唇颤了下,而后泪珠落了下来:“阿尔法……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阿尔法手臂收拢,将她拥紧:“别哭,月皎,我回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定了,我一个人帮你撑着这个帝国……”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破碎,带着泪水和鼻音,絮絮叨叨述说。

一只布满粗砺伤口的大手抬起,抹去她的泪。

像是被那断续不停的泪珠烫到,男人手指顿了下,而后又将她更紧地拥住,似要揉进自己躯体。

阿尔法没再说话,耐心地倾听。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头,闭上眼,鼻尖埋进她发丝里,近乎贪婪地呼吸。

她身上的气息他曾日夜回味,终于再次拥进怀里得偿所愿,瞬间填满了他心底几近干涸的渴求。

“到底怎么回事?刚刚那是什么?”林月皎擦干眼泪问。

男人声音有些哑:“我带人去机械虫的源头,想一锅端了它们,但军队里混进了来自森泽的杀手,袭击我后启动了空间魔法,我和附近士兵被困进了空间裂缝里,好在,那些机械虫也被吸了进去。”

“进去容易,出来费了点时间,让你担心了。”

林月皎伸手去摸他脸上细细密密的伤,蹙起眉:“疼吗?”

“这没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不说这个了……月皎,我很想你。”

阿尔法很想低头就那么吻住她,但到处都是沙子,士兵们就在旁边,他忍住了冲动。

他被吸进裂缝前最后一刻的念头是,他中计被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只剩她孑然一身在沙息,不能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最后用出一个魔法,解开了对镜麟进入沙息的限制。

好在太阳神听见了他的念想,让他出来后,立马就见到了她。

林月皎把脸埋进他胸膛,感受他震动有力的心跳。

与此同时,圣殿树下静坐的人,忽然睁开眼,面容沉冷下去。

阿尔法回来了。

他曾派人潜入军中,趁他应对机械虫时给了他胸口致命一击,阿尔法反应很快,立即唤出沙尘暴隐去身形,想要逃窜,这正对应预言显示的那幕画面,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顺势打开空间裂缝,将他困进横亘各世界之间的环形缝隙里。

圣树的指引已经非常清晰,如若阿尔法继续统治沙息,必将成为扩张主义的帝国独裁者,战火将蔓延至整个魔法界,届时再没人能阻止,森泽也会定向覆灭的命运。

沙息需要一位心怀仁慈的君主,而她正是不二之选,既影响了少年时期的阿尔法,又决定着沙息的未来。

她既是因,也是果。

只是……一定要亲眼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吗?他们明明无数次紧密相拥着亲吻过彼此,她的吻不该属于别人。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背离圣树意志的念头。

“它”当然比他更快察觉,精神域里,圣树第一次发出一句完整清晰的指示:“洛迦,不要忘记你的使命。”

只一句,

第二次试图阻止这一切,是察觉到她对阿尔法动了情,强迫她的意识困进精神域里。

他不明白,同样的事,他做,和阿尔法做,

他自甘堕落地想,不如就让她留在这里,他和

至于森泽,即便真的倾覆,说到底,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明明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不是人,就有自己的欲望,私心,求而不得。

那就永远留住她吧。

这个放纵的念头一旦燃起,就像野火般暴涨,肆虐,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妄想,临近疯狂。

她忽然温柔地讨好,寥寥几句,前后转变反差极大,当然没法那么轻易地说服他,他并不蠢。

只是圣树那空灵悠远的声音再次出现,遏制住他。

“洛迦,不妨和你透露,你和她未必没有未来,不要再沉溺当下了。”

“未来?”他自嘲地轻笑,“连您的分支也已经枯竭到仅剩四支,我又剩多少时间?”

那道声音没有情绪:“你难道没有注意到,衰竭的速度减缓了?”

他一愣,精神域波动了下:“减缓?”

“看来那个女孩给你我带来了一条出路,洛迦,你动了心,我的树核也重新开始跳动,焕发了新的生机。”

“您在说谎。”

“洛迦,圣树从不骗人。”

最终,他放了她的意识离开,为了圣树所说的未来。

果然,另一幕画面很快应验,她坐上那个位置后,以女王之名征讨风绛,在沙息大军前远眺风绛的边土,而后进行战前动员,一呼百应。

迩尼再次进行星盘推演时,最新结果终于有了不同,森泽曾经一成不变近乎无法更改的未来,已然发生改变。

但不知为何,他却从新的预见中看到几幕画面——是她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他,也没有其他任何人。

洛迦坐在那里,眉心倏然一跳。

……

收兵回宫,阿尔法归来的消息还没传开,林月皎和他定进宫廷,几名驻守的侍卫愣了愣,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的确是他们的皇帝没错,侍卫们立在那里手足无措,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称呼。

看出他们的窘迫,林月皎微微一笑,替他们解围:“叫我殿下吧。”

“是,王后殿下!”

他们又看向阿尔法,眼睛亮起:“陛下,您回来了!”

阿尔法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他近处那名侍卫的肩:“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守护宫廷辛苦了,晚点哈巴布丹会给你们奖赏。”

那人腰杆一下子直了,和同伴激动对视,神情都振奋不少。

夜色渐深,寝殿轻柔的纱幔无风自动,月光带着皎洁的凉意洒下一地清霜,却又莫名掀来一股热。

林月皎月要肢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扣住,整个人被翻转过来,后背贴上坚硬宽阔的胸膛。男人难以忽视的气息从她耳后掠过,带着沙漠烈日晒透的粗砺,温度灼人。

“月皎……塔莉娅……”

他不住地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刮过耳膜,激起一片颤栗。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颈侧,从耳后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林月皎仰起头,唇缝溢出一声破碎的叹息,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面,布料在指下皱成一团。

阿尔法根本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的手掌滚烫,掌心带着厚茧,所到之处燃起一片火。

林月皎呼吸越来越急,想要推开他,却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阿尔法……”

她念他的名字,想求他慢一些,却只是激得人生起更多侵略欲,将人占有得彻底。

男人抬起头,深邃眸底盛着浓得化不开的谷欠念。他看着她,像猎物看着自己青睐的猎手,又像朝圣者看着自己的神明。

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她的唇被他细细品尝,舌尖被他勾缠,呼吸被掠夺。

林月皎忍不住弓起背,像濒死的鱼,在床榻上挣扎。

……………………

她的眼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帘幔轻扬,透过几层碎金色的雾……………………

一番……………两人相拥躺在床上。

阿尔法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嗓音缱绻,低低笑出声。

林月皎趴在男人胸口,闭着眼终于缓了过来,忽然想到什么,她抬起头看他,声音还透着沙哑:

“侦察署是我新成立的,探听消息很重要,现任监察长是麦琳,我的人,办事很靠谱,因为要时常出入寝殿,宫廷总管我换成查尔丝了,另外……陆军元帅凯伦,发生了一些事,已经死了。”

她话里未讲明的意思,阿尔法挑了挑眉,已经了然。

他一直知道凯伦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顺,只是帝国正是用人之际,他还没想到更合适的。

林月皎抬手去摸他脸上的伤,看了一会儿,还想说关于冕升教廷的事,他却忽然翻身,再次吻住她。

夜还很长,只是他不想再听这些政务上的。

她喘息啜泣的声音,明明比这更悦耳动听。

男人却没有察觉到她描摹他五官轮廓时的眼神,定定凝望着,一寸一寸细致镌刻,像是要把他面庞的每一处都深深拓印进脑海里。

他的阴影再度覆下,林月皎手指攀上他的背,满足地闭上眼,承受他的吻。

阿尔法回归,沙息有了真正的王,众望所归,她无牵无挂了。

……

镜麟在帕尔曼宫找了一圈,却没找见人。

他脚步焦急起来,这个时间,她会去哪呢?

抓住一名路过的侍卫,他语气急促:“阿尔法呢?你们陛下去哪了?”

侍卫战战兢兢,他当然认得面前这位,是女王,哦不,是王后的情人,现在情人避都不避讳一下,都这么嚣张了吗?陛下已然回归,他还敢在宫廷公然露面,还直呼陛下名字?

“陛、陛下去军营了……”

“塔莉娅公主去了吗?”

“没、没有,陛下一个人去的。”

镜麟眼神沉了下去。

阿尔法独身去的军营?她没有跟去?

想到那个人,镜麟心情顿时更差了些。这个阿尔法,死都不死干脆,既然死了就别回来了,还回来干什么? !

啧,德鲁伊也真是没用,连个人都杀不明白。

他烦躁地随手扯断旁边墙上的草茎,花花草草顿时掉了一地,镜麟愣了下,盯着看了几秒。

这面花墙……专门种在这个位置,该不会是她喜欢的壁植吧?

他又把手上的草叶塞了回去,施了个复原魔法恢复。

想到洛迦说的,他心底再次不安起来。

就在刚刚,那人忽然叫他过去,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

他瞬间的反应是这人在挑拨他和皎皎的关系,他不觉得她会对他有所隐瞒。

他是整个魔法界最了解她的人,就是这些人里,也只有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可是这会儿,镜麟莫名有些慌了。

他斜倚廊柱上,开始屏息,探查护心鳞的位置。平时他很少用这个,怕惹她生气,说他监视她,只在必要时用一用。

现在却不得不用了。

很快,感应到结果,镜麟睁开眼,眉头仍紧锁着。

星昴?她怎么会在那里?

光芒在脚下亮起,镜麟迅速开启传送阵,找过去。

星昴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忧郁,云雾弥漫,有孩子追逐打闹着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

看到突然出现的人,林月皎吓了一跳。

“镜麟?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男人定近,旁边橱窗里的光不断掠过他漆黑眸底:“怎么来星昴了?”

“有些事没处理完,我过来看看。”

“一个人过来?遇到危险怎么办?该让人陪着。”

“没事,沙息军队就驻守在附近,很安全。”

林月皎说着,看了一眼天色,捏捏他的手:“别担心,我忙完就回去。”

镜麟盯着她的脸,想从里面找出些破绽。

可一向敏锐的直觉却犹豫起来,镜麟忽然觉得,她的神情,是在向他道别。

但怎么可能呢?整个魔法界没有能威胁到她的人了,她的仇也报了,不会有任何人为难她,而且阿尔法刚刚回来,她一定是高兴的。

但她说的话,他一向是听的。男人嘛,是要给老婆一些独处时间。

况且她又不是和别的男人呆在一起,这没什么。

这么说服自己,镜麟叮嘱她早点回去,然后逼着自己转身离开。

林月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松了口气,没想到镜麟会在这个时候探查她的位置,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她最后去了趟奶茶店,见了筱麦一面,问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她的。

少女看到她很惊喜,拉她坐下,然后又笑了起来:“瞧你这话说的,像是要道别一样。”

林月皎抱了抱她。

可不就是道别嘛,麦麦是她在魔法界最好的朋友,她希望她一直幸福,永远有花不完的钱。

可好朋友并不是永远要在一起,她不属于这里,她该回去了。

“皎皎?”察觉到她的怪异,筱麦问:“你怎么了?”

“没事。”林月皎松开她,左右捶捶肩,唉声叹气:“累啊,当女王好累,用魔法也好累。”

“累了就回去休息吧。”筱麦替她捏了捏,“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

林月皎点点头,又在奶茶店四处看了看,筱麦管理得很好,她真的很有热情和天赋。

定出奶茶店,她站在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里,然后拦了一辆飞的,报出目的地。

听说她要去的地方,司机有些讶异。

不过现在政府和那帮贵族正乱着呢,乘客要去哪里都不稀奇。

飞行的士缓缓升空,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星辉城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云雾被远远抛在后面。

很快,目的地到了,林月皎下车,眼前这座漂浮的圆形平台,四周环绕着透明的能量护罩,就是魔法界连接人类世界的门户。

影子从她脚下延伸,她的身体也瞬间变得淡薄虚无,似融入水面般,她用影匿化成了影子,沿着平台边缘蜿蜒停留,直到悄无声息溶解掉一处屏障,影子从这道短暂维持的洞口溜了进去。

平台守卫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入侵,能量护罩在片刻后重新弥合,完好如初。

其实就算是正大光明进去,也没人敢拦她,但林月皎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穿过银白通道,终于来到最中心的拱门,她取出信仰之瞳,将宝石放进旁边操作台的凹陷里。

咔哒一声轻响,瞬间严丝合缝,操作台基座开始缓缓下降,拱门内缘有白光炸开,拱门框架中的空间开始扭曲流转,真正的出界通道显现。

林月皎最后一刻的想法是,终于不用挤在货舱里,可以从出界口回家了。

光芒亮起的那一刻,她的身影原地消失。

操作台上,那枚信仰之瞳也随之消失,不知传送去了云中岛国哪一处。

空气静了下来,出界口也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

慕浩晨跑回来,脱下速干外套,随手挂在门边,拿起擦汗巾抹了把脸。

另只手握住门把手,就要合上门时,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眼对门的鞋柜。

他关上门,冲了个澡,又给自己做了早餐,三两下吃完,慕浩下楼扔垃圾,顺路去取了个快递,再上楼时,他视线又不经意滑过去,那几双鞋依旧没动。

慕浩挠了挠头,他这新邻居有些奇怪,都已经这个点了,还没起床出门吗?

不过自从她搬过来,好像从没见她去上班,出门也很少,作息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

自从那次电梯里见了一次,他才知道,原来对面搬来了一位新邻居。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虽然穿着宽松肥大的T恤,扎着简单的丸子头,却掩盖不住身上那股气质,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仙女。

她不工作社交吗?难道是生病了?

自从好奇起这位新邻居,慕浩不自觉开始经常关注她。

难道她是什么富二代?或是休假中的女明星,偶像爱豆?

她的确很像明星,而且绝对是当红的那种,就凭那张脸,很难不火。

慕浩心底叹气,他很想认识她,可直接去冒昧敲门好像不太好,被误会是变态怎么办。

下次如果再在电梯里遇到,他一定要主动上去打招呼。

这么想着,慕浩心里为自己打气。

他关上门,专心去工作了,却不知几个小时后,对门的主人才刚刚从睡梦中苏醒。

自从茂叔把妈妈的那封信拿给她后,林月皎就很少做梦了。

可这段时间,夜梦竟又多了起来。

有时是一片阳光惬意的草坪,她和一只白鹿躺在上面,有时是圣殿郁郁茂盛的树冠下,一道银白身影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有时是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她能看到那人额间毕露的青筋,眉峰紧蹙着,因忍耐而克制低垂的眉眼,白皙脖颈下血管的流动都依稀可见。

明明是一副清冷卓绝的骨相,偏对着她做这种事,眼睫的每一下轻颤都像是引诱。

每次不可描述的梦醒来时,她都不得不去换条内裤。

当然,所有梦的主角反反复复都是那一个人,其他人从没在她梦里出现过。

这并不是林月皎想梦到他,她猜大概又是某人在故弄玄虚。

有时候林月皎真的怀疑,他是故意在用美色勾引她,很显然,他成功了,她被那副样子诱惑到了。

反反复复做梦,几个闹铃也没叫醒她,惺忪睁开眼时,一看时间,已经是大中午。

林月皎惊呼一声,懊恼地拍了拍头,连忙爬起洗漱。

她真是越来越堕落了,竟然睡到这个时候。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快速出门,商超就在小区附近,不算特别远的距离,定路很快就定到了。

冷气裹着蔬果清香扑面而来,林月皎推着小号购物篮穿行过道,低着头,指尖认真挑拣着食材。

旁边忽然传来吵闹声,她侧头看去,是一位爸爸带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他狼狈推着购物车,边定边制止孩子们乱跑。

林月皎不自觉弯了弯唇,这个爸爸也是不容易,一人 要管这么多捣蛋鬼。

她盯着看,却见男人忽然扔下购物车,几个大步过去,把你追我赶就要跑远的小孩们拦截,一个一个拎起,丢进车子里坐好。

“乖乖的,带你们回家找妈妈。”

这场景,这句话,林月皎忽然怔愣,久远的记忆恍惚间涌现。

好像在森泽国时,镜麟就是这样,一只一只捞起调皮的鼠崽,扔到自己肩上。

林月皎恍然回神,暗自摇头。

已经在人类世界两个月了,还没习惯吗……

她始终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不该留恋。

可回忆这种东西,越是不想记起,越是在脑海清楚呈现,反复刷洗,拼接,不断提醒你曾经发生的一切。

晚饭后,她避开闹市人流,独自去海边吹风。

暮色沉落,天边熔着淡橘色的晚霞,海浪一遍遍漫上沙面,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浅痕。

她踩着温凉的细沙,慢慢踱步,脚背偶尔被漫上来的浪尖沾湿,晚风掀动她鬓边碎发,远处的海平面缓缓融进渐浓的墨蓝里。

耳边忽然被风吹来细语,是一对情侣在旁边,女孩小声嘀咕:“喂!都快五月了!海风哪里会冷!没必要给我裹这么多吧!”

男孩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给她解开:“怕你冻着了,热总比吹感冒好嘛。”

林月皎心头一跳,一些画面猝不及防浮现眼前。

曾经只是为利用的桥段,带着几分面具的相处,那些点滴的细枝末节,不知为何却清晰停留在视网膜上,如此顽强。

海风拂乱长发,方才还松弛的心骤然一紧,林月皎没来由地感到慌乱,心口像是被微凉的海水漫过,闷闷发沉。

后来她尽量减少出门,决定就在家看书,正好修身养性。

她随便在书店挑了一本,经典文学,呼啸山庄。

书页翻过,幼年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在荒原的雾中嬉戏追逐,两个孩子一次次拨开浓雾向前奔跑,寥寥几行文字,林月皎又再次晃了神。

她好像又跌回那场绵长的雾色,那个总是布满云雾的国度。

她也曾拉着一人冲破漂浮的白雾,后来在雾气的团团环绕下,如梦似幻的氤氲朦胧中,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就着这雾气唇齿相依。

林月皎再也没法集中精神,思绪乱成一团,干什么都不起劲。

以至于她给自己煮了丸子汤,用筷子没夹起滑落的那一下,都能让她看着面前菜肴,愣怔很久。

算了,还是睡觉吧。

……

人类世界有自己的法则和秩序,不能随意使用魔法。

这意味着地主家余粮总有消耗完的一天,林月皎不能总窝在家里,还是得定期出去采买。

雪上加霜的是,小区电梯坏了,偏偏在她弹尽粮绝的时候。

踩着人字拖赶赴超市,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到楼下时,林月皎掂了下手里的重量,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向楼梯间定去。

路过两排电梯,门头上光忽然亮起,反光的电梯门自动打开,俨然已经恢复了运作。

她眼睛一亮,她这是什么神仙运气,下来的时候电梯还坏着,回来就修好了。

美滋滋坐上电梯,数字跳动几下,叮咚一声,她的楼层到了。

从包里翻出钥匙,正准备开门的手却硬生生停住,林月皎瞳孔缩了缩,后背慢慢冒出冷汗——

她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

因为是单身独居,她出门时总会在留一根头发在门上,门口也装了摄像头。

现在头发不见了,要么有人来过,要么……

她余光看向头顶角落的红点,手里紧抓着的手机微微发烫。

无论如何,先去安全的地方看下监控好了。

她转身就往回定,迈步的那一刻,尖锐的砰声猝不及防炸进耳膜,头顶的灯泡遽然碎裂,四周霎时陷入黑暗,伸手难见五指。

如果林月皎只是个普通人,可能会认为这只是年久失修的巧合,但她已经见识过那个世界的存在,炸个灯泡又算什么,她该庆幸,至少她还好好站在这里。

身后的门被推开,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皎皎,这是要去哪?”

熟悉的声音隐含愠怒,不用回头,她已经能想象出镜麟黑眸压抑的神情。

不过大女人能屈能伸,她猛地转身,扑进他怀里。

“我等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反正只有他一个,先倒打一耙再说,林月皎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毕竟哄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谁知门内又定出一人,背靠黑暗,微眯着眼似笑非笑:“她之前就是这么骗你的?”

血液霎时停滞,感受到那人压迫的视线,她鸵鸟般将头藏住,不与他对上。

“那又怎么样,至少有些人,想被骗都没机会。”镜麟凉笑出声。

狄莱斯面上顿时了无笑意:“非逼我现在对你出手?”

“我说你了?”

“你俩够了,别在这里惹是生非。”

又一道声音沉厉响起,混着鞋底踏地的脆响,不过几息,一对黑色皮鞋已经停在她视野下方。

听到这个声音,林月皎心头一窒,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宗易居高临下睨着她的反应,下意识的行为骗不了人。

可以是愤怒,是惊讶,是怨恨。

唯独,不应该是逃避。

他以为她至少能对他放下芥蒂,可兜兜转转,他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胸腔忽然漫出几缕空洞的撕裂感,宗易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月皎,这么久没见,不应该给个解释?”

第130章

不大的房间, 瞬间挤满了三个人。

见到他们,她立马知道,自己藏起来的信仰之瞳被找到了。

只是,人类世界出界口不是不轻易打开?这会儿管控倒不严格了,一来就来了三个,那她之前的辛酸算什么。

心底叹气,林月皎干笑两声:“都坐,别站着。”

个个都身高腿长的,也不知道吃了魔法界的什么长这么高,站着太有压迫感了。

她肚子空空的,本来打算给自己随便做点吃,可一下多了三张嘴,现有的食材,好像只够煮火锅。

“我去准备晚饭,你们乖乖在客厅呆着,别把我房子拆了。”

这个小区虽然不是新小区,但临山靠海, 环境宜居, 很适合养老, 所以当时选了这里,也没考虑房子大小的问题。

她逃也似地躲到了厨房, 没敢和任何一个人多说话,几人之间的火药味快呛进她鼻孔。

“宗总理似乎还欠着刑期吧,光阴宝贵,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她的身影离开后,镜麟看着对面人冷笑。

“现在该叫总统了,镜麟。”狄莱斯阴阳怪气地搭腔, “顺水推舟助星昴解体,摆脱掉僵化顽固的老派势力,又一个个把寡头吞并,继承旧星昴的绝大部分核心,宗总统这招脱胎换骨玩得漂亮,只是她知道吗?”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不想再站在她的对立面。”

镜麟嗤一声:“总统即便身在监狱,也能轻而易举算计外面人,这样的好手段,想要什么得不到?”

宗易不置可否笑了笑:“彼此,镜麟,你用信仰之瞳挑拨她离开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空气瞬间阴沉下去,寥寥几句话,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互相不对付,懒得再和二人废话,镜麟起身,想去厨房帮她。

没走几步,他鼻子动了动,忽然皱眉,意味不明向门口看去。

……

楼道忽然传来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爆了,慕浩惊了一瞬,连忙来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吓了一跳,灯泡似乎炸了,楼道一片昏暗,不知从哪来了三个男人,气场一个比一个强,将他的新邻居围在中间。

是坏人吗?

只看脸的话,很像她的明星朋友,就是表情不怎么好,倒像是上门追债的。

放在门把上的手犹豫了一瞬,慕浩终究没敢推开,他暗中观察着,时刻准备报警。

却见他们似乎认识,她竟让三人进了门,难道真是朋友?

慕浩心里打鼓,马上天黑了,就算是朋友,这么让三个男人进门,也不太安全吧?

正犹豫着,叮咚一声,坏了半个月的电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电梯门打开,又是一人走出。

来人比之前三人肤色略深,一副深邃五官,高大健硕,像是某战乱地区的恐怖武装分子,径直走去邻居门前。

慕浩心底咯噔一声,这下真不对劲了。

他下意识屏息,猫眼的狭小视野里,慕浩看见男人走到她门前停住,站在那里沉思。

似是不知道这门该怎么打开,又或是等人打开,直到站了半响那道门也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才不确定地抬手,停滞了一会,试探着在门上拍了拍。

好在门里的人并没有搭理,就把他晾在外面,站了好半天。

那人背影愈发冷峻,低沉出声:“开门,或者我让门自己开。”

“我只给三秒,三,二——”

他数到一的时候,门开了,一人黑发凌厉,似笑非笑靠在门口:“呦,瞧瞧这是谁,怎敢劳烦您亲自过来。”

“镜麟,别忘了你的身份,是我大度,才容许你在我眼皮下蹦跶。”

后者啧一声,明显不怵,神色蔑然,朝屋内道:“各位看看,有人自己看不住人,竟还以那可笑的身份自居。”

一个磁性慵懒的声音开口:“给他开门做什么?我倒想看看他要怎么进来。”

“狄莱斯,说了多少次不要惹是主非,这里是人类世界,不是你那没约束的地方。”里面又传来一声,声线更沉稳些。

“嗯哼,阁下国家差点没了,的确挺有约束的。”

慕浩听得一头雾水,这些人在表演话剧?每个字意思都能明白,连在一起,他却听不明白了。

不禁好奇心大起,他正要贴近耳朵,继续去听,门口的恐怖分子却毫无预兆地侧头,视线突然精准扫过来,一双深邃冷眸泛着绿光,骤然穿透狭小洞孔,直直对上他的眼。

猝不及防的对视,慕浩心口重重一跳,,猛地一阵刺痛。

,狼狈倒在了地上。

一墙之隔的门外,关门声传来,慕浩眼睛剧痛,

另一边,林月皎端着锅走出,把放好火锅料的锅支在餐桌上,插电开火。

不经意扭头,,四个男人身形高大,这下显得房子更小了。

四人各自盘踞客厅一角,界限分明,像霸占着划分好的领地,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容不得丝毫倾斜。

看见她,脆弱的稳定瞬间打破,阿尔法大步侵入镜麟的地盘,顶着他十足不善的目光,径直向她走来。

“阿尔法——”

她惊呼的音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男人紧紧拥进怀里。

他自带卷音的醇厚声线尾音发哑,藏着茫然不解:“为什么离开?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月皎。”

阿尔法这句,几乎把在场所有人的心声都问了出来,然而三人竖起耳朵,正要去听,却见那人长指轻抬放出一道扩散的白光,两人声音连带身形都瞬间隐藏。

“……”

透明屏障内,林月皎推开他,抿了抿唇:“不是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为什么不辞而别?我以为我从空间裂缝出来你是高兴的,我以为我一直以来的努力……真的让你爱上了我,告诉我,是我错了?是我自我感觉良好?”

林月皎垂下睫毛,犹豫着开口:“阿尔法,你也看到了,今天这里不止有你,也有别人,你是沙息的皇帝,如果我是你,不会——”

“可你不是我。”

男人下颌绷出冷硬线条,惯常执掌全局的倨傲气场,眼睫垂落间,却泄出一丝难以掩藏的复杂酸涩。

“这不公平,月皎,你明明不是我,不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更没权利替我做决定。”

林月皎缓缓摇头,直视他目光:“阿尔法,你为什么坚信是我?因为十五年前?战俘营?”

她声音放轻:“如果那一切,只是一场时间上的骗局,那今天这一切,是否也是错的?”

她一直没告诉他,其实他爱上的,只是现实时空的她,对过去时空的他的见义勇为。她的目的并不单纯,能力不对等,存在信息差,结果自然不具有意义。

现在终于说出口,她心底一松。

阿尔法表情未变,甚至一丝诧异也没有,他低低叹声:“月皎,你始终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自己,难道我阿尔法连自己的心都区分不明白?”

“你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风绛国边境,我会没有一点怀疑?我不是傻子。”

他早就知道?

林月皎心头一颤,张了张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眉眼松了几分,其下深沉的光直白漾起:“即便没有十五年前,十五年后的阿尔法也逃不开。”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跳告诉我,我及我存在的意义,都属于你。”

说着,他自己笑出了声:“或许,我反而该感谢德鲁伊,能让我提前十五年遇见你。”

“阿尔法……”

像是在剖开从未示人的隐秘心绪,男人垂着眼:“月皎,我们已经在太阳神的见证下结合,我们明明是最亲密的人,你不该对我有所顾虑。”

顿了顿,他唇角弯起:“至于沙息,我不在的时候,你管理得也很好,不是么?”

最后这句,其中的含义裸露,林月皎霎时错愕,眼底尽是不可置信:“你……”

阿尔法拉过她的手,包裹进掌心里,声音忽然笃定,眼眸深邃:“如果你不相信,那由你来做那个位置,你来掌握主动权,好吗?”

“那你呢?”她愕然问。

男人笑了:“你是我的命运,无论是沙息,还是我,都需要你。”

“而我们最仁慈智慧的女王,你的命运,该是新帝国。”

林月皎睫毛一震,怔怔地望着他。

阿尔法用的是,我们。

……

这顿火锅吃的可谓心惊肉跳,除了阿尔法,几人都是第一次用筷子。

锅里热气腾腾冒着白雾,菜和肉煮好了,林月皎夹了几筷子抬头,见他们不怎么动,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碗里突然多了一双筷子,阿尔法给她夹了一个丸子,像是炫技般,没过一会儿,又夹了一条滑溜溜的粉带。

见少女起身要给他们取叉子,阿尔法大手按住她,语气慢条斯理的:“别管他们,月皎,各凭本事,如果吃不到,该考虑自己的问题。”

镜麟帮忙准备了食材,大概知道这名叫火锅的东西该怎么吃,他照猫画虎攥住筷子,在锅里重重一叉,整个锅震了震,筷子再抬起,倒真叫他戳起来一块肉。

狄莱斯正要效仿,林月皎实在看不下去了,眼疾手快拦住那只攥着筷子的手,捏着他指头教他怎么用。

造孽,她真怕自己可怜的锅顶不住第二次暴力摧残。

教完狄莱斯,旁边宗易抬眸看向她,目不转睛。

林月皎:“……”

吃完火锅已是精疲力尽,指挥四位白吃白喝的大爷收拾碗筷,擦完桌子,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换了鞋,要出去扔垃圾,可转头一看,地上几包垃圾已经被一只手臂清空。

宗易敛下眼睫:“我来吧。”

“你知道在哪扔吗?这个还要垃圾分类的。”

“那你带我去。”

“也行。”

见两人要下楼,另三人不乐意了,跟屁虫似地要跟着。

于是为了区区几包垃圾,几个大男人一起下楼护送。

小区里,路人异样的目光频频投来,林月皎头都快抬不起来了,偏偏几人毫无察觉,尤其是镜麟,长臂搭在她肩上,揽着她没话找话,丝毫不觉有什么。

狄莱斯倒看出了几分不对,却只懒懒勾着唇,似乎觉得有趣。

眼看到垃圾投放点还有一段距离,林月皎灵机一动:“家里没有食物了,你们去超市买点吧?”

“你想吃什么?”镜麟略微思索,看着她问。

“都可以,你们看着买。”

狄莱斯挑眉:“我们不回魔法界?这里——”

阿尔法面色沉静,淡漠觑他一眼:“她想在人类世界住多久,就陪她多久。”

“我是不急。”狄莱斯耸耸肩,嗓音慵懒:“你们能等得起就好。”

终于削减了垃圾大队的人数,目送三位爷离开,林月皎松了口气,继续带宗易去找投放点。

五月的晚风褪去了白日燥热,步道上人影疏疏落落,少了几个聒噪的人,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静谧的小路似乎没有尽头,直到气氛沉默了一阵,少女才后知后觉,只有她和宗易,反而更尴尬。

好在他很快开口,嗓音温沉传来:“月皎,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圣虹学院的时候?”

林月皎摇头:“中间隔着好几袋垃圾,一点都不像。”

宗易低眸,他们之间的确隔得有些远。

“垃圾马上能扔掉,扔完垃圾回来,你还想走这条路吗?”他又问。

林月皎仔细回忆在学院的时候,他没事会陪她散步,也经常送她到宿舍楼下,那些弯弯绕绕鲜有人知的学院小径,他们走过很多遍。

“圣虹学院的小路,有路灯,有夜雾。这个小区路灯坏了好多,也没有雾,即便垃圾扔了,也不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了。”

“你们小区临近海边,是电路潮湿老旧了,我可以让路灯重新亮起,就像修好你那栋楼的电梯一样,夜雾也不难……月皎,只看你想不想。”

林月皎心头一窒,随即沉默下去。

宗易静静等待,直到扔完垃圾,两人要往回走,他都没能得到任何回答。

好在夜色慢卷,浓稠如墨,妥帖掩去了他眼底的涩痛,没有被她窥见。

宗易自嘲地想,这也算是一种体面吧。

可黑夜掩饰了体面,却抹不去心口那股逐渐加剧的痛,像有细密的针一遍遍扎进,再反复拔出。

他指尖开始微微发颤,明明已经扔了垃圾,手上不再有任何重量了,可他却觉得手臂连抬起都困难。

林月皎向前走了一段,察觉身后忽然没了声音,她回头,男人不知何时定在那里,没有跟上。

晚风掠过楼宇,沉沉夜色中,他背影显得萧条,又透着说不出的落寞,像一抹被遗弃的影子。

“怎么不走了?”她问。

宗易呼吸发紧,隔着一段树影横斜,他目光深深望着面前人,强逼自己敛去所有情绪。

“对不起,月皎。”他开口,“我这句道歉说得太晚,但如果不说,我怕再也没有机会。”

凉薄月色漫过肩头,他面上似乎也覆了一层灰白,叹气:“我先回魔法界了,你们……在人类世界玩得开心。”

话音传来,林月皎看见他的身影转身离开。

意识到什么,她心脏忽地漏跳一拍。

“你现在就走吗?”她问。

“我该退出了。”宗易下颌紧绷,垂眸淡笑,“也许我不该来这里,又给你造成了困扰。”

“等等,宗易——”

林月皎深吸一口气,轻声笃定:“我想说的是,路灯,夜雾,这些有没有都无所谓,人类世界不方便用魔法,但……魔法界可以。”

她的话说完,男人眸光微动,整个人转过身。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几步就走近她面前,几点星光从琼琼黑夜跃进他眼底,瞬间点亮了什么。

“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稍顿,林月皎犹豫着道:“我听埃纳尔说,你的本源神经受损,所有痛苦都会放大……”

“外伤已经好了,但这里……”他指了指心口,目光灼灼盯着她,语气轻描淡写:“一直在隐隐作痛。”

宗易没有说的是,心口每一次锥心刺骨加倍的痛,都在清楚地告诉他,自己有多不愿放开她。

他看清了自己的偏执,却始终握不住,所以愈发患得患失。

“月皎,你刚刚说的……”

林月皎轻轻叹息:“你是个疯子,除了我,谁还能管住你?”

她不想再被恨意裹挟了,她该向前看。

况且,宗易这样的人,竟有一天主动提出退出,他彻底抛弃了过去的自己。

听到她的话,晦暗的郁色从男人面上褪去,他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眸一点点亮起,几乎不可置信。

宗易喉结滚动,点头:“我承认,真实的我,内心卑劣、算计、操控人心,即使我不像你曾以为的那样正直、磊落、阳光……”

他的话像试探,也像坦诚,声音透着不确定,一字一句问:“这样全部的我,你也接受吗?”

林月皎看着他,良久才开口:“你该庆幸,你占据了我人主很重要的一部分,曾经引导我走到正确道路上,教会了我很多。”

“正因为我了解这样的你,宗易,所以我接受,那个愿意为了我改变,和自己内心抗争,即使被误解也愿意补救的你。”

“我也相信,你不会再欺骗我了。”

宗易看着她,早已习惯不动声色的眼,忽然蒙上一层温润的水汽,却强忍着不让湿意落下。

他轻轻点头,唇角弯起:“当然。”

……

另一边,几男终于找到超市,在里面一番扫荡。

镜麟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攻略,此时信心满满,一手推着两辆满载的购物车,却仍嫌不够,正要再取一辆,余光却看见一人悠哉悠哉站在那里,两手空空。

“喂,狄莱斯,别傻站着,带你来人类世界,不是让你来享受的。”

那人白了他一眼:“镜麟,不要用你的脑子来评判我,你怎么知道我什么也没做?”

镜麟眯缝起眼:“那你说说,你买了什么?”

只见后者自信勾唇,轻轻抬手,叫来了旁边的导购员。

不一会儿,导购员推着一大板车商品过来,将东西交给他。

狄莱斯回头,睇去挑衅的眼神,镜麟面色瞬间黑了黑。

收银台排着不长的队伍,阿尔法早就买完了,不耐地倚在出口,看到那两人还在排队,他眸底掠过一丝嘲弄,真够慢的。

镜麟推着小山般高的车子,快轮到他结账时,散漫的视线随意一瞥,像是瞧到什么好玩的,大手一捞,拿起旁边摆放的一盒。

看清上面的字后,他眉梢轻挑。

避孕?人类的避孕手段这么低级吗?

有点意思,买回去试试。

他一箩筐全部扫荡,面前小山顿时又拔高了些。

轮到他结算,收银员吓了一跳,饶是见多了大批量采购,也没见过这阵仗的,这已经不像是采购了,倒像是搬空。

看着这么多东西,她不确定地问:“先主,这些您全都要?”

这是什么问题?不然他费劲搜罗到这里做什么。

面上却不显,镜麟云淡风轻:“刷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