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骗局
一个人当下的恐惧, 是很难掩盖完全的。
哪怕这些皇子黄孙离开时表情镇定自若、行事也算井井有条,但面对未知可怖的存在时,战栗的惧意会让每个人的本能被触发。
这些本能很难瞒过祝扶安的眼睛。
特别是那位十五殿下, 当真是装都装不明白,一个自小服用了神树果树、本该受龙脉庇佑的皇子,怎么会惧怕区区妖邪呢?
按照这位皇子的性格, 难道不应该是表现得沾沾自喜、傲慢自得吗?
所以, 为什么会怕呢?
灵昌长公主为什么又会被……“附身”嫁人呢?
那答案当然只有一个了。
“扶安,这件事……不能说。”周令璟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到他觉得自己只说给了自己一个人听, 但等他抬头再看向这双眼睛,他就知道妹妹也听到了。
“难怪, 你会对我 有歉意。”
她就说嘛,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周令璟应该很早就知道,自然就清楚她被送走并非是因为什么鬼眼之说,故而他能被送到长公主府抚养, 恐怕也并不是所谓的“幸运”吧。
原来,全京城的皇族都知道她的无辜呢, 难怪老皇帝一有偏向, 这些皇子就愿意来对她施舍恩赐了。
祝扶安忍不住向前,逼得周令璟不停后退, 等他退无可退, 她的声音才像是弓箭一般触发:“原来,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啊。”
神树果实不过是楚氏王朝的一个骗局, 一个昭显自身血脉得天地庇佑的官方骗局而已。
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维护这层不存在的体面。
所以什么“鬼眼之说”,什么不吉之人,从一开始就是有心人利用这个不可能被辟谣的骗局为她量身打造的大坑啊。
净挑她年纪小的时候动手, 当真是好欺负人啊。
灵昌长公主倒是没有说错,她要是动手,不必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所以想要让她远离京城的人,必然是“知情者”。
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呢,这是好事啊,祝扶安忍不住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不是,我……”
祝扶安背手退后三步:“此事,与你无关。”
“扶安——”
周令璟忍不住上前一步,刚开口唤了名字,竟眼睁睁看着妹妹在他面前瞬间消失了,他扑了个空,差点儿栽在地上。
然而人不见了,声音却还好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帮我处理好后续,周令璟。”
祝扶安丢下这句话,便直接杀回了明玉台,那盛气凌人的模样,蓝玉山显然也是第一次看到。
华光灼灼,剑气凝人,半点不留情。
当然了,这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拿剑指着脖子问话。
“……姑奶奶,谁又惹你了。”
祝扶安手中的剑并未偏一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凝:“蓝玉山,你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我可以保证,你的死不会在京城掀起任何波澜。”
这股气势,与平日里的祝扶安完全不同,此时此刻,或恐才是真正的她。
许久,蓝玉山开口:“你想问什么?”
“是你暗示让老皇帝找人,把我弄回来的吧?”祝扶安收了剑,身上的冷意却越来越深,“演技不错啊,不愧是百岁老人了,心机就是深沉。”
蓝玉山的脸色瞬间大变:“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死人啦。”祝扶安用着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凶杀案,“妖邪杀人,好恐怖呀,你是没见到那些个皇孙贵胄何等地惊慌失措、作鸟兽散,想必国师也是见过的吧?”
没想到,这么快就瞒不住了,姓周的这群血脉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如果是神树果实的事,我并非有意瞒你。”
祝扶安只觉得自己被愚弄了,玛德,给了她一道谜语,谁知道连谜面都是错的,你们京城人的心是真脏啊。
“怎么,还在想怎么骗我?”高挑的少女轻轻把玩着手中的剑,语调也渐渐漫不经心起来,“你那最后一卦,算的并非是你的生路吧?”
“你很聪明。”
“屁的聪明。”
“郡主,你应该文雅一些。”
“那我文雅地杀了你。”
蓝玉山:……倒也没必要如此文雅。
“但我可以立誓,我对你从无加害之心。”
“若你有,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她不至于连这点警觉心都没有,祝扶安只是有些无法接受,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被骗了。
它甚至不能说是骗,是她过于傲慢,过于自恃力量,忽略了这个本该一进京就可以发现的事实。
她生气,更多的是气她自己。
如果她就这么好骗地跟随师尊去了修仙界,绝对会把师尊的脸丢个干干净净吧,让她死了算了。
“难怪你当时第一眼见我,便信我的鬼话,愿意与我做交易,相信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祝由师,怎么样,蓝大国师,说说吧,你的卦究竟为谁而卜?”
蓝玉山是个淡人,做什么事都淡淡的,无论是起居住行还是看书下棋,都有一种人淡如菊的平静感,仿佛这世上之事,没有什么再能触动他了。
但师尊说过,越是表面平静的人,内心只会越偏执,这世上很少存在内外一致的人,因为人会极力伪装卑劣的自我。
以己度人,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伪装好的自己。
真正不堪的自己,只有自己最清楚。
“怎么,很难回答吗?”十九岁的少女步步逼近,满眼都是锐意,“那我换个问题吧,你这多出来的十年,准备为谁而活?”
正是此刻,天边的斜阳如血,将明玉台的天空渲染得分外妖冶,蓝玉山只觉得这光刺得眼睛太疼,叫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我……也不知道为谁而活。”
许久,残阳褪去,清辉洒下,落在祝扶安的剑上,变成了一弯冷月。
“国师大人,竟也如此迷茫啊。”
许是夜空太过寂寥,一身孑然的蓝玉山似乎也狂放了许多,他的头发在月光下白得惊人:“不是迷茫,而是我蓝家世代守护神树,神树生,则蓝家生,神树死,则蓝家死,我已是蓝家最后一个人了。”
他死了,就意味着神树先他一步湮灭了,老皇帝为什么要留着他,不过是因为知道这些罢了。
“所以神树呢?”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神树在哪里,但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是真的?”
“神树果实的传闻,是真的,只是……后来失效了,神树失踪了。”宫中留下的那些神树果实用一枚少一枚,所以近些年有资格服用神树果实的人越来越少。
并非是神树产量不行,而是存货越来越少了,并且吃了神树果实的周姓皇族,也只有一些身强体壮的作用,不会半途夭折,再多的效果就没有了。
这只能证明神树还活着,但活得并不好,这才是他卜那一卦的原因。
“你不会,又在骗我吧?又欺负我年纪小、见的世面少?”
蓝玉山摇了摇头:“没必要了,你就是救星,这毋庸置疑,最开始不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抱歉,我并非有意隐瞒。”
“冠冕堂皇。”祝扶安嗤笑一声,:“所以,当年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当年,我确实在闭关,并不知外面发生的事。”蓝玉山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继续开口,“当我出关后,听闻灵昌长公主诞女,我就察觉不太对劲。”
“我出关那年,你应该有六岁了,按照灵昌长公主的命格,她应该命中无女才对,可她不仅生下了你,竟还遗弃了你,理由一听就是假的。”
“呵,假的。”
……
“我便立刻派人前往边境寻你,在命师眼中,一切超出常理的存在,就是扭转乾坤的变数,我当时就想收你为徒,可我派去的人晚了一步,庵里的人说你死了。”
她就说嘛,十八年没有只言片语,怎么燕萍姑姑一下就能找到她了,原来是有人早就居心叵测啊。
“你的人没有查错,我确实死了。”是被人的贪心害死的,但又被人救活了。
“不,我后来亲自去了边境,却依旧没能寻到你,但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你会在今年回京,我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所以,他拖着病体一直不愿意咽气,他几乎是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连他自己都以为那个虚无缥缈的卦象是他臆想出来的。
却没想到,他真的等到了。
他没死,蓝家也还没有亡。
那就代表,神树也还活着。
蓝玉山当时觉得自己应当欣喜若狂,可身体明明年轻依旧,他却提不起任何的兴奋之意。
没有苦尽甘来后的快乐,只有无尽等待后的空虚。
父亲在世时,一直让他谨记蓝家人的使命,可人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却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理智让他去做所谓正确的事,可不理智……
当时一瞬间的邪念,让他隐瞒了所有。
他想看看,这卦象到底是何等的……天命所归。
“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他人而活,到如今垂垂老矣依旧不得往生,蓝家人生来便拥有沟通天地的能力,我更是家族有史以来天赋最强之人,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写好的。”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呢,祝扶安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莫名其妙居然有点气消了,姓蓝的果然老奸巨猾啊。
这卖惨的手艺,她得学学,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所以,你临死了开始叛逆了?”祝扶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在我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物伤其类了?你……”
人的意识有时候是不清醒的,就比如现在的蓝玉山:“或许吧,你就当我老糊涂了吧。”
“不,你不糊涂,你心里甚至清楚地认知到,我的人生从一开始也是写好的,你算到了我会回京,所以你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定我是天命所归,你想试试我?”
“不,你其实更想……补偿我,也是补偿你自己,对吗?”
蓝玉山哑然,他无从反驳。
“你觉得只要我晚一点知道这些事,我就还可以在京中安稳度日一段时间,是不是?”祝扶安笑着说完,一掌拍碎了桌上的棋局,“蓝玉山,我需要你可怜我?”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祝扶安将剑支在棋桌上,双手握着剑柄,眼神依旧锐利:“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少女的锋芒在夜里展露无遗,那是蓝玉山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自由。
今日的月亮,还是太亮了一些,乃至于让他如此无所遁形。
蓝玉山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睁不开眼了,少年意气这种东西,还是太刺眼了,他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见过了。
人总是会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
“那我这十年,便为郡主而活吧。”蓝玉山忽然静静开口,“我想看看,天命真正的样子长什么样。”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原谅你了?”
祝扶安伸手,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那就把你这些年调查到的东西通通拿出来吧,也是,你根本也没怎么掩饰,连灵昌长公主和武康侯结缘于纸鸢节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能张口就来,我居然都没怀疑你,果然我还是太尊老爱幼了。”
蓝玉山命人把东西送过来:“都在这里了。”
“这么多?”这么一大箱子?!
“都是一些琐碎的线索,有些是追踪神树留下的痕迹,有些是有关于当年灵昌长公主性格异变的观察起居录,你有空的话,可以看一看。”
说起这个,祝扶安终于觉得站累了,将剑收起来后坐下:“灵昌长公主到底怎么回事?她真的被人附身了?”
蓝玉山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出关之后,曾经去长公主府探查过,可以确定她并不是被妖邪之物侵占了肉.身,甚至我更倾向于她是‘自愿’贡献身体的。”
“自愿?”
“或许是她无意中许下的承诺,很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如此才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占据她的身份,没有被皇城中任何一处的阵法察觉到,甚至生完你之后,还可以如此不着痕迹地离开。”
“还有呢?武康侯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给你提供了一半的骨血,算吗?”
那确实是很朴实的角色了:“没有什么隐瞒了?”
“周令璟。”
祝扶安一讶:“他又怎么了?”
“他的身份有些古怪,并不只是简单的皇室旁支。”
哇喔,这回倒是坦诚得可怕了:“那他什么身份?”
“我查到一点,似乎跟已故的皇长子有关,不过他与神树毫无关系,所以我并没有费劲去查他的身世,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强行卜卦。”
祝扶安摆了摆手:“算了,我的好奇心也没那么重。”
夜很快就深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夜的月亮当真是越来越朦胧了,似乎……今夜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而第二日元仲华的到来,也印证了她昨晚的预感不假。
“郡主,大事不好了!昨夜京中又有三位小姐出事了!和武康侯府表小姐一样的死状!我刚升的官儿,又要没了!”
这回才是真正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啊,如果没升官,这案子绝对到不了他手里,可他现在升官了,可不就正好有这个资格接这烫手山芋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人果然是有得必有失啊。
“她还在睡,不要打扰她。”
元仲华看着面前年轻优雅的白发华服青年,心中塞满了疑惑,这位……谁啊?!——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伸手不打笑脸人哦~
第23章 血色
难道是明玉台下一代接班人?
传闻蓝老国师已经在世三朝, 是真正的祥瑞之身,朝野上下不论是哪个派系都对其尊崇有加,但……似乎除了陛下, 好像没人见过真正的蓝老国师。
坊间传闻,蓝老国师早就已经避世不见人,哪怕每年祈雨节会露面, 但那也是隔着层层的屏风遮挡, 只让人看到清瘦修长的祈雨剪影,似是道骨自成、凡人不可瞻仰。
元仲华心思流转, 心想国师若不成仙, 如今恐怕也有百岁之龄了,找个继承人确实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只是这头发会不会有点太个性了?少白头?而且如果真是继承人, 为什么从不现于人前,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说一句难听点的,万一哪天老国师羽化而去,新国师毫建树可言, 又如何能让朝野和民间承认呢?
所以,不是继承人?
可他话语间又与郡主如此熟稔, 难不成是郡主的朋友?
郡主在明玉台的权力这么大吗?连朋友都能住进来?那他是不是也能住进来了?
蓝玉山不难猜到眼前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但他并不开口,只让人静默等待, 便没再继续开口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讲, 他也是个十足傲慢的人, 对于不在意的人, 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予。
幸好,一炷香左右,祝扶安修炼结束, 伸着懒腰出了房间。
“哟,你俩这是在给本郡主当门神?”
祝扶安说完,瞬间瞪大了眼睛,她绕着蓝玉山转了一圈:“你今天吃错药了?你衣柜里不就一身衣服吗?”怎么突然换装了?!
蓝玉山:……
“郡主觉得不好看吗?”
元仲华却在旁边捂住了嘴巴:不好,这位竟是以色侍人!!!
“好看啊,国师大人萧疏清举,不似凡人,我差点儿都没看到旁边的元大人呢。”
元仲华一噎,心想我也长得不差啊,当年打马游街也是……不对!完全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郡主刚刚叫这个小白脸什么?!
国师大人!!!他的耳朵这么早就开始罢工了吗?!
这对吗!说好的三朝元老、说好的仙风道骨、说好的行将就木呢?!
悟了,他现在大彻大悟了,难怪国师这么多年从不露面,这搁谁谁也不能露啊!这一露不就全都露馅了,仙风道骨老国师竟是如此的鹤发童颜,谁见了不得疯啊。
这可真是太刺激了,他今晚回去不会被明玉台直接暗杀吧?
“卑职元仲华,参见国师。”
说完,他还痛快地行了跪拜大礼,反应那叫一个迅速。
祝扶安挑了挑眉,这位居然连下官都不喊了,看来蓝老头在民间的威望确实极盛,难怪是老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可惜,蓝玉山的反应却很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郡主,昨日的话,句句肺腑之言。”
“这是诚意?”
蓝玉山摇了摇头:“这是新衣。”他只是不想被人说有老人味而已。
小祝郡主不置可否,也懒得跟蓝玉山交涉,便将地上的元仲华提溜起来去了饭厅,这里早有机灵的仆人摆好了早膳。
其实按照修士的规矩,筑基之后就可以辟谷了,祝扶安其实吃不吃都无所谓,但正所谓入乡随俗,师尊也说等去了修仙界再辟也不迟,她就一直还延续着一日三餐的习惯。
特别是京中的膳食真的挺好吃的。
“元大人,该回神了,魂魄都飘出三里地了。”
元仲华这才晃晃悠悠地开口:“郡主,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刚刚好像见到我太奶了!”
“那不是很好吗?除了每年中元节又多了一个机会见家里已故的老人,你赚了。”
郡主您可真是为人乐观呢,他太奶的年纪可能都没国师年纪大,然而国师依旧青年样貌、甚至比他还要英俊!可恶,有点嫉妒了。
国师到底吃过什么灵丹妙药啊,陛下是否也因此图谋?难怪近两年陛下愈发崇尚丹道了,他会不会死得更快了?
不不不,不能再多想了,这种事情就不是他能够操心的了。
但话又说回来,他这回真是抱上粗大腿了,好事啊 ,天大的好事啊。
“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元仲华也是接受能力极强,很快就调整完心态坐下:“吃过了,但又吐干净了,今天上去光去看仵作解剖干尸……”
“你想死啊。”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元仲华立刻端起饭碗将嘴巴堵住,等五脏庙填饱,他才试探性地开口:“郡主您说过的吧,如果有热闹看,可以请您去看热闹的。”
“什么热闹?昨日纸鸢节的热闹?”
元仲华搓了搓手:“不止,昨夜那样的热闹,足有三人。”他昨夜好不容易回家,又被下属从被窝里挖出来,忙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武康侯府的表姑娘并不是个例,昨夜又有三人遇害了,且都是未出阁的官家少女,身份不算太过贵重,但到底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武康侯府的表姑娘纪云慧乃是侯府二房夫人的表侄女,二夫人纪氏出身郁南城,纪家在当地乃是豪族大户,但纪云慧的父母早逝,她在族中并不受宠,二夫人怜其孤弱,便早早将人接到侯府养大。
如今也恰巧到了婚配的年龄,只是她身份尴尬,容貌也只清秀,想要寻一门好亲事就得花些力气,故而求了二夫人许久,才有了参加纸鸢节的机会。
只是如意郎君还没找到,人就香消玉殒了。
昨夜死的三人,身份也是差不多的,不是小官之女,就是出自皇商之家,仵作查验过尸身,全身都没有任何破皮伤口,或是妖邪作祟的气息。
“她们的死因,都是短时间失血过多而亡。”
昨日趁乱,祝扶安是见过那位表小姐尸身的:“是被夺血、心脏瞬间失去控制而死的。”
元仲华一听,登时眼睛一亮:“郡主可有什么眉目?”
“没有,但是这种死状,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献祭。”
大理寺的玄师也说过不无献祭的可能性,但他们派人搜查过四位小姐的闺房,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他们也询问了这段时间四位死者的生活动线,因为都是深闺小姐,除了出门烧香踏青,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人际关系简单的富家小姐,怎么会好端端被夺血而亡?
“没有具体一点的献祭手段吗?”
“你可以尝试招魂,如果招不到,那就说明是血和魂魄一同献祭的,一般这种手段,血是重要的媒介,四个人的血,远远不够大型阵法的需求,而如果只是小型献祭……”祝扶安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小型献祭需要四条人命以上的,多数都是极限一换一。”
天地法则是很平等的,三人以上,就是大型了。
“那完了,岂不是还要有人遇害?”他的乌纱帽终究还是不保了,“现在这四人的共同点,除了是待字闺中的及笄少女,就没别的了。”
祝扶安提醒道:“处子之血,最为纯粹。”
“那为什么不是贫家少女,非要挑选这个家境的?”这些少女的家世看似不起眼,但人数一旦多起来,反而会叫更多的人恐慌吧。
“如果真的是献祭,那只能说明被献祭者很挑剔,它只喜欢干净健康的鲜血。”
元仲华懂了,贫苦农家的女儿自小劳苦,可能身体不够健康,鲜血不够纯净,而身份太高的贵女虽符合要求,但容易引起大人物震怒,而现在的四名死者的身份就刚刚好,不受家中重视,却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
“我立刻派人去查京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女子,也能提醒她们保护自身,找得人数越多,自然就能找到这些人的共同之处了,希望还能来得及。”
当然在这之前,他还得找人招个魂。
送走元仲华后,祝扶安找来燕萍姑姑:“尽快将郡主府收拾出来,我要搬家。”
燕萍姑姑虽然不知其由,但依旧点了点头:“好的郡主。”
“帮我换身衣服,我要去武康侯府吊唁。”
虽然案子还没侦破,武康侯府也不会为了一个表姑娘大办丧事,但府里出了人命,老太太那边肯定需要一些问候,祝扶安此行并不算唐突。
不过这回因没下拜帖,倒没有上次那回那般热闹。
祝扶安很快就见到了老太君,许是府里的姑娘遭了如此不测,老太君的精神头也很一般,见到她过来强撑着说了些话,便将接待之事交给了如今的侯府夫人伍氏。
伍氏,也就是武康侯谢晋邦现在的夫人,理论上来讲,算是祝扶安的继母。
当然了,她又不姓谢,也不在谢家的族谱上,皇家郡主的身份让她可以天然地平视对方,不需要给这位侯府夫人任何面子。
不过,祝扶安也没必要去为难对方,她根本不关心这些。
伍氏呢,也是个聪明人,她是疯了才会去得罪这位郡主,如今的武康侯府并不出众,她虽是侯夫人但出身一般,她还想交好郡主、给世子儿子添助力呢,态度自然十分热络。
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纪云慧身上。
“云慧这丫头我也很喜欢,她从不与人争抢些什么,在学堂读书也很用功,是个伶俐的,可惜了红颜薄命,实不相瞒,二弟妹知道后,都急病了。”
祝扶安适时概叹一声:“实不相瞒,今日我来并非只为探望老太君。”
“郡主您……”
“云慧妹妹一事,恐怕并非个例,此事诡谲异常,昨日吓到了不少贵人,可见京中从没出过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祝扶安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日我回府探亲,那么多姐姐妹妹都对我欢迎有佳,我自然铭记于心,今日特地带来了明玉台的安神符,也好护她们平安周全。”
“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伍氏虽没有女儿,但府中的姑娘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也有几分疼爱在的。
“昨夜,又有三人遇害了。”
伍氏吓得登时捂住了嘴巴:“那您还……”
“无妨,我有明玉台的庇护,不会有危险的。”祝扶安命人将装有符纸的荷包带上来,“一些心意,还请夫人代为转达。”
难怪能得明玉台那位国师的亲眼,丈夫这个女儿当真是善良大度,若养在侯府,完全当得上侯府嫡长女之职,可惜这位现如今是皇家女儿,身份更加贵重。
“那我便替那些丫头谢过郡主了。”
“夫人留步,不用送了。”
自武康侯府出来,祝扶安并不急着回明玉台。
虽然回京没多久,但是已经发生了不少事,足矣可见京中这风雨欲来之势,已然是势不可挡了。
而且,今日约莫也是这天气不利她,走着走着竟还开始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她也算是身在风雨之中了。
燕萍姑姑去马车上取伞未归,祝扶安就坐在一处湖边凉亭的廊下静静看雨。
京中的明阳湖是才子佳人汇聚之地,湖泊并不大,却停了很多画舫和船只。
当然,这里自然不是什么烟花之地,但靡靡之音总是不缺的。
哪怕是如今阴雨连绵,湖上依旧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丝竹管弦之音,如果她想,她可以瞬间达到奏乐之地,成为里面的贵客。
但祝扶安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看着眼前被大雨砸得并不平静的湖泊。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祝扶安微微侧目,见到了老和尚沾着湿润尘土的黄袍僧衣:“原来是圆明大师啊。”
“阿弥陀佛,郡主也被这场雨留住了吗?”
她闻言,自是点头:“大师近日可好?”
“当日郡主仗义而为,已然消解老衲心口陈年积郁,郡主仁心仁德,他日必有福报。”
“真的会有福报吗?”祝扶安略作天真地开口,“那灵猫不过就是吃了几顿饭而已,就为李氏付出了所有,您觉得这是福报吗?”
“阿弥陀佛,小友心有迷障,自是身在迷障,不见天光蔽日。”
老和尚可真敏锐啊。
“但小友眼清神明,终有一日会拨开浮云、看清楚所有,届时,必是福报到来之时。”
“修佛的,都如此乐观吗?”
“阿弥陀佛,种因得果,是郡主本为大福报之人。”
祝扶安站起来,缓缓吐了一口浊气:“怎么又不叫我小友了?”
圆明大师当即从善如流:“猫灵故去之前,曾有东西留给小友,小友久不来寺中,老衲只能下山一赌佛缘了。”
“它还给我留了东西?也是灵猫祝福吗?”
圆明大师摇了摇头,自怀中掏出一节类似于树根一样的东西,约莫巴掌大小:“乃是此物。”
“这是什么?”祝扶安伸手接过,入手微凉,竟如同玉一般,但没有任何的灵气可言,可见只是一个死物而已,甚至还有些破破烂烂的,就这?!
“约莫是小猫常爱的把玩之物吧。”圆明大师笑着开口。
祝扶安有些无言,但猫灵都没了,她不收好像也有些说不过去:“多谢大师特意来送礼了。”也算是礼轻情意重了。
“无妨,雨还未停,小友可想听雨谈佛?”
……谢谢,不用了,她这就冒雨离开。
冒雨当然还是不现实啊,毕竟她能走,燕萍姑姑一行人走不了,最后还是听老和尚啰嗦,等雨势缓了才回明玉台。
谁知道一回明玉台,就又看到了元仲华的大脸。
“你怎么又来了?又有人死了?”
“不是的,郡主!是我们招魂成功了!这不是献祭!”
咦?居然不是?这就有点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今天这耳朵,遭老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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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亲事
大理寺衙门的招魂业务还是挺熟练的。
京中发生的一般案件, 多数会先报送到京兆府,如果京兆府能够处理,那么就用不上刑部和大理寺, 而如果是涉及朝廷官员或者是性质特别恶劣的大案,那么就会直接由大理寺接管。
而大理寺也是三方衙门里,唯一一个可以直接动用奇异手段的。
不过招魂也并不是万能的, 有些死者甚至还会说谎包庇凶手, 所以只能作为破案的辅助手段,不能作为一劳永逸的常规手段。
就像这次, 纪云慧的魂魄是召回来了, 却是一问三不知。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其他人呢?也是如此?”
元仲华呼吸一滞:“郡主,咱们大理寺庙小, 一日顶多只能招一鬼之魂魄,再多对地府来讲,就不礼貌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
“那你们还问了些什么?”
“她死亡时应当并不痛苦,因为过程很快,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根据她的说辞, 她没有招惹过任何诡异的存在。”
纪云慧只是一个借住在侯府的闺阁女子, 寄人篱下总归是需要谨小慎微的,哪怕二夫人很疼爱这个表侄女, 但为了不惹事, 她多数时候都是独处, 闲暇时间也只会跟小姐妹一起绣绣帕子、赏花下棋, 并没有任何的逾矩之处。
包括另外三名被害者,也是差不多的人生轨迹,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人生经历非常简单,见过的生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且根据走访,死者性格都很温柔绵顺,从不与人争强好胜。
“凶手这是专挑好欺负的性子下手啊。”祝扶安看着大理寺搜集来的线索,眉头越皱越紧,“把纪云慧的生辰八字给我,我来招她问问。”
“啊?郡主您还会这个?在这里吗?是不是不太好啊?”
其实他现在每次来明玉台,心理压力都挺大的,以前他是没见过蓝老国师,现在他见过了,他是恨不得没见过啊,真怕哪天小命没了,虽然国师大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有什么不好的,难道招魂之前还要沐浴焚香不成?放心,我见过纪云慧,她也认得我。”祝扶安伸手弯 了弯,“给我吧。”
郡主要,他自然不可能不给。
而且很快,元仲华就再次见到了鬼魂状态的纪云慧。
祝扶安一见到纪云慧,神色就莫名起来,地府为了更好地管理鬼魂,整个阴间地域都洒上大量的死气,刚死的新鬼下了地府,大量的死气就会让新鬼的精气神混沌一段时间,但混沌归混沌,不至于连人都认不清了吧。
这是在打她的脸?!
祝扶安手中聚起一道灵气打过去,澎湃的灵力瞬间将纪云慧周身的死气驱散,纪云慧身上的晦暗也是肉眼可见地消散来开,她略显迷惘的眼睛渐渐亮起,这才有了一些神采。
“郡主……是您吗?”
祝扶安点头:“是我。”
纪云慧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又忍不住抬头看向四周,见是不认得的地方,便立刻跪下:“纪云慧参加郡主。”
不过她刚刚跪了一半,就被一股力量托住膝盖、拉了起来。
“认得我就行,你都死了还跪什么跪,不要跪我,也不要跪任何人。”
纪云慧做人时显然谨小慎微惯了,她自己很清楚,如果她不能在京中找一门如意的亲事,那么结局只能是回到郁南城被那些叔叔伯伯们当做棋子摆布。
她不想回去,想努力给自己挣一个好前程,可一个孤女的好前程除了婚事,她想不到第二个了,她以为参加纸鸢节是她幸运的开始,却没想到……她就这么死了。
其实,死了也好,死了她就可以跟父母团聚了。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要害我,郡主,我与你不同,我只是一个借住侯府的孤女,挡不了任何人的路,府内的姐姐妹妹们虽也有争抢小吵,但绝无可能会要我性命的,我真的想不起任何奇怪的地方。”
“想不起来吗?”
纪云慧点头。
祝扶安伸手,示意对方把手放上来:“不要抗拒我的力量,试着去回忆你这段时间的经历,毫无保留的。”
纪云慧虽有些害怕,但依旧把手放了上去。
双手交叠的瞬间,祝扶安身上的力量顺着指尖传递到纪云慧的鬼体魂魄之上,她很快……看到了属于纪云慧的短暂一生。
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小小的人远离家乡进了侯府,然后一点点长大,本来明媚的少女渐渐变得忧愁,因为亲事。
这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相较于第一次投胎的没得选,第二次总归是能挑一挑的。
可对于纪云慧来讲,挑的范围实在也不大。
要么是小官家的庶子,要么就是进京赶考的穷举子,甚至但凡有些才学的书生都眼高于顶,更想娶正儿八经的侯府小姐。
纪云慧恶心透了这些眼高手低的书生,她甚至不求大富大贵,明明小时候见到的男孩都挺正常,怎么男的长大了就变得如此面目可憎了。
明明自己品貌才学都不怎么样,却要求她贤良淑德、品貌出众还得自带丰厚嫁妆,她若长得像郡主一样美,她又为何要与这些人相看呢?
纪云慧当时就想,既然穷书生不行,那她就要去参加纸鸢节,她就不信那里都没有如意郎君。
但事实证明,男子远比女子还会攀附权贵、自私刻薄。
她当时想什么来着?她想要不死了算了,只要死了,就不用嫁人了。
然后,她就好像真的死了。
其实死亡也没那么令人害怕,与其去过婚后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苦日子,倒不如短痛一下,挣脱这场人世的束缚。
“醒来吧,纪云慧。”
纪云慧听到声音,这才懵懵懂懂地收回了手,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居然哭了?原来鬼也会哭吗?
“莫哭了,我帮你教训那几个出言不逊的穷书生。”
“当真?那郡主您能把小雨的卖身契还给她吗?她是我的贴身婢女,性子不算坚强,我若是不在了,她怕是会在侯府受欺负。”
祝扶安伸手结了道灵诀:“可以,下去与你的父母团圆吧,你会找到他们的。”
纪云慧擦了擦眼泪,感激地行了个礼:“多谢郡主大恩大德。”
说罢,她便如同一场烟雾一样消散在了原地,祝扶安见此扔出一道清气符,瞬间便将此地的鬼气尽数消弭。
这算是元仲华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郡主的玄门手段,怎么说呢,大佬啊。
他确实猜到了郡主手段非凡,但没想到……竟如此轻而易举,要知道大理寺招魂需要在特定的暗室内进行,暗室内不仅布置了特殊的阵法,还需要用灵器加持,才能使人不受鬼气和死气的影响。
但哪怕如此,招上来的鬼也不能逗留太长时间,更不可能触碰鬼体。
而郡主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鬼请来又送走了,那他们大理寺那大阵仗算什么?算他们吃苦耐劳?
“那个郡主啊,您这个……手法好学吗?”
祝扶安笑了笑,很不想说她这个不用学,乃是天生的本事,祝由之道对她来讲,就像是跗骨之蛆一样,她小时候不知道如何运用这天赋,所以看到什么就会说什么,乃至于让庵堂里所有人都惧怕她、远离她。
还是后来遇到了师尊,师尊教她修行,她才开始去掌控这股力量。
时至今日,她和祝由之力依旧相看两厌,谁会喜欢这种只能治愈别人、却没办法治愈自身的力量呢?
“去查吧,查那些死者的亲事。”
元仲华不解:“她们都未定亲。”
“我知道,但她们的亲事应当都很艰难,纪云慧便是如此,有人在试图诱导她们的意志轻生,做得很隐蔽,但只要做过,势必会留下痕迹。”
元仲华点头理解:“我知道,多谢郡主帮忙,还有鲜血的去向,也已经在查了。”
既然不是献祭灵魂,那么这么多无端消失的处女鲜血,肯定另有去处。元仲华办案经验丰富,一般需要这么多血的,不是修炼邪法就是妖孽作祟。
送走元仲华,天都黑了。
祝扶安不太想跟姓蓝的一起吃饭,但姓蓝的阴魂不散,自己找过来了。
“你竟又换了身衣服?怎么你新请了一个浣衣局啊?”
嘴巴怎么这么毒啊,蓝玉山失笑:“只是方才练字时,笔墨不小心沾到衣服上了。”
“……心情不错嘛,还练字?”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听闻你要搬离明玉台,还缺一块拿得出手的牌匾,我便不请自来了,郡主可愿收下?”
果然是人老成精啊,祝扶安挑了挑眉:“消息很灵通嘛。”
“不收?”
“收啊,到时候郡主府可还要您庇佑呢。”
收了就好,蓝玉山递出一封拜帖:“你的,刚刚送过来的。”
“我的?哪来的?”这么好胆,拜帖都送到明玉台来了?
“长安王府李旭,听说他在纸鸢节上看上你了?”
祝扶安接过拜帖看了看,字儿写得倒是不错:“他那哪是看上我了,分明是看上我的本事了。”
好一只嘴巴长漏勺的小妖啊,真是有什么说什么,赶明儿她就把这妖毒哑了——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我真的不会被暗杀吗?半夜睡觉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第25章 求牌
“他知道你的本事了?”
跟聪明人说话, 当真是一点就通啊,祝扶安看到蓝玉山的脸色变臭了,心情立刻就好了起来:“是啊, 有一只不太听话的小妖走漏了风声,你觉得我应当如何?”
蓝玉山的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冷然:“若你不想暴露,不如直接杀人灭口, 李旭此人, 恐怕所图不小。”
“你居然连李旭是什么样的人都知道?”祝扶安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好的足不出户、不关心外界任何事情呢?我看你是知道太多了, 头发才会白的。”
……明明早就猜到了, 怎么还非要说出来嘲讽他?他不过是活得久了些,所以颇有一些人脉而已, 至于把他说得如此心机深沉吗?
“长安王是个性情耿直之人,他行军勇猛、善力,常年驻守边关,是陛下手中一把很好使的刀, 他也足够忠君爱国,从不会私底下接触任何一位皇子的招揽。”
“但李旭不同, 李旭虽然是小王爷, 但如今的长安王妃并不是他生母,且在他幼年时对他极为刻薄, 坊间都说他是愤而出府去边关投军, 但事实上, 他是被他的继母赶出府的, 是他靠着自己外祖家那边的人手去了边关,找到了长安王,靠着立下军功才坐稳了小王爷的位置。”
坊间到底是谁在说蓝国师仙风道骨、不慕名利的?
“所以呢?”
“所以, 他如今刚好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长安王虽然为人耿直,却也知道继承人的妻子必须出身京城,且是陛下同意的人选,故而李旭才不得不回京,甚至还去参加了纸鸢节。”
“郡主,他想要你的能力,或许也想要明玉台的支持。”
所谓富贵险中求,蓝玉山挺佩服这位小王爷敢往明玉台送拜帖的胆子,但……有时候胆子太大,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哇喔,我突然对他有点兴趣了。”
蓝玉山:……
“还有什么,一次性说了吧,以免我去赴约,却不知道是赴谁的约。”
小郡主虽然不爱动脑子,却实在敏锐啊:“李旭的母亲出身沂南薛家,当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故而才能嫁给长安王做王妃,而她的妹妹,则入宫做了宫妃。”
祝扶安显然并不清楚老皇帝的后宫情况:“难不成他也是某位皇子的人?”
“聪明,四皇子周润朗,是他的表兄。”
这怎么都能扯上关系?祝扶安自问记性极佳,这会儿也快被京中这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整得头大:“我隐约记得,这位四皇子存在感极低,好像是个瞎子吧?”
“是的,他生而不见万物,我在他出生时曾去替其诊断,他确实天生双眼闭塞,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
换句话说,这位从出生就没有问鼎皇位的可能,论地位可能连公主都不如。
祝扶安终于恍然大悟:“我懂了。”
“你知道就好。”蓝玉山也是点到为止,“哦对了,托李旭的福,最近陛下恐怕也不敢随意指婚于你,你还想我帮你散播……”
“暂且不必了。”祝扶安抬手,“我想过了,一颗合格的棋子是不会想要去执棋,我没必要着急自污来逃避什么,必要时候,他们才应该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蓝玉山赞同点头:“自是应当如此,那你可要赴约?”
“赴约?蓝大国师,我可没看到什么拜帖。”祝扶安晃了晃手中的精致拜帖,随后拜帖无风自燃,转瞬间便化为了灰烬。
蓝玉山:怎么说呢,更想收徒了,这丫头不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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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任何消息吗?你确定拜帖送进了明玉台?”
李旭身材高大,又因常年行军打仗,肤色黝黑,眉宇间自不是京中儿郎那种清朗之气,此刻他诘问于人时,面相便有些凶,不过他长得还算出众,倒是也没到夜能止啼的地步。
但下人依旧大气不敢喘一声:“回禀小王爷,小人是亲眼看着拜帖被收走的。”
李旭显然对此并不满意,但也无计可施,便挥手叫人下去。
屋子里多余的人走了,藏在暗室里的人就飘然而至了,她肤如凝脂,整个人犹如美玉一般,特别是一双眼睛尤其魅惑动人,如果祝扶安在此处,她就会认出眼前的少女就是那只歹命嘴碎的小妖。
“旭郎,若不我去明玉台求求她?”
李旭眉头紧锁,却摇了摇头:“绪沅,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此番你冒险陪我回京,我不可能看你身陷险境的,明玉台不是你能硬闯的,郡主那边,我会另外想办法的。”
叫绪沅的小妖听了,却依旧没有打消这个想法:“你不懂,祝大王只会对女子心生怜悯。”当初她哥的血都快被放光了,祝大王的眉头也没眨一下。
虽然最后她哥还是得救了,但过程当真是千难万险。
“你为什么会叫她大王?”
额,这个纯粹是叫习惯了,绪沅难得缄默了一下,实在不好说妖族都被祝大王给打服了,如今便是妖族的无冕之王。
这很丢妖的,所以还是不说了吧,旭郎人这么好,应该不介意她这点小小的美化吧:“因为她……曾经占山为王,叫顺嘴了。”
郡主?占山为王?李旭脑海里闪过那张芙蓉面,怎么都想象不出来这位曾经落草为寇的模样?这事儿蓝国师知道吗?
“你当日确定叫郡主看到你了?”
绪沅点头,她还特意用了点妖力,好叫祝大王注意到她:“旭郎,祝大王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族,所以她肯定看到我了。”
不找她,只能证明不愿意搭理她。
递拜帖没用,他又进不去明玉台,偶遇更是难上加难,李旭眉头紧锁,他可以付出代价,但连医师的面都见不上,实在叫他有些挫败,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件事:“你说她只对女子心生怜悯?”
“是。”
“来人,去派人盯着武康侯府,一旦有郡主的消息,立刻来报。”
绪沅见此,却依旧觉得旭郎所求恐怕不可得,但她知道男儿心有抱负,她是来报恩的,自然是要投其所好的,只要报了恩,她就能与他因果尽消了。
“在想什么?是我太过关注郡主……”
绪沅虽有些喜欢李旭,但还没完全上头:“没想什么,我怎么会误会呢,祝大王肯定不会看上去你的,我哥长得可英俊可好看了,比你们京中那位令璟公子还要好看一些,大王能一拳把我哥打成猪头。”
李旭:……
这话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了,好在盯梢的下属很快来报,说是郡主去了武康侯府,要了个小丫鬟的卖身契。
“立刻备马。”
祝扶安是个很讲诚信的人,哪怕是对鬼做的承诺,她不仅找人将那几个口出狂言的书生教训了一顿,还亲自去了趟武康侯府,带出了纪云慧的小丫鬟小雨。
小雨簪着白花,显然还在为自家小姐守灵,知道接她出府是纪云慧的意思后,哭得就更加不能自抑了。
“多谢郡主,我家小姐还有说什么话吗?到底是什么人害死了我家小姐?”
祝扶安挥了挥手:“这是你的卖身契,并你家小姐给你留的银钱,好生归家去吧,我不会叫她枉死的。”
小雨抱着卖身契,哭得整张脸都皱红了,等到情绪收敛,她才红着眼睛开口:“多谢郡主大恩大德,但是我想看到杀死小姐的凶手伏法,可以吗?”
倒也不是不行,祝扶安将人扶起来:“既然如此,那你就暂居郡主府吧,那里暂且还有些乱,你应当不介意吧?”
“郡主,奴婢惶恐。”她一个命如草芥的奴婢,怎么敢挑剔尊贵的郡主府的。
“无妨,你与你家小姐倒是主仆情深,从前你应该与她形影不离才是,对吧?”
小雨立刻恭敬回话:“是的郡主,小雨自小跟着小姐,一路从郁南城来到侯府,从未分开过。”
纪云慧出事后,小雨就被带到了大理寺询话,当日小姐出事她也在一旁服侍,可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谁要置她家小姐于死地啊。
“小姐为人最是菩萨心肠,从不与人结怨的,哪怕是……”
“哪怕是什么?”
小雨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开口:“小姐的亲事有些艰难,曾经差点与一书生定亲,可那书生出尔反尔,侯府为了小姐们的声誉,便将此事捂了下去,自那以后,小姐的亲事就更不好定了。”
难怪,大理寺查了半天都没查出什么所以然来,这种涉及女孩子清誉的消息,确实不可能直接对官府开口。
“所以,侯府才愿意让你家小姐去纸鸢节的,对吗?”
小雨点头:“是的,小姐为此准备了许久,使了不少银钱,还找了交好的小姐妹,买了一块有助于寻找如意郎君的桃花牌。”
“桃花牌?”京中的寺庙业务这么广吗?连月老的生意都要分一杯羹?
“是……是吧,其实我没见过这块桃花牌,是小姐夜里笑着说梦话时,我不小心听到的。”
这话听着可就有些令人费解了:“你说你们主仆二人一向形影不离,怎么她去求桃花牌,没带上你?”
还有最主要的是,她可没在纪云慧的记忆里,看到什么求桃花牌的经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