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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秦王政五年,秋。凛冽的寒风卷过邯郸灰暗的天空。咸阳派出的使者姚贾,携带着沉重的使命与重金,悄然抵达了赵国都城。

他的目标明确,中大夫郭开,赵王迁身边最得宠信、也最贪婪无度的近臣。

姚贾通过早已铺设好的渠道,将一份措辞恳切的拜帖与数车重礼,送到了郭开的私邸。

郭开接到拜帖与重礼,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思索片刻。最终,对财富的渴望与的某些不可明说的心思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他决定冒险一见。

会面安排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别业。郭开裹着厚重的裘衣,鬼鬼祟祟地顺着后门迈入正堂。

见到姚贾,他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辞严、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疾言厉色地斥责道:“大胆秦人!安敢潜入我赵国都城?尔等狼子野心,觊觎我赵国疆土,今日又来行此鬼祟之事,意欲何为?”

姚贾面对郭开的斥责,面色不变。他太清楚这类人的把戏了。能答应私下见面,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这番呵斥不过是心虚的掩饰和抬高自己身价的姿态罢了。

“大夫息怒,”姚贾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语气从容, “外臣冒险前来,实是仰慕大夫在赵国之威望, 特来为大夫, 指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

姚贾不接话茬, 转而寒暄几句,称赞了一番郭开府邸,仿佛真是来友好交流的。待气氛稍缓, 他才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实不相瞒,外臣此来,奉我王之命,特备重礼欲请大夫助我大秦一臂之力,也是助大夫您自己,除去一人。”

“何人?”郭开心中已隐隐猜到,却仍问道。

“李牧。”姚贾吐出这两个字,目光紧紧盯着郭开的眼睛。

郭开瞳孔骤缩,即便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心头剧震。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人。李牧是谁?是赵国如今唯一能勉强支撑危局、让秦军有所忌惮的统帅!

姚贾不疾不徐道:“李牧的生死,赵国的存亡,与大夫您真的有那么大的关系吗?若是他得势,第一个要处理的便是您吧。”

郭开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与李牧不睦,在赵国朝野并非秘密。

姚贾的声音很轻:“即便李牧活着,可赵国又能存在多久呢?赵国若亡,您如今在赵国拥有的一切亦转眼即成云烟,甚至性命难保。”

郭开更是无话可说。姚贾说的是实话,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若大夫助我大秦除去李牧这颗眼中钉,我家大王愿意给您秦国的爵位和万金的赏赐,这些难道比不过您如今在赵国拥有的吗?”姚贾图穷匕见,抛出最终的诱惑。

谋国,还是谋己?

这个选择,对郭开而言,其实并不太难。

李牧死,赵国或许会亡得更快,但他郭开却能摇身一变,成为秦国的功臣。李牧活,赵国或许能多苟延残喘几日,但他郭开在赵国朝中的地位将岌岌可危,甚至随时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赵国这艘船,在他看来,早已是千疮百孔,沉没是迟早的事。他为什么要给赵国陪葬呢?

良久,郭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他收下了姚贾带来的万金贿赂。

郭开收了秦国的重金与爵位许诺,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他觑准赵王迁对李牧手握重兵本就心存猜忌的时机,屏退左右,对赵王迁低语:“大王,祸事矣!臣得密报,李牧与司马尚拥兵自重,久驻边关,已生不臣之心。”

赵王迁本就对李牧的桀骜不驯耿耿于怀,闻言又惊又怒,对郭开所言深信不疑。

“只是除了李牧,赵国如今还有谁能抵挡住秦人呢?”赵迁犹豫。

“秦人厌恶李牧,说愿意和大王约定,只要没有李牧,就会退兵。那韩国不也是将韩非交出去,秦国就退兵了吗?”郭开早就准备好了话术,还拿出了嬴政亲手写的信作为凭证。

在郭开的谋划下,赵迁决定暗中行事,派自己的亲信携王命兵符与密诏,火速前往军中接替李牧,并令李牧、司马尚回邯郸述职。

前线大营,李牧激愤之下,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拒交兵符,痛陈利害,请求使者回禀赵王,收回成命,勿中秦人奸计。

然而,使者之中早就藏匿了郭开所派遣的刺客,潜伏的刺客骤然发难,李牧根本想不到他会在自己的军帐中被刺杀,身中匕首,含恨而终。

秦王政五年,三月,李牧身死。

四月,秦国守诺退兵,让赵迁松了一口气,更确定自己没有做错。

秦王政五年夏末,秦以雷霆之势发兵伐韩。内史腾统率大军,攻势如潮,仅用时两月,便攻破新郑,将韩王安、韩国宗室及一应重臣悉数俘虏,府库财帛尽数掠往咸阳,韩国宣告灭亡。

次年春,挟灭韩之威,秦王政再发大军三十万,以老将王翦为主帅,大举攻赵。

赵迁惊慌失措之下质问秦国为何要背诺,秦国只说“答应退兵是去年的事情,去年已经遵守了诺言,没有说今年不打赵国”,气得赵迁大发雷霆,却又无可奈何。

王翦用兵沉稳狠辣,秦军士气如虹,一路势如破竹,连下赵国十数城。赵王迁至此方仓皇失措,急欲寻将御敌,然廉颇早已病故,李牧又亡于己手,赵国再无良将可挡王翦兵锋。

秦王政六年,春寒料峭,邯郸城在秦军围困与猛攻下,终告陷落。

王翦治军极严,入城前早已将嬴政严令“止戮平民,唯取府库及抗命者”三申五令。秦卒破城后主要劫掠目标集中于赵国王宫、官府库藏及贵族富户宅邸,捣毁赵国宗庙,将金玉钱帛、典籍图册,尽数装箱登记,络绎运往咸阳。

王翦坐镇于原赵王宫偏殿,处理军务,分派诸将控制要地,清点俘获。他手中除军令符节外,另有一卷帛书,乃嬴政亲授,嘱咐城破后依此行事。王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许多人名,都是当年曾欺辱过幼年嬴政与其母赵姬的邯郸仇家。

嬴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不迁怒邯郸黔首,但是当年的仇怨他没忘,他要那些仇人不得好死。

王翦唤来亲信将领,低声吩咐一番,将领领命,持名册率精干士卒而去。

一处宅邸被秦军粗暴闯入,这里是原邯郸令卞资的府邸。年过半百的卞资并未惊慌逃窜,反而衣衫整齐,手捧一 个精致木匣,在秦卒押解下,恭敬地来到王翦临时驻跸之处。

“罪臣卞资,拜见上将军。”卞资跪伏于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匣中之物,乃当年大王所赏赐。罪臣多年来,一直恭敬珍藏,不敢有损分毫。今特来奉还,恳请上将军念在此物份上,饶恕罪臣及家人性命。”

他刻意用了“大王”而非“质子”,语气极尽谄媚。

王翦命亲兵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色绢布一角。王翦取出展开,只见绢布上以朱砂写着数行字。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政已西归,勿念,日后自有再见之期。来日秦甲临邯郸之日,凭此物,可留汝项上人头。”

王翦挑眉,他认出了这几行青涩的字迹的确是自家大王亲笔。这件事情本身就让王翦觉得很有意思。

大王当初的年纪应当和如今他家中的孙子差不多大。

王翦对嬴政年少时候的遭遇只是略知一二,知道自家王上有一个悲惨又波澜壮阔的幼年,可王翦真正和嬴政亲近是在嬴政亲政之后,他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嬴政了。

“龙蛇之蛰,存其身也。大王年少之时,就有踏破邯郸的志向!”王翦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左右称赞嬴政。

他绕过了卞资,幼崽大王也是自家大王,大王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卞资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王上和上将军不杀之恩!”

城内另一处豪华宅邸已人去楼空,满地狼藉,正是郭开府邸。郭开没有受到清算,正打算带着家产前往秦国享福。然而,他刚出城门不远,便被一伙人截住。这些人是李牧旧部门客,对郭开构陷害死李牧恨之入骨,埋伏已久。一番激战,郭开及其护卫尽数被杀,其所携珍宝财物也散落一地。

终究是富贵都作土。

消息传回,王翦皱眉,命人追查。此事亦报于咸阳。

嬴政听着蒙恬禀报邯郸后续事宜,听到郭开携宝出逃却被李牧门客所杀时,只是微微挑眉,问了一句:“之前送与郭开的万金,下落如何?”

蒙恬答道:“回大王,已追回其中大部分,不日将运回咸阳。”

“嗯。”嬴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郭开毕竟于秦有功。传令下去,追查杀害郭开之凶徒,能拿获的,依律处置。”

这处置,自然是做给其他可能被秦国策反的其他四国权贵看的。

“唯!”蒙恬领命,他取出一物,呈了上来,“大王,王老将军随战报还附上一物,说务必要请大王亲览。”

“哦?”嬴政有些好奇,王翦还会特意送东西给他?

他接过那被丝绢包裹的物件,展开丝绢,里面赫然是一块眼熟的、边缘磨损的素色衣角,上面那几行青涩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咳咳……”嬴政猛地呛咳了两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迅速将衣角重新裹好,紧紧攥在手中。

那时年纪小,在邯郸备受欺凌,离开时又是灰溜溜逃走,自然满心愤懑不甘,只觉自己该放点狠话,如今再看,实在略显幼稚。

不过自己动手给小时候的自己报了仇,总归是让他愉悦的事情。

随着韩国和赵国覆灭,天下震动。

嬴政并未停歇,目光又扫向中原腹地。魏国,这个昔日曾出过信陵君窃符救赵、一度与秦抗衡的国家,如今在秦国的连番打击与自身的内耗下,早已是外强中干,暮气沉沉。

嬴政先是派遣使者试探,以大兵压境为威胁,以索还旧日被魏占据的河西某些城邑为借口,向魏王假施压,看看魏国有没有第二个信陵君能抵挡秦国兵锋。

魏国的反应,让咸阳宫中的嬴政几乎要笑出声来。

魏王假懦弱昏聩,面对秦使的咄咄逼人,竟毫无战意,只知一味退让,今日割一城以求和,明日秦使再至,又以“诚意不足”为由索要两城,魏国也咬牙应下,全无当年信陵君率五国联军破秦于河外的半点骨气。

魏国既无反抗之力,亦无反抗之心,嬴政心中已然明了。他打算调兵遣将,准备一举吞并魏国,彻底打开东进中原、南下图楚的门户。

就在攻魏方略即将付诸实施之际,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朝堂之上出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阻力。

某些涉及粮草调拨、士卒征发的环节,效率莫名降低;一些原本应该迅速通过的决策,在相关的官署中流转缓慢。而追溯这些官员,其背后隐隐牵连的,多是昔日的楚系外戚势力,以及与华阳太后、昌平君关系密切的朝臣。

楚系势力在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不安与抗拒。嬴政心下明了,甚至还觉得楚系势力比他想得更慢一些。

秦国和楚国的纠缠由来已久,两国向来有代代联姻的传统。宣太后是楚国人,华阳太后是楚国人,昌平君是楚国上一代国君和秦国公主之子,这百年来,楚国和秦国仇怨不少,可纠缠也不少。

说到底,秦国虽然曾经干出囚禁楚怀王这种缺德事情,两国一直是征战不断,可大体上没有动摇过楚国根基。所以在秦国朝堂上做官的楚国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不一样,嬴政明显是奔着灭国去的,这就让秦国朝堂上的楚系势力接受不了了。

嬴政心知肚明,也知道应该找谁,他来到了华阳太后所居的宫殿。

时值深秋,宫中池水泛着清冷的波光,残荷寥落。身着楚服的婢女将嬴政带向后院,还未走近,一阵幽咽哀婉的歌声,已随风飘入耳中。

那歌声用的并非秦语,亦非中原通行的雅言,而是音节奇特、语调宛转的楚言。在七国之中,楚地方言最为繁复难懂,与中原语言差异极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风中。水榭中,华阳太后的身影静静立在栏杆边,她今日未着秦国太后的华丽朝服或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色彩明丽、纹饰繁复的楚国传统服饰,宽袍大袖,裙裾曳地。

嬴政正欲上前,华阳太后的歌声又起。这一次,是另一首更为悲怆的楚歌。华阳太后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唱着唱着,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她楚服的衣领上。

歌声再次停歇,华阳太后依旧没有回头,她再次开口,说的却是清晰的秦语。

“我从楚国来到咸阳,嫁给年长我二十岁的安国君。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回过故乡,我始终忘不了楚国。”

“寡人知道。”嬴政在她身后数步处停下,声音平静,“所以先王才会改名为子楚,以讨太后欢心。太后虽远离楚地,可身边的婢女仆从皆是楚人,所听皆是楚语,与楚国并无二别。”

华阳太后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直直看向嬴政:“先是韩国,再是赵国。如今大王磨刀霍霍,又要对魏国动手。魏国之后是否就轮到楚国了?”

嬴政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已是默认。

“大王,”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异常坚定,“楚国虽不及秦国兵强马壮,却也非韩、魏那般孱弱可欺,楚王也不会疑心自己的将军!楚地五千里,带甲百万,舟师万千!大王可想清楚了?”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冷硬:“秦人闻战则喜,以军功为荣。秦人不怕打仗,无论对手是韩赵,还是魏楚。”

华阳太后惨然一笑,声音低了下去:“若无我在安国君面前为你父亲进言,他岂能得立为太子?若无我等在朝中为你周旋,你能如此顺利剪除吕不韦嫪毐,执掌大权?这些年,楚人并无对不起你的地方。”

“寡人记恩。”嬴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所以,太后可享秦国太后之尊荣,直至天年。昌平君,只要他安分守己,寡人亦可保他一世富贵。”

“大王难道不能看在这些情分上,不要对楚国用兵?”华阳太后几乎要绝望了。

她知道如今秦国和楚国的差距,正因如此她才知道楚国不是秦国的对手。

嬴政目光平静地迎上华阳太后绝望的注视,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这动作,已是答案。

华阳太后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嬴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从你将昌平君调出咸阳,开始疏远楚系臣子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你上位便已决定要灭亡楚国,是也不是?”

嬴政眼帘半垂,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漠然的阴影。

“任何人,任何事,皆不能阻挡寡人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嬴政冷漠道。

华阳太后看着他,看了许久,带着些许恨意:“大王实在刻薄寡恩。”

嬴政平静应道:“正是如此。”

他说过,往前走,那就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回头。

从这一日起,华阳太后对外称“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从此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任何朝政。

嬴政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将楚系官员罢黜。空出来的位置,嬴政并未完全任用军功贵族或原有的秦地士人,而是做出了一个令朝野侧目的决定:大量启用咸阳学宫培养出来的精通法家学说与实务的年轻士子。

一场彻底的人事洗牌之后,秦国朝堂从上到下,政令空前通畅,再无任何能掣肘王权的势力集团。嬴政的意志,彻底成为了秦国的意志。

王令所出,莫敢不从。

作者有话说:

政哥没有任何屠城的记录,他用的是“取其地,迁其人”,就算是对邯郸政哥也只杀了自己的仇人,没有迁怒黔首(这个不是我写的剧情,是史实!)

第37章

秦王政七年,秋雨连绵,黄河水势暴涨。老将王翦统率秦军,于大梁城西北地势高处挖掘深沟,又遣精兵扼守上游,待秋水愈发浩荡之际掘开河堤,引汹涌黄河之水直灌大梁城。

魏国国都城破, 魏王假束手就擒。立国数百年的魏国,就此覆灭。

韩、赵、魏, 三晋之地尽入秦手。天下为之震恐,仅存的燕、齐、楚三国,终于从各自的迷梦或侥幸中惊醒, 感到了刺骨的寒意。秦国东出的脚步,已然无可阻挡, 下一个, 会轮到谁?

燕王喜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秦军灭魏的雷霆手段,让他肝胆俱裂。他深知燕国国力远不如赵国,绝难独抗强秦。无奈之下,他派遣使者火速南下临淄,向齐国求救, 希望与齐国结成同盟,共抗暴秦。

然而,齐王建的回复,让燕王喜如坠冰窟。齐王认为,秦国和齐国关系和睦。若此时与燕国结盟,公然与秦为敌,反而会破坏友好关系,招致秦国的报复。秦国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从燕国变成齐国!更何况燕国和齐国还有世仇在前。齐王建不愿为燕国火中取栗,断然拒绝了燕国的请求。

求救无门,燕王喜绝望更甚。就在此时,太子丹挺身而出。这位曾在秦国为质、与少年嬴政有过短暂交集、后来逃归燕国的太子,对秦国的威胁感受尤为深刻,也对嬴政的为人有更直接的了解。他提出了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

燕王喜最终同意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秦王政七年冬末,燕国使团出发前往咸阳。国书上言辞谦卑,称燕国“僻处北陲,素慕秦化”,为表归附诚意,愿将督亢地图献上,并附上秦国要犯樊于期的头颅。

消息传至咸阳宫,嬴政正批阅奏章。闻燕国主动献地、献头求和,他略意外,第一反应问:“樊于期?此乃何人?”

送礼就送礼,送个血淋淋的人头过来是什么意思?

殿中侍立的几位近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侍立大殿角落阴影处、一低眉顺眼年轻宦官,趋前一步,躬身细声答:“回大王,樊于期乃数年前蛊惑长安君成蟜于屯留举兵作乱之逆将。叛乱平定后,此人畏罪潜逃。”

嬴政恍然。对他而言,嬴成蟜只是失败被清理的政敌,其相关余孽,更不值一提。未想燕国竟以为他还惦记此无关紧要逃犯,甚至将其人头当“重礼”。

不过,虽然对这颗人头没什么兴趣,但燕国主动献上的督亢地图,却让嬴政很感兴趣。不动刀兵,仅凭威势就能让对方主动割地求和,这无疑是最划算的买卖。白送的城池,岂有不收之理?

“嗯,”嬴政点了点头,对那名答话的宦官投去一瞥,“你倒记得清楚。叫什么名字?”

那宦官闻声,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白皙、眉目清秀的脸,恭恭敬敬地答道:“奴名赵高,是去岁才入宫的宦人。”

“赵高……”嬴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此人反应机敏,口齿清晰,倒是个可用之人,便淡淡道,“你日后就在章台宫伺候寡人吧。”

然而,就在嬴政不以为意之时,一直安静的108号却着急了。

它知道接下来或会发生什么。荆轲刺秦,秦王绕柱走……现在事情都不一样了,提前好多年,现在肯定不是荆轲和秦舞阳了,万一燕国找到了靠谱的刺客,宿主有生命危险怎么办? 108号急得团团转,系统规定不能向宿主透露,可嬴政是它看着长大的小宿主……

就在燕国使团即将抵达咸阳的前几日,嬴政批阅文书的时候, 108号突然发出提示音:【宿主,您与【我爱吃鸡腿】约定的定期信息交换时间即将开始。请宿主及时登录系统后台,处理相关事务】

嬴政闻言微微蹙眉。他与那位“鸡腿”宿主确实有定期交换信息的约定,用一些对方需要的经验,换取对方掌握的零散技术。这几年下来,也换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改良纺织的方法、一些基础的学问,扔给墨家那帮工匠,也能捣鼓出点新花样。

但他平日政务繁忙,对这些“系统功能”兴趣不大,基本都是交给108号打理,只在需要确认交易内容时才偶尔登录。他记得这次约定好的时间应该是三天后。

转念一想,过几天要召见燕国使者,政务繁忙,现在先把事情处理了也可以。

私聊界面,【我爱吃鸡腿】的头像亮着。嬴政按照惯例,将由巴蜀那位传奇女商清口述、他令人整理的行商经验打包发送过去。同时接收了对方发来的纺织技术改进的文件。

交易完成,双方都很满意。临结束前,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大佬你的头像换了唉!这个勇者斗恶龙的头像好可爱! 】

头像?嬴政微微一怔,看向自己的系统头像。果然,不知何时,他的头像变成了一个手持长剑的游侠儿与一只长着翅膀的奇观野兽战斗。

是108号换的?这光球以前似乎确实换过几次他的头像,嬴政也任由108号玩这些。

“勇者斗恶龙?”嬴政若有所思。

结束对话,嬴政问了108号:“勇者斗恶龙是何典故?”

108号见嬴政终于问及,精神一振回答:【是一个故事。强大的恶龙掠夺了王国的珍宝。国王无计可施,于是颁布诏令,征召勇士前往讨伐恶龙,夺回珍宝】

故事里勇者是去刺杀恶龙的!珍宝就是六国之地,国王就是燕王,勇士就是刺客啊!宿主这么聪明应该能听出来吧,它暗示的应该足够明显了吧?

嬴政静静地听完108号的解释,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团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小球。

然后,他收回手,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一份奏报,垂眸看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108号:“……”

急得它数据流都快打结了!拍拍我是什么意思?是懂了还是没懂?陛下您倒是给个准话啊!急死个统了!

数日后,燕国使团抵达咸阳。按照礼制,正副使臣二人得以入宫觐见秦王。使者一行,为首者乃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名叫田光,是燕国有名的隐士侠客,以智谋深沉、性情刚毅著称。另一人则是个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名唤荆轲。

两人在宦者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走向咸阳宫正殿。刚至殿前广场,田光心中便是一凛。只见殿前台阶上下,披坚执锐的侍卫数量远超寻常,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秦宫戒备,竟森严至此……”田光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使臣应有的从容仪态。

按惯例,入殿前需接受搜身检查。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上前检查,连二人腰间环佩饰物都被解下查验。田光与荆轲皆坦然受之,神情平静,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他们的注意力,实则都落在了田光双手恭敬捧着的燕国国书上。国书代表邦交体面,侍卫再是严密也不敢轻易损毁或拆解。搜身完毕,侍卫才示意放行。田光深吸一口气,双手稳托国书,与荆轲一前一后迈入章台宫大殿。

殿内光线略暗。远处高台之上,玄衣纁裳的年轻秦王端坐御案之后,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田光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心中又是一叹: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气度,难怪能令天下震动。可惜,今日便要玉石俱焚,再英雄的人物也要死了。

燕太子丹的请求是希望他能挟持秦王立下不再入侵燕国的国书,可田光却清楚不可能,活捉和刺杀根本不是一个难度等级。今日他和荆轲能刺杀得了秦王,便是得天之幸了。

二人依礼参拜。嬴政声音平淡地赐平身,随即道:“燕国国书,呈上来。”

“外臣遵命。”田光应声,捧着国书,一步步踏上通往御座的台阶。他步履沉稳,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身后的荆轲,也悄无声息地跟上数步,停在台阶中段,看似恭敬垂首,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田光走至高台御案前约三步处,依礼停步,双手将锦缎包裹的国书高举过顶。赵高上前,欲接过国书转呈。就在此时,田光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将国书向两侧用力一扯!

“刺啦——”

锦缎撕裂,卷轴展开。田光右手迅速探向卷轴中心。他没有等卷轴展开,刺杀就是要讲究一个快!

就在田光手指触及匕首的电光石火之间,腰间猛然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

“砰!”

却是端坐的嬴政,竟毫无预兆地骤然起身,右腿狠狠侧踹在田光腰肋之处!这一踢势大力沉,快如闪电,显然早有准备。田光惨哼一声,踉跄着向侧面跌去,手中匕首也脱手飞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侍立在嬴政御座两侧、低眉顺眼的四五名“宦官”,骤然暴起!他们动作迅捷,瞬间便已扑到田光身边,两人拧臂,另一人直取田光下盘,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却是精悍勇猛的侍卫剃光胡须假扮!

田光猝不及防,又被嬴政一脚重创,顷刻间便被这数人死死制住,按倒在地。

被骗了。田光心中骇然,知道计划已然败露。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游侠儿,绝境之中用尽全身力挣扎。他知道现在他必须全力牵制住这几个人,给荆轲创造机会刺杀嬴政。

早在田光动手扯开国书刹那,荆轲便已动了。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不及尺的匕首!

“鼠辈敢尔!”嬴政侧身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他右手已闪电般拔出秦王佩剑。

“叮叮”几声脆响,匕首与长剑交击,溅起几点火星。长剑的力道与长度优势尽显无疑,荆轲的短剑根本难以近身。

仅仅几个照面,嬴政觑得一个破绽,长剑如疾刺而出。荆轲勉强格挡,却被长剑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短剑几乎脱手。嬴政得势不饶人,剑光再闪,已在其左肩和右腿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荆轲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衣袍,背靠殿中木柱,才勉强站稳,已是失去了再战之力。

直到此时,殿下的群臣才从这兔起鹘落、惊心动魄的变故中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乱成一团。只有一个药囊软绵绵地打在荆轲身上,毫无作用。

嬴政持剑而立,扫了一眼台下那群大多惊慌失措毫无作为的臣子,胸中怒气翻涌。他没被刺客所伤,却差点被这群蠢笨无能、遇事只知慌乱的臣子给气到。

真该把他们全都扔给季乐去折磨三年!

“哈哈……哈哈哈!”血染重衣的荆轲,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聒噪。”

冰冷二字从嬴政口中喝出,嬴政手腕一振,直接一剑斩断荆轲的喉咙。

这些刺客就喜欢在最后时刻诋毁君上,彰显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气节。他岂会遂其心愿?

此时,田光也已经被杀死。

嬴政归剑入鞘,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平静得可怕:“发兵,攻燕。”

他很满意自己今日将计就计的效果,除了现在一直围着他嗷嗷哭的小光球外,其他一切完美。

群臣左右看看,面上都还带着迷茫和震惊。

不是,大王,您怎么好像事先知道燕国使者会刺杀之事,我们怎么一点都没收到消息?

还有,大王您这么能打吗?众人看着嬴政接近九尺的身高和手中七尺长的长剑,陷入了沉默。

好像……看起来的确勇猛啊。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以两名刺客死盡、秦王毫发无伤而告终。而这件事,也给了秦国一个最正当不过的出兵理由。

秦将王翦统大军,以“燕国遣使刺杀秦王,背信弃义,罪不可赦”为由,大举伐燕。燕军本非秦军对手,兼之国君胆寒,士气低落,一触即溃。秦军连战连捷,迅速攻占燕国大都督亢等地,兵临蓟城。燕王喜与太子丹仓皇北逃,一直逃到苦寒的辽东之地,凭借天险与严寒,方才勉强稳住阵脚。

时已入冬,辽东酷寒,行军补给困难。王翦审时度势,上奏秦王后,决定暂且收兵,巩固已占燕地,日后春暖再图辽东。秦军遂班师回朝。

秦国的兵锋,终于无可避免地指向了南方那个幅员最辽阔的庞然大物——楚国。

秦王政八年,秦将王翦、蒙武等率军伐楚。然而,这一次,秦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楚国虽内部有积弊,但其疆域广阔,兵源充足,民风彪悍。

战争从春季打到盛夏,楚地酷热潮湿,北来的秦军士卒多有不适,疫病也开始在军中流行。眼见难以在短期内击垮楚国,王翦审时度势,为避免更大损失,上奏嬴政后,于盛夏最炎热时主动后撤,暂时退回秦楚边境休整。

王翦返回咸阳,面见嬴政,详细禀报了楚国的情势,他直言不讳:“大王,欲灭楚,非出奇计可速胜,唯有稳扎稳打,倾举国之力方有可能成功。”

嬴政也觉得棘手,问:“将军既言需硬攻,那便硬攻。需多少兵马,多少时日?”

王翦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加上一指:“臣,请大王调拨大军六十万!”

“六十万?”纵然是嬴政,听到这个数字,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正是。”王翦语气坚定,“楚国带甲百万,且据守本土,有地利人和。必须有六十万大军,方可一战。”

“六十万大军,寡人可以设法调拨。”嬴政缓缓道,“只是粮草辎重,民夫转运,皆是巨耗。老将军需用多久,可竟全功?”

要是能速战速决,一年半载攻克楚国,他还能咬牙撑一撑。

王翦实事求是地答道:“臣不知。或一年,或三载,甚或更久。”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秦国这些年虽因农事改良、水利兴修而国力大增,但若要支撑六十万大军在数千里外进行一场可能长达数年的灭国级战争,其消耗将是天文数字。

光是运送粮草的民夫,恐怕就需要百万之众,这意味着至少有二百万青壮将脱离生产,专门服务于这场战争。一年半载或可勉强支撑,若是三年五载……秦国的国力会被拖垮。

而且他还要考虑镇压其他地方的叛乱,三晋和打下来的燕地还时不时有叛乱发生。

嬴政沉吟良久,最终道:“将军所言,寡人知晓了。此事……关系重大,容寡人再思量思量。”

不久,一个年轻将领来求见嬴政。来者名李信,是近年来在灭赵、攻燕等战事中崭露头角、因军功迅速升迁的少壮派将领代表。他深得嬴政赏识,是秦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对嬴政的崇拜与忠诚毫不掩饰。

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请命:“臣不才,愿为大王分忧!若得精兵二十万,臣必率之,破楚军,擒楚王,献于阙下!”

李信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跟随着嬴政,瞳孔中是难掩的热切。

从六十万变成了二十万?嬴政有点心动。

但是这小子看起来不像是白起那种天才呀。嬴政心中的天平剧烈晃动。要是白起在这要二十万大军,那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给。

可李信……嬴政是亲眼见过白起的,正因为亲眼见过天才,所以他觉得李信虽说也是一名良将,可和白起的差距还不小。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道:“卿之所请,寡人记下了,容后再议。”

王翦府邸。

王贲从外面回来,面带愤愤之色,对王翦抱怨道:“父亲,您可听说了?那李信竟敢在朝中放言,说他只需二十万兵马就能灭楚!这不是明摆着要踩着您上位吗?谁不知道您刚向大王请了六十万兵!”

王翦淡淡道:“年轻人,锐气盛些,想为君分忧,也是常情。未必就是冲着为父来的。”

“可这也太狂妄了!”王贲不忿。

王翦翻过一册竹简,头也不抬:“为父老了,所求不过是安稳。你我父子,已灭三国,皆已封侯,爵至彻侯,赏无可赏。再多军功,于我王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王贲反驳:“父亲此言何意?王上不是那等人!”

王翦看着自己儿子,觉得王贲怎么年纪轻轻记性就不好了,大王刚亲政那会,说大王刻薄寡恩的人难道是自己?

“王上对将领,要兵给兵,要粮给粮,从不过多干涉前线军务,赏赐也从不吝啬。以往咱们还要担心有人在王上身边说咱们坏话,可这几年咱们带兵在外从未因此烦心过。后来儿子才知道,不是没人说过,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大王处置了……儿子愿意为王上效死。”

王贲的声音掷地有声。

王翦摇摇头,无奈笑道:“咱们这位大王,心思之深,城府之厚,远非你所能尽窥。李信请命,大王动心,却未立刻答应,定是出于君王权衡之术。为父若一直占着主帅之位,大王反而难做。”

他沉吟片刻,道:“明日开始,为父便称病,给大王一个顺理成章更换主将的理由。这灭楚之功,让与年轻人去争罢。”

王贲还想说什么,见父亲心意已决,只得应下。

然而,王翦打算称病静观其变的计划,并未能如愿。就在他闭门谢客的次日,一位身份极为尊贵的客人不请自来,径直来到了王翦府邸门前。门房不敢阻拦,慌忙入内通禀。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章就让政哥一统天下,然后再进副本,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政哥夸赞某些人(bushi):这就是大秦忠臣!

大汉奸贼?不,是大秦忠臣!

第38章

王翦在内室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深衣,又做出几分病容,这才被下仆搀扶着,慢慢吞吞地挪到前厅。只见厅中,年轻的秦王嬴政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堂中悬挂的一副陈旧舆图,听到脚步声,方才转过身来。

“老臣抱恙在身,未能远迎,还请大王恕罪……”王翦说着,便要躬身行礼,动作刻意显出几分迟滞。

嬴政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王翦的双臂,制止了他的动作,语气关切:“将军快快免礼。是寡人来得唐突,扰了将军静养。宫中医令夏无且医术尚可,不若寡人即刻宣他前来为将军诊脉?”

“些许风寒,偶感不适,不敢劳烦大王挂心,更不敢惊动太医令。将养几日便好,咳咳……”王翦借势站直,又掩口轻咳了两声,声音也压低了些,显得中气不足。

嬴政目光在王翦脸上扫过,见他虽刻意做作,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心中已了然。他借着搀扶的动作,手指极其自然地搭在了王翦露在袖外的手腕上,一触即分。

根据他学了几年的粗浅医术来看,王翦脉搏跳动沉稳有力,节奏分明,分明是气血旺盛之征。

嬴政放下心,似笑非笑瞥了王翦一眼,却也没有揭穿他。

这狡诈如狐的老家伙,果然是装病推脱。

王翦丝毫不知自家王上还藏了一手医术,问道:“王上今日亲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嬴政正色道:“老将军乃我大秦柱石,攻灭楚国,廓清宇内,岂可无将军统御?六十万大军,寡人给将军就是了。只是国用艰难,若能以较小代价达成目标,自是上策。故寡人思得一策,或可两全。”

“大王请讲。”王翦心中一咯噔。

嬴政走到堂中那张舆图前,手指点向秦楚边境,“分兵两路,一路以李信为将,率精兵二十万先行出击,试探楚军虚实。另一路,以将军为帅,统兵四十万,以为中军后援,稳扎稳打,随时策应。”

王翦略一思索,明白了嬴政的意思,哭笑不得。合着 大王是既想省下消耗,又对李信能否以二十万破楚心存疑虑,所以才想出这么个“两全”之策!让李信打头阵去试试水,若能一举成功,自然省时省力;若李信碰了钉子,那正好将这二十万残兵并入自己麾下,凑足六十万之数,再由自己去收拾残局。

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到了极点,也“厚颜”到了极点!哪有这样把一件差事分给两个人,还让其中一个给另一个托底的道理?

嬴政也知道自己这安排有些不地道,但他脸皮够厚,为了统一大业,这点不地道算什么?

王翦不愿意接下这个吃力还不一定讨好的差事:“老臣精力不济,恐难当此重任。”

“将军!”嬴政不等他说完,忽然上前一步,直接执住了王翦的手。

这个动作太过亲近,让王翦浑身一僵。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嬴政的声音忽然放软,眼巴巴地看着他:“将军虽病,难道就忍心弃寡人于不顾吗?”

王翦:“!!!”

太犯规了!大王您平时不是这样的!您平时是威严深沉、杀伐果断的秦王!怎么忽然来这一套?

偏偏嬴政年纪不大,生得又是一副极好的相貌,平日冷着脸只觉威严,此刻故意放软身段,做出这般小儿无赖的姿态,再配上那至少看起来十分真挚的眼神……杀伤力简直惊人!

饶是王翦这等老狐狸,一时间都有些招架不住,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是不是我太过分、欺负年轻君王了”的荒谬感。

好在数十年朝堂沉浮练就的定力还在,王翦勉强定了定神,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嬴政热切的视线,再次艰难地推辞:“老臣岂敢弃大王于不顾?实是年老力衰,恐拖累大军……”

“将军!”嬴政却不依不饶,他松开王翦的手,却又快走两步,绕到了王翦目光所向的那一侧,重新堵住他的视线。

“我大秦自孝公变法,历经六世之余烈,方有今日东出之势,一扫六合的不世功业眼看就要在寡人手中完成。将军乃我大秦第一名将,正当在此关键时刻,与寡人共创这前无古人的霸业!”

嬴政顿了顿,语气又带上几分幽怨:“古往今来,多是君王猜忌臣子。怎么到了我大秦,到了寡人这里,反倒是将军信不过寡人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又是撒娇依赖,又是畅想伟业,又是信任绑架,又是道德指控,嬴政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层层递进,直把王翦这久经沙场、看透世事的老将也哄得……不,是绕得有些头晕目眩。

王翦心里真是叫苦不叠。这场面他也没见过啊。当年武安君白起不想打邯郸,昭襄王说的是“寡人恨君”。怎么到了自家大王这里全变样了?他原本都准备好了,如果大王怪罪他,他该如何以退为进……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大王根本不按常理行事。

嬴政见王翦眼神闪烁,便知火候已到。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翦:“那寡人就当将军答应寡人所请,愿意与寡人共创前所未有的霸业了。”

王翦认命般地躬身:“臣谨遵王命。”

大王都这么说了,站在他面前邀他一同创下万世基业,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命都给王上呗。

秦王政九年春,大将王翦统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出武关,南下伐楚。大军兵分两路,副将李信率二十万精锐为前锋,王翦自统四十万主力为中军,相隔百里,互为呼应。

李信年轻气盛,求胜心切,进军极速,初期连克数城。然而,楚人的抵抗远超他的预估。楚将项燕避其锋芒,诱敌深入。李信急于求成,在鄢郢一带战败,被迫突围后撤。

消息传回,王翦并无意外,果断率中军主力前出接应,将李信及其残部稳妥纳入麾下。李信愧悔无地,自缚入王翦大帐请罪。数日后,咸阳诏令至,嬴政在诏书中言明,任命李信为将乃自己之意,战败之责不全在李信,命其戴罪立功,在王翦麾下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