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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咸阳宫中,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章台宫的每一个角落。

胡亥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醉眼惺忪,握着半盏残酒。他实在是快乐极了。自从登基以来,他才知道做皇帝原来是这般快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所有的政务都有赵高为他处理,他只需要尽情享乐便好。若说还有什么烦恼,那便是上郡那个还活着的长兄扶苏了。

已经权倾朝野的赵高步履匆匆走入章台宫。

胡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刚刚步入殿中的赵高,含糊不清地问:“老师,扶苏死了吗?”

三天前,他又往上郡送去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大意是扶苏违背父皇遗命,不忠不孝,理应自裁以谢天下。

赵高站在殿中,看着胡亥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从容的神色:“没有。”

“没有?”胡亥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将眼睛闭上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怼, “老师还说,扶苏愚孝,蒙氏兄弟对父皇忠心耿耿,只要以父皇的名义下诏,便能轻易夺去他们的兵权。现在看来,他们对父皇也未必有多忠诚嘛。”

赵高没有接话。他心中也觉得奇怪。按照始皇帝在世时的威望,那第一道诏书发出时,天下人还不知道始皇帝已经驾崩了,按理说扶苏怕死不自杀,可扶苏和蒙恬也不至于敢公然违抗夺走兵权的那部分旨意。

可偏偏,那道诏书就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赵高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某种隐秘的快意,连蒙恬这样的始皇帝心腹都抗旨了,说明始皇帝的威严,也不过如此。

赵高微微一笑,懒得再看胡亥那张醉醺醺的蠢脸,转身便离开了章台宫。他还有许多奏疏要批阅,当然,是以胡亥的名义。

赵高一路悠闲地往前朝走去。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回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与平日里肃穆安静的宫禁氛围截然不同。他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小宦官前去查看:“前面是怎么了?如此喧哗?”

那小宦官领命小跑而去,没过多久,却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郎中令!不好了!有一批人打进宫里来了!”

赵高面色骤变:“宿卫何在?”

小宦官哭丧着脸:“就是宿卫打进宫的!两拨人正在里头打成一团呢!”

赵高心头一沉。他现在兼任郎中令,宿卫应当只听他的命令,可现在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变化。定是宿卫内部有将领兵变了!

他当机立断,转身便往章台宫的方向跑去,不管来者是谁,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要么让胡亥以皇帝的身份出面平叛,要么挟持胡亥作为人质,总之,和胡亥待在一起,比他自己东躲西藏要安全得多。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章台宫,一把拽起还沉醉在酒肉中的胡亥。胡亥被猛然一拉,酒意醒了大半,慌乱地问:“发生了何事?老师你拉朕做什么?”

“宿卫叛乱,此地不宜久留。”赵高拖着胡亥便往外走。

胡亥一听,顿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跟在赵高身后:“谁竟敢对朕不恭敬?老师你是郎中令,那些侍卫不听你的吗?”

赵高没有回答。他早已习惯了胡亥的愚蠢,他享受胡亥的无能给带来的便利,就必须忍受这份愚蠢带来的麻烦。

拉着胡亥往外跑的同时,他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到底是谁发动了这场宫变?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其他公子。可依照他对那些公子们的了解,但凡其中有任何一个有能力发动兵变的,也不至于这大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扶苏?不可能。咸阳城门由他的心腹张方把守,蒙恬就算带着大军南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进入咸阳。

赵高刚拉着胡亥冲出章台宫的大门,便猛然停住了脚步,脸色煞白。

章台宫已被全副武装的宿卫军团团包围。为首一人,手持长剑,赫然是半年前在咸阳弃官逃走的蒙毅。

难道真的是扶苏?

赵高先发制人,厉声喝道:“蒙毅!陛下在此,你是想要谋逆吗?是谁人指使你?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蒙毅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我受陛下之命,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胡亥躲在赵高身后,色厉内荏地大喊:“朕从未给你下过这个命令!分明是你和扶苏犯上作乱!”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蒙毅口中的“陛下”指的是扶苏,除了扶苏,还有谁能指动蒙氏兄弟?

蒙毅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道:“我并非受扶苏公子之令。”

胡亥愈发愤怒,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罪,哪怕现在已经被围住了,他依然没有害怕的意思。他尖声斥责:“是哪个陛下给你下的令?天下间只有朕一个陛下!”

一道冷冰冰,让赵高和胡亥都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蒙毅身后的人群之中传来。

“是朕命令蒙毅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喧嚣声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包围着章台宫的宿卫军士们,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殿前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和一道清晰的脚步声。

他来了。

那是一张赵高无比熟悉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这世上看到的脸。

嬴政穿过卫士,径直走到众人身前,他的身上没有穿帝王的服饰,可只是负手站在这里,就足够让所有人仰望。

赵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胡亥更是瞪大了双眼,酒意在这一刻彻底化为冷汗,他脱口而出:“父……父皇?”

赵高却被这一道声音唤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来:“不!你不是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你是何处来的妖孽,竟敢伪装先帝!”

绝对不可能是嬴政!嬴政已经死了,就死在他面前,是他亲自确认的。而且,就算嬴政没死,也绝不可能是这个年纪,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比胡亥也大不了几岁!

可是,对上那双眼睛,赵高就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就是嬴政,是那位说一不二的始皇帝,赵高心中那些无比合理的否认甚至都说服不了他自己,他对嬴政太熟悉了。

赵高牙关颤抖着,只能徒劳地重复:“伪装先帝是死罪……陛下已经驾崩了……”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已经死掉的蝼蚁:“伪造朕的圣旨,谋朝篡位,秘不发丧,还用鲍鱼遮住朕的梓宫,才是死罪。”

这个语气、这个神态!

赵高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难怪能调动宿卫,难怪能如此轻易包围咸阳宫……这是始皇帝啊!

嬴政不再看他,宣判了赵高的下场:“赵高,谋朝篡位,罪无可赦。千刀万剐,诛九族。”

“喏!”蒙毅一挥手,两名宿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高拖了下去。

嬴政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胡亥。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儿子,这个在史书上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自灭满门、将大秦江山拱手送人的畜生。

嬴政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扶苏:“那道诏书,朕让你带过来的。”

扶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帛书。那是胡亥伪造始皇帝旨意、赐死他的诏书。

嬴政接过诏书,抬手扔在了胡亥脸上。那卷轻飘飘的帛书打在胡亥脸上,将胡亥最后一丝侥幸也打得粉碎。

胡亥颤抖着捡起那卷诏书,展开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诏书上的内容,除了将“公子扶苏”四个字改成了“公子胡亥”,其余一字未变。他再也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磕头求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嬴政深吸两口气,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怎么没想过扶苏是你的兄长?你怎么没想到其他的公子公主是你的兄姐?”

但凡胡亥只是杀了扶苏,他还能将其归结为权力争夺。可胡亥做的,是杀光了他的所有的儿女,自灭九族!

就是再往后一千年,又蠢又坏如赵构,也只是杀了岳飞,而不是姓赵的宗室!

半日之内,咸阳城的局势便被彻底平定。赵高就在咸阳宫内被千刀万剐剁成肉泥,胡亥“自裁”,依附赵高的党羽被一网打尽。文武百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听说胡亥是篡位登基,赵高是乱臣贼子,而王位上已经换了人。至于新皇帝是谁,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朝会。当那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上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以冯去疾为首的老臣们,在辨认出那张脸的那一刻,再也绷不住了,当场放声大哭。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陛下!胡亥他……他欺凌臣等啊!”

“陛下!六国余孽纷纷叛乱,函谷关外处处叛乱,臣等愧对陛下啊!”

一时间,朝堂上哭声震天。不止文臣在哭,嬴政的目光扫过武将行列发现章邯此刻也眼圈通红,双目含泪,正努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嬴政看着满朝文武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苦恼揉了揉眉心:“好了,都别哭了。朕在这里,天塌下来也有朕给你们撑着。”

“六国余孽有何可怕?朕能灭掉六国,难道还会怕这些往日只敢躲藏在暗处的宵小鼠辈吗?”

他还嘲笑过宋朝那些臣子全无主见。如今一看,他大秦的臣子竟也强不到哪里去,被胡亥和赵高折腾了这大半年,一个个都像是受了惊的鹌鹑,见到他这个主心骨回来,一大把年纪了还当殿痛哭。

嬴政心里嫌弃,却也没办法。面对一朝堂被折腾得心神俱疲的文武百官,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哄一哄。

……也仅限于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嬴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臣子们对这张脸的情绪变化实在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地收住了眼泪,飞快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涕泪。虽然泪水收了,但他们的腰背却齐刷刷地挺直了起来。

再说起各地的叛乱时,百官语气中那股颓丧已然消失无踪,他们的陛下在这里,大秦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嬴政见他们终于恢复了正常,也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开始调兵遣将。

“蒙恬。”他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将领。

“你为主帅,率兵二十万去平定燕赵之地的叛乱。燕地平定后,不必停留,直接率骑兵由燕地南下,横扫齐地。”

如今的大秦,拥有这个天下最精锐的骑兵,十年的积累,天下的战马尽在掌控。当年金人南下侵宋时有多容易,如今他的大军在燕赵齐的广阔平原上平叛就有多容易。

“喏!”蒙恬领命,声音洪亮。

“章邯。”嬴政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将领。

章邯大步出列,抱拳躬身:“臣在!”

“你领兵十万,平定魏地叛乱。至于楚地……”嬴政顿了顿,目光微冷。

“不必急于求胜,但务必剿灭张楚。”张楚,便是陈胜吴广建立的政权。楚地历来是块硬骨头,也最不老实,刘邦项羽、陈胜吴广,皆起于楚地。昔年一统六国时,就数楚国最难打,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打了两年才攻破楚都,后续还有昌平君谋逆、项梁宁死不屈等种种波折。嬴政打算先将 较弱的几路叛军平定,再集中力量,好好料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

“喏!”章邯领命,眼中满是对嬴政的崇拜。上一次陛下一扫六国的时候他还没长大,可现在上天让陛下找到了神仙术,他也有了能为陛下征战的机会。

嬴政最后看向蒙毅,那下了一个让百官不解的命令:“蒙毅,你领兵五万去平定沛县一带的叛乱。朕给你一卷名册,名册上的人,务必全部带回咸阳。”

萧何很好用,可以招降,韩信也一定要先弄回来,刘邦……已经谋反了,那就留不得了。

此时,沛县。

刚刚被推举为沛公,招募了两千人正准备大干一场的刘邦,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他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奇怪,这天也不冷啊……”

丝毫不知道有五万大秦精锐放着声势最浩大的陈胜吴广不管,直奔沛县来找他。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蒙毅的大军沿着驰道向南推进,沿途的县城望风而降。那些被地方豪强占据的城池,在得知朝廷派出的平叛大军已至时,大多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便乖乖打开了城门。

而此时的沛县,刘邦正翘着二郎腿,对着一卷竹简愁眉苦脸地恶补学问。他虽然头一回当沛公这么大的官,却仿佛天生就会领导别人。占据沛县后,他一面征兵,一面派人四处打探消息,试图弄清楚天下的形势,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他深知“先打出头鸟”的道理。陈胜如今风头正盛,称王建制,俨然是反秦势力的旗帜,但刘邦丝毫没有去依附的意思,让陈胜在前面顶着秦军的怒火,自己在后面发育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这日,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夏侯婴却带回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大哥!不好了!”夏侯婴人未到,声先至。

刘邦正看得眼睛发酸,闻言“呸”了一声,放下竹简:“晦气!你大哥我好着呢,别一天到晚咒我。”

夏侯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也顾不上客套, 急声道:“是形势不好了!我打听到朝廷派了十几万大军, 兵分两路南下, 好像是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刘邦一听,立刻从席上翻身坐了起来,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十几万?派了这么多人去打陈胜?”

他想了想,又觉得合理,陈胜是最大的出头鸟,朝廷要剿灭他,出动大军也是应有之义。他之前犯了罪,躲在芒砀山里观望了一阵,见朝廷久久没能平定陈胜,这才大着胆子举旗造反。如今朝廷终于腾出手来了,第一个要收拾的自然就是陈胜。

“兴许是吧。”夏侯婴挠了挠头,也不太确定。

“朝廷派的将领是谁?”刘邦追问。

夏侯婴耿直地摇了摇头。

刘邦也没辙。他以前就是个亭长,哪知道朝廷里那些将领的名字?就算夏侯婴打听到了,对他来说也没用,他一个也不认识。

刘邦砸吧砸吧嘴,吩咐道:“吩咐咱们下边的兄弟,最近都老实点,别出去惹事。”

他觉得,自己这区区两千人,在天下反王中连号都排不上。他又不是什么六国贵族,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亭长,只要老老实实夹着尾巴,朝廷那批平叛的大军,总不至于先把矛头对准他吧?

三天后,刘邦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两路大军中,的确有一路是奔着陈胜去的,直奔淮阳方向。可另一路,却直接跨过了淮阳,继续向东推进,看那行军路线,分明是冲着他沛县来的!按照秦军的行军速度,最多两三日,便能兵临城下。

刘邦坐不住了。他溜回家中,对妻子吕雉嘀咕道:“这事儿不对劲啊。不能真是来沛县的吧?天下起兵造反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乃公数都数不着。人家都是六国贵族,乃公就是个小亭长,朝廷管咱们干什么?”

吕雉心里也不安稳,她拉着刘邦的袖子:“要不……你再去山里躲一躲风头?”

刘邦确实早就动了逃跑的心思。他不觉得自己招募的那两千新兵,能和秦朝廷的精锐抗衡。可他嘴上却硬撑着:“乃公跑了,你们咋办?”

吕雉瞪了他一眼:“你上回跑山里躲着,我们不也活下来了?”

刘邦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转身便去了萧何家中。他大大咧咧地往萧何面前一坐,也不遮掩什么,直接把自己的心思倒了出来:“那路秦军要真是奔着咱们来的,咱们也打不过。但凡是一两万人,我也不跑。可那是不知多少万的朝廷精锐,各个披坚执锐,咱们沛县连甲胄都凑不出二百副,硬拼就是死路一条。”

萧何没有劝刘邦留下。他也清楚,自己这些刚起步的新兵,绝不可能是精锐秦兵的对手。他只是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若是秦军烧山搜人,沛公当如何?”

刘邦一怔,陷入了沉思。是啊,先前他能躲进芒砀山,是因为他犯的是押送不力、半路把人放走的小罪。可如今他犯的是造反的大罪,朝廷若要抓他,岂会轻易放过他?

他得想条活路。

两日后,蒙毅的大军抵达沛县。

沛县并非军事要地,没有高大的城墙,人口也不算多。蒙毅早已命人探查清楚,那个叫刘季的亭长年纪一大把了,半辈子没干出过什么事业,也非六国贵族出身,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个趁火打劫的混混。可既然陛下专门点名此人,蒙毅便拿出了十二分的郑重。

只是当他率军抵达沛县城外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沛县的城门大开,毫无关闭防守的迹象。城门处站着一片人,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崭新的衣袍,面带笑容,仿佛是在迎接什么人。

蒙毅的警惕性瞬间拉满。他怀疑有诈,让手下士卒先上前侦探。片刻后,士卒带着那名中年男子回来了。那中年人一到蒙毅马前,二话不说,往地上一跪,五体投地,声音洪亮:“黔首刘季,拜见将军!喜迎王师,实在喜不自胜!”

蒙毅被这阵仗弄得一时有些不会了。他狐疑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刘邦,问道:“你当真是刘季?”

他记得陛下专门叮嘱过,说这个刘季诡计多端,极为擅长逃跑,还可能会找人顶替自己。所以他必须确认此人的身份。

刘邦连忙抬起头,满脸堆笑:“千真万确!小人确是刘季,沛县的父老乡亲都认得我,万万做不了假!小人家中妻儿父兄,沛县上下官吏,此刻都在城门口,以迎王师!”

不等蒙毅再开口,刘邦又抢先说道:“小人还要向将军告罪。先前的沛公暗中勾结陈胜,想要谋逆,小人对大秦忠心耿耿,实在看不得那个逆贼扰乱天下,便私自做主,杀了那个逆贼。承蒙沛县的父老看得起,推举我为沛公,我便征召乡中子弟,打算去征讨陈胜,为朝廷效力。没想到承蒙上天庇佑,先见到了王师,真是刘季三生之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喜气洋洋,仿佛真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大秦良民,终于等来了朝廷的王师。

蒙毅都被他这番话说糊涂了。陛下明明说沛县有反贼,可眼前这阵仗……他沉吟片刻,还是先命士卒进入沛县,将所有人看管起来。果然如刘邦所说,城中毫无抵抗之意,仿佛他们真的早就盼着朝廷大军到来一般。

这让蒙毅有些拿不准主意了。陛下给他的命令,并没有说要杀多少人,反而让他将大多数人押送去咸阳,甚至要以礼相待,尤其是萧何、曹参这些人。可唯独刘邦,他的名字既不在必杀的名册上,也不在招降的名册上。

蒙毅想了想,决定先不杀刘邦,也不放他。他记得陛下说此人擅长逃跑,便没有让士卒押送刘邦去咸阳,而是将刘邦带在身边,软禁看管。他打算等自己和章邯两面夹击平定陈胜之后,再亲自把刘邦送去咸阳,交由陛下定夺。

刘邦跟在蒙毅身边,倒也老实,没有想过逃跑——虽然他不想跑的主要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跑不掉。

但刘邦这个人,天生就是个社交达人。他见蒙毅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试着和蒙毅搭话。他选择的切入话题,自然是怒骂那些六国余孽,反正他又不是六国贵族出身,骂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然而这一招并没有什么效果。蒙毅只是淡淡地听着,不怎么搭理他。

刘邦敏锐地察觉到蒙毅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迅速换了一个。这一次,他选择的话题是——称赞始皇帝。

“当年陛下巡视天下,途经沛县,”刘邦摇头晃脑,脸上满是向往之色,“我对陛下心生向往,听说陛下要途经沛县,提前了一夜在路边等着。见到陛下的身影后,我是身体一震!”

他一拍手,语气夸张:“当时我就被陛下的威严震慑住了!我对我的友人说大丈夫当如是!真正的大丈夫,就应该像陛下这样,横扫六合,威震天下!”

蒙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刘邦这些天来所见到的第一个笑容,甚至语气都自豪极了:“陛下自然如此。”

连带着,他看刘邦的眼神都顺眼了一些,这个老小子说话虽然粗鄙,眼光却很不错。

刘邦心中一喜,连忙又围绕着嬴政拍了一圈马屁,把嬴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发现,蒙毅一遇到关于嬴政的话题,话也变多了,笑容也多了,甚至愿意和他多聊几句。哪怕只是听他吹嘘始皇帝,都能津津有味地听上一个时辰。

到后来,连以脸皮厚著称的刘邦,都觉得自己吹嘘得有些过了。他出身楚地,楚地多鬼神之说,他有些吹嘘是把乡人对神仙的吹嘘移花接木到了始皇帝身上,什么“行走时有龙气相随”之类的话,张口就来。可每次他说完,蒙毅都使劲点头,说“陛下就是这个样子”。

刘邦心想,再厉害不也是先帝了?现在在位的是秦二世,据说是个废物。不过他识趣地没有提起这个话题,毕竟自己的小命还捏在人家的手里。

反倒是蒙毅先提了起来。

“陛下得到了神仙术,返老还童,大秦千秋万载。”蒙毅说这话时,语气自豪的仿佛是他自己得道了一样。

“啪嗒!”

刘邦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惹得蒙毅侧目。他连忙弯腰去捡,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季骤然听闻此事,为陛下威严所震慑……”

蒙毅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多想,继续沉浸在对自己陛下的崇敬之中。

而刘邦一边捡着碎片,一边心里慌得厉害。不是,大家不是说秦始皇已经死了吗?秦始皇要是不死,天下哪来这么多人敢造反?他刘邦敢举起反旗,不就是因为确信那个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祖龙已经驾崩了吗?

可现在,蒙毅这番话让他不确定了。天下人人都知道始皇帝有多么痴迷于求仙问道,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求到神仙术,那一定就是秦始皇。

刘邦终于把碎片都捡起来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碎陶片,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倘若真是秦始皇,那六国贵族……六国余孽就完蛋了。

蒙毅率军抵达淮阳时,章邯已经打败了陈胜。

不过,陈胜并非死在章邯手上,而是死在了他自己的车夫庄贾之手。庄贾砍下了陈胜的头颅,带着首级投降了章邯。章邯收下这份投名状,将陈胜的首级妥善保管,待蒙毅率军抵达后,便将首级交给了蒙毅,由蒙毅先行带着返回咸阳复命,他自己则继续南下平叛。

当蒙毅带着陈胜的首级和被软禁了一路的刘邦,返回咸阳时,嬴政在章台宫召见了他。

“陛下,”蒙毅躬身禀报,“臣奉命平定沛县,已将刘季带回。另,章邯将军已击败陈胜,陈胜为其车夫庄贾所杀,首级在此。”他示意侍从将木盒呈上。

嬴政微微颔首,没有立刻去看那颗首级,而是先问了一句:“那个刘季呢?”

“臣将其安置在宫外候见。”蒙毅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人颇为识趣。臣率军抵达沛县时,他大开城门,自称已诛杀原沛县令,正欲率军投效朝廷,以讨陈胜。臣观其言行,不似作伪。且其在军中,对陛下极尽尊崇,不似寻常反贼。”

嬴政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他自然要尊崇朕。他若不识趣,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个贪生怕死的刘季……既然他如此识趣,朕倒不好无故杀他了。封他一个大夫,在咸阳做个小官吧。”

从出身看,刘邦不是六国余孽;从行事看,王师一到便举城投降,态度恭顺。此时若没有缘由地杀了他,反而会绝了天下其他人投降的心。现在没有人知道刘邦才是最后的赢家,若强行杀了他,只会让天下人觉得“连什么都没来得及干的人都难逃一死,那我们哪还能投降,只能拼死抵抗了”。

嬴政这才将目光转向那只木盒。侍从上前,打开盒盖。嬴政看着那颗已经有些干瘪的首级,沉默了片刻,语气半是惋惜半是讥讽。

“枭雄一时,却做不了英雄一世。既然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又连身边的下人都不能厚待,反倒让自己的车夫砍下了大好首级。”

自己是黔首时就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朝称王,便轻贱起昔日与自己同列的黔首。看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陈胜的车夫也听进去了。

“给那个庄贾封爵五大夫。”嬴政吩咐,“并且告示天下,告诉天下人,其他反贼的首级,也能换取大秦的爵位。至于项梁项籍叔侄的首级,朝廷悬赏万金以及大上造的爵位。”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刘邦干脆利落地投降了。萧何也识趣地选择了归降。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小吏,本就是秦臣,归降朝廷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大不了若是秦朝气数已尽,他日后再伺机脱身便是。

可萧何没有想到的是,他并没有被接着留在沛县为官,而是直接被送入了咸阳,还稀里糊涂地被安排到了当朝丞相冯去疾身边做属官。

这个升迁速度,可以说是快得离谱了,快到萧何有时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自己难道不是曾追随刘季造反吗?总不能是他已经活了五十岁,有人忽然在他五十岁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他是个人才,所以提拔他吧。

进入咸阳为官之后, 萧何偶然在街上的一家酒铺中遇见了刘邦。刘邦看到萧何,立刻露出了热络的笑容, 毫不客气地凑到了同一张桌案旁。他乡遇故知, 总是令人高兴的。刘邦心里清楚,自己有过造反的黑历史,估计这辈子是离不开咸阳了,但能遇到老朋友总是好事。

二人的叙旧中,萧何得知刘邦如今也在咸阳为官,只是官职很小, 主管音乐的小官,一个无足轻重的闲差。

刘邦倒是很坦然:“我原本的官职也只是个小小亭长, 如今能做个大夫, 已经很满足了。”

说完这话, 他又摇头晃脑,下意识地加了一句,“多亏陛下仁慈, 不与我刘季计较。”

萧何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刘邦一眼。他知道老秦人都对当今皇帝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崇拜,但刘邦才归顺几天,不至于也染上这种习气吧?

刘邦看见萧何面上的诧异,干笑了一声:“嗨呀,说顺口了。不过多夸几句陛下没坏处。”

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能迅速拉近和同僚的距离。”

萧何哂笑,正要说什么,刘邦却忽然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他们后,凑到萧何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萧何的面色瞬间一变,正要开口追问,刘邦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噤声。然后刘邦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做大秦的臣子,也挺好的,对吧?咱们归顺得早,还能混得到官职。其他那些六国余孽,可就不好说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萧何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神仙之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年轻的帝王,竟然是始皇帝本人?这段时间萧何已经知道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不是先前那个秦二世胡亥,而是另一位年轻帝王。他原以为这是秦始皇的其他公子,可刘邦却告诉他,那是秦始皇本人,年轻的、返老还童的始皇帝。

这实在太超出萧何的意料了。可仔细一想,却又仿佛在常理之中。那可是秦始皇嬴政啊。虽说他先前从未听说过世上真的有神仙之术,可在嬴政之前,天底下也没有皇帝啊。所有不合理的事情放在嬴政身上,似乎都变得合理了。

只是,知道嬴政还活着后,萧何就忍不住对现在还在造反的那些人产生了怜悯。

好不容易熬到秦始皇死,以为终于能复国了,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一个更可怕的秦始皇。

萧何刚回到府上,心情还未平复,就被小吏叫走了。他来到官署,冯去疾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他:“今日要送一批粮草去赵地,你快来协助老夫!”

短短几天,冯去疾已经察觉出了萧何在后勤调度上的过人本领。在运送粮草、不绝粮道这方面,萧何比他要厉害得多。冯去疾对萧何十分满意,私下里曾感慨萧何有这样的本事,却在小小的沛县一直耽误到五十岁,实在可惜。若能早十年入朝,如今必定已经是丞相了。

萧何立刻投入到事务之中。整个官署忙里忙外,所有官吏都在有条不紊地做事,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将粮草和兵马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天下各地平乱的前线。

这个官署有一个临时的名字,叫做“平叛府”。与萧何一到咸阳就被塞给冯去疾打下手不同,其他的官吏都是从各个官署中抽调来的。所有的人分成了三个司,萧何如今所在的便是“黄河北司”,专门对口蒙恬将军带领的那一路大军的后勤。此外还有“中原司”和“长江南司”,分别对应其他平叛大军。

在这个官署之中工作,萧何最大的感觉就是顺利。他是深知官场中那些人情世故有多么烦人的。在小小的沛县,他担任小吏时,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要先问过沛公,再问县丞,还要与本地的豪强父老协调,一层层地打通关节,才能把事情办成。可如今在平叛府中,什么都不用他考虑。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制定供粮方案,就会有无数官吏动起来,各司其职,将他的方案落实到位。

做事太顺利了。以至于短短几天,萧何就感觉自己的政斗能力在退化——根本用不着这东西。上官不会刁难他,下属不会敷衍他,同僚之间没有弯弯绕绕,所有人都有话直说,有事就做,做完就散。

萧何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伺机离开咸阳的心思了。他认为,按照朝廷这个效率,上下一心,内外合力,那些造反的反贼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和秦朝抗衡。

一直忙到深夜,萧何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官署。而平叛府不远处的咸阳宫,依然灯火通明。

嬴政也在忙碌。他比所有人都要忙。

官吏们只需要完成各自被分配的任务,可负责把“平叛”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工程,拆解成无数个具体而微的小任务,再分派到官吏头上的,是嬴政。

他下令暂停了阿房宫和长城的修建,将多年来从六国掠夺积累的财富全部拿出来,作为军功的奖赏。跟随章邯平叛的骊山刑徒,全部赦免罪行,身份归为秦人。

既然已经和这些六国旧贵族彻底撕破了脸,嬴政便干脆再下一道旨意:将六国贵族的所有土地全部收归朝廷,按照军功分发给士卒。与此同时,在天下各处大规模征兵,所有大秦士卒,都可以用大秦的军功在他们籍贯附近换取田地。

他已经不仅仅是没有经验的秦始皇了。他读过从秦至宋这千年的史书,知道黔首的力量。陈胜吴广能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他为什么不能说“六国贵族宁有种乎”?

先前,嬴政对这些六国贵族采取的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毕竟他再专断独行,也不可能真的把六国贵族全部杀干净。他原本以为,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六国的分别自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可事实证明他的大秦等不到那个时候,那他也就不再需要给他们留任何余地了。

如果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会造反,那就意味着——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

赵歇坐在邯郸官署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却根本看不进去。

他是赵国宗室后人,在武臣被杀之后,被张耳、陈馀扶上了赵王之位。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纯粹是因为其他的赵国宗室都被嬴政杀干净了,他是仅剩的那一根独苗。大秦统一天下后,他隐姓埋名躲了十年,种过地,被人当狗一样撵过,忽然有一天被人从田埂上拽起来,说你是赵王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得面对一个比赵王迁当年更加绝望的局面。

赵王迁当年起码只需要防备秦国一国,而且手下还有李牧那样的名将。而赵歇面对的,是南北两路秦军的夹击,手下一个能打的将领都没有,所谓的精兵更是一个笑话。他手下那些兵,大多是这几个月临时招募的农夫,连队列都站不齐,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真正称得上兵器的寥寥无几。赵国本地也并不太平。的确有很多人思念故国,可也有很多人这十年来已经习惯了秦朝的统治,不愿再打仗。

赵歇能扛一个月,完全是依靠秦赵世仇积累下来的仇恨。可一个月后,蒙恬的大军便再次踏破了邯郸。

嬴政收到赵歇被俘的战报时,毫不意外。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那些六国余孽手里顶多私藏了一点兵器,与朝廷的正规军械相比,不值一提。

他反倒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都做了这么多防范措施,兵器都收了,六国那些要塞之地的城墙也都捣毁了,大秦竟然还能被这些要兵器没兵器、要战马没战马的六国余孽推翻。

接下来轮到燕王韩广。

韩广原本只是陈胜手下的一名将军,被派到燕地略地,结果他见陈胜势大,便干脆脱离了陈胜,在燕地自立为王。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燕地偏远,秦军鞭长莫及,就算要打,也该先打陈胜,怎么也轮不到他。

当蒙恬的大军出现在燕地边界时,韩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燕地离关中这么远,为什么会先来打我?不该先去打陈胜吗?”

他根本没处说理。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蒙恬的大军碾了过去。蒙恬没有客气,将趁机造反的燕国余孽也杀了个干净,随后按照嬴政的指示,将原本属于燕国贵族的土地宅院,全部按照军功分给了此战中立功的士卒。

蒙恬带领的大军中,有不少是从燕赵之地征召的士卒。他们原本得知要回老家平叛,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甚至在开战之前,就有不少燕地本地的士卒做了逃兵,若非蒙恬威望甚重,跑路的只会更多。可是,所有的不情愿,只持续到分田地宅院的那一刻。

那是真的分土地、分宅院,而且就在他们老家分。今天分完田地,明天他们的父母妻儿就能去地里种地。

杀燕人?不行不行,都是老乡,怎么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杀燕国贵族,把他们的田地分给自己?那些黑心肝的贵族,世世代代欺压他们,杀得好啊!

同样的故事,也在齐地和魏地重演。自立为齐王的田儋,占据大梁城的魏国余孽魏豹,一个接一个地被平定。他们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出奇地一致:该死的大秦朝廷,你这么厉害,你先前装什么呢?你要是一开始就一巴掌拍死陈胜吴广,那我们也不敢造反啊!

用时五个月,长江以北彻底平定。

只剩下——楚地。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章邯在南方的平叛颇为顺利。

他手中的军队,一部分是当初在骊山服役的刑徒,更多的则是嬴政新调拨给他的精锐秦兵。这是章邯第一次在嬴政麾下正式领兵征战,他先前的官职是少府,主要负责督造始皇陵,虽说也算是陛下的亲信,但终究比不上为陛下驰骋沙场来得风光。他憋着一股劲,要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的将才。

而在楚地,项梁的势力发展迅速。

会稽郡守殷通想趁天下大乱反秦,召来项梁商议,只是项梁并不服气这个郡守。项梁让侄儿项羽持剑入内,项羽二话不说,当场击杀殷通,提其首级与印绶交给项梁。随后,项梁、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兵渡江西进,沿途收编陈婴等各路叛军,连克数城,兵力迅速扩充至六七万。他们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楚怀王,以资号召,项梁自号楚上柱国,浩浩荡荡地发展成了天下最大的一股叛军。

楚地风俗文化与中原迥异,地大物博,民心桀骜,向来不太平。再加上当年楚怀王被秦国扣留、客死咸阳的旧仇,楚人发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对秦人的仇恨刻骨铭心。虽然这么一算,赵人也仇恨秦人,楚人也仇恨秦人,好像天下就没有不恨秦人的地方,但楚人的恨意,显然更加持久。

因为沿途的顺利,项梁渐渐生出了骄纵之心,认为秦人不过如此。他在攻下一座城池后,甚至对自己的侄子项羽说:“我听说秦人又立了一个新皇帝,说是嬴政未死。依我看来,这就是利用鬼神之说迷惑人心罢了。探子回报,那个新皇帝年不及而立。嬴政就算还活着,也有五十岁了,怎么可能会是嬴政呢?”

项羽身形极其魁梧,勇猛好战,百战百胜。他听到项梁提起嬴政,就想起自己年少时看到秦始皇的车马巡游天下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彼可取而代之”。他扬起下巴,轻蔑道:“纵然那真的是嬴政,我也已经长大了。他不会是我的对手。”

项梁拍拍项羽的肩膀,大笑:“你力能扛鼎,百战百胜,秦人可没有你这样的猛将!”

一旁,项梁的谋士宋义叹了口气,劝谏道:“昔年六国多少名将能臣,都亡在了秦人手里。将军大业未成,不可轻蔑秦人啊。而且说不准嬴政真的没死,先前只是诈亡……”

可惜,项梁和项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章邯与项梁交手之后,试探了几番,很快就发现了项梁生性骄纵的弱点。他用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假装猛攻另一处要地,迫使项梁将项羽派去救援。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章邯亲自率军,士卒口衔枚,马匹裹蹄,悄无声息地杀入楚军大营。

还沉浸在连战连胜美梦中的项梁,根本没有防备。章邯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楚营,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项梁在乱军之中被斩杀,章邯趁机大破楚军,取了项梁的首级,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咸阳。

嬴政没有去看项梁的人头。项梁在他杀过的将领之中都排不上号,甚至连名将都算不上。他给项梁的人头开出高价赏价,纯粹是因为被项燕这一脉三番两次地作乱烦透了,先前一统天下时,项燕就在楚国三番两次地顽抗,如今他的后人又跳出来造反,实在让嬴政觉得厌烦。他这次存了心,要把项燕全族彻底灭族,一个不留。

他拆开了章邯随人头一同送来的密信。信中,章邯详细写了他如何调离项羽、击败项梁的经过,又写了他下一步的行军打算,摩拳擦掌地表示,他一定会快速取项羽的首级,献给陛下。

嬴政摇摇头,抽出一张帛书,给章邯写了封回信。他在信中让章邯不要急于求成,希望他能够采取当年王翦老将军破楚时的策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等蒙恬到了之后合兵一处再行攻打。

嬴政还顺手写了一些在楚地作战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拜上个副本所赐,宋朝被金人打得长江成了边疆,嬴政因此积攒了大量在多水网地形作战的经验,也算是弥补了老秦人不擅水战的短板。

写完给章邯的信,嬴政又叫来蒙毅。

“你带着朕的诏令,亲自去见章邯。等你兄长带兵南下,会兵一处之后,再对楚军边围边攻,不可与之决战。切记,要让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后再战。”

他顿了顿,又道,“若项籍要突围,告诉蒙恬和章邯,让他们二人待在军中坐镇,切不可亲自与项籍正面对上。”

蒙毅听到这个命令,不由一怔:“陛下?”

他家陛下的意思,竟然是让他的兄长避免与项羽正面交锋?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夜色已深,嬴政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嬴政心想,这轮圆月倒是没有什么不同,汉朝的月光,宋朝的月光,都一样。只有朝代和人不一样。

可汉朝宋朝都不是他的大秦,荀彧很好,岳飞也很好,只是都不是大秦的臣子。他要珍惜大秦的忠臣良将。

“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于 项籍。朕宁可不要项籍的首级,也万不可失朕的将军。 ”

项羽的武力实在太过怪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带着二十八骑便能在万军之中突围,在乌江边上还能独杀数百人后从容自刎。嬴政读这段史书时,甚至怀疑司马迁写的到底是不是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将领去赌这个概率。

出身将门的蒙毅听到这句话后,听出了嬴政显而易见的珍重之心,他深深一鞠躬:“喏!”

蒙毅将要离开时,嬴政忽然又喊住了他:“此次蒙恬和章邯各领一军,以蒙恬为主帅。只是二人皆不可专断独行,蒙恬有带兵经验,章邯有对战楚兵的经验,让他们各取其长。另外。”

嬴政道:“章邯手下那个裨将韩信,若他说他有战胜项籍的法子,就让蒙恬听他的。”

蒙毅更加诧异了。韩信还是他亲手带到章邯军中的。韩信的名字也在先前陛下给他的名册之中,只是与被带到咸阳的萧何、曹参等人不同,韩信并非沛县人,嬴政对他的安排也不是带回咸阳,而是让蒙毅把他扔到章邯或蒙恬军中历练。蒙毅中途曾短暂与章邯合兵,便将韩信留在了章邯帐下。

他还以为陛下不像重视萧何那样重视韩信,可今日听陛下的说法……陛下竟然认为,韩信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带兵打仗的本事还在自己的兄长和章邯之上?

嬴政看出了蒙毅的诧异,开口道:“那个韩信,天资不亚于白起。只是他这个人性子不老实,要磨一磨才好用。”

他没有打算像后来的刘邦那样一开始就重用韩信,最后功高盖主,反目成仇。刘邦用韩信,是因为刘邦离不开韩信,除了韩信,刘邦手下没人能打得过项羽。可嬴政不一样,他手下是整个大秦,他不缺将领。蒙恬和章邯是八分的将领,单论带兵打仗的能力,是比不过有九分能耐的项羽,但嬴政可以用后勤给蒙恬和章邯补成十分。既然如此,个人能力十分的韩信,就不是必须的了。

蒙毅从不怀疑嬴政的话。哪怕嬴政说他的兄长带兵打仗的本事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蒙毅也立刻领命而去。

嬴政看着蒙毅的背影,微微扬了扬嘴角。这些将军啊,都很好哄。从王翦到岳飞,只要君王说两句体贴话,就什么都愿意做,一千年,文臣的心思变了又变,武将还是一样好哄。

让将领死心塌地这种事情,嬴政顺手就做了。

至于项羽……嬴政只是担心他那几个将军的安危,却并不担心项羽还能绝地反击、再来一次破釜沉舟。

区区西楚霸王,这么多年,死在他这个始皇帝手上的王,不知凡几。

灯火通明的章台殿中,嬴政又抽出一张帛书,写了一封密信,然后命人悄悄送往楚地的南方的百越之地。

大秦在百越还有一支大军,只是那支大军主要的用途是镇压百越之民,轻易不会调动。

嬴政轻轻抚摸着光球108 ,心中想着那支大军的将领,赵佗。原本在自己死后,中原大乱,他派去镇守百越的将领赵佗趁机拥兵自立,兼并了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之地,自称南越王,一直到百年之后才回归中原王朝。

不过现在,嬴政觉得赵佗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嬴政回忆他在史书上看过的赵佗生平,想到赵佗活了一百多岁,嬴政问108:“赵佗也有系统吗?”

108答道:【没有】

嬴政压下嘴角,又不高兴了。这个赵佗活了一百多岁……怎么除了自己,都这么能活?

蒙毅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下相。章邯已经将楚军围困在此处。

章邯正在帐中对着地图沉思。他身形魁梧,甲胄未卸,虽然性格沉稳却也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急躁。项梁已死,楚军大败,项羽收拢了残兵败将,边战边退,最后硬生生在下相稳住了阵脚。章邯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项羽顶了回来。这让章邯既恼怒又兴奋,恼怒的是没能一举拿下,兴奋的是,这说明项羽确实是块硬骨头,啃下他,才更能显出本事。他本来已经决定,明日便集结全军,与楚军决战,一举拿下项羽的人头,快马送往咸阳。

蒙毅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计划。

“章将军,陛下有旨。”蒙毅入帐,也不多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以及一道正式的封赏诏书。

蒙毅将嬴政对章邯的封赏和密信交给了章邯。章邯先展开封赏诏书,陛下晋封他为大上造,赐金千斤,良田百顷。他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听蒙毅转达的那句“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于项籍,朕可不要项籍首级,却万不可失将军”,顿时喜笑颜开。

章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用力点了点头:“既然陛下这么说……那我便听陛下的。不急,不急。”

他收起信,转身对帐外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营,停止备战,原地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半月后,蒙恬率大军赶到。当夜,蒙恬与章邯在中军大帐中对坐议事,做出了同样的判断:秦军四十万,楚军八万,完全可以直接打。但因为嬴政有言在先,二人决定还是谨慎为先。

蒙恬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人,名叫韩信。他现在在你军中?”

章邯一愣,随即想了起来:“是有一个叫韩信的裨将,年纪轻轻,打起仗来倒是有几分灵气。”

他转头对帐外的亲兵吩咐道,“去,把韩信叫来。”

韩信被叫来的时候,一头雾水。他今年二十一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穿着一身轻薄的甲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他的外貌不像将军,倒像是文臣,就连正经文臣的蒙毅,都因为家族出身而生的比韩信结实许多。

他觉得今年自己的人生真是处处出乎意料,先是在街上走着,正想着要不要趁天下大乱去投靠一路反王建功立业,结果下一刻就被秦人抓住,二话不说扔进了朝廷大军之中。

在秦军之中待了一段时间后,韩信发现了秦军的好处。唉,秦国的这个军功制怎么这么香啊?只要能打胜仗,职位就能一直升。跟着章邯几场仗打下来,韩信的爵位已经是五大夫了。

不过他也没有骄纵,主要是他自觉不具备骄纵的条件。有没有他,秦军都能打胜仗,他的作用只是让秦军打胜仗的速度变快了一些。所以一直到此刻,韩信依然很老实。

蒙恬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当前的局势和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项籍退守下相,我军四十万围困,若强攻,胜算几何?若围而不攻,又当如何?你有何看法?”

听完蒙恬的问策后,韩信思索片刻,开口道:“项羽此人,只有匹夫之勇,性情易怒。对付他,需打压其士气,让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其士气衰竭,粮草断绝,人困马乏之后,方可灭之。”

蒙恬和章邯对视一眼——韩信说的,竟然与陛下密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韩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将军可曾见过被狼群逼到绝处的恶虎?”

蒙恬微微一怔:“恶虎?”

“信年少时曾在猎户口中听闻,山中有一个大狼群,有狼五十余只,还有一虎。虎狼相争,狼群将恶虎逼到悬崖边缘,本想逼死恶虎,谁知恶虎见已至绝路,便豁出性命反扑,杀死二十只狼后逃之夭夭。”

韩信平淡说:“若是狼群不那么着急,不一味将恶虎逼到悬崖边缘,而是一直骚扰它,让它捕捉不到猎物,困饿交加,只怕用不了半个月,恶虎就再也没有力气反扑了。”

韩信这番话说服了蒙恬和章邯。

一开始,项羽感受到了秦军在阻拦他。项羽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热血上头,杀得双目赤红,长戟挥舞之处,秦军人仰马翻。他以为秦军不过如此,正要一鼓作气冲垮对方的阵型,却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秦兵虽然在与他对阵,却并没有拼死阻拦,反而像是在故意给他留出一道缺口。

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项羽多想了。他只能顺着那道缺口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冲出了包围圈。然而,当他冲出重围,还没来得及喘息,身后便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是蒙恬派出的骑兵紧紧地跟了上来。

项羽从江东起兵,而江东并非产马地。尽管项羽想办法凑了一批骑兵,可和蒙恬手下长年累月与匈奴作战的骑兵比起来,就太少了。

项羽回头要打,秦军就撤开;项羽往前逃跑,秦军就紧紧逼迫。几次三番之后,项羽实在沉不住气了。他想要沿途抢夺城池中的粮草补充军需,可只要他一停下来,后方的大军就压上来,狠狠咬掉楚军一块肉。他想要加快速度摆脱身后的秦军,可如今天下只剩下他这一支叛军了,朝廷可以从任意一个方向调动军队围堵他,他避无可避。

他手下的军队,从八万人变成七万人,又变成六万人。随后的几次溃逃,只剩下了三万人。那些溃散的士卒,有的在乡间躲藏,有的干脆投降了秦军。项羽的胡子长了出来,眼眶凹陷下去,整个人不复先前的桀骜。

项羽是一只猛虎,可他要面对的,并非和他正面搏斗的猛兽,而是一群有着充分补给又足够谨慎的猎人。

他一路退到广陵。

从广陵渡过长江,就是江东,那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最后的退路。他的谋士范增劝他渡江,项羽却迟迟做不了决定。他在临时搭建的大帐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几上,吼道:“不必多言!我宁可和秦人死战,也绝不会渡江认输!”

就在此时,身后原本一直追逐他的秦军也停了下来,转而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哪怕项羽手下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秦军依然不急于一举歼灭,采用的仍然是先前那种逼迫的策略。他们就像一群耐心的猎人,不紧不慢地收紧着绳索,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摆在项羽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活路——渡江。

项羽还在犹豫之间,却有船从江上自南向北而来,找到了他。那是留在会稽的两个项家子弟。那两个项家子弟哭着说:“将军!会稽丢了!秦将赵佗率军已攻破会稽,项家已经被族灭了!只逃出来了我们二人!”

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士和项氏族人,都被项梁带着渡过了长江。会稽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赵佗。而与习惯了北方气候的蒙恬大军不同,赵佗带领的是攻下了百越的士卒,楚地的气候和水网也拦不住他们。

项羽听闻消息之后,身形晃了晃。

这下不用考虑渡江了,嬴政根本没给他渡江的选择。

项羽在帐中枯坐了一夜。次日,他站起身来,穿戴好铠甲,默默地提起了那杆陪伴他征战的长戟,走出帐外,翻身上马。

他带着亲兵,最后一次冲向秦军。

然后,他被嬴政加急命人赶造出的神臂弩射中了。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第二支箭钉入了他的大腿,第三支、第四支……他身上插着七八支箭,鲜血染红了战袍,却依然没有倒下。他挥舞着长戟,又厮杀了小半刻,直到力竭,才单膝跪地,用长戟支撑着身体,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叹息:“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句遗言连同项羽的首级,被一起送到了咸阳。

朝堂之上,嬴政看着这颗怒目圆睁的首级,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对着文武百官平静说:“朕觉得此贼死前之言差矣。不是天要亡他,是朕要亡他。”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他要杀的人,也一个都活不了。

——从嬴政回归他的咸阳到今日,八个月零七天,天下再次匍匐在始皇帝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天下平定,秦军却没有立刻返回边关,这一次,大秦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对待那些掀起反旗的六国旧地。

但凡参与此次造反的豪强贵族,一概杀无赦。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流血漂橹,染红了无数城门口的空地。那些没有直接参与造反的贵族,也未能幸免于被清算的命运,他们被强行迁移到咸阳周边的几座城池集中居住。嬴政对他们仅有的仁慈,便是允许他们带走家族积累的财富,但土地必须全部充公,归大秦所有。

这些本土豪强自然不情愿。根基在此,谁愿意背井离乡, 被赶到陌生的地方从头来过?可不情愿又能如何?造反?问题是造反没用啊。

项梁、赵歇、魏豹、田儋……那么多响当当的人物,那么多六国贵族的后裔,人头都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了。但凡有点能力的豪强,早已跟着项羽这批人一起反过了,剩下的这些,本就没有起兵的本事,如今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甚至有不少剩下的贵族豪强, 暗暗怨恨起了项羽、赵歇这些造反的六国旧贵族。本来秦始皇都不打我们了,老老实实当个秦人, 日子也能过下去。结果你们非要造反, 造反也就罢了, 还失败了,给了秦始皇多好的借口来收拾我们!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同仇敌忾地认为,就该这么做。第一次灭掉六国时,因为七国之间的贵族多有联姻,盘根错节,秦朝堂上尚有一些温和的声音,认为应当安抚六国旧贵族,不宜逼之过急。可经过这一次差点将秦朝彻底掀翻的各地反叛之后,再温和的秦臣,也生不出半分安抚之心了。若不是陛下从天而降,力挽狂澜,此刻死的就不是六国余孽,而是他们这些秦臣了!届时六国复辟,他们这些为秦效力的人,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而对于“现任秦二世就是秦始皇嬴政本人”以及“嬴政求仙问道、返老还童”这个消息,无论是嬴政本人,还是朝中的文武百官,都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从周天子自称“天子”的那一刻起,中原大地上的王权便同时代表了神权。历代君王为了给自己增加权威,甚至会主动编造一些神异之事来包装自己。

不过,天下人对于此事,倒也分成了两种看法。一方是相信神鬼之说的黔首,他们认为秦始皇多年求仙问道,又是派徐福出海,又是寻方士炼丹,折腾了数年,终于寻到了真正的仙术,得以返老还童。另一方则持怀疑态度,认为这不过是某个长相与嬴政相似的公子,假借始皇帝之名来震慑天下罢了。

不过,无论心中信与不信,没有任何人敢在表面上质疑——一个人长着始皇帝的脸,还有始皇帝的本事,那他就是始皇帝。

天下再次安定之后,嬴政需要考虑的,便是内政了。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内政也是一团糟。不过嬴政也能理解,秦朝毕竟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一切都是刚刚起步,制度尚未完备,官吏体系也未成熟,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好在嬴政已经在不同朝代积累了丰富的治国经验,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下令停止了所有重大工程的修建。阿房宫自然是没有心思再建了,已经打好地基的那片空地,便先空在那里,等过几年元气恢复了,再改建成大秦学宫。已经修好的长城继续使用,但不再向前延伸,在知道北方和西方还有大片辽阔土地之后,嬴政有了比修长城更宏大的想法。他又下了一道旨意给赵佗,命他在返回咸阳复命之前,先去百越把占城稻带回来。这种稻米产量高、生长周期短,若能在大秦推广开来,足以养活更多的人口。

而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科举。不过这次科举与后来科举不同,形式不一样,目的就更不一样了。现在举办科举肯定没有几个寒门人才,这个时候家里穷的根本读不起书。嬴政打算举办这次科举的目的,只是让官吏从地方举荐到由他选拔,无论是齐地还是楚地,考完这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地方之分,全部都是天子门生。并非打破世家垄断,而是要先打破地理隔离。

这件事情甚至比收拾六国余孽更迫在眉睫。秦朝的基层官吏本就不够用,统一六国后,只能大量以原六国的官吏充任地方职务。这其中的弊端显而易见,比如项梁和项羽叔侄。项燕一脉早就被大秦悬赏缉拿,可项梁和项羽非但没有隐姓埋名,反而在原会稽郡守殷通的包庇下,混得顺风顺水,俨然成了一方本土豪强。殷通一心想要反秦,却只因为职位比项梁高,最后死在了项羽的手中。像殷通这样的例子,天下不知凡几。这也是为何六国余孽一起兵,造反的声势便如此浩大、蔓延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

趁着这次平叛,嬴政将这些有异心的官吏杀了个干净,可后果便是无人可用了。

章台宫中,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冯去疾刚刚送来的天下官吏空缺册。他看了一会儿那密密麻麻的竹简,只觉得眼睛发酸,索性将108掏出来,放在竹简上。 108的光晕扫描过竹简内容,迅速整理成一张清晰的表格,投射在嬴政面前。

可即便如此,看完所有的空缺职位后,嬴政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要是不能尽快补上这些官吏空缺,朕就要从法家治国跳到道家无为而治了。”

他甚至怀疑,汉朝最初建立时采用道家无为而治,并非真的信奉黄老之学,而是实在没官吏可用,被逼无奈只能无为而治。

嬴政看着竹简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朕立萧何为相,如何?”

他并没有指望108能回答他。他只是习惯性地把话说出来,顺便整理自己的思路。他自言自语道:“冯去疾的能力,只能做个普通宰相,他没有名相的本事。举行科举是千秋大事,冯去疾没有这个能耐去推行。”

大秦一向是君臣搭配,代代君王总要配一位能相。可有能力的丞相并不好找,否则也不会一代君主往往只配一位名相了。

嬴政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李斯有这个本事,可李斯负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眼帘轻轻垂着,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熟悉嬴政的108却知道嬴政的心情并非他语气那么平静,它飘到嬴政的手掌上:【坏李斯!陛下再罚他吃三年咸鱼! 】

嬴政被它逗得扯了扯嘴角:“无碍。朕其实不太在意。没有李斯,还有萧何,朕又不缺丞相。该后悔的是李斯,不是朕。”

他推开面前的书案,目光落在章台宫内熟悉的陈设上。从他作为嬴异人之子返回秦国,到现在二次平定天下,数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朕的气运都在霸业上了。”嬴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却并无悲戚。

108笨拙地安慰道:【都是他们的错】

嬴政被它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笑意终于真正浮上了眼底:“朕没有难过。朕这半辈子,被背叛的次数可太多了。朕不能一直想着被背叛的事,一直想这样的事情,性格就会变得多疑,就会怀疑身边所有的人。君臣二心,就做不成事了。就像那个赵构一样,整日猜忌武将,最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章台宫的窗棂,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朕只会往前看,前面有朕的千秋霸业。”

他抬起手,月光洒在他的掌心,仿佛他握住了月亮,又仿佛是托住了大秦的江山社稷。就像那年赵姬和嫪毐之事后,他告诉自己:别回头,往前走。

君王不能一直沉浸在被背叛和被抛弃的情绪中,君王要建设天下。比起千秋霸业,个人被臣子辜负这件事,就太小了。

如今的嬴政,依然选择往前走。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什么——大秦没有百世,但皇帝有百世,大一统的王朝有千年。他依然是始皇帝,他的确是千秋霸业,百代皆行秦政法。

萧何接到嬴政任命他为丞相的诏书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坐在驿馆的窗前,看着那卷帛书,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升职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从沛县的一个小吏,到冯去疾的属官,再到平叛府黄河北司的主事,如今一步登天,被擢升为丞相。

萧何此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丞相。他曾与嬴政谈论过几次天下之事,敏锐地察觉出了自己与这位帝王在观念上的诸多分歧。对于做官而言,有些分歧不算什么大事,可对于丞相这个位置……萧何本以为帝王会选择一个更合自己心意的人来担任。

萧何带着那封诏书,忐忑不安地去见嬴政。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自己难担重任的意思,他年纪大了,又是半路归顺,恐难服众望。

嬴政听完,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你既然有能当丞相的才华,又为何要说难担重任呢?只要你能辅佐朕完成千秋功业,就不必忧心其他。”

萧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嬴政又补了一句:“若是还不放心,你可有未婚配的子女?可与朕的子孙婚配,朕的儿女都有婚配了,可朕还有许多皇孙。”

萧何不由愕然。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温和的神情,分明嬴政现在的年纪比他小上将近一半,可萧何却骤然生出了一种被更年轻的帝王宽容以待的感觉。

他明白自己真正在担忧的是什么。是李斯,李斯这样的坏例子就在眼前,萧何不得不担心,帝王会因为李斯的背叛而迁怒于下一任丞相。他活了大半辈子,很清楚信任的建立有多难,而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间。

可嬴政向他证明了什么叫做容人之量,帝王不在乎某个人的背叛。

萧何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帝王之腹。他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嬴政不但给了萧何官职,还知道萧何从沛县初到咸阳,尚未置办宅院,便将那座闲置的丞相府一并赐给了他。

李斯早已搬出了丞相府,如今与长子李由同住。他还活着,却已很少出门了。他的脸上被刺了字,那是墨刑的印记。讽刺的是,那刺字的字体,正是他当年主持统一的小篆。偶尔对镜,李斯看到自己脸上那些墨字,便如同看到自己一生功过被刻在脸上,洗不掉,也抹不去。

他不知道陛下为何会饶他一命。他只能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与陛下的牵扯实在太深了,他的儿子们都娶了公主,女儿们都嫁给了公子,看在儿女的份上,陛下饶了他一命。能保住性命,李斯已是感恩戴德。何况,陛下并未因他的过错而迁怒于他的子女,长子李由依然在朝中担任要职。

李由的府邸与丞相府相邻。哪怕终日待在家中不出门,李斯也能听到隔壁搬家的动静,车马声和搬运箱笼的吆喝声,以及官吏进出的脚步声,隔着院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一日晚膳,李斯夹了一筷菜,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相府……又住人了吗?”

李由看了父亲一眼,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陛下任命萧何为相,又念萧相在咸阳没有府邸,便将那座府邸赐给萧相了。”

李斯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李斯知道萧何是谁,是那个能力足以代替他的人。他低下头,看着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忽然觉得口中的饭菜失去了滋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悔恨还是羡慕,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李由看着父亲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暂时放下了为人子应有的委婉,直言道:“父亲,真不知当初你是怎么想的。为何要矫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