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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鄞又问了句:“樊家夫妻给贺大人的东西,大人当真没看?”

贺敬元苦笑:“公孙先生真会说笑。我若是看了,丞相还能容我?”

公孙鄞看着谢征一耸肩。

问了这么多,看似解开了不少谜题,但真正重要的又一个都没问出来。

谢征忽而抬眸:“樊二牛在魏严身边时,是何名讳,居何职?”

贺敬元额角坠下冷汗来,道:“侯爷,恕下官现在不能说。”

谢征不笑的时候,一双凤眸压迫感尤其逼人,他审视着贺敬元,问:“为何?”

贺敬元嘴里发苦,他当然知晓樊家背后的真相,对谢征而言意味着什么。若是他同樊家并无交集,只是查当年的锦州一案碰巧查到了樊家,自己或许还能寄希于他心中那份仁慈,樊家夫妻已死,往事尘埃落定,莫要再追究樊家那对孤女。

可他竟称樊长玉为内子,樊家小女儿又是被反贼误当成他女儿劫走的,贺敬元不敢想象道出真相后,樊家那两姐妹会面临什么。

他会告诉谢征樊家夫妻真正的身份,但不是现在,至少得等樊家姐妹都安全后。

===第66章 第 66 章===

远处巡营的将士打更报起时辰, 梆子声自夜幕里传来,在一片寂静的大帐内显得尤为清晰,高几上燃着的烛火猛地颤动了一下。

贺敬元在谢征冷峻的目光下, 艰难开口:“侯爷姑且当贺敬元是胆小鼠辈罢,若解卢城之困后, 贺某若还有命在, 必定向侯爷坦诚一切。”

公孙鄞闻言不免看了谢征一眼,二人皆是不置可否。

贺敬元将蓟州调兵的虎符都交了出来,可见其表忠程度, 却又守着樊家夫妻的身份不说,只为图自保, 怕谢征拿到兵权之后直接除掉他, 这样一点小心思, 倒也无伤大雅。

帐内短暂地沉寂了一阵后, 谢征才扯了扯唇角道:“贺大人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谢某出身行伍,旁的不敢保证,许诺的事, 一定不会食言。再者,贺大人在蓟州任职十载有余,甚得民心,也得蓟州将士们爱重, 本侯轻易也不敢动贺大人不是?”

贺敬元额角的冷汗都滑下来了, 忙垂首道:“侯爷说笑了,论在军中的威望, 何人又能越过侯爷去?”

谢征指尖在椅子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黑眸审视着眼前这位恭敬拱手的儒将, 像是权衡定了什么一般,终是做了让步:“好,本侯便等着卢城之困解后,贺大人的答案。”

贺敬元只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陡然一轻,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愈发恭敬地抱拳将腰身折了一个度:“多谢侯爷体恤。”

谢征起身,绣着云海纹的衣摆垂感极好,料子甚至在烛火下反着光,他淡淡落下一句:“明日贺大人拨与两万新兵,将城内擅修筑水利的工匠一并安插进去,立春后雨水将至,不在春汛到来前于巫河上有筑好堤坝,此计便派不上用场了。”

贺敬元忙道:“下官今夜便召集底下将领安排。”

走出大帐后,公孙鄞低声同谢征道:“你倒真允了他的讨价还价。”

谢征把蓟州虎符扔与他,斜眼问了句:“不然?”

公孙鄞两只手去接才捧住了虎符,道:“他在蓟州经营多年,既要用蓟州军来做吃下长信王五万大军的一个口袋,的确轻易动不得他,大战前主将身亡,哪能不影响士气。不过……他虎符都交出来了,也是真敢赌你会为了樊家,不论如何都留他性命。”

谢征道:“他若不交虎符,我焉敢北上?”

公孙鄞不由失笑:“这位贺大人倒是看得通透,他会这般顾虑倒也不无道理,你不会在大战前动他,但忌惮他在蓟州军中的威望,会不会让他在大战中‘就义’就说不定了。”

谢征未语,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继续往前走时,道:“崇州那边,你代笔回信一封,同隋拓老儿谈其他条件。”

公孙鄞明白了他的意思,拿燕州去换樊家那小女儿是不可能的,回信让长信王提其他条件,才能让对方觉着,他们当真是在意那小孩生死的,由此从蓟州借兵去燕州也不奇怪。

再者,让长信王那边知道那小孩对他们重要了,长信王才越发不敢让那小孩有什么损失-

数日后,崇州,长信王府。

男子苍白似枯骨的手指将信件扔进了书案旁的火盆里,信纸很快在红炭中化作灰烬。

春寒料峭,哪怕在室内,男子肩头依旧搭着大氅,他带着病气没多少血色的唇轻扯了下,像是孩童游戏赢了一般,笑容恶劣又愉悦:“他竟当真从蓟州借了两万兵马。”

送信前来的男子不解道:“被世子劫回来的那孩子,压根不是武安侯之女,殿下,其中会不会有诈?”

随元淮抬起一双黑得让人脊背发凉的眸子:“那不是他女人的妹妹么?清平县被屠,他都能不顾一切杀回去救人,他若不救那孩子,你猜他那女人知道了会如何?”

立于下方的锦袍男子,正是赵询。

他本想说武安侯那等身份,要什么女人没有?但想到跑了几次都被眼前人抓回来的那女子,又禁了声,转而道:“殿下说的是。”

随元淮玩味道:“退一步讲,便是圈套,于我们又何干?”

赵询心中陡然一惊,明白他是想坐山观虎斗,拱手道:“殿下英明。”

随元淮望着他,意味不明扬了扬唇角,赵询在他的目光下,颇有些如芒在背,颤声询问:“殿下为何这般看着属下?”

随元淮笑了笑,“听说你教那小贱种写字了?”

赵询膝盖一软跪下了:“殿下恕罪,属下何德何能,教得了小公子,是小公子之前一直哭着要见……俞姨娘,属下这才哄小公子说只要好生读书认字,殿下高兴了,或许会让他见俞姨娘。”

随元淮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会替孤做决定。”

此话一出,赵询脸色惨白,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道:“属下该死,请殿下责罚。”

正巧屋外一中年女子进来送点心,见赵询跪在地上,面露异色。

随元淮单手撑着下颚,慢悠悠道:“起来吧,兰姨看着呢。”

赵询丝毫不敢动,送点心的中年女子面色亦是一变,把点心放于案上后,退后一步跪下道:“殿下,询儿若做错了什么,殿下责罚便是,莫要折煞奴婢。”

随元淮噙着笑亲自扶起中年女子:“兰姨这是做什么,若是没有兰姨,孤又哪有今日?快起来吧。”

他的手因常年久病而带着凉意,中年女子被他扶起时不经意触碰到他手背,只觉冷得心惊。

随元淮发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嘴角笑意愈深了些,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赵询:“阿询也起来,你和兰姨都是孤最亲近的人,别动不动就跪。”

赵询看向中年女子,见她微微点头后,才带着满背的冷汗起身,恭敬道:“为殿下尽忠是属下本分。”

随元淮笑笑不答话,他兴致索然看了一眼案前的书卷,百无聊赖道:“回头让人把那小贱种带过来我瞧瞧,看他的书念得怎么样了。”

赵询垂首应是。

赵询和那中年女子都出去后,随元淮在自说自话般问:“他们对孤还忠心么?”

空无一人的书房内,却从暗处走出一个影子来:“赵家母子对殿下并无二心。”

随元淮只是笑笑:“继续盯着。”

黑影又退回了暗处,似乎这房里压根就没多出一个人来过。

随元淮大概是倦了,俊秀的眉眼里透出些许疲色,单手撑着额,望着书房窗外的景致出神。

他这副身体,破败得厉害,这些年一直靠汤药续命。

十六年……不对,又过了一载,当是十七年前了,东宫那场大火烧毁了他大半张脸和近乎半身的皮肤,也正是这般,他才能和长信王长子互换身份,捡回一条命。

当年真正死在东宫里的,乃长信王长子。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金蝉脱壳。

太子死了,他母妃知道马上就要轮到他们母子了,一手策划了东宫大火。

她以悲伤过度为由,请了不少京中贵眷带着家中儿女前去做客,陪她说话散心。

长信王府便是他母妃替他寻的安身之所,宫女斟茶时不慎打翻了茶盏,弄脏了长信王长子的衣物,他母妃命宫人带长信王长子去更衣,那身换下来的衣物,最终穿到了他身上,而长信王妃母子,皆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他脸上被烧得面目全非,长信王妃又已死,王府的下人压根认不出他,只凭着身上的衣物和所佩之物断定他就是王府长子,将他带了回去。

从此他不再是皇长孙,而是长信王那个被烧得半死的嫡长子随元淮。

兰姨曾是他母亲的心腹,也在那场大火里脱了身,后来嫁了一富商,一直暗中帮衬他,生下赵询后,便毒死了富商,让赵询继承富商家业,等赵询能独当一面后,才回到他身边照料他起居。

为了能重新见人,他身上那些被烧毁的死皮,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换掉的。

早些年他被烧毁了脸,伺候的下人没一个敢直视他,后来他忍着切肤之痛换掉了烧伤的皮,下人们倒是愈发惧怕他。

想到此处,随元淮讥诮笑了笑。

不过他母妃当年选了长信王府作为他的退路,委实也是有诸多考量的。

一个被烧毁了脸的废人当不得王府世子,不管将来长信王娶的新妇是谁,都会尽心尽力待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嫡长子,为自己博个贤名。

更幸运的一点是,长信王妃惨死后,她娘家人怕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叫长信王厌弃,将来王府进了新妇,他会被暗中磋磨,于是把长信王妃的同胞妹妹嫁给长信王做了续弦。

长信王妃这个妹妹的确是把姐姐的孩子当做自己的疼,生下随元青,也一直教导随元青亲近自己这个“兄长”。

可偷来的亲情,能是亲情么?

等那对母子将来知晓真相,只怕恨不得将他生啖食之。

这些年,他只同那对母子维持着表象上的和睦。

原本撑在额角的手指,忽而重重按在了太阳穴的位置。

当初为了瞒天过海,他烧伤了大半张脸,如今换掉伤皮后,头时常炸裂一般疼,眼下就是突然疼了起来,让他心底恶意陡增,只恨不能折磨几个人,让自己心中畅快些。

房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一个小不点出现在门口,手上捧着一摞练好的大字,狗狗眼里带着些许惧意,却还是抬起那双明澈的眼看向他,抿了抿唇,唤道:“父亲。”

===第67章 第 67 章===

随元淮打量着这突然闯进来的孩子, 他跟他长得并不像,但是兰姨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说同他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随元淮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何模样了, 唯一的记忆只剩下大火灼烧后的剧痛和那烧得面目全非的疤痕。

他单手撑着额角, 望着拘谨站在门口的孩子冷笑:“父亲?谁允许你这么叫的?”

俞宝儿捏着字帖的手紧了紧,明显有些无措,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披着大氅坐于高位上的男人,不知再唤他什么好,索性不开口了, 轻抿着嘴角, 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他随娘亲一起下江南, 只可惜车队在半道上就被一队黑甲卫给拦住了。

那天也是他第一天见这个男人, 大雪如絮, 他病恹恹倚在黑甲卫簇拥的马车中, 因久病而过分苍白的手打着车帘, 一双眼阴郁盯着他们母子,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残忍和即将得到报复的快意。

他很怕这个人,他娘亲似乎更怕, 抱着他时都在轻微发抖。

也是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他娘。

他被带到这里, 并没有受罚,还有人照顾他三餐起居,但每每他问起关于自己娘亲的事,伺候的下人都讳莫如深,只有一个很喜欢他的嬷嬷敢跟他透露些许关于自己娘亲的消息。

那个嬷嬷说, 这个男人是他爹, 只要他乖, 讨他欢心了,他就会让自己见娘。

俞宝儿来到这里后,一直很乖,但他们还是从来不提让他见娘亲的事,前两日俞宝儿才忍不住大哭,也不吃饭,想以此抗议。

最后只来了一个面生的男子,他说自己好好念书认字,功课做得好,就有可能见到娘亲。

他照做了,今日果然就被带出了院子,这也是他来这里这些时日,第一次离开自己居住的院子。

随元淮看着俞宝儿这般怯懦模样,面露讥嘲,视线瞥见他紧握在手中的字帖,道:“听说有人教你练字,拿过来瞧瞧。”

他光是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就浸着无边的郁色,让人心生惧意。

俞宝儿也怕,却还是坚定地迈着小步子朝他走了过去。

他浑身上下,最像俞浅浅的,约莫就是那一双眼睛,黑而圆,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良无害,还莫名惹人怜。

随元淮在看到俞宝儿走来时,神情微怔,恍惚间是透过他看到了那个有孕在身都从未打消过逃跑念头的女人。

明明弱得他一根指头就可惜碾死她们,但就是怎么罚都不长记性,逮到机会,仍然会毫不犹豫地跑。

像是被圈养的鹿,一心只想着回到山林里。

俞宝儿把字帖怼到他眼前后,他方回过神来,神色不知何故,变得愈发阴沉了些,苍白瘦削的手指一张张捻动字帖,让俞宝儿紧张攥紧了衣角。

片刻后,他把俞宝儿练的那一大摞大字当废纸一样扬了出去,冷嗤:“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字软得跟没骨头一样,重写。”

俞宝儿看着自己为了见娘亲,一张张认真写的大字,眼眶红了红,到底没说话。

很快就有侍者屏气凝声进来,安置一方小几摆上笔墨纸砚,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院子里伺候的人都知晓随元淮喜怒无常,一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来伺候,哪敢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俞宝儿看着这一切还有些无措,坐于书案后的随元淮半掀开眼皮扫他一眼,冷冷开口:“就在这里练。”

俞宝儿鼓起勇气问:“我要是写好了,能见我娘么?”

随元淮笑容愈发讥讽了些:“谁教你同我说这些的?”

俞宝儿眼中蓄起泪意,却倔强忍着眼泪不肯哭,说:“没人教我,我只是想我娘了。”

随元淮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森冷道:“练你的字去,再哭,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她。”

俞宝儿乖乖去矮几前练字时,小小的身子侧对着他,吃力握着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眼泪吧嗒掉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印,俞宝儿生怕叫他发现,不敢伸手去擦眼泪,也不敢发出哽咽声,只放缓了呼吸,偷偷地哭。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男人坐在高位上,却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半垂着眸子,眼底一片阴翳。

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不仅因为那个女人不识抬举,还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已严重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比起一个离不得汤药,也习不了武的废人,一个健康却年岁小、极好掌控的孩子,怎么看都是首选。

赵家母子越亲近这个孩子,他心中就越发忌惮。

当年为了活下来,他忍受了火烧之痛,留下一身病根。

后来为了能见人,他又经历了无数非人的折磨,才将身上那些被烧伤的皮一点点换掉,剥皮之痛这样的酷刑,死人才会领会,他却是活着就受过了。

他这么艰难才活下来,谁要是敢挡他的路,那就都去死吧!

这么想着,神色便愈发狰狞,攥着竹简的那只手,力道大得那森白的指节像是下一刻就会折断。

丫鬟进来奉茶,猝不及防撞见他的神色,短促地惊叫一声后,手中的茶水被打翻,杯子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时,丫鬟脸上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伏跪在地,颤声祈求:“大公子……大公子饶命……”

随元淮极度厌恶下人们看见他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惊恐样子,他薄唇挑起,吐出的字却血腥冰冷:“拖下去,杖毙!”

很快就有人进来,丫鬟几乎没能再大喊一句,就被堵了嘴带下去,整个过程安静且迅速,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俞宝儿坐在练字的矮几上,怔怔看着这一幕,笔尖的墨点滴落在纸张上,弄脏了他快练完的那一张大字。

坐在书案后方的人冷眼瞧着他发白的小脸,突然恶劣道:“你要是不听话,你娘就跟她一样的下场。”

俞宝儿明显被吓到了,那天从随元淮书房练完字回去,就病了好几天,梦魇时都在哭着喊娘。

兰氏当年从东宫逃出去后,嫁了一富商替随元淮发展外边的势力,在随元淮被烧伤最严重的那段时日,并不在他身边,看到俞宝儿,只觉像是看到了自己当年照顾的那个小皇孙一般,心中怜惜得厉害,求去随元淮跟前,想让俞宝儿见他娘一面,却只换来随元淮一句讥讽:“杖杀个婢子,就把他吓病了?兰姨忘了,孤像他那般大的时候,刚经历了东宫大火呢。”

兰氏看着随元淮漆黑的眸子里化开的点点森冷笑意,终究是没敢再为俞宝儿求情。

三日后,俞宝儿才慢慢好起来,不过性子变得很闷,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搭理人,每天雷打不动要做的事就是练字。

兰氏怕这个孩子就这么被吓坏了,命下人去寻几个机灵些的孩子来给俞宝儿当玩伴。

但俞宝儿还是不搭理那些孩子,只闷头做自己的事。

赵询在清平县时,曾奉命监视俞浅浅的一举一动,知道俞浅浅母子和樊家有往来,大胆向兰氏提出,要不把樊家那小女儿带过来,看不能让俞宝儿肯开口说话?

兰氏明显有些迟疑:“那孩子如今对外称是武安侯之女,被王府的人严加看管起来,如何带来同小公子当玩伴?”

赵询道:“世子同殿下亲近,连带着喜欢小公子,母亲不试试,怎么知晓世子那边不同意?”

兰氏同儿子对视片刻,道:“询儿,哪怕是为了小公子好,也要先问过殿下。”

赵询猛地低下头,“孩儿也是怕小公子有什么闪失,一时心切。”

兰氏道:“如今整个赵家的基业都在你手上,你的抉择,关系着整个赵家的存亡,莫要糊涂。”

赵询恭敬道:“孩子谨记母亲教诲。”

兰氏再次求去随元淮跟前时,一向胃口不佳的人,倒是难得颇有兴致地在用饭,边上站着的侍者把每一道菜都尝过后,他才动筷。

兰氏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古怪的吃食,便知应当都是那位俞姨娘做的。那看着面团似的一个人,性子却出奇地倔,兰氏从前就敲打过她,终是没能让她软下脾性。

眼下突然向随元淮示好,大抵也是知道了俞宝儿生病的事,想借此见见孩子。

至于俞姨娘所在是院落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是怎么传进去的,明显是眼前人故意为之。

兰氏不由皱起眉,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随元淮对俞姨娘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当初他身体每况愈下,她怕有个万一,才替他选了好几个通房。

随元淮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心中厌恶,为了留下血脉,却还是不得不选一个孕育子嗣。

兰氏有时候想,随元淮大抵就是那时开始不再全然信任她的。

但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般做,她是太子妃的心腹,皇孙若是不行了,她无论如何也要让皇孙留下一点血脉,继续复仇大业,这样才对得起太子妃在天之灵。

当初那批通房丫鬟里,明艳的妩媚的随元淮通通没看上,只挑了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又乖顺听话的俞姨娘。

只是大抵是被他喜怒无常的脾性吓到,俞姨娘胆子本身又小,侍寝后便一直浑浑噩噩的,后来还大病一场,府上的人都背地里议论是被随元淮吓成那样的。

随元淮处置了议论的人,连带着俞姨娘也想一并处置了,大夫给俞姨娘诊脉时却查出喜脉。

俞姨娘这才得以保住一条命,但病好后性情却像是变了一个人,表面乖巧,背地后心思却不少,逮住机会就跑不说,被抓回来了,不管随元淮发多大火,她只管最大限度保证自己过得舒坦。

孕吐得厉害就自个儿在小厨房里捣鼓吃食,哪怕被关着,也是该吃吃,该喝喝,养好身体,半点不亏待自己,等她瞅准个机会,她又跟只兔子一样遁没影儿了。

俞姨娘几年前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成功逃出去时,便是哄着随元淮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散散心,她亲自下厨却在饭菜里下了药,药倒庄子上的人后,卷了自个儿的金银首饰带着心腹丫鬟和一侍卫一起跑了。

随元淮醒来几乎砸了整个庄子,口口声声骂着不过一贱婢,却几乎发动了所有人马去找,这一找,就是五六年,才终于在临安镇那样一个小地方,寻到了人。

兰氏以为他把俞姨娘母子抓回来后,以他的脾性,估计会去母留子,但他只是把母子分开关着,不亏待她们也不过问她们,除了偶尔冷嘲热讽几句,好像就没别的了,兰氏一时间也摸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随元淮用着饭,察觉到兰氏在边上站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了,问:“兰姨有事寻孤?”

兰氏也不知在此时同他说俞宝儿的事是不是明智之举,硬着头皮道:“小公子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奴婢听询儿说俞姨娘在清平县时,同樊家交好,奴婢斗胆……想着樊家幺女正好在府上,要不……暂且让她给小公子当玩伴,看小公子病情会不会好些。”

随元淮不觉得长宁还有命活着回去,大概是用了一顿合心意的饭,心情尚且不错,又不想这么快如那女人的愿,让她见儿子,他撑着下颚思忖了片刻,忽而笑道:“兰姨都有主意了,去找青弟便是。”

走出房门的时候,兰氏还是有些不甘相信,今日的随元淮,似乎比往日好说话许多?

随元青把长宁带回长信王府,只随意扔给下人,让他们好生看管着,别要把小孩饿死冻死就是了,兰氏打着随元淮的名义说给俞宝儿找个玩伴,随元青一句话没多问就准了。

兰氏被婆子引着去带走长宁,打开柴房的门,就发现一个小姑娘缩在草垛里,瞧着像是很多天没梳洗过了,头顶的揪揪乱糟糟的,脸上也脏兮兮的,两腮还被冻得有些发红,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麋鹿一般澄澈又警惕地打量着她们。

兰氏是宫里出来的,这辈子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见到这小丫头时,心下便诧异了一瞬,这小女娃长开后得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蓟州。

樊长玉一脚踹开守在地牢门口的贼人,手中的黑铁砍骨刀一刀下去,火星迸射,牢门上的锁头就掉到了地上。

身后的官兵气都喘不匀追上来:“姑娘你别跑太快,前边贼寇多……”

看到一地横七竖八躺着呻.吟不止的山贼时,官兵后半截话卡壳了。

樊长玉没理会身后姗姗来迟的官兵,进了暗沉的地牢,一边把里边被迷药熏得昏昏沉沉的小孩拎起来看,一边叫长宁的名字。

这些日子蓟州城内突然发生了好几起孩童被拐、被抢的案子,办案的官兵说是有一伙人贩子在趁乱抢掠小孩。

樊长玉担心长宁也是被人贩子带走了,抱着一丝希望,这些天一直跟着官兵四处捣毁人贩子窝点。

长宁没找着,但是她拎着把杀猪刀大杀四方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每每捣毁一个拐卖小孩或是妇女的窝点,她总因杀敌太勇立下头功,偏偏她又不是官府的人,官府只能赏她大笔大笔的银子。

樊长玉眼瞅着兜里的银票一天天厚实了起来,长宁却还是没消息,心中急得不行。

官府审讯那些人贩子后,她得知有些孩童已经被卖去不同州府了,只要是跟长宁符合的女童,樊长玉都记了下来,她把一半银票留给了赵大娘,怀揣着另一半银票背着几把杀猪刀,打算横跨几大州府去找长宁。

为了方便找人,官府的人建议她找人给长宁画一幅画。

樊长玉这才想起家中有过年那会儿书生给画的现成的,她还裱起来挂她和长宁的屋子里了。

等回家去找,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没找着那副画。

之前樊长玉诸事缠身,压根没想起那副画,此刻那副画不翼而飞,倒是让她突然警觉起来。

那画又不是名家所作,谁会专程来偷?

再者,临安镇在遭遇清风寨屠害后,基本上就是一座死镇了,几乎没人会来这镇上,便是有宵小之辈图财的,那也该去大户人家家中捡漏,不会光顾城西这些贫寒人家。

樊长玉思来想去,惊觉唯一有可能拿走那副画的,只有那一晚被她劫持后,八成会去而复返,回来堵藏在枯井里的人的那瘪犊子!

画上有自己,有长宁,还有言正,外人很容易会误会她们是一家人。

清风寨的人尽数落网后,只有那瘪犊子和一女匪逃了出去,难不成就是她们根据那副画,劫走了长宁意图报复自己?

樊长玉想到蓟州已没了那瘪犊子容身之地,他原本是崇州的官兵,指不定会跑回崇州去。

有了寻人的方向,她当天就买了一匹马,一路打听着往崇州去。

===第68章 第 68 章===

樊长玉动身的当天, 郑文常赶紧又写信给贺敬元了。

之前贺敬元得知长宁被抓,给他回信,让他想法子稳住樊长玉。

郑文常还不知那小孩究竟被何人所掳, 为了先给樊长玉一个交代, 便谎称可能是蓟州城内拐卖女子小孩的人贩子干的。

本以为樊长玉能安心等官府捣毁人贩子窝点的消息,怎料那姑娘拎着把杀猪刀,自己跟着官兵一起杀进人贩子窝点,亲自找人去了。

原计划得一两月才能彻底剿灭的几处窝点,离谱地缩短到了半月, 这让郑文常心情很是微妙。

官府对于帮助捉拿要犯的义士, 一向是有赏金的, 樊长玉因为得到的赏金太多, 又有之前力敌清风寨保下邻里十几人的辉煌战绩, 如今在道上小也有名气了, 人称杀猪西施。

蓟州城内现存的不成气候的匪寇间都流传着一句话, 劫道遇上个拎着杀猪刀的漂亮姑娘,别瞎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乖乖让那姑奶奶过去, 不然……老巢都给你端了。

民间一些姑娘,要出个远门的, 无一例外会买把杀猪刀当护身符一路拎着走,别说还真有效果,以至于铁匠铺子和刀具铺子的杀猪刀一时间供不应求。

等贺敬元收到信时,心情微妙的则变成了他。

谢征率两万新兵离开前,还特意交代他, 让他照看一下远在蓟州府的樊长玉, 事态发展成了这样, 属实也是贺敬元没料到的。

他原本是希望樊家那两丫头平平凡凡度过这一生,莫要再牵扯樊家夫妇背后那些事的,但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

亲卫守在帐外,只听得他沉沉一声叹息-

日头高照,官道两旁草木都已抽出了嫩芽。

樊长玉咬着干粮骑在马背上,无暇欣赏这道上春光,只暗暗觉着奇怪,这一路走来,竟没碰上什么流民,难不成是在前几个月里该跑的都跑光了?

干粮有些噎人,樊长玉拿出水壶准备喝水时,发现水壶里也没多少水了。

她看了一眼与官道并行延伸的溪流,下马去打水,但水极浅,不把水壶拿到溪石错落的地方接水,直接伸到溪里去打水,只能装上来小半壶。

樊长玉就着清冽的水流喝了几口,装满水壶后正要继续上路,前方岔道口却跌跌撞撞跑来一衣衫褴褛的男子,远远瞧见了她,就大呼:“姑娘救我!”

樊长玉以为他是遇到山贼了,把水壶挂马背上,当即取出了自己的砍骨刀,在男子快抵达跟前时不动声色以刀锋对着他,成功让男子停在了距她三步开外的地方。

出门在外,樊长玉不敢托大,她之前跟着官府的人一起去捣毁人贩子窝点,许多被拐走的年轻姑娘就是因为心善遇上小孩或年迈的老人,被骗到僻静处,叫人贩子给套麻袋拖走的。

她打量着男子,问:“遇上山贼了么?”

男子摇头,一张看起来常年劳作被晒得黑红的脸上全是汗珠子,两手撑着大腿喘着气道:“朝廷官兵不做人,要抓我等良民去修水坝……”

杂乱的马蹄声逼近,男子明显慌张又惧怕,乞求樊长玉道:“我且进林子里躲一躲,姑娘莫要说出我行踪,我上老有,下有小,若是被抓走了,八成就得死在那些官兵的鞭子下了,家中老小可怎么办?”

他恳切得就差给樊长玉磕两个头了,说完后就一头扎进了官道里边的灌木丛里。

樊长玉消化着男子说的那些信息,心道难怪开春了这溪水还这般浅,原来是在上游修了水坝拦水,这一路都没瞧见流民,莫非也是被抓去修水坝了?

她不急着动身,看着马儿低头吃路旁刚长出的嫩草,还伸手抓了抓马脖子。

杂乱的马蹄声抵达跟前时,竟足足有十几骑,全是披甲的官兵,因着这里是个岔道口,官兵头子勒住缰绳问樊长玉:“可看到一名男子路过?”

这官道上一路走来也没瞧见几个人,说没见过就显得太假了些。

樊长玉点头道:“见过。”

她见了官兵面上并无惧色,马背上明显能瞧见别着好几把刀,她又是一身干练的骑装,官兵把她当成了行走江湖的女子,倒也并未怀疑什么,只问:“从哪条道走的?”

樊长玉指了旁边那条岔道,说:“这条。”

官兵头子看了樊长玉一眼,却没直接下令全部人马都往樊长玉指的那条道追,而是点了两人往樊长玉来的道上驾马继续追,自己则带着大部分人马往旁边那条岔道去了。

樊长玉面无表情看着官兵们驾马跑远,心中想的却是怎么跟话本子里写得不一样?

等官兵们驾马跑得彻底看不见踪影了,樊长玉才对男子藏身的那片灌木丛道:“出来吧,官兵都走了。”

男子狼狈钻出来,对着樊长玉感恩戴德道:“我替我全家老小谢过姑娘。”

樊长玉道:“举手之劳,不足言谢。对了,我给官兵指了那条道,但还是有两人骑马往我身后这条官道追去了,你看你要不回灌木丛里继续躲一阵,官兵往前跑找不到人,约莫就会倒回来找,你等官兵往回找去了,再往这条道跑。”

男子又是连声道谢,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窘迫看着樊长玉挂在马背上的大包袱,舔了舔干涩的唇道:“姑娘,你有吃的吗?我一直躲着官兵,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樊长玉包袱里放了不少干粮,她看了一眼男子,说:“我给你拿。”

要解开包袱上打的结,必须得两只手,樊长玉把砍骨刀放进挂在马背上的皮质革袋里,伸手去解包袱。

她脱臼的那只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拎重物还是会有些吃力,为了让那只手恢复得更快些,她这些日子几乎没用那只手干什么重活。

男子在樊长玉转身去拿吃的时,原本憨厚的神情刹那间变得狰狞,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向着她后背直捅去。

却响起“叮”的一声,刀尖像是戳到了一块铁板,推进不了分毫,男子明显一愣。

樊长玉解包袱的手顿住,侧首冷冷和男子对视:“骗我?”

男子神色一厉,抽离匕首再次向着樊长玉脖子抹去,樊长玉重重一脚踹在他腹部,直把人踹得倒飞出去一丈余远。

不知是不是内脏受力破裂了,男子匕首都已握不住,双手捂着肚子神情痛苦在地上扭动。

樊长玉决定孤身上路前,就做了不少措施,比如找铁匠打了两块极其坚固的铁板,一块放在身前,一块放在后背,怕的就是路上出什么意外。

她拎着自己的杀猪刀走过去,打算绑了这人扔在这里,等那些官兵找回来的时候带走,自己则在此之前开溜。

不然她险些放走一名要犯,还欺瞒捉拿要犯的官兵,搞不好得被安个同谋的罪名。

怎料马蹄声很快又朝着这边奔来,官兵头子瞧见樊长玉和那男子时,脸色难看至极,他底下的骑兵也都拿着弓.弩对着樊长玉。

樊长玉赶紧道:“军爷,我之前是被这人骗了,他说是他被抓去修堤坝的百姓,家中还有老母妻小,求我替他隐瞒行踪,方才还对我下毒手,被我制住了。”

官兵头子冷冷打量着她,吩咐底下兵卒:“绑了,一并带走。”

樊长玉急道:“军爷,我真是冤枉的!先前欺瞒军爷是我不对,可我也制服了这歹人,能不能将功补过,免了我的罪责?”

官兵头子冷哼一声:“此乃崇州军的斥侯,谁知你是不是细作,眼见带不回这斥侯,才合谋演的这出戏。”

樊长玉没料到自己竟然摊上了这么大的事,忙道:“军爷,我身上有户籍文书的,我是蓟州人,真不是细作!”

她说着就摸出自己的户籍文书,因着官兵不许她靠近,只能抛给那官兵头子看。

官兵头子看过后问:“既是蓟州人,正值战乱,何故往西北边境跑?”

从这条官道能去崇州,也能去燕州,樊长玉怕被当做同伙,不敢再说是去崇州的,道:“我去燕州寻亲。”

战乱流民成灾,去别的州府也鲜少去官府开路引了。

官兵头子脸色并未缓和:“我怎知你这户籍文书不是杀了人抢来的?”

他调转马头,粗声吩咐:“带走!”

樊长玉:“……”

不带这么倒霉的!

被一排弓.弩抵着,她只能认命放下刀,被她们绑了双手带回军营。

樊长玉只知道卢城屯了兵马,却不知在出了蓟州的半道上竟也屯了几万大军,还在修一个规模颇大的水坝。

樊长玉被带回军营后暂关到了一间牢房里,马匹、包袱、杀猪刀都被收走了,就连她揣身上的那两块铁板,也被婆子在搜身的时候给她拿走了。

看守的官兵每日拿给她的吃食,除了水就是她自己包袱里的干粮,被迫被关,牢饭还得自费,让樊长玉更气闷了。

两天后,她才从牢房里被提了出去,查清她不是细作了,但并未放她走,她跟其他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一起,被发了一柄锄头一个箩筐,官兵让他们去挖土石,两人一组,一个上午要是挖不到十筐中午就没饭吃。

樊长玉也是这时才知,这些人都是途经这里的流民,被强制留在这里,好像是官兵们怕他们把修河堤的事说出去,但光关着人又还得管饭,官兵们便让他们去采挖土石。

大多流民为了能吃饱饭,还是愿意去干这些体力活。

樊长玉被扣下来,无外乎也是官兵怕她去燕州的路上途经崇州,走漏了什么风声。

她不知道修个堤坝为何要搞得神神秘秘的,心中还担忧着长宁的安危,想着如今出来了,也可以借着去山上挖土石摸清周围地形,这样才能制定逃跑计划。

她刚来,其他人早已组好了队,大多都是汉子,在关系到能不能吃饭的事上,可没人怜香惜玉。手脚壮实的妇人看樊长玉身量虽高,人却清瘦,怕她是个不能干活的,也不愿跟她组队。

樊长玉觉着自己一个人,一上午挖十筐土石应该也不是难事,但官兵看她和一个瘦小的老头没人组队,直接让她和那老头组队了,大概是觉得他们两人一个是弱质女流,一个是糟老头子,体力比不上其他人,让他们一上午挖五筐就行。

樊长玉拎着箩筐和锄头,跟着大部队往山上去采土石,老头拿着他自己那把锄头都走得气喘吁吁,一路上嘴巴就没闲过,一直都在骂官兵,不过骂得极其文雅,满口之乎者也的,别说一起去采挖土石的百姓,就连那些官兵都听不懂他在念叨什么。

樊长玉包袱里还放着言正做了批注的四书,得闲时也会看几篇,倒是听得懂一些,引经据典的那些,便也听得一头雾水了。

她看那老头几乎快上气不接下气了,想到同样一把年纪从了军的赵木匠,心中有些不忍,用锄头当刀从树上剔下一根粗树枝,铲掉枝丫和尖端,拿给老头当拐杖,伸手想把老头的锄头放到箩筐里,说:“我帮您拿吧。”

老头汗水都快坠到眼皮上了,看樊长玉一个姑娘家,没给,倔脾气道:“老夫自个儿拿得动。”

边上一妇人瞧见了,道:“姑娘,你可别搭理这老头,脾性古怪着呢!”

樊长玉倒是看出这老头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笑笑没放在心上。

到了地方采挖土石时,樊长玉力气大,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挖满了五筐,记数的官兵不免都对她另眼相看。

搬运土石不需要她们去,有骡子驮或是两名官兵用扁担抬。

完成了上午的量,但其他人都还在挖,樊长玉也不好明目张胆地休息,就一边装模作样地挖,一边跟那老头唠嗑:“老人家,您是个读书人,怎也被带到这里来了?”

老头愤愤道:“老夫听说燕州从蓟州借了两万兵马,便猜到巫河上游定是要修水坝,本想来看看水坝修得如何了,却叫那些官兵当细作拿下了,竖子焉竖子焉!”

樊长玉说:“老人家,啥热闹都能凑,打仗修坝这样的热闹,今后还是别凑了。”

老头被误会成了来瞧热闹被抓的,气得吹胡子瞪眼,一直到中午用饭都没搭理樊长玉。

樊长玉上午优哉游哉挖了八筐土石,取饭时竟得了官兵的嘉奖,多领了一个馒头,她本想让给那老头,但老头看着馒头哼一声,明显没瞧上,樊长玉就不客气地自己收起来了。

她力气比旁人大,饭量自然也大,知道了多挖土石可以多领吃的,她下午就挖了十二筐,成功多领了两个馒头。

老头还是在不断文雅地骂人,不是骂这里的官兵,就是骂臭小子什么的。

樊长玉端着粥碗叼着馒头好奇问:“那是您儿子吗?”

老头斜她一眼,说:“算半个儿子。”

樊长玉噢了一声:“原来是您女婿。”

老头又开始吹胡子瞪眼:“是老夫学生!没见识的黄毛丫头!”

樊长玉大概是习惯了言正从前的毒舌,也没跟这嘴硬心软的老头置气,反而因他的学识多了几分敬意,她厚着脸皮道:“您从前是夫子啊?我自学了《论语》,能请教您一些问题吗?”

老头听她竟是自学的,不由诧异看她一眼:“自学?”

樊长玉神情微黯,笑笑说:“我从前的夫婿也是个读书人,他来不及教完我四书就要走了,做了注解让我自己看。”

老头约莫是觉得年纪轻轻守寡也挺可怜,难得没再傲气,说了句:“节哀顺变。”

樊长玉一愣,反应过来赶紧道:“他没死,他被征兵抓走了。”

老头气得嘴角胡子都翘了起来:“那你说得他死了一样!”

樊长玉:“……”-

燕州。

远处的燕山山脉在夜幕里如龙脊耸起,山巅未化的冰雪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白。

数千军帐坐落在山脚下,三脚架支撑起的火盆错落在军帐间,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着,照亮营地。

中军帐内,谢征看着舆图上燕州和崇州的军防部署,指尖指着一处对麾下部将道:“崇州派了五万兵马围卢城,剩下的五万兵力也不可小觑,届时我亲去诱敌,尔等带人在一线峡设伏……”

他突然以手掩面打了个喷嚏。

恭敬坐于长桌前的部将们都愣了愣。

燕山上的冰雪虽已融化,可一旦入夜,还是冷得厉害。

谢征早已换了单薄的春衫,宽肩窄腰,容颜如玉,是京都贵女们口中最好看的那类武将身形。

他皱了皱眉,继续部署,暂歇片刻时,亲兵进来添茶水,体贴地给他拿了件厚衣。

谢征脸色冰寒看着捧着衣物的亲兵,亲兵硬着头皮小声道:“夜寒露重,侯爷当心着凉。”

谢征:“……滚出去。”

===第69章 第 69 章===

樊长玉已在营地里挖了三天的土石, 因为采挖土石时也有官兵严格看守她们,不能随意乱蹿,能查探的地势也只有从关押她们的营房到去山上那一段。

每十人就有一名官兵专门盯着, 也采取了连坐制, 队伍里若有一人逃跑,其余九人不管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只要没举报,就都会受罚,所以不仅有官兵盯着, 还有一起干活的流民彼此盯着, 想逃跑还真不是个容易事。

不过除此之外, 这些官兵纪律倒是严明, 并未克扣她们吃食, 也没有骚.扰营房里的女子。

反倒是流民中的一些光棍, 时常目光淫.邪打量流民中的女子, 吹口哨说荤话。

好在男女营房是分开的,两个营房的人每日能接触的时间,也就一早集结去山上采挖土石和开饭的那会儿功夫。

那些女子中有丈夫或父兄也在流民里的, 几乎就没有痞子去招惹。孤身一人在这里的,不管是年轻姑娘还是已婚妇人, 都是那些痞子起哄说荤话的对象。

甚至还有痞子诱和那些孤身一人的女子组队采挖土石,无外乎就是跟他们一起挖,能不那么辛苦,还能吃饱饭,但少不得被那些痞子揩油。

樊长玉模样生得好, 她刚来时就被人盯上了, 只是自己还半点不知情。

那会儿没人愿意跟她组队, 也是那些痞子盘算着让她吃半天苦头,知道采挖土石想吃饱饭不容易后,他们再伸出橄榄枝,樊长玉就能乖乖听他们的话。

谁知樊长玉是个怪胎,她不仅没如他们愿,去仰仗他们吃饭,还成了跟他们抢饭抢得势头最猛的那个。

前两天樊长玉都只老老实实采挖土石,雷打不动地每顿多领两个馒头,直到她看到跟他们一起挖土石的有个大块头竟然领到了鸡腿,樊长玉突然觉得手里的馒头配白粥有些寡淡了,忍不住去打听为什么那大块头可以领鸡腿。

床位在樊长玉床边上的妇人道:“那汉子力气可大着呢,每天除了采挖土石,还背运自己采挖的那些土石,似乎上边有个兵头赏识他,想让他从军呢,只是那汉子还有妻儿在这边,为了让妻儿都吃饱饭,才一直在这边采挖土石。”

樊长玉咬着馒头问:“不止采挖土石,还搬运土石,干得多,就可以吃肉了是吧?”

妇人点头,又说:“那箩筐有多大你也看见了,装上满满一筐土石,都快三百斤了,那些官兵都是两个人一起抬才搬得动,能自个儿就搬动的,咱们这些人里,也只有那汉子了。”

樊长玉端着个粥碗晃悠回老头那儿时,听老头讲完《论语》新篇,突然道:“咱们明天吃肉怎么样?”

老头脸色不太好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老夫给你讲孔孟之道,你满脑子就想着那点口腹之欲?”

樊长玉挠挠头,不太好意思道:“我有听的,您说‘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凡事多自省责已,少咎于他人,我没记错吧?”①

话落,没忍住又问一句:“您一点都不想吃肉啊?”

老头喉咙艰难滑动了下,闭眼斥道:“俗气。”

樊长玉被教训了也不生气,下午挖土石时干劲十足,之前是根据自己的饭量干活,能多领两个馒头了,她就开始划水,这会儿为了吃肉,她一个下午就挖了十五筐,并且跟官兵说,要自己背。

负责看管他们的官兵以为她疯了,指着那装满石块的箩筐道:“你知道这有多少斤吗?这一筐压你身上,能把你腿都给压折了!”

老头这才反应过来樊长玉中午问他想不想吃肉是什么意思,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出什么意外,拉长了一张脸过来叫她:“胡闹!两个馒头一碗粥还不够你吃的?要是不够,老夫那份也让给你。”

樊长玉没接老头的话,只问那官兵:“这十五筐石头我都背下山去,今晚能领鸡腿吗?”

这边的动静让看管所有流民的官兵头子都注意到了,在樊长玉问出那话后,他显然也是觉得樊长玉痴人说梦,道:“别说十五筐,你把这一筐背到山脚下去,老子赏你一只全鸡!”

樊长玉明显愣了一下,还有这等好事?

有了这么个彩头,原本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采挖石块的流民们也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看来,手撑着锄头柄议论纷纷。

中午同樊长玉说话的那妇人一脸担忧,大概是没料到樊长玉竟是存了这心思,怕自己害了她。

老头皱巴巴的眉头几乎快拧成一个疙瘩,瞪着樊长玉道:“丫头,别胡闹!”

官兵头子原本也没觉得樊长玉真敢背,见她愣着不做声,以为她被吓到了,口头上奚落道:“还背不背了?”

樊长玉对老头说:“您老别担心我。”

她放下锄头走过去对官兵头子道:“要背的,军爷您说话算话就行。”

三百斤单手拎起来于她而言还是有些费劲,但背着走,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所有人都或皱眉或以看戏的心态瞧着,只见那身量高挑却纤瘦的姑娘,两脚分开稳稳踏在平坦的泥地上,将箩筐上的背带分挎在自己两肩,两手抓紧背带,鞋帮子往地里下陷几分,就将那几户有三百斤重的一筐土石给背了起来。

现场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拄着锄头撑着下巴站着的那些个痞子,张大嘴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又庆幸还好在这女子第一天来时,没乱说什么话,不然怕是被揍成猪头都是轻的。

官兵头子也傻眼了,他是听底下小头目说过,有个女子挖土石挖得勤快,顿顿都能多领两个馒头。

但挖土石只要讲究技巧和耐力,是个人都会做,可背起这么重的一筐石头,放眼整个军营,也只有几位将军才做得到。

樊长玉几乎没用拐杖支撑,只两手抓着肩上的箩筐背带,一步步稳稳地朝着山下走去,看起来不轻松,但也没显得特别吃力。

一直到樊长玉都走远了,整个开采土石的矿场还是鸦雀无声。

老头看着樊长玉的背影,倒是若有所思起来,用手捻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花白的山羊胡须,低声喃喃:“此等根骨,若为男儿,必成大器也……”

晚间官兵分发饭食时,樊长玉果然得到了一整只烧鸡,她端着粥碗寻了个僻静地儿和老头一起蹲下,扯了个大鸡腿递给老头,老头没接,反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路探得如何了?”

樊长玉抬起头看向老头:“您怎么知道我是去探路的?”

老头耷拉着满是褶子的眼皮,一双眼苍老眼神却清明:“前些日子每每上山采挖土石,你都在不动声色打量这一带的地形和兵力部署,见了人就问东问西的问一堆东西。前两天也看人家吃肉,今日怎就忍不住了,一定要去出这个风头?不外乎是附近的地形和兵防你心中已有数了,想再看看别处的兵力部署。”

他们的谈话声压得极低,附近又没什么人,樊长玉见这老头看出了自己的计划,道:“您老不用担心,我不会偷跑给你们带来麻烦,背石块去堤坝那边,也是想看看堤坝修得这么样了,我们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那堤坝瞧着像是已经快完工了,我们应该很快就会被放走的。”

要是得被留在这里个一年半载,那她是忍不到那时候的。

老头哼了声道:“还用这蠢法子去看修坝的进度,老夫且告诉你,开春第一场暴雨来临前,那堤坝必须得完工。”

樊长玉不解:“为什么?”

老头斜她一眼,“你一没给老夫交束脩,二没磕头敬茶拜老夫为师,扯着四书上死板的东西问老夫也就罢了,这些老夫为何要教你?”

樊长玉“哦”了一声,也实心眼地就不问了,啃起递给老头他不要的那只肥得流油的鸡腿。

老头瞧见了,气得瞪眼道:“你个憨猪娃,也就这点慧根了!”

樊长玉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又不好跟一个满头白发瘦筋筋的怪脾气老头较劲儿,抿唇往边上摞开一步,继续啃鸡腿不搭理他,无声表示对他骂自己的介意。

老头更气了,整个胸口都在起伏,喝道:“没茶你连磕头都不会了吗?”

樊长玉终于反应过来,老头方才说那话是让她拜师的意思。

樊长玉自个儿几斤几两,她心中还是有数,纠结了一会儿,婉拒道:“我其实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不过我娘从前说,多读书总是没错的,这才一知半解地看那些书。让老人家您白教我,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被官兵收走的包裹里有银子的,要是放我们走的时候,把东西都还给我们,我给您补交束脩好了。”

主要是拜师了,自己往后就得一直照料这个老头了,樊长玉听他骂了他那学生那么久,觉着约莫是他从前指望他那学生给他养老,结果他学生忘恩负义了,所以他才想重新给他找个养老的。

但自己还得去找妹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自然也没法一直照顾这老头。

老头听出他主动收徒被拒了,瞥着樊长玉,倔脾气上来了,哼笑道:“你知道多少人一掷万金求老夫收徒,老夫都不收吗?”

樊长玉已经啃完了那根鸡腿,捏着鸡骨头震惊道:“当夫子这么赚钱的?”

老头:“……”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被气得通红,闭上眼怒道:“罢了,罢了,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樊长玉想到同样孤苦无依的赵家夫妇,知道这老头生这么大气只是因为自己不肯拜他为师后,又觉得这怪脾气老头挺可怜的,他脾性不好,膝下又没个儿女,想找个给他养老送终的人还挺难的。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言正,忽觉言正那身臭脾气,简直和这怪老头如出一辙。

要是言正因为嘴巴太毒了,也孤苦伶仃一辈子,老了该不会跟这老头一样吧?

樊长玉打住脑子里奇葩的想法,看了一眼冷着脸不愿再跟她说话的怪老头,把烧鸡扯下一半,放进他装馒头的碗里,叹了口气,拿着剩下的烧鸡回女子休息的营房了-

当天夜里,春雷炸响,大雨瓢泼而至。

汇聚在地上的雨水越来越多,樊长玉看着那透过门窗缝隙照进来依然雪亮得刺目的闪电,听着外边盖过一切的雷声和营房里孩童嘈杂的啼哭声,总觉着心中有些不安。

她坐起来,脚一下地,就感觉踩进了水洼里,竟是营房里的地面都积了雨水。

想到那老头说的春洪前,堤坝一定会修好,樊长玉回忆了下自己白天下午背着土石去堤坝口那边看到的情形,觉着和那老头说的差不多。

她盼着最好是明天,这些官兵就能放她们走,但在暴雨和雷声掩盖之下,外边似乎又隐隐还有其他动静。

樊长玉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披衣起身去门口看看。

怕他们逃跑,关押她们的地方并不是帐篷,而是原本住在这里的百姓南逃后,被官兵们征用的土墙瓦屋。

一到晚上大门上都是落了锁的。

樊长玉淌着雨水到了大门处,借着闪电的光芒却发现原本守在外边的官兵不知所踪,不远处关押着流民男子们的房子那边,似乎有人从里边拿了什么硬物在砸门锁。

她很快意识到应该是军营那边出了什么事,而这个暴雨夜,也是她们绝佳的逃跑机会。

屋子里除了床铺,没有任何硬物,樊长玉想了想,直接退后两步,猛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到了门板上,木门当场就朝外倒坍了下去。

樊长玉没理会屋中神色各异的女人们,冒着大雨就冲了出去,直奔放置她们物品的那一间营房。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冲了出去。

男子营房里的人瞧见了,也停止了砸锁头,片刻后,大门连着门框都被人撞飞出去,那个大块头没收住力道,跟着跌进了雨地里,爬起来后才到对面营房找妻儿。

一时间,关押流民的这处营地乱做一团,全是在互相叫着名字找亲眷的。

樊长玉孤身一人,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包袱,逆着人潮艰难地挤出了放包裹的营房,就瞧见那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刚从关押他的营房里出来。

沾湿的衣物贴在他身上,愈显得瘦骨嶙峋。

樊长玉本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想到他脾气虽古怪,却极为认真地教了自己四书,民间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他教授自己这些,到底也算得上半个老师了。

樊长玉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拎着包裹冲进雨里,对老头道:“我背您逃出去。”

老头不及说话,就被樊长玉甩到了背上,他被淋得跟个长脖野鸡似的,还不忘硬气:“老夫自己走,不用你背!”

樊长玉知道他就这么个怪脾气,没在这时候跟他斗气,因着前些日子已熟记了军营的地形,很快就背着老头逃到了大道上。

偶尔一道闪电劈下,樊长玉眼皮上都往下坠这水珠,却瞧见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不少兵卒的尸首,地上的雨水都带着淡淡的胭脂色。

远处的瓢泼大雨里,还有营帐在燃烧着,似有两方人马在厮杀。

老头神色不妙地道:“遭了,怕是反贼发现这里修堤坝拦水的事了。”

樊长玉在大雨中狼狈睁着眼辨路问:“这些官兵是反贼杀的?”

老头道:“从修这堤坝起,反贼派来这一带查探的斥侯,都是有来无回,定是由此叫反贼察觉了,这才派了一支军队前来突袭,目的是为掩护斥侯,让斥侯带消息回去!”

樊长玉不解:“这和修堤坝有什么关系?”

老头神情冷峻道:“你见过哪个拦水大坝是十天半个月能完工的?这大坝草率修建只为暂时拦水,反贼五万大军围了卢城,大坝蓄起来的这些水涌到下游去,卢城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击溃反贼五万大军。反贼若是提前知晓了这上游拦截了能淹了他全军的洪水,你以为反贼还会中计被引到河谷一带?”

樊长玉这才明白官兵们为何要扣留他们。

但眼下这情形,保命才是要紧的,未免被发现,她道了声罪过,从两名死去的蓟州兵卒上拔下兵服外甲,给自己和老头套上。

又在前方看到一匹马,那马儿正低头用鼻子供着倒在地上一名将军。

樊长玉赶紧过去牵马,想着反正自己的马被官兵收走后没找到,这就当是军营赔偿给她的了。

转步要走衣角却被倒在地上的那血人攥住,他大概是辨出她身上的蓟州兵服,喉咙里卡着血水,艰难出声:“有三名斥侯从卢口道逃了,快……快追……”

言罢就这么断了气。

饶是经历了不少生死,樊长玉在这个雨夜里还是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头背着手沉默地站在雨地里,樊长玉牵着马走过去,迟疑了几息才问:“您还跟我一起走吗?”

老头隔着雨幕看着樊长玉,长叹道:“你若为男儿,我一定让你横翻巫岭,在卢口道进卢城的必经要道那里截杀那三名反贼斥侯,他们的生死,关乎整个卢城乃至整个蓟州的存亡。但你纵有一身武艺,也只是个女子,天下兴亡,无责于妇人,你且逃命去吧,我把这消息带回军营去。”

樊长玉说:“那便就此别过了。”

她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往远处的官道跑去,雨水贴着脸颊从下颚滑下,从天幕劈下的闪电映出她眼底的挣扎。

她想去找长宁,找到长宁后像从前一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打仗什么的,是那些当大官的才该忧心的事,一城一地的存亡之责,在怎么也落不到她小小一民女身上。

可是清平县城和临安镇上的惨案她至今还记忆犹新,山匪抢掠尚且将那两地变作了死城,万一军营那边派去的人没追上斥侯,水淹崇州军的计划失败,卢城一破后,等着那里的百姓的,又是什么?

樊长玉狠狠一甩马鞭,战马在大雨里疯跑,雨水和冷风打在脸上带起阵阵刺疼。

那一瞬她脑海里闪过许多人,死去的王捕头夫妇,城西巷子里那些邻居,还在卢城的赵木匠和言正……

她其实早已杀过许多人了,但清平县和临安镇上的那些血色,她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或许……她追去,也是可以阻止那三名斥侯带消息回去的?

樊长玉沉沉吸了两口气,最后把一扯缰绳让战马停下,没拿自己的包裹,只取了里边的几把杀猪刀,扣上护腕,跟大雨里外出狩猎的豹子一样,弃了战马,奔向巫岭-

卢城。

跟蓟州上游下起的瓢泼大雨不同,卢城的夜幕里只飘着淅沥沥的小雨。

贺敬元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个轮廓的山脉,问:“已经把反贼引到何处了?”

一旁的副将答:“斥侯来报,反贼已到了河口处,但甚是谨慎,始终不肯深入。”

贺敬元沉思片刻后道:“挂我帅旗,继续诱敌。”

立马有人传令下去,城门开出一条缝,放出一名斥侯驾马前去报信。

贺敬元看了一眼巫河上游的方向,面上虽瞧不出什么,搭在城墙垛口的手却紧握成了拳。

此计若败了,卢城便只剩三万兵马御敌,其中一万多都是前不久才征上来的新兵,连一套枪法都还使不全-

燕州野地里亦是小雨如酥。

谢征驭马立在一处矮坡上,神情冷峻看着下方的战局,火把交织成一片,偶尔才能看清火光里卷着的风雨的究竟燕州旗还是崇州旗。

细雨凝成的雨珠子从他下颚滑落,他只凝神看着燕州旗在火光里突进的一段又一段的距离,眼睫都不曾颤动过。

公孙鄞以羽扇挡着斜飞的细雨,问:“你不下去,崇州军不会进一线峡。”

谢征却道:“咱们在一线峡设伏,随家父子定然也在别处设了埋伏,先等他们抛出鱼饵。”

公孙鄞狐狸眼向上一挑:“你是想吃了他们的饵,再引他们进一线峡?”

谢征不置可否。

公孙鄞寻思着谢征口中的饵,眸子一眯,正欲说话,下方的战局却在此时有了小小的骚动。

崇州军中杀出一年轻将领来,白马银枪,俊美邪气,怀中抱着一个被战场杀戮吓得啼哭不止的女娃娃,狂妄对着前方混战的燕州军喊话:“武安侯何在?出来受死!”

公孙鄞皱眉看着火光里那立在崇州军前的人影,说了句:“倒有几分你从前的影子。”

谢征凤眸淡淡瞥过去,“眼睛何时坏的?”

公孙鄞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提起插在地上的长戟,一夹马腹跃下缓坡,身后玄色的披风在细雨中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恍若一朵强劲的黑云。

===第70章 第 70 章===

血腥味、土腥味、松脂火把燃烧的焦味充斥在雨幕中。

随元青带着长宁冲刺在燕州军阵中, 人借马势,手中长.枪一路挑飞兵卒,长宁脸上被溅到了不少鲜血, 哭得嗓子都哑了。

随元青脸上也带着血迹,却笑得张狂又肆意,甚至还有闲心逗长宁:“小孩,要是你老子没那胆子出来救你, 你今后就留在我长信王府得了,我那侄儿挺喜欢你的, 你给他当个小丫鬟也不错……”

他手中长.枪一撑,又将一名燕州军将领挑落马背, 枪尖正欲取那将领性命,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根长戟格开他手中长.枪,再横劈过来, 随元青忙以枪身抵挡, 却还是被那股力道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眸和那长戟的主人对视, 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我还以为侯爷金贵之躯, 不会现身了呢。”

原本的牛毛细雨在此时已有滂沱之势, 谢征立在雨幕中, 闪电将他身后漆黑的夜空撕裂成无数碎片,他湿透的披风沿着马背往下滴落水珠,长戟斜背在身后, 戟刀正往下沥着鲜血, 一双凤目冷冷看着随元青, 并不接话。

随元青看到他戟刀上的血迹时, 忙偏头往自己胳膊上一瞧, 果然被拉出了一道口子, 衣服上的雨水浸到伤口,此时方传来阵阵痛意。

他眉头一皱,好快的身手。

谢征冷嘲道:“挟一稚童上战场,随世子当真是好胆色。”

随元青被讽刺了,脸色有些难看,却并不再恋战,直接驭马带着长宁往回跑。

长宁被这一晚见过的杀戮吓到了,此时还浑浑噩噩的,又是晚上,并未认出前来的就是谢征,在听到谢征的声音后,被随元青驾马带着往回跑,下一子就大哭出声:“姐夫——”

她被随元青放于马鞍前,仍忍不住探着小小的身子往后看,眼睛都哭得有些肿了。

随元青把几乎快跌下马背的小孩摁回去,神色却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你管刚才那人叫什么?”

长宁见到谢征,底气足了,瞪着哭肿的葡萄眼冲眼前这大坏蛋放狠话:“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

随元青一脸见了鬼的神情:“所以你压根不是他女儿?”

谢征在听到长宁哭声时,就已催马欲追,从地上爬起来的副将忙道:“侯爷,只怕其中有诈。”

谢征微眯着眸子打量跑远的随元青,只点了几名亲卫跟随自己同去,对那副将道:“尔等守在此处,勿要跟来。”

言罢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副将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能看见谢征玄色的披风在冷风里被扬起的一道凌厉弧度。

箭镞在夜幕里贴着头皮“嗖嗖”飞过,随元青不得不俯低身子躲避那如影随形跟着他的白羽箭,上次在清平县被追杀的记忆涌上来,让他心下顿时难堪。

长宁被他挤得贴在马背上,知道有人来救自己,这会儿也铆足了劲儿同随元青作对,不是扯他头发就是咬他握着缰绳的手。

手背传来刺痛,随元青轻嘶一声,另一只手食指和拇指掐着长宁两腮让她松开了齿关,冷声威胁:“你再不知好歹,我现在就把你扔下马去,让你被马蹄踏死!”

长宁两腮被他捏得生疼,眼泪花花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随元青见她老实了,才收回手,一边和崇州骑兵们以“之”字形跑躲避身后的箭镞,一边在心中权衡着,自己手中这小丫头既然并非谢征的女儿,究竟值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来救。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拿这小孩做饵,引谢征进埋伏圈,就算要不了谢征的命,也得让他脱一层皮。

可这鱼饵的分量并没有他预料中的重,谢征还是上钩了,随元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底是哪一环算漏了?

以他对谢征的了解,谢征不该是这等意气用事之辈才对。

他父王造反并非一日之谋,而是从当年大王妃死于东宫,就已埋下了对皇室不满的种子。

他父王以为大王妃母子遭遇的大火,是皇帝对他的警告,为了自保,这十几年来一直韬光养晦。

为了对付魏严,自然就得先折掉魏严手中那柄利刃,从谢征成名起,他父王就一直在培养他成为打败谢征的人选。

兵法上讲究知己知彼,谢征所学的东西,他全盘照学,谢征打下的每一场胜仗,他父王的谋士们也会和他一起复盘多次,寻找其中的破绽,制定反胜的战术。

正是因为这些年一直复制着谢征做过的一切,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是活成了谢征的一个影子。

这世上除了谢征自己,应当就只有他最了解他。

若是和那个女人的骨血,以谢征的傲气,或许会冒这个险。

但只是那个女人的妹妹,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值得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去搏这一把。

莫非……当真是他高估了谢征?

出神的这会儿功夫,战马前腿中箭,嘶鸣一声后,迫于惯性就要往前栽倒,随元青回过神,脸色难看地一手抓着长宁,一手以长.枪拄地借力翻到了旁边一名骑兵的战马上,这才避免了被连人带马摔出去。

谢征已驭马追了上来,他横马立于大道中央,拦住了随元青和一众亲卫的去路,一手轻扯缰绳,单手斜提长戟,眼神玩味看着随元青,轻描淡写道:“看来随世子没吃够上次的教训,才这般不长记性。”

“轰”地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的白光切出谢征脸上刀削般的轮廓,冷沉的夜色拖曳于他身后。

他一人一骑挡着崇州十几骑,那股压迫感却愣是让马背上的骑兵们觉着呼吸都有些困难。

随元青也被这句话激得险些压不住眼底的怒色,只不过很快冷静了下来,痞笑道:“都说侯爷骑射功夫不凡,随某能领教两次,也是隋某的荣幸不是?”

跟着谢征同来的几名亲骑这时才赶过来,堵住了随元青一行人后退的路。

随元青并不慌张,他歪了歪头,看着谢征笑问:“随某以为,侯爷并非那等把将士性命当做儿戏之辈,为了救回这小孩,侯爷倒是舍得。”

他说着摸了摸长宁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像是在摸什么小动物一般。

这是明显的离间计,想让跟随谢征的将士对他心生不满。

谢征只反问他:“这场春雨下得大吗?”

雨势更猛,豆大的雨珠子砸在地上,在火光里将原本的泥地砸出一个个小坑。

随元青一开始没听懂他为何突然说起这场雨来了,等反应过来时,脸色骤然难看,一想到围了卢城的那五万大军大概会命丧于这场春洪,他额角的青筋都凸起一条,眼底压着薄怒,抬起枪尖指向谢征:“你早就知道这是计?从蓟州借兵两万也是假的?”

谢征不置可否。

随元青咬牙切齿看着他,须臾,倒是大笑起来:“也罢,卢城之战败了便败了,擒了你,可远比攻下卢城直取蓟州来得痛快!”

他拎起马鞍前的长宁,冷笑道:“侯爷谋算过人,随某甘拜下风,既是如此,便也没有留这小孩性命的必要了。”

言罢,竟是把长宁往天上一抛,手中长.枪直刺过去。

长宁吓得短促惊叫一声,谢征眸色一凛,长戟格开随元青的武器,在马背上借力一踏,跃起去接长宁,随元青瞅准这时机,长.枪从谢征腋下的战甲斜刺进去。

没了战甲阻隔,枪尖刺进肉里,大约是扎到了骨头,随元青手上才明显传来钝感。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谢征一手还抱着长宁,见一名亲骑过来,直接将长宁扔向那名亲骑,一手压下枪柄,借着乌金枪头挑开自己胸甲,落于自己马背上后,长戟一挥扫向随元青。

随元青骇得在马背上单手一撑,整个人腾空跃起才躲过那一戟,却没料到谢征会以长戟撑地,借力跃起一脚横踢向他胸口。

那一脚落于身上时,随元青便觉着肋骨断了,整个胸腔瞬间挤压撕裂般疼,喉间也涌上了血腥味。

他本能地还想爬起来,长戟的戟刀却已抵在他咽喉处。

雨下得太大,剧烈的疼痛又让他眼前有些发晕,没能看清这一刻谢征是何神情。

但随元青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败了,还败得彻底。

他被擒住,崇州骑兵们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很快有燕州骑兵过来绑了随元青。

谢征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带回去。”

随元青的几名亲卫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却不敢再上前,其中一名趁谢征等人不注意,翻上马背就往回跑去报信。

谢征吩咐几名亲骑:“即刻前往一线峡。”

原本还担心诱不了长信王大军进峡谷,但活捉了随元青,可比他亲自做饵的效果更好。

一行人驭马往回走,谢征坐于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唇色却隐隐有些发白,他执戟的那只手,不断有血珠从袖子里浸出,划过手背,顺着长戟的戟刀滴下。

褚色的里袍成功掩盖了鲜血的颜色,加上大雨掩盖了血腥味,亲兵们还未发现他的异常。

长宁坐在一名亲兵的马背上,被吓懵了,缓过劲儿来后没忍住抽抽噎噎地哭,口齿不清地一会儿叫“阿姐”,一会儿叫“姐夫”。

谢征瞥了一眼,想到回去这一路还得途经尸首遍地的战场,对亲卫道:“蒙住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