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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马奔走在马车周围的影卫挥刃朝着樊长玉砍去,樊长玉在马车顶一滚避开,她先前躺的地方,半个车顶都被劈裂了。

马车里传出俞浅浅惊惶的呼救声,樊长玉两手抓紧绳索荡下去,一脚将驾车的影卫踹飞,掀开车帘宽慰道:“浅浅别怕,是我!”

车厢里,俞浅浅一手死死抓着车窗沿,一手紧紧箍着俞宝儿,惊魂未定道:“长玉?”

樊长玉刚应了声,驾马同马车并行的影卫一刀就横劈了下来,樊长玉赶紧往后一仰,那一刀这才劈在了车门上。

樊长玉一抬腿踹在那人腋下,那人先是一愣,下一瞬只觉自己半边胸前的肋骨似乎都被那一脚给踢断了,捂着腋下满脸痛苦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樊长玉坐起来,控制着缰绳想让马车往回跑,不忘出言安慰俞浅浅:“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俞浅浅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穷追不舍围攻过来的影卫们,冷静道:“这样下去不行,长玉,你带着宝儿驾马走!”

她还没能把俞宝儿推向樊长玉,拉车的马就被其中一名影卫射中了前腿。

战马嘶鸣一声曲蹄朝前,带得整个车厢也跟着倒扣了下去。

俞浅浅母子被颠出车厢,樊长玉以一己之力护住了她们母子二人,自己后背却狠狠撞在了官道一侧的山岩上,当即就让她疼白了脸,好一会儿都没能站起来。那笨重的车厢在地上拖行一段距离后,大半重量都落到了悬崖边上,最后车厢坠着前蹄中箭的马一起滚下了悬崖。

俞浅浅爬坐起来,发现樊长玉后背的衣物都在粗粝的岩层上被擦破了,一摸就是一手湿濡的血迹,她急得直落泪:“长玉,你怎么样?”

樊长玉吃力掀开眼皮,眼见护着马车的那几名影卫朝这边逼了过来,她撑着陌刀半坐起来,冷眼盯着距她已不到三丈远的无名影卫,吩咐俞浅浅:“快走!”

和拦路的另九名影卫交手的血衣骑仗着人数优势,隐约占了上风,只要跑到血衣骑那边去,或许还有胜算。

俞浅浅知道自己不会武功,这时候留下来只会成为樊长玉的拖累,她含泪看了樊长玉一眼,最后只能狠心牵起俞宝儿的手朝血衣骑那边奔去。

俞宝儿倒是连连回头看樊长玉,他稚嫩的脸上带着擦伤后的血痕,瞳仁里映出夕阳下樊长玉拄着长刀拼尽全身力气站起来的影子,没被俞浅浅牵住的那只手,死死握成了拳。

当日樊长玉在卢城城外,同十六名影卫交手,因他们留有余地想活捉自己,她才坚持了那么久。

今日她已受了伤,再对上这五名全力出手的影卫,堪称格外吃力。

其中一名影卫见樊长玉被四名同伴拖住,直接去追俞浅浅母子。

山路陡峭,俞浅浅那一身衣裙又繁复,不利于奔走,踩到裙摆跌了一跤,她急得只能推俞宝儿,仓惶交代:“宝儿快跑!”

俞宝儿说什么也不肯抛下她独自走,小小的身板充当人形拐杖,要扶俞浅浅起来。

这会儿功夫,那名影卫已追了上来。

血衣骑那边也发出一声爆喝:“都尉!”

竟是谢五和谢七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驾马赶了过来。

眼见今日是无法把俞浅浅母子都带回去了,追上俞浅浅母子的影卫眼神一厉,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俞宝儿挥刀砍去。

樊长玉那头被四名影卫缠着尚脱不了身,大抵是为母则刚,俞浅浅在看到刀刃时,想也没想就直扑向了俞宝儿。

那一刀砍在她后背,迸出的鲜血溅了俞宝儿满脸。

“快……走!”俞浅浅满眼痛苦,望着俞宝儿只能再吃力说出这么两个字。

俞宝儿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母亲,整个人已全然呆住。

那个人竟真要杀他和母亲?

影卫在发现俞浅浅替俞宝儿挡刀时,整个人也怔了一瞬,想起齐旻的交代,脸色又变得格外难看,赶紧掏出一瓶止血药粉,全洒在了俞浅浅后背的刀口上。

樊长玉在发现俞浅浅被砍倒在地时,发出一声爆喝,连劈数刀逼退围攻自己的那四名影卫,再借着助跑的力道,一横刀扫飞了砍伤俞浅浅的那名影卫。

她自己都没力气了,还想抱起俞浅浅跑。

还是俞浅浅虚弱拉住了樊长玉的手,泪眼朦胧交代樊长玉:“带宝儿走……带他走,他们不会杀我,但会杀宝儿……”

樊长玉看着洒在她后背的那一整瓶金创药,虽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也明白俞浅浅所言非虚,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抱起边上似被吓傻了的俞宝儿就朝着谢五谢七驾马赶来的方向跑。

一直同樊长玉缠斗的那四名影卫追上来,其中两人扶起俞浅浅撤,另两人则一抬袖,朝樊长玉怀中的俞宝儿放出几枚袖箭。

樊长玉想也没想就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俞宝儿。

“都尉!”

好在谢五谢七已追了上来,谢五废了一臂,直接跳下马单手舞刀打落射来的袖箭。

谢七则挽弓搭箭回敬了对面的影卫几箭。

官道尽头马蹄声雷动,是清缴完林中影卫的谢十一等人赶了过来,被血衣骑咬住的那几名影卫见援军来了,也不再恋战,掏出烟雾弹往地上用力一掷,一时间官道上尘土飞扬。

等烟雾散去时,四下已没了那些影卫的踪影。

谢十一匆匆赶来,见了谢五和谢七,兴奋道:“五哥,七哥!”

转头见樊长玉半个背部都是血迹,当即脸色大变:“都尉,您受伤了?”谢五和谢七脸色也极为严峻,谢征走前就交代过了,他离开后,血衣骑一切为樊长玉马首是瞻。

他才离开没两日,樊长玉就又伤成了这样。

樊长玉这个正主倒是没当回事,只道:“皮外伤,不妨事。”

她看着被自己护在怀中不哭也不闹,似丢了魂一样的俞宝儿,皱了皱眉,安抚道:“宝儿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娘的。”

俞宝儿埋首在樊长玉肩头,没听见他的哭声,但齿关龃龉,那一团小小的身形在发抖。

没有了马车,回去的一路只能骑马,俞宝儿受了惊,紧攥着樊长玉的衣摆一直不放手,樊长玉便带着孩子同骑。

别院的守卫已经牢固成了个铁桶,还是被齐旻的人钻了空子,樊长玉思来想去,决定先把俞宝儿藏到军中好了。

纵使齐旻再能耐,总不能在军中也进出恍若无人之境。

她这头刚进军营安置好俞宝儿,唐培义那头就派人来了,说是有事叫樊长玉过去一趟。

樊长玉知道今日血衣骑出城这么大的动静,唐培义那边肯定是不好瞒过去的。

谢征走前说,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可以说动唐培义拥立俞宝儿,但现在明显还没到那地步。

樊长玉一时间也头疼,不知该不该告诉唐培义俞宝儿的身份,她用处理好伤势再过去的理由打发走唐培义的亲兵后,唤来医女阿茴帮忙处理后背的伤口。

阿茴给她上了多久的药,就掉了多久的金豆子,弄得樊长玉很是不好意思,一直宽慰对方说自己不疼。

阿茴却道:“都尉是女丈夫,有泪不轻弹,但这些伤,阿茴见了都疼,阿茴这是替都尉哭的。”

樊长玉哭笑不得,但因为阿茴包扎得格外细致,她整个上半身纱布一缠,瞧着都快半身不遂了,想到马上要见唐培义,她便也没提出重新包扎。

等樊长玉躺在担架上,由两名亲卫抬去见唐培义时,还把唐培义吓了一跳。

他连坐都坐不住了,直接走到担架旁来看樊长玉:“樊都尉这是怎么了?”

樊长玉一脸恹恹:“城外匪患严重,末将出城剿匪,不慎摔下了山崖。”

唐培义叫樊长玉来,是想问她出城干嘛去了,眼下她主动交代了,哪怕是睁眼说瞎话,顶着这一身伤,唐培义也不好跟审犯人似的多问,只道:“年前蓟州就剿过一次匪了,还有那般能耐的匪类,将樊都尉都伤成这样?”

樊长玉白着脸道:“山上地势复杂,一时不慎摔的……”

说着还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唐培义只得大手一挥:“行了行了,快些回去养伤!你这娃娃也是轴,受了重伤派人知会一声就是了,还叫人抬过来,转头这军中上下还不知怎么议论我呢!”

樊长玉躺在担架上虚弱拱了拱手:“末将告退……”

她是个不擅说谎的,因为心虚,都不敢看唐培义。

唐培义吹胡子瞪眼:“别整这些虚礼了,赶紧给我滚回你自己帐中躺着去!”

被抬出中军帐,樊长玉才悄悄松了口气,今日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第126章 第 126 章===

层层纱帐阻隔了视线,漂浮在空中的龙脑香熏得人昏昏发沉。

这味道俞浅浅并不陌生,整个后背似被劈裂了一般痛,她伏在柔软的床铺间没动弹,双眸瞌着,黑睫低垂,仿佛还在昏迷中。

房中人阴冷低沉的话音传入她耳膜:“人被谢征劫走了?”

半跪于几案下方的影卫冷汗涔涔抱拳:“武安侯的人趁我等同魏严驯养的爪牙交手之际,劫走了孟家旧部,还请殿下责罚?”

“咔嚓——”

细微的裂痕声响起,是齐旻捏碎了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

他半张脸逆着光,刀削斧凿似的五官在暗影中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阴沉,他缓缓抬起头来,慢悠悠开口:“失手了?那你还活着回来见我做什么?”

四下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一滴汗从那名影卫额角坠落在地,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齐旻:“属下从魏严私牢中劫出孟家旧部时,向其表明身份,对方给了属下这东西。”

隐匿于房内暗角处的另一名影卫上前,拿过了跪着的影卫高举过头顶的物件呈给齐旻。

其物一寸来高,三寸来长,通体漆黑,形如虎豹,其间刻有古朴的铭文,正是半面虎符。

齐旻从虎符的铭文上辨出了这虎符的来历,长眸微眯:“这是十七年前的常州虎符。”

大胤律法,一地一符,只有从朝廷取来了另一半虎符,才可调动当地州府的军队。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名影卫,“孟家旧部说了什么?”

那名影卫心知自己的性命的保住了,连忙回话:“他求殿下替孟老将军洗刷冤屈!”

齐旻眉梢微抬。

床榻间的俞浅浅也绷紧了神经支起耳朵细听,外边却突然再也没有传来谈话声了。

齐旻抬手示意影卫禁声,听着隔了层层帷幔的床榻上传来的颤抖呼吸声,唇角似勾非勾,他忽而道:“你下去吧,玄翦那条臂膀,由你去断,伤了的孤的人,总该长些教训。”

俞浅浅听得心惊胆战,直觉告诉她,齐旻口中的玄翦,便是要杀宝儿的那名影卫。

跪在外边的影卫什么也没多问,只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俞浅浅听到了房门合上的声音,她不知道齐旻为何不让那影卫继续说关于锦州一战的真相了,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听到那低沉的脚步声朝床榻这边走来时,俞浅浅连忙装睡。

层层纱帐被撩起,挂到了一旁的金钩上。

俞浅浅哪怕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床榻周围的光线骤然明亮了许多。

床榻矮下去了一块,她猜测是齐旻坐到了床边。

哪怕没睁眼,她也能想象那人毒蛇一样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视的样子,她浑身本能地绷紧,掩在被褥底下的指尖都快攥得发白。

她努力装睡,殊不知坐在床边的人看着她黑睫止不住轻颤的样子,讥诮勾起了唇角。

她后背有伤,上药后,齐旻连衣物都没让婢子给她换,银红的软烟罗被褥间,她赤.裸的半个背部雪肌细腻,那道狰狞的刀伤更添了几分凌虐的美感,好似一朵被人揉坏的娇兰。

齐旻看着竭力装睡的人,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大了些,伸出苍白微凉的手抚上她背脊。

果然下一刻就见俞浅浅手臂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俞浅浅自知是装不下去了,掀开一双水眸冷冷扫向齐旻:“把你的手拿开!”

齐旻非但没收回手,反而还顺势钳制住了她下巴,慢条斯理问:“不装睡了?”

俞浅浅恍若被毒蛇咬了一口,嫌恶道:“不装怎么听到你们的密谋呢?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杀,真不知那些人效忠你什么,他们就不怕你有一天也要了他们的命?”

齐旻松开了她下巴,无所谓一扯唇角:“你气我要杀那小贱种?”

俞浅浅眼底浮现怒色,他却突然凑近她,冷漠又讥诮地道:“你和他都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不没动他么?你带着他跑了,还落到谢征手里,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谢征能挟他令诸侯吧?”

俞浅浅不说话,脸色却白了几分,依旧一脸怒容盯着齐旻。

齐旻瞳色凉而冷,仿佛真是蛇类的一双眸子,他薄唇近乎贴到俞浅浅耳际,恶劣道:“不是我要杀他,是你在逼我杀他。”

他退开些许,欣赏着俞浅浅不知是因害怕还是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样子,怜悯出声:“浅浅,真正差点害死那个孩子的,是你自己。”

“你胡说!”俞浅浅愤怒道,因为情绪激动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她面上透出几分痛苦,脸色也更白了几分。

齐旻微微皱眉,收敛了那一身讥诮,扶住她肩膀,“别动,当心伤口又裂开。”

俞浅浅额前疼出了冷汗,却突然嗤笑道:“齐旻,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好了。”

齐旻攥住她肩膀的十指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陷进肉里,他阴沉同俞浅浅对视了几息,道:“我不会杀你,你也舍不得死。”

他松开俞浅浅,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你要是喜欢孩子,我们将来还会再有的,你想生多少就生多少。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来得不是时候。”

俞宝儿是作为他的替代品降生的。

他没法喜欢一个随时会取代他存在的孩子,甚至不杀俞宝儿,于他而言都已是最大的仁慈。

他会有继承人,但应是在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之后,独揽大权时生下的孩子。

他厌恶一切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

俞浅浅眼角被逼出了泪,忍着后背的剧痛,朝着他狠狠“呸”了一声,她闭上眼道:“早知会有今日,我当初就该任你死在湖边!”

这话一出口,齐旻周身气压骤然低沉。

最后他只是望着俞浅浅冷笑:“现在后悔未免太晚了些,是你把我这个恶鬼拉回了人间,如今的一切,合该你受着!”

他大步起身离去,只余床帐上被碰到的珠帘还在轻晃。

俞浅浅抱着被褥,脸色因为重伤依旧苍白,可望着门口的目光却是清凌凌的,平静到冷漠-

齐旻一出房门,守在外边的影卫便朝着他揖手唤道:“殿下。”

齐旻阴鸷道:“好生看着她。”

影卫恭敬应是,等齐旻走远后,才朝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殿下素来多疑,连兰氏在提出让殿下诞下子嗣后,也不得殿下信任了,只有屋内那女人,不知给殿下下了什么降头,这么多年来,殿下待她总是特殊。

齐旻走出几步后,先前在屋内向他禀报的那名影卫又跟了上来,衣襟上还沾着几点血迹:“殿下,属下已奉命斩了玄翦一臂。”

齐旻负在身后的一只手,还把玩着那半块虎符,他半点不关心影卫所禀报之事,只道:“那半块虎符是怎么回事?”-

一场秋雨一场凉。

从檐瓦上倾泻而下的无根水在廊下溅起一抔抔水花,冷风裹挟着水汽扑到了墙根处,建房有些年头了的红木被雨气浸成深色,倚墙而立的青年人衣摆下方同样被擦出一道道淡淡的水印。

廊下挂着的铜制风铃被风吹得肆意摇晃,撞出一片凄清又破碎的铜铃声。

屋内时不时又发出几声惨绝人寰的痛吟,谢征恍若未闻,只抱臂倚墙,望着这场说来就来的秋雨出神。

冷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冠玉似的脸上,一道细小的血痕被风吹得隐隐作痛,那双低垂的眸子,冷厉如面上那道血痕。

须臾,在屋内医治的大夫挎着药箱走了出来,同样候在廊下的谢忠当即上前询问:“朱将军如何了?”

谢征眸光也淡淡递了过去。

府医无声摇头,叹息道:“腿上的筋骨断了十几年,早就坏死了,重新站起来是再无可能了。”

谢忠失了一腿一臂,知道其中痛楚,沉默一息后只道:“尽力医治吧。”

府医点头下去配药。

在里边伺候的一名下人匆忙出来叫人:“侯爷,朱将军说想见您!”

一直苦苦追寻的真相就在眼前了,谢征却迟疑了一息,才抬脚迈进房内。

府医刮开腐肉重新疗伤过,屋内的血腥味尤为刺鼻。

躺在床上的人满脸胡须,头发乱若干草,其间不乏有虱子乱爬,除却一双精炼有神的眼,几乎辨不出五官。

他两腿都断了,在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被关了十七载,腿上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

谢征看着这位昔日在孟叔远麾下,同为自己父亲效力的老将,只说了句:“朱将军,归家了。”

朱有常定定望着谢征,忽“嗬”地悲哭出声:“十七年……十七年了啊!谢将军的后人,都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了!我老朱,有生之年……竟还能再见到将军后人!”

说到悲恸之处,他一个昔日上过战场的男儿,竟也只能用力捶打着床沿,呜呜啼哭。

谢忠瘸着腿上前扶住朱有常,红着眼问:“朱将军且先节哀,你何故会被魏严囚十七载?当年运粮延误,是不是另有隐情?”

一提到当年的运粮之失,朱有常情绪愈发激动,他哽咽道:“他魏严猪狗不如!孟将军受的是千古奇冤啊!可怜老将军含恨而终,孟氏满门忠烈,却连一脉骨血都没再留下!”

===第127章 第 127 章===

世人皆知,孟叔远膝下两子皆战死沙场,只有小女儿最后招赘了一军中小将,但在孟叔远自刎于罗城后,他那小女儿从寺庙礼佛回去,马车侧翻摔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后来朝廷盖棺论定,言是孟叔远前去罗城解救灾民,延误了战机,致使谢临山和承德太子惨败于锦州,世人唾骂孟叔远时,骂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合该他孟家绝了后”。

谢忠乃谢氏家将,他当然知道锦州血案罪魁祸首的这顶罪名有多大,一听朱有常说孟叔远是冤枉的,心中难免也悲凉,正想宽慰朱有常两句,一直静默少语的谢征突然开口:“孟老将军的后人尚在人世。”

此言一出,不仅朱有常,连谢忠都愣住了。

朱有常顾不得自己双腿残疾,撑着床沿就要起身,幸得被谢忠及时拦住。

“恳请侯爷告知,孟老将军后人现在何处?丽华妹子……她还活着?”朱有常朝谢征两手抱拳,咧着嘴,像是在哭又像是笑,浑浊热泪滚进了乱糟糟的须发中。

谢征并不知孟叔远女儿名讳,但听到“丽华”二字,下意识就想起了在临安镇时,樊母牌位上写的“梨花”一名。

丽华,梨花,想来樊家夫妻是怕惹来祸端,才连自己原本的姓名都不敢再用。

谢征对上朱有常殷切的目光,沉默了一息,道:“朱将军节哀,孟老将军爱女已不在人世,只余两个外孙女。”

朱有常作为孟叔远麾下重将,也算得上是孟叔远半个义子,同孟叔远的子女们关系都极为亲近,孟丽华,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子,虽然早就猜想她不在人世了,可骤然听谢征说孟叔远尚有后人,他心中又升起了几分希翼,以为孟丽华还活着。

如今得知孟丽华已死,悲从中来,以手掩面哀哭了两声。

谢忠对于谢征知晓这么多关于孟家后人的事,甚是不解,以侯爷的脾性,从前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在他跟前提起孟家人。

他是怎么把孟家后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了,还半点消息都没透露出来的?

谢忠越想越觉着奇怪,眉头都快皱成个“川”字,想问谢征,又知眼下不是时机,只得拍拍朱有常肩膀,跟着道了句:“还望将军节哀。”

朱有常也明白以谢征的立场,在不知真相前,只怕得对孟家人深恶痛绝才是,他对孟老将军后人的事这般清楚,莫不是为了报仇?

这个念头一起,朱有常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强压下满腔悲意,打量着谢征问:“敢问侯爷,我那两个世侄女现在何处?”

谢征答:“她们现下都很安全,大的年方十六,反贼围卢城时,大军于蓟州上游堵河道欲水淹反贼,她曾冒夜雨横翻山岭截杀反贼斥侯,后随军送军粮前往一线峡,斩长信王麾下勇将石虎首级,拜陶奕陶太傅为义父,由其引荐参军……”

他嗓音低沉,不急不缓将樊长玉从军这一路的历程道来,寥寥数语所带过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浮现出了画面。

一线峡山上重逢时,她伏在他床头嚎啕大哭;尸横遍野的战场,她提着把砍骨刀一脸凶戾地立在尸堆之上……

从军的这条路不好走,她吃过的苦,流过的血和泪,他都知道。

“崇州一战,她率右翼军做前锋,救贺敬元于刀下,斩长信王于马背,封五品骁骑都尉。卢城之战,她自称孟长玉,自请出城死守,拖延时间,言愿身死以续先祖清名。”

朱有常听着谢征细说这些,眼眶滚下的热泪就没停过。

在谢征语毕后,他甚至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掩面痛哭了好一阵,才颤声道:“这是将军的骨血,是将军的骨血!”

谢忠也尤为震惊,西北出了位女将,他早就有所耳闻,却没料到那竟是孟叔远的后人,并且自家侯爷还对人家身世了如指掌。

他暗道莫非谢征早就知晓当年运粮之失,孟叔远是冤枉的?

因为这一出神的功夫,他没能扶住朱有常,竟让他拨开自己的手,从床沿跌了下去。

朱有常双腿都断了,两手撑在地上,才能维持跪地的姿势,朝着谢征一拜。

“朱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谢忠上前扶朱有常,他却不肯起。

谢征也是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到了,一时间竟没能避开朱有常这一跪,他半蹲下亲自去扶朱有常:“朱将军,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朱有常还是没肯起,昔日在战场上断了腿都没落过一滴泪的汉子,在今日哭得肝肠寸断。

他哽咽道:“这一跪,是我老朱替孟家谢侯爷的,侯爷不知当年隐情,还能任让那孩子在军中闯出一番天地,老朱谢侯爷的这份大义和坦荡!”

谢临山被开膛破肚挂到锦州城楼上,直至今日民间百姓提起都还会潸然泪下,痛骂北厥人禽兽做派,谢征乃谢临山亲子,对于锦州一案罪魁祸首的恨意,比起民间百姓只会多不会少。

朱有常不知谢征是如何平等地看待从军的孟家后人的,这一瞬涌上心头的只有无尽感激和敬意。

谢征听得朱有常这番话,扶他起身的手微微一顿,问:“朱将军,当年的隐情,究竟是什么?”

一回忆起当年的事,朱有常就止不住咬牙切齿:“当年并非老将军枉顾军令,延误运粮,而是随军的十六皇子好大喜功,见只有数千北厥人守罗城,十万百姓被困城内,不听老将军号令,执意要前去罗城救援,最后十六皇子也被生擒,北厥人要老将军拿大军粮草去换十六皇子,否则就拿十六皇子的血祭旗!”

谢忠脸色骤变,谢征眸色也沉了下来。

不为别的,而是关于十六皇子的事,在这十几年里仿佛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甚至没有任何史料记载十六皇子在罗城一战中做过什么。

谢征当初听到风声,重查锦州一案,从大理寺调取宗卷时,卷中所写的,也是常山将军孟叔远枉顾军令,前去解救罗城被困的十万民众,最后却战败没能救出城内百姓,还害得随行的十六皇子一起身死。延误了运粮,又间接导致了前线锦州没能守住,最后畏罪自杀。

可当年盘踞在罗城的那支北厥军,根本不足为惧,他们人数不多,又没补给,也只能靠着罗城易守难攻的地势,在那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朝廷当初不管罗城,一来是锦州战况更加凶险,二来罗城的贼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硬打下来得耗上不少时日。

相比之下守住了锦州这道门,把北厥大军挡在关外,回头便可再无后顾之忧地收拾罗城的支北厥军,跟关门打狗无异。这也是谢征这么多年里,一直痛恨孟叔远的原因。

不援罗城,罗城会死很多人,但锦州失守,大胤门庭大开,异族长驱直下,只会死比那多十倍百倍的人。

是孟叔远一时的妇人之仁,让他枉顾军令,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原来当初孟叔远援罗城,不是看不清形势,而是还有十六皇子这么个人物也搅在局中?

谢忠皱眉问:“孟老将军是为了救十六皇子,才延误的运粮?”

朱有常急道:“孟将军是大将军最为倚重的老将,怎会如此不分轻重?谢都骑当年跟着大将军征战,也当知晓我家将军的为人才是!”

谢临山被封护国大将军,在整个大胤能被称一声“大将军”的,也独他一人了。

谢忠乃谢家家将,当年是作为亲卫队一直跟着谢临山的,都骑便是他当年的官职,朱有常用的还是旧时的称呼。

他这般说,谢忠不自觉松了口气。

朱有常含恨道:“侯爷年岁尚浅,不知当年十六皇子有多受先帝宠爱罢了,谢都骑应当是知晓的。”

他说着看向谢忠。

谢忠点头:“十六皇子母族势大,其母贾贵妃甚至宠冠后宫,当年坊间常传,若非承德太子殿下仁厚礼贤,在群臣还百姓心目中都颇有声望,先帝只怕会立十六皇子为太子。”

谢征没做声,半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所有思绪。

这样风光无限的十六皇子,在十七年后,能查到的东西却只剩只言片语,实在是诡异。

朱有常在谢忠出言佐证之后,便继续道:“孟将军也不敢置十六皇子的生死于不顾,又不敢延误运粮大事,便八百里加急送了战报回京,请示先帝如何解救十六殿下。期间下令让大军押送粮草继续赶往锦州,只留了小部分人马在罗城外周旋。”

“两日后,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一道虎符,还有一封魏严的亲笔信。”一提到魏严,朱有常下颌便不自觉咬紧了,似恨不能生啖其血肉:“那卑鄙小人在信中言,陛下勒令将军即刻回罗城救十六皇子,粮草由崇州调军押送往锦州。”

崇州地理位置在罗城和锦州中间,两边都事态紧急,要解这燃眉之急,的确是孟叔远运粮的大军折回去打罗城,盘踞崇州的军队押送粮草前往锦州才不误事。

谢征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漏洞,问:“既是调兵,只

有一封魏严的亲笔信,连道圣旨都没有,老将军便信了?”

朱有常下意识往自己衣襟里摸,没摸到东西,才懊悔地用力捶打床沿:“有兵符为证的!可惜我被劫出大牢那会儿,有人自称是承德太子的人,我怕我无命活着离开了,忙将兵符交与了那人,求他替孟将军洗雪冤屈!”

谢征就是趁齐旻的人同魏严驯养的那批死士交手之际,才趁乱带走朱有常的,当然知道齐旻的人也参与了劫狱。

他道:“我查过朝中十七年前的虎符调用卷宗,锦州失守前,朝廷并无再派虎符的记录。”

朱有常急道:“有的!当时还是魏祁林那白眼狼亲自带着虎符和信前来的!崇州虎符我不认得,常州虎符将军却是不可能认错的,将军是将两块虎符合一后,确认无误了,才转道往罗城的!”

真正一点点剖开当年的真相时,谢征整个人冷静得出奇,他问:“一下子调用了两块虎符,其中常州军还是负责押送军粮的,为何没有圣旨?”

朱有常再说起这事,亦是痛心疾首:“魏祁林那白眼狼说,十六皇子闯下这等祸事,陛下若颁了旨,这罪便是实打实地落下来了,没颁旨,只赐了虎符,守住锦州又收回罗城,那便是美事一桩,此事也就揭过了。满朝皆知十六皇子受宠,我们当时见到了虎符,又有魏严的亲笔信,就这般信了他的鬼话!”

谢征突然问:“魏祁林,背叛了孟老将军?”

朱有常咬牙切齿道:“他魏祁林,本就是魏严养的一条狗!孟将军在见到虎符和信后,便将粮草暂放于路上,留人看守,率大军去罗城救十六皇子了,魏祁林则拿着崇州虎符,前去崇州调兵!哪曾想我等随孟将军在罗城苦战数日后,等来的却是锦州城破,承德太子和谢大将军身死的消息!”

说到激动处,朱有常没忍住掩面而泣:“根本没有崇州军前去送粮!锦州的将士们是饿到没力气了,被北厥人当牲口一样活活宰杀的!”

谢忠听到这被隐藏了多年的真相,都觉得心底沉得发慌。

不论怎么看,魏严在其中都不清白。

可谢征在不知情时,却被养于魏严膝下,还唤了他十几年的舅舅!

谢忠神色复杂地朝谢征看去,后者半低着头,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这一刻面上的神情,只听他问:“魏祁林没再回来过?”

朱有常恨声道:“他要是还敢回来,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不对劲,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谢征想起魏严养的死士去樊长玉家中找的那封信,缓缓开口:“孟老将军临终前,除了给朱将军常州虎符,可有交代过什么?”

朱有常回想起当日的情形,依旧心若刀割,他红着眼道:“锦州失守的战报是早上的时候传至军中的,我们前去将军帐内寻他时,将军已是万念俱灰,枯坐着一句话也不愿说,我知道将军心中自责,怕他想不开,在帐内一直守着将军,将军便是在那时将虎符交与我的。”

“将军说,从即日起,常州虎符便丢了,让我等得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我当时不解将军话中之意,不过转身去端个饭食的功夫,将军就在帐内跪朝锦州寻了短见……”

朱有常哽咽不已:“随后朝廷的问责便下来了,将军明明是收到调兵令后才转往罗城的,却成了是将军枉顾军令,延误送粮导致锦州惨败!”

时隔十七载,朱有常依旧含泪从肺腑替孟老将军嘶吼一声:“孟将军冤呐!”

屋外骤雨未停,冷风从大开的门窗刮进屋内,湿冷得厉害,仿佛是老天爷也在悲孟氏这千古奇冤。

谢征扶起朱有常,面上虽还维持着镇静,垂于身侧的一只手却早已紧握成了拳头,他问:“朱将军手握虎符这等铁证,当年为何不替孟老将军申冤?”

朱有常情绪激动道:“末将岂止想过,末将想回京在御前揭示此事,可孟将军麾下部将,都被连贬数级,打散了被发配去各地,我连面圣的机会都没了!我想东宫会彻查此事,可随即东宫就起了大火,太子妃和皇长孙都死于火中……”

朱有常用力捶打着床铺,神色痛苦,他悲哭道:“我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谢将军的旧部了,初时我也不确定此事是否和魏严有关,毕竟谢将军的夫人,是他亲妹妹啊!可我好不容易借着前去吊唁谢将军之由,同谢将军旧部搭上线后,所诉一切叫谢夫人听到了,事情败露魏严将我们看押起来时,是谢夫人以死相逼要魏严不得害我们性命!”

“谁曾想,这一关,就是十七载啊!”朱有常悲怆哭喝道。

冷风夹杂着雨气吹进屋内,谢征额前的碎发被拂动,他脸色异常苍白,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浅浅唤了一声:“母亲。”

谢忠脸色也变了变,不无惊骇地道:“所以当年夫人要我等回徽州谢宅,也是怕我等牵连进了此事中?那夫人的死……”

谢忠说到一半忽而禁了声,神色极为不忍地看向谢征。

把谢征送到魏严身边教养,是谢夫人的意思吧?为了让魏严能彻底放心这个孩子的存在。

谢征唇角几乎快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紧绷得筋骨毕现的一拳狠狠砸向屋内那张坚实的黄梨木桌,桌子成了一堆碎木,他喉间溢出那个裹挟着无尽恨意与血戾之气的名字:“魏严——”

(

===第128章 第 128 章===

朱有常还不知齐旻同李家联手做的那些事, 愤声道:“侯爷,皇长孙既也还尚存人世, 末将为人证, 给到皇长孙手上的虎符为物证,不怕扳不倒他魏严!”

谢忠也为孟叔远背负这么多年的冤屈痛惜,可他作为局外人, 多少还是更冷静些,他劝道:“侯爷, 朱将军, 当年的事细想起来还有诸多蹊跷, 魏严又手段了得,还是先从长计议。”

谢征和朱有常皆未言语,他继续道:“魏祁林乃魏氏家将,后又做了孟老将军女婿,他带去的常州虎符既是真的,侯爷如今却又查不到卷宗上关于调用虎符的记录, 说明当年那虎符,要么的确是先帝调用的,为了掩护十六皇子之失,才没让兵部记录在案。要么……就是魏严在那时便已只手遮天到能私调兵部虎符!”

屋外风雨未停,雨水的湿冷似乎已透过空气将这屋内都浸上一层潮意, 锦州血案背后的真相和母亲真正的死因刺得谢征额角青筋凸起, 脑仁儿一抽一抽地疼。

他清隽的面孔上是泛着冷意的苍白,恍若刀尖上的雪, 眼尾带着几丝不甚明显的猩红:“大费周章让孟老将军延误送粮, 那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要锦州失陷。”

或者说, 是要承德太子死。

谁都知道锦州失陷后于大胤意味着什么。

承德太子便是没死在锦州一战中, 回朝后只怕也得被剥太子之位。

谢临山,就是这皇权之争下的牺牲品。

谢忠经谢征一点拨,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他惊骇道:“莫非十六皇子是故意以身犯险的?就为了让承德太子死在锦州,好争太子之位?”

朱有常是个大老粗,脑子不如谢忠灵活,听到此处,不解道:“那十六皇子此举也太过冒险了些,他把自己送入虎口,这是笃定了先帝会不留余力救他?”

事实上,十六皇子也的确死在了罗城。

罗城易守难攻,锦州失守的消息传到罗城时,朝廷大军如丧考妣,承德太子和谢临山都死了,军心也跟着散了。

罗城内的北厥人知道北厥大军可以长驱直下后,也不留十六皇子这个人质了,直接杀了十六皇子祭旗。

最得民心的储君和先帝最受宠的儿子都死了,朱有常突然意识到,锦州失陷背后的原因一点都不简单。

谢忠在朱有常这么一说后,也觉着自己先前的猜测站不住脚。

他沉吟:“常言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年先帝宠爱十六皇子,承德太子为了在军中也收拢人心,才亲临锦州督战,十六皇子为了抢军功,后脚也奏请先帝,捡了个粮草督运的军职跟着去前线。最后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却都死了……”

他猛地看向谢征:“背后莫非有其他皇子为了争那把龙椅推波助澜?”

朱有常稍一寻思,很快便咬牙切齿道:“魏严!一定是魏严!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死后,先帝也悲痛过度病逝,魏严很快力排众议,扶持了毫无根基的十九皇子登基!他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为了权势,竟然连自己的亲妹妹和妹夫都不放过!要不是怕世人起疑,他恨不得自己坐那把龙椅吧!”

说到悲痛之处,朱有常又忍不住粗哑着嗓子哭出声:“魏祁林不愧是魏严养的一条好狗,孟将军待他不薄啊!丽华妹子当时还有孕在身,他如何忍心帮着魏严陷害孟将军的?”

怕谢征因为魏祁林对孟家后人心存芥蒂,他又道:“侯爷,若丽华妹子留下的孩子中有魏祁林的骨血,侯爷大可不必把她当魏家人,孟家不认魏祁林那忘恩负义的狗贼!那只是孟家骨血!”

谢征听朱有常再次提起孟祁林,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黑睫低垂,只问:“魏严写给孟老将军的那份亲笔信,也可作为揭露魏严的证据,朱将军可知道那封信的去向?”

朱有常自责道:“当年锦州失陷的消息传来,军中上下一片混乱,我也那时也没料到会有魏严构陷孟将军一事,压根没想到那封信会大有用处,等朝廷的问责下来后,我再想去找那封信,已找不到了……”

头依旧疼得厉害,让谢征不自觉皱眉。

信最后到了魏祁林手中,这其中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只是朱有常也不知道了。

他面上愈是苍白,愈显平静,已问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道:“魏严勾结反贼,已被李家弹劾,不日便要在金銮殿上被问责,朱将军且先好生休养,十七年前的血债,本侯会向魏狗一一讨回来的!”-

从朱有常住处离开后,谢忠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谢征,几番欲言又止。

雨势渐小,从回廊檐瓦上坠下的,只剩一片珠帘似的细小水珠子。

谢征一身褚袍,单手负于身后,静立于檐下看着院中一片浓翠青竹,俊秀的眉眼间似漫不经心,又给人以满身清贵都压不住那股沉郁煞气的心惊之感。

谢忠踌躇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侯爷……”

谢征眼皮不动,只说:“不用跟着我,下去吧。”

谢忠难得逾越道:“夫人当年之举,想来也是为了保全侯爷,不得已而为之,侯爷莫要伤怀,将军和夫人泉下若知侯爷如今的本事,也会含笑的。”

谢忠眼神陡然冷戾:“下去。”

谢忠抬眸看了一眼谢征冷硬的背影,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一直都知道,谢夫人的自缢,是谢征解不开的一个心结。

如今真相大白,于谢征而言,只怕会更加痛苦。

过去的十几年里,他恨谢夫人软弱,恨她狠心抛下他,任他被仇人教养长大。

可谢夫人却是在撞破魏严的阴谋后,为了保全朱有常和谢家旧部自缢的。

魏严可以关朱有常等人一辈子,却总不能关自己的亲妹妹一辈子。而只要谢夫人还活着,谢征就终有一日会知道当年的真相。

以魏严的手段,大抵只会斩草除根。

谢夫人是为了保谢征的命,才选择了自缢,她留下遗言让魏严教养谢征,也是想把谢征送到魏严眼皮子底下,让魏严彻底放心。

一年前谢征听到那些传言,开始重查锦州一案,魏严也的确设了死局,想让他死在崇州平叛之战中。

让他憎恨又想念了十几年的母亲,其实是为他而死,谢忠不知自己眼前这位从少年时期,就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整个谢家荣辱的青年人内心会痛苦成什么样。

他清楚谢征的性子,有再多宽慰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拱手朝谢征一拜后,终是退下了。

偌大的回廊空荡荡只余谢征一人,冷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细雨斜飞,飘进廊下,擦过他苍白的脸庞,只留一片冰凉的湿意。

谢征背靠廊柱,支起一条腿坐到了木质栏杆上,浓黑的长睫半覆下来如扇,一瞬不瞬望着远处竹叶上的雨水因汇聚了太多,承载不住从叶尖往下滴落。

他试着很努力去回想,但还是记不起那个女人的样貌了,脑海里只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很温柔地笑,似乎这世间没什么过错在她那儿是不能得到原谅的。

可她留给他最后的记忆,只剩他站在门口,从房内望去飘荡在空中的半截裙摆。

这个场景在无数个夜晚里折磨着他,让他冷汗涔涔惊厥着从噩梦中醒来。

他恨她软弱自私,她却是为了保他而去的。

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吹到了眼睑处,谢征微扬起头,抬手覆在了眼前,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一动不动-

魏府。

这一场秋雨,仿佛要洗净天地尘垢。

魏府的高门华屋前,亮着两盏灯火,隐在夜幕里的桐杨浓阴中,好似一双猩红兽眼。

书房窗前一地野菊在冷风凄雨里挺立着花骨朵儿,瘦弱的花茎苦苦支撑着,说不清是傲骨还是执拗。

满朝皆知魏严爱菊,却又不喜那些名贵的花种,独爱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野菊。

整个丞相府,种得最多的,也是那一长就长一片的野菊,凭着那堪称蛮横的长势,府上的下人打理稍微怠惰了些,野菊就能逼得花圃里其他花草无处生长。

案前铺着三尺暖光,筋骨强劲的老者提笔阅卷,在秋雨未停的凉夜只着一件单衣,身形也不显单薄。

跪在下方的人浸着冷汗将白日里的事禀报:“……有两拨人前来劫狱,您多年寻常州虎符未果,是朱有常将虎符缝进了自己的断腿里。前一波人带他出狱时,被天字号的人缠住,他双腿行走不便,怕拖累那些人,捡了把匕首剜开腿肉,将虎符取与了那些人……”

“后又杀来一拨人,看武功路数,应出自谢家,他们趁天字号去追拿走了虎符的前一拨人,救走了朱有常……”

老者笔下未停,昏黄烛光映出的墨迹,方遒有力,一勾一横宛若屈铁断金。

时人崇尚行草,入仕之人则以写得一手好台阁体而备受推崇,魏严却是以一手瘦金体闻名。

字如其人,瘦筋硬骨。

没听到老者出言,跪在下方的人额前冷汗越聚越多,在未知的恐惧达到顶点时,朝着案前重重一叩首,前额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颤声道:“请丞相责罚!”

老者终于停了笔,朝下方投去淡淡一瞥:“自己去刑室领罚。”

魏府豢养的死士,进一次刑室无异于丢半条命,跪在下方的人听到老者此言,在此刻却只有捡回一条命的狂喜。

他朝着老者再次一叩首后,悄无声息退出了书房。

侍者上前帮老者洗墨笔,低声道:“相爷,当年的事……只怕瞒不住了。”

魏严起身,踱步至窗前,任冷风灌满衣袖猎猎作响,颤抖的烛火将他投下的影子拉得格外颀长,恍若山岳。

他望着满院萧瑟冷雨中的野菊道:“给宫里递信,是时候让西征大军进京受封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

秋意一浓, 北地的天便日渐冷了下来,清晨起来, 院中落光了叶子的榆杨枝头都凝着一层白霜。

樊长玉养伤的这一月里, 身上的衣裳已从夏日的薄衫换成了厚实的秋衣。

她当日为了保护俞浅浅母子,撞伤了背部,短时间内不能舞刀弄枪, 干躺着又无趣得紧,便又看起了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

其实她对兵书的兴趣更大些, 但兵法中所提及的排兵布阵, 有的还得精通星象分野和地理山水, 看得樊长玉很是头疼,只能循序渐进,先啃入门级的那些书。

长宁从前跟着西席认字,尚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眼下一看樊长玉每天手不释卷,又有俞宝儿这个玩伴在, 顿时又提起了读书的兴趣,跟俞宝儿比谁认的字多。

余宝儿都能背一些简单的诗文了,长宁自是比不过他,那股争强好胜的心气儿一上来,长宁直嚷着要找先生教她读书。

之前暂住崇州时给她请的西席, 在她回蓟州后没一起跟过来。

眼下她们又没个稳定的落脚处, 给她重新请西席的事,樊长玉才暂且搁置了。

俞宝儿倒是自告奋勇说愿意教长宁, 但小孩奇怪的自尊心作祟, 死活不肯, 樊长玉读过的书不多, 字却是被她娘逼着认全了的,便自个儿教起了长宁。

俞宝儿很好学,每天都去樊长玉房里跟着念书。

两个小孩经常比着背诗文,看谁背得更快,通常都是俞宝儿更甚一筹,长宁急得差点掉眼泪,但又要面子,不好意思哭,便晚上抱着自己的枕头偷溜去樊长玉房里,说是想跟樊长玉一起睡,其实是为了开小灶提前背诗文,弄得樊长玉哭笑不得。

靠着这法子,长宁总算是赢了俞宝儿几回,奈何俞宝儿背得很快,原本一天只学一篇诗文,后面两个小孩都会背了,俞宝儿就提出学两篇。

长宁靠着作弊才赢他几次,本来就心虚,想拒绝又给不出个理由,捏着衣角哼哼唧唧不吭声。

樊长玉是个缺根筋的,眼见长宁赶上了进度,觉着两个小孩都学得快,一天学两首诗文也没什么,便同意了。

于是背两首诗的这天,长宁没啥意外地又输了。

赵大娘做了点心给她们送来时,长宁搬了个小马扎背对着她们坐在墙角,头顶的揪揪都往下耷拉着。

赵大娘笑着问:“宁娘这是怎么了?小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樊长玉捧着一卷书坐在躺椅上晒太阳,闻言笑答:“她跟宝儿比着背书,比输了。”

赵大娘招呼长宁过去吃点心,笑呵呵道:“过来吃大娘做的马蹄糕,宁娘可是宝儿小姑姑呢,让着宝儿是应该的。”

长宁“咦”了一声,惊讶了转过脑袋来,兴奋地盯着俞宝儿道:“我是你小姑姑!”

俞宝儿也是头一回听到小姑姑这个说法,他稚气的小眉头一皱:“宁娘比我小,不应该是长宁妹妹吗?”

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辈分可不是按年纪算的,你唤长玉一声姑姑,宁娘同长玉是姐妹,那不就是你小姑姑了吗?”

长宁人小鬼大,知道自己在辈分上占了俞宝儿便宜,立马开心了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对俞宝儿道:“快叫小姑姑!”

樊长玉看着这对活宝,不免摇头失笑。

俞宝儿抿了抿唇,突然看向樊长玉:“那我不叫长玉姑姑了,叫长玉姐姐。”

樊长玉手中的书页刚翻了一页,听到俞宝儿的问话,一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那可不行。”

俞宝儿一张脸没从前那般圆润了,拧起眉头时,隐约已有了几分小少年的样子,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樊长玉道:“你唤我姐姐了,那我跟你娘可不就差了一辈了?”

俞宝儿闷闷地不说话了。

只有长宁得瑟得嘴角都飞了起来。

日头升高后,屋檐和枯枝上的晨霜都化开了来,晨曦泄进屋内,长宁和俞宝儿捧着书又开始摇头晃脑地读,樊长玉莞尔看了一会儿,在躺椅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谢五从院外进来禀报道:“督尉,有贵客来访。”

樊长玉微微扬眉,暗道在这蓟州,还能有谁会来自己这儿?

须臾,便见一身白袍,肩头搭着银鼠皮大氅的公孙鄞从庭外信步而来,在这深秋寒月里笑得如沐春风:“自一线峡战场上一别后,当真是许久不见了,樊姑娘官至督尉,今日总算是能亲口向樊姑娘道一声恭喜。”

见来者是公孙鄞,樊长玉着实有些意外,她起身相迎:“公孙先生可是稀客。”

俞宝儿没见过公孙鄞,有些警惕地看着面生的俊美男人。

长宁却是迈着短腿跟个小炮仗似的直接朝着公孙鄞扎了过去,欢喜叫道:“公孙叔叔!”

公孙鄞揉了揉长宁头顶的揪揪,很诚恳地评价:“你这头发终于扎整齐了。”

长宁晃了晃发髻上的铃铛绒花,说:“是赵大娘扎的。”

公孙鄞道:“猜到了。”

樊长玉在一旁尴尬轻咳一声,打断一大一小的谈话道:“寒舍简陋,公孙先生随意坐。”

赵大娘看出樊长玉这是有公事要谈,哄着两个孩子随自己出去了。

谢五帮公孙鄞沏了杯茶,樊长玉问:“先生不是在康城么,怎的突然来了蓟州?”

公孙鄞浅抿一口热茶,挑眉道:“樊姑娘还没得到消息?陛下下旨,要让平叛有功的将军们都上京受封了。”

樊长玉说:“我这段时日都在养伤,没去军中当值,的确还不知这消息。”

她好奇问:“公孙先生过来同大军汇合,是要一起进京吗?”

公孙鄞手中折扇一开,高深莫测道:“公孙家不涉朝堂,我来这里,是受谢九衡之托。”

发现樊长玉神色有片刻的茫然,他微微一哽,问:“谢征没同你说过他的字?”

樊长玉摇头,从前她并不知谢征真正的身份,后来知道了,两人很快又分别,压根没机会让他们细说这些。

她颇有些新奇地道:“原来他字九衡啊。”

公孙鄞酸溜溜道:“陶太傅亲自替他取的字,自是好的。”

樊长玉说:“义父给我也取了字。”

公孙鄞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瞬间嫉妒到扭曲,他握着茶盏,怨念极重地看着樊长玉道:“行了,打住这个话题吧。”

樊长玉一脸茫然,不明白公孙鄞这是怎么了。

不过她的确许久没收到谢征的来信了,当初他进京前,说他若有闪失,便别听传召进京,先留在西北。

眼下召令已下来了,谢征那头又并未音讯全无,樊长玉也不知是该按兵不动,还是应诏带宝儿进京。

她问:“他让先生来蓟州做什么?”

公孙鄞看樊长玉一眼,沉吟道:“这个嘛,暂且保密。不过他在京城那边,突然查起了十六皇子的事,可能跟当年的锦州真相有关。”

一提到锦州血案,樊长玉便心口发沉,有片刻失神。

公孙鄞道:“我今日前来,一是为探望樊姑娘,二嘛,也是想见见承德太子的后人。”

他用收拢的折扇轻点着掌心问:“方才屋内那孩子,便是承德太子的后人了吧?”

樊长玉点头。

公孙鄞又说:“听闻樊姑娘为救那孩子受了不轻的伤,你们当日出城的动静颇大,后面进京也带着那孩子,总归会让唐培义起疑的,动身上京前,樊姑娘还是先想好如何向唐培义交代那孩子的身世。”

樊长玉问:“公孙先生有何高见?”

公孙鄞有些意外地看了樊长玉一眼,似觉着她在军中历练这么久,的确成长了许多,他道:“唐将军是忠厚之人,又有贺大人的这层渊源在,可拉拢之。”

这其实同樊长玉的想法不谋而合。

公孙鄞只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长宁和俞宝儿在院子里玩,看到公孙鄞走,长宁跟个小尾巴似的把人送到大门口才罢休。

望着小孩那双湿漉漉的黑葡萄大眼,一向铁公鸡的公孙鄞咬了咬牙,把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全给了长宁,让她拿去买糖葫芦吃。

长宁一口一句公孙叔叔唤得更甜了。

她倒是大方,买了糖葫芦还不忘分给俞宝儿,从来没嫌弃过她给的东西的俞宝儿头一回拒绝了她,板着小脸道:“糖吃多了会长虫牙,可丑了。”

长宁不怕长虫牙,但是怕丑,举着糖葫芦犹豫着不敢吃了。

俞宝儿继续一本正经教她:“我娘说,会莫名其妙给小孩买糖吃的十有八九都是坏人,我瞧着刚才那个人就很像。”

长宁“啊”地张大了嘴巴,捏着自己的衣角很纠结地道:“公孙叔叔不是。”

俞宝儿冷不丁地问了句:“你跟他很熟?”

长宁点头,因为身上穿得厚,又在院子里玩了一阵,出了汗,脸颊红扑扑的,叫日光一照,上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粉里透白,煞是可爱。

她说:“公孙叔叔扎的头发可好看啦!”

俞宝儿看着她细软的头发扎成的小揪揪,唇抿紧了些,说:“以后我也可以给你扎好看的头发。”

长宁自己还不会扎头发,她觉得扎头发可麻烦了,咋一听俞宝儿的提议,还挺心动,她黑葡萄似的一双大眼瞅着俞宝儿:“你会扎头发吗?”

俞宝儿说:“我可以学。”

第二天,赵大娘早起给长宁扎揪揪时,边上杵了个观摩的小不点,赵大娘还笑呵呵让俞宝儿别急,给长宁扎好头发了才能出去玩。

俞宝儿看得很认真,说:“我不急,大娘你慢点扎。”

赵大娘直夸这小孩怪懂事的。

樊长玉对这些是半点不知,她伤已完全养好了,回军中第一天,唐培义就说了不日启程进京的事,又单独留下她,不出意料地问起了俞宝儿。

樊长玉抱拳道:“隐瞒将军至今,末将心中有愧,那孩子……身世的确不简单。”

唐培义叹道:“你若要把孩子放到军中一起带去京城,你不给我透个底,途中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知如何应对。”

樊长玉颔首:“是末将考虑不周。那孩子……是承德太子殿下的后人。”

此言一出,唐培义不无惊骇地道:“皇长孙不是死了吗……”

话说到一半,唐培义自己就打住了话头。

这个孩子在这时候出现,又有血衣骑暗中保护,那之前想杀那孩子的是谁?

唐培义还不知齐旻的存在,以为想杀俞宝儿的是皇帝,惊出一身冷汗。

他负手在帐内来回踱步几遭后,对樊长玉道:“我知晓了,你下去吧,行军路上我会暗中再加派人手保护小殿下。”

樊长玉揖身道:“末将谢将军。”

唐培义只指着樊长玉有些无奈地说了句:“你啊……”

他叹息:“替承德太子保全这一点血脉,也是尽臣子本分了。”-

大军行军两月,终于抵达了京城。

有了唐培义的暗中支持,一路上俞宝儿所在的马车被围得跟铁桶一般,倒是再没出现什么意外。

将士们驻扎在城外的西山大营,唐培义只点了数百排得上名号的有功将士一同进城。

朝廷那边前来接待她们的官员特意备了新打的明光甲,为的就是让大军进城时,看着光鲜威武些。

一番更衣休整后,大军才往北城门去。

樊长玉在平叛之战中居功甚伟,哪怕朝中封赏还没下来,但全京城的百姓也都知道了西北出了为女将军。

举着旌旗的仪仗兵开道,长街两岸都是欢呼他们凯旋的百姓。

樊长玉驾马跟在唐培义侧后方,同她并排而行的是贺敬元的长子。

沿街都有百姓向他们撒花,樊长玉因为是军中唯一一名女将,容貌气质又出众,不少百姓都在热络地唤她,那一句句的“樊将军”满怀崇敬和欣喜。

甚至有姑娘直接朝樊长玉丢帕子的。

樊长玉初次面对这样的情形,有些无措,又怕失了威仪,尽量在马背上不苟言笑。

殊不知,她这副肃冷面孔,落到百姓眼中,更符合了他们想象中的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模样。

人潮中呼声最高的,便是唤樊长玉的。

花季的姑娘们甚至抹泪道:“可惜樊将军是个女儿身,不然我一定嫁樊将军!”

“不知道樊将军家中还有有没有兄弟,嫁不了樊将军,同她当姑嫂也成!”

……

人群喧嚷,维持秩序的官兵几乎已拦不住街头情绪激动上前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可就是在这万千人海里,樊长玉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一道从临街酒楼朝她投来的目光。

她仰起头望去,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窗户大多都是大开着的。

她在一扇半开的轩窗前,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对方静静注视着她。

窗台上几盆怒放的红菊,都压不下他容貌的清透昳丽。

怕叫人察觉,樊长玉只在快走过时,朝着谢征极浅地扬了下唇角。

雅间内,谢征望着长街上被夹道欢呼簇拥着走远的女将军,微微失神了一瞬。

一年前,他在临安镇上的酒楼里,看着她手提杀猪刀带着一帮混混从楼下走过,宛若一女霸。

一年后,她白马银鞍,一身戎装在夹道欢声中随大军凯旋,已是灿若骄阳的女将军。

谢征看着那道马背上青竹一般挺拔的背影,也浅浅提了下唇角。

===第130章 第 130 章===

大军过了正阳门, 在午门前静候宣见。

高达十丈的三面城台相连,其上再耸立东西雁翅楼和阙亭, 主殿重檐黄瓦, 汉白玉围栏内一字排开披甲佩刀的金吾卫,森严肃穆。

在这高耸的城台和殿宇跟前,下方能容纳近万人的广场都显得逼仄起来。

樊长玉在马背上仰望着这巨兽一般的殿宇, 想的却是在那高台之上住久了,是不是就看不见苍生疾苦了, 反而视他们性命如蝼蚁。

不然自己在前线杀敌时, 为何龙椅上的帝王只是担心她会影响他赐婚, 便决定要除掉她?

前年旱涝遭灾时,为了提拔李家打压魏严,又同齐旻一般行径,联合李家纵容魏严手底下的贪官污吏层层贪吞赈灾粮款,死了足够多的人,才转头问罪魏严。

百姓苦不堪言, 大骂贪官污吏,指望他们的“天”开眼时,殊不知他们的“天”一直看着的,只是冷眼旁观罢了。

帝王一心弄权,高座庙堂的人, 所思所忧也非民间疾苦, 而是怎么扳倒政敌,延续家族兴荣。

樊长玉忽觉那飞檐上的琉璃黄瓦都变得刺目起来, 垂眼攥紧了手心。

一进午门, 文官不得再坐轿, 武官也不得骑马, 她们在此等候时,战马便已有宫中侍者前来牵走。

唐培义见樊长玉面色有异,以为她是初次面圣,心下紧张,他回看了一眼威严肃穆的宫城,道:“先人诗云‘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那诗中所言的白玉京,想来也不过这般模样了,世间多少儒生武夫穷极一生,也不够格进去看上一眼,樊都尉年纪轻轻就能金銮殿上面圣,已是后生可畏。我等受诏进京是为论功行赏,都尉不必忧惶,一会儿进殿受封就是了。”

樊长玉并未解释什么,只抱拳道:“多谢将军提点。”

唐培义拍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

约莫又等了一刻钟的功夫,隔了几道宫门的传唤声才穿透层层宫墙,传到了午门外。

“宣,云麾将军唐培义极其部将觐见——”

金銮殿外传令的太监声音尖细绵长。

“宣,云麾将军唐培义极其部将觐见——”

汉白玉石阶下把剑而立的金吾卫声音浑厚粗犷。

“宣,云麾将军唐培义极其部将觐见——”

最后响彻在雁翅楼外的传召声在东西两侧十丈高的城台间撞起无数回音,雄浑威严。

饶是刚从西北战场上沐血下来的将军们,也不禁心头为之震颤,真真切切明白了何谓“朝天子”。

东侧门缓缓打开,唐培义为首,武将们整齐分列在后,进了午门,又过金水桥,横穿太和门,才是文武百官上朝的金銮殿。

目之所及全是朱墙黄瓦,铺地的石砖都全是汉白玉,当真担得起“天上白玉京”一说。

随行的武官中不少都是初次进京面圣,被这庄严的殿宇压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樊长玉跟在唐培义身后,同贺敬元长子并列而行,因为心里装了太多沉重的事,这处处雕金砌玉的宏伟殿宇倒是没能引起她多大兴趣。

金銮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也站满了金吾卫,个个身形魁梧,但眼底多是眼高于顶的横气,而非沙场上历练下来的血煞之气。

进了大殿,樊长玉都没四下张望,都能感觉到整个殿内的金碧辉煌,文武大臣分列在大殿两侧,为朝见的她们让出一条道来。

但为文官之首的位置和武将之首的位置都是空着的,谢征特意奏请了晚几日再回京,魏严则是称病多日未上朝了,樊长玉猜测那约莫是魏严和谢征的位置。

唐培义率着一众武将抱拳单膝点地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樊长玉也跟着一拜,她原本是在金銮殿上自爆是孟家后人,逼皇帝查魏严的,但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李家和魏严似乎都还留有后手,谢征又在布局什么,让她先按兵不动。

最上方那把巨大的漆金浮雕龙椅上,传来帝王悦然的嗓音:“平身——”

樊长玉就站在唐培义身后,起身一抬眼便瞧见了一身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他瞧着比樊长玉想象中的帝王年轻得多,头戴冕旒(iǎn liú),笑着时整个人意外地显得很亲和,仿佛不过一少年人,不像一权御四海的九五之尊。

齐昇自然也看见了樊长玉,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时,哪怕依旧是笑着的,却如当初在崇州城外见的那宣旨太监那般,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齐昇指着他们对满朝文武笑道:“诸位爱卿且瞧瞧,这便是我大胤的脊梁之臣们了!”

大殿两侧的文武大臣们互递眼神,响起了一片极低的议论声,但谁都没有附和皇帝的话,文臣们面上尚还挂得住,武将中已不少人把不服摆在脸上了,只是碍于这是金銮殿,才没冒昧反驳皇帝的话。

主要还是“脊梁之臣”这顶高帽戴得,实在是不合适。

三公九卿尚能得此赞誉,此番随唐培义一起朝见的,官阶最小的,便是樊长玉这个五品骁骑都尉。

而能上朝面圣的,在京官中至少也得是五品身居要职的,才有个听政的位置,却无谏言的资格。地方官员,至少得四品以上才能面圣。

齐昇那句话,无疑是无形之中地,便替有功平叛的一众武将在朝堂上树了敌。

连樊长玉这初入官场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唐培义在听到皇帝那句夸赞时,额角的冷汗便已掉了下来,连忙抱拳道:“末将等愧不敢当,为陛下尽忠乃臣子本分,何况此番在平叛之战中,居功甚伟的也是贺大人和武安侯。”

贺敬元鞠躬尽瘁了一辈子,又已亡故,谢征的赫赫战功,满朝文武也没人敢不服。

唐培义把这两人抬出来领皇帝那句赞誉,才称得上名副其实。

齐昇面上笑意不减,仿佛方才说的那等捧杀之言并非有意为之:“贺爱卿和武安侯的确是大胤国之栋梁,北地严冬将至,武安侯上奏说要回锦州巡视一趟兵防再反京,大胤有武安侯,朕和诸位爱卿都可高枕无忧矣!”

这话一出来,文武百官都是附和称是。

齐昇又笑着道:“待谢爱卿进京,朕当赐其九锡( cì)。”

此言一出,大臣们互相张望,谁都不敢出言,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樊长玉垂首立在大殿之下,暗道莫非九锡是什么忌讳,不然百官为何如此讳莫如深?

好在齐昇很快自己揭过了这个话题:“贺爱卿战死卢城,朕心甚痛,多日食不下咽,今追封其为敬国公,配享太庙,其子贺修筠可在?”

同樊长玉并列而站的贺修筠当即出列,抱拳俯首道:“微臣在。”

贺敬元身前是名儒将,他的长子也随了他那份儒性,虽会些拳脚功夫,但更精攻如儒学,贺敬元前往崇州那些时日,蓟州一切事物都是贺修筠打理,郑文常留下做其副手。

齐昇道:“你是两榜进士出身,跟你父亲在蓟州历练了多年,往后蓟州牧那个位置,由你来坐。”

贺修筠谢恩道:“微臣谢陛下隆恩,必不敢负陛下所望。”

齐昇让其退回原位,目光扫向唐培义时,不知是不是听当日去崇州宣旨的太监回去后说了什么,他面上虽还是在笑,却总让人感觉到一股恶意:“唐爱卿在平叛之战中深谋远虑,用人有度,特封平西大将军,赏金千两,绫罗百匹。”

唐培义也出列谢恩后,齐昇的目光便落到了樊长玉身上。

他道:“早就有所耳闻,我大胤朝自民间出了一位女将,出列让朕瞧瞧。”

樊长玉出列抱拳:“末将樊长玉,参见陛下。”

齐昇道:“抬起头来。”

这话让群臣又有了不小的骚动,樊长玉乃有军功在身的武将,齐昇这轻佻之言,却仿佛是在后宫选妃一般。

樊长玉眉头也不自觉锁起,目光坚毅抬首,面上无半点小女儿的羞怯之态,只有久经沙场的飒气。

齐昇唇角弯弯,赞道:“好一朵金戈牡丹!”

这话一出来,群臣的脸色愈发精彩了,连唐培义都替樊长玉捏了一把汗。

皇帝不称赞她的功绩,反而夸起她的容貌,这怎么听怎么奇怪,樊长玉也觉得哪哪儿都怪异。

尤其是她知道龙椅上的帝王,早就有过杀自己的心思,此刻被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有如芒刺在背。

果然下一刻,就听齐昇道:“爱卿可有婚配?”

樊长玉整个人都恶寒了起来,抱拳的手不自觉收紧,心中升起一股被侮辱、被蔑视的怒意,她抿紧唇角,铿锵答道:“回陛下,末将已有夫婿。”

谢征当初入赘用的虽是假名,她在官府文牒中,却是真真切切有婚书记录在册的,这话算不得欺君。

齐昇似乎颇为失望,继续问:“你夫婿现在何处?”

樊长玉不卑不亢道:“年初征兵,我夫婿去了崇州,末将忧夫心切,寻夫路上意外从了军。平叛之战惨烈,我夫婿至今生死不明。”

征战时,军中少不得会有下落不明的兵卒,有的是当了逃兵,有的则是被千军万马踏成了肉泥,难辩出身份,还有意外死在野外的,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军中的确有“言正”的参军名册,但如今在军中找不出这么个人了,樊长玉这说的也是“大实话”。

她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千里寻夫传出去任谁评说也是重情重义,她夫婿又是在崇州之战中生死不明的将士,她称得上英烈遗孀,齐昇若是还言语轻佻,那无疑就是肖想臣妻,实打实的昏君做派。

齐昇早就清楚了樊长玉和谢征的关系,在金銮殿上发难,无非是想出当日谢征削宣旨太监一只耳的那口恶气,眼下被樊长玉不卑不亢给堵了回去,还在群臣跟前失了威严,几欲恼羞成怒。

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道:“朕在位十七载,头一回见巾帼将才,樊爱卿在崇州一战中斩长信王首级,又凭一己之力,死守卢城待援军至,可以说是功不可没,特封爱卿为云麾将军,加封二品诰命夫人。”

云麾将军是有实权在手的三品武官,诰命夫人则是虚衔。

樊长玉大抵是大胤朝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自己给自己挣了诰命的,旁的便是丞相夫人,那也是靠着夫婿获封的。

樊长玉垂首谢恩:“末将谢陛下隆恩。”

论功论完了,自然还有问罪。

樊长玉退回原位后,便听皇帝似乎有些倦怠地问:“诸位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一直垂眼立在文官之列最前方须发花白的老者捧着笏板出列道:“老臣有事启奏。”

齐昇道:“太傅有何要奏?”

樊长玉一听太傅二字,便猜到那老者应是李太傅了。

想到李家联手齐旻做的那些事,她抬眼打量起斜前方出列的老者,看不清正脸,但那仙鹤纹绯色官袍下的身形,看起来极为苍瘦,仿佛是一棵嶙峋老松。

明明视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如草芥,偏偏又一副为天下百姓沥尽了心血的忠骨模样。

樊长玉只觉得莫大地讽刺。

前方传来李太傅铿锵愤慨之言:“卢城险失,万千将士惨死,贺敬元捐躯,皆因他魏严勾结反贼,老臣恳请陛下问罪魏严,还万千惨死的将士和敬国公一个公道!”

言罢了袍跪了下去。

李党的人见状纷纷出列,文官那边几乎是瞬间跪倒了一大片。原本一些不想站队的小官,眼瞅着前方都空了,未免在朝堂上被排挤针对,也只得捧着笏板出列跪了下去,跟着高呼:“请陛下问罪魏严,还万千惨死的将士和敬国公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