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番外一===
天下大定, 百废待兴。
魏严和李太傅一倒,朝中武有谢征,文臣里却还没个能挑大梁的,陶太傅只得暂且又回朝中领了职, 只等有后辈中有能担此任的了, 便辞官继续过他闲云野鹤的生活去。
素有“河间一贤”之名的公孙鄞,也破了不得入仕的族规, 进了翰林院, 加封少师, 为天子讲学。
李、魏二人在朝中的党羽自然逃脱不了一场迟来的问罪, 贬谪的贬谪,下狱的下狱, 有摄政王撑腰,幼帝的底气足得很, 继位不到一年, 便将整个朝堂洗牌了一遍。
朝中空出许多职位来, 为了补这些缺, 早些年因在朝中未曾站队被孤立外调的臣子, 此番终得以重用,政绩平平但无过且资历深厚的,也暂且升上去顶被调走的州府职缺。
但这一番升迁,各地州府衙署空出的缺,终还是要人去填。这年的科举, 除了正科, 幼帝便还另开了恩科, 故此, 从年初涌入京城的考生, 便已如过江之卿一般,整个京城的客栈都人满为患。
三月里摄政王和怀化大将军的大婚压过了民间议论科举的热潮,等到四月放榜时,关于此届科举考试的结果和考题的议论声,才又鼎沸起来。
放榜的鼓楼外,当日挤得水泄不通,自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十年寒窗终得中榜的,当场喜极而泣的有,发现名落孙山,如丧考妣的也有。
不少富商之家便命家中小厮在放榜的街口盯着,但见那年轻俊俏又红光满面的后生,必知是中了榜的,当即上前去将人架到边上的茶楼酒肆,意图同自家闺女撮合成一段良缘。
民间对此等现象还有个戏称,名曰“榜下捉婿”。
一着半旧靛花蓝长袍的青年男子挤在人群中,将贴在墙上的杏榜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如此几番后,也没能在榜上瞧见自己的名字,面上渐渐透出了灰败之色,整个人都颓然了下去,失魂落魄地被其余看榜的人挤到了外围去。
“宋兄!”站在街角处的一青年认出了那蓝袍青年,热络地朝他一挥手。
那蓝袍青年正是宋砚,他勉强扯了下唇角,冲着唤他的青年一揖:“吴兄。”
那青年一见宋砚这副脸色,便知他此番又是落榜了,宽慰道:“宋兄莫要沮丧,宋兄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已不知得了多少人的艳羡,寻常人考这科举,考上个几十载的都有,且说我那叔父,落榜了十一回,幸得今年赶上了恩科,终得谋个一官半职。”
他秋闱落榜了,如今还只是一秀才,今日是替自己叔父来看这杏榜的。
宋砚闻言,面色更灰败了些,只还是得拱手道声恭喜。
那青年人年岁同宋砚相仿,但到底家中尚有薄资,又有个考了十一回的叔父在前,他对科举落榜倒很是看得开,只不过同宋砚做了两三年的好友,知晓宋砚家境,同宋砚一道往回走时,忍不住问:“宋兄接下来作何打算?”
宋砚面上划过一抹难堪,只说:“家母已逝,族中也再没个亲眷,我大抵还是会留在京中,去某位贵人府上做个西席或客卿,暂求个栖身之所,等三年后再考。”
他在清平县那小地方处处受人追捧,又得县令青眼,自以为已是人中龙凤,来了京城方知,遍地显贵,花街柳巷随便扔下个酒坛子,能砸到几个怀才不遇买醉的仕子。
当真应了当年樊长玉的赘婿那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金鳞遍地的大胤国都,实在是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身上那点他中举后乡绅们送的银钱,以及县令资助的上京路费,在富家子弟跟前,也还不够人家那一身行头。
进京的第一年,宋砚当真如只误进了凤凰窝里的山鸡,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人看轻。那种伴随了他整个少年至青年时期的卑贱感,在他考上举人后明明已远去,进京后又如蛆附骨一般回来了。
从前他在县学读书时,就竭力隐藏自己是靠着同一屠户女订下婚约,才得屠户一家资助上学的事。
后来到了京城,为了同名士们结交,也得努力掩去自己那满身寒酸,跟着附庸风雅参加各式各样的诗会。
像他这般毫无根基的仕子,在京中唯有得某位达官贵人的赏识,将来的路才可平坦些,而其中最牢固的关系,莫过于姻亲。
为了让京中的达官显贵们知道自己这号人物,他得先在各类诗会中崭露头角,再于会试中榜上有名,才能尽快收到橄榄枝,而不是被一些不入流的富商于榜下“捉”婿捉走。
他为了往上爬,十年日夜寒窗苦读,又费尽心机去经营各项于自己有利的关系,他万不准自己在科举考场上失利的,可有时候人算就是不如天算。
那年科考的前几天,清平县被山匪劫杀的消息传到京中,得知母亲和县令一家亦惨死途中,他大受打击,科举场上失利,终是名落孙山。
知晓其中原委后,一众来了京城后结交的好友,倒是替他惋惜,觉得他肯定是能考上的,只是家母惨遭横祸,这才乱了心神,三年后再考,必能中榜。
谁料今年再考,依旧是名落孙山。
宋砚光是想想回头还得面对接济自己两三载的那些好友,面上就躁得慌。
昔年能以家母之死做开脱,今年的科考失利呢?
他当然知道让自己在考场上心神不宁的是三月里摄政王和怀化大将军的那场大婚,昔年他觉着会阻他仕途的女子,终成了他渴望不可及的存在,连摄政王都不介意她曾有过夫婿,请旨要娶她。
自己当年的退婚,当真是成了桩莫大的笑话。
可谁又看得到后来之事呢?
他只是不愿再过苦日子,不愿母亲再低声下气、处处讨好别人,想有一番大作为。
总角之谊他是记得的,但正是记得,每每看到樊长玉那张明媚的笑脸,他想起的便是母亲的伏低做小,得了樊家接济的一碗饭菜,都得把那对夫妇夸得跟菩萨在世一般。
还有旁人的指指点点,什么他们宋家说得好听是读书人家,还不是靠着樊屠户一家才揭得开锅,读什么书,不若入赘给樊家得了。
那些背地里的挖苦和讥讽,宋砚记了很多年,但他什么也不能说,有时候他甚至是恨樊家的。
恨樊家假惺惺一番接济,便让他和母亲被这份所谓的恩情套得死死的。
樊家凭什么接济他,还不是在赌他将来能有作为?那是伪善!
樊长玉说愿同自己解除婚约,她是不知道这婚约一旦解除,他就得背上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吗?他拿什么同她解除?
最后樊家夫妇身死,樊长玉姐妹被逼得几乎快连家宅都守不住时,他心中其实有份隐晦的快意的。
这一生,总是他在处处仰望她,讨好她,她被逼到无路可走时,是不是就能放下那一身骄傲和倔强,也来求求他?
他一直在等,最后却只等来了她招赘的消息……
她的骨头,终是宁可直挺挺折断下去,也不肯向他低一次头。
四月的天,不久才下过一场春雨。
宋砚晦暗又有些自嘲地陷在了从前的记忆中,没留意街上的车马,幸得被他边上的青年拉了一把,才没撞上迎面驶来一辆马车。
饶是如此,还是被那马车溅了一身的泥点子,驾车的车夫见他衣袍褴褛,又全无高中的喜色,料定他是个穷酸书生,朝着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瞎了不成?”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宋砚边上的青年倒是想替他鸣不平,宋砚见那马车富贵,拦下了好友,只说:“瞧着应是富贵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那青年这才悻悻作罢,见宋砚颓然至此,思索一番后道:“宋兄既说愿去官宦人家府上做个西席或是客卿,我这倒是有个门路,我叔父这一年里在进奏院教一女童开蒙,他如今中了进士,得请辞了,宋兄若是愿意,我让叔父替宋兄引荐一番,教习女童读书费不了多少精力,宋兄闲暇时也可专心读书,等三年后再考。”
去达官显贵府上当西席或幕僚,说来容易,但也得要人引荐的,其中打点人情关系,又得要不少银钱。
宋砚灰败了半日的脸色,终于在此刻有了几分喜意,直接驻足对着那青年一揖到底:“吴兄大恩,宋砚……没齿难忘。”
那青年倒是爽朗一笑:“以你我二人的交情,宋兄就莫要客气了,我叔父先前还想让我去,可我不过一秀才,哪敢登这门楣,还是等我叔父去州府上任,我跟去增长一番见识为好。也是宋兄有真学识,我才敢同宋兄提此事。”-
此事说定,三日后,宋砚便如约去了进奏院。
他正式接替那青年的叔父任西席前,那官宦人家总得先见过他的人,再考量一番他的学识,认可了,他才能留下来。
宋砚对此倒是胸有成竹。
那青年的叔父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名唤吴广坤,为人古板,学识上更是古板,能考上举人,全靠着死记硬背历年考题和诸多锦绣文章,连考数年,最后真让他给碰上了。
后来考进士,他还想效仿当年之法,可惜再也没给他押对过一次考题,幸得遇上恩科,才终于捞得个官做。
宋砚自认为学识上,比起吴广坤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不知对方是何方显贵,吴广坤提起来颇有些讳莫如深之意,言只有他被正式留用了,方可知对方身份。
宋砚为了结交权贵,这些年也钻营过不少东西,一听便知绝对是个高枝儿。
为了今日这场面见,他还下了血本,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银两新裁了一身竹根青的袍子,就为了给那贵人留个好印象。
吴广坤进屋替他引荐时,宋砚便候在屋外,心境之紧张,竟不亚于几日前去看春闱放榜。
他这个年纪,若是在京中再谋不到个出路,想同京中贵女结亲,以后仕途好走些,便彻底成了奢望。
他一步步从临安镇那个小镇中走出,见过了这京都的繁华,满心抱负也还未得以施展,终是不愿就这么回那穷乡僻壤之地的。
忐忑不安等了片刻,里边终于传唤他进去,宋砚不敢四下张望,垂首进屋后,便规规矩矩一揖,宽大的青色袖袍自腕间垂落,颇有魏晋名士之风,努力做出不卑不亢的姿态道:“小生宋砚见过大人。”
房内一时没人做声。
宋砚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不动,但一颗心几乎已提到了嗓子眼。
替宋砚引荐的也觉出异常,悄悄觑了坐于上方的人一眼,怕对方是见宋砚年轻了些,以为他没真学识,这毕竟是自己引荐的人,若是不得贵人看好,只怕贵人对自己也颇有微词,吴广坤便替宋砚道:“宋小友年岁虽不大,却是举人出身……”
“我知道。”上方传来一道鸣金碎玉般的利落女声。
听到这个声音,宋砚便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看到坐于上方那一身银红软甲,外罩茶白锦袍,袒露一臂的铠甲作文武袖的英气女将时,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宋砚。”樊长玉平静吐出这两个字,如刃的目光已学会了收敛锋芒,嗓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但统领千军万马的威势,只坐在那里,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砚只同樊长玉对视了一息,便狼狈垂下了头去,万般难堪涌上心头,再次作揖时,腰身折得要多有多低:“小人……宋砚见过……大将军。”
===第166章 番外二===
暮春多雨, 院中青砖上的夜雨湿迹还没干,花圃中的草木在雨后倒是一片诱人的青绿,叶稍的水珠在初阳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光。
房门大开着, 廊下垂挂着一片高低错落的竹篾卷帘,碎进一室曦光。
宋砚依旧维持着作揖的姿势, 竹根青的儒袍背后已叫冷汗湿透。
袅袅茶香里, 樊长玉斜穿的茶白锦袍上用暗银细线绣出的团花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她垂眼看着飘了几片褐绿茶叶的杯盏, 端起浅饮了一口,神色间不辨喜怒。
吴广坤看看宋砚,又看看樊长玉, 心中已是大呼不妙,只得讪笑着打破僵局:“这……大将军和宋举人是故交?”
樊长玉神色冷淡,意味不明说了句:“本将军可担不起宋举人的‘故交’二字。”
这话一出来,吴广坤不由也冷汗涔涔, 宋砚身形微僵了一息,随后像一段被折断的竹枝般,撩袍跪了下去,开口时, 竟不知是苦多些,还是难堪更多一些:“大将军一家的大恩,宋某没齿难忘,当年之举……”
樊长玉打断他的话:“依本朝律令,有功名在身者, 可见官不跪。”
她目光扫向左右:“扶宋举人起来。”
候在一旁的谢五上前, 单手便将宋砚给拎了起来, 宋砚身体骤然一失重心, 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再无进屋前那股故作出来的淡定从容。
吴广坤面色讪讪的,想开口再求个情,可又不知宋砚同怀化大将军究竟有和过节,终是没敢再贸然出声,一双小眼睛里透出些许茫然无措。
樊长玉看向宋砚:“家父施棺和代交束脩的钱财,宋举人已还了,樊、宋两家便也两清,并无宋举人所说的大恩。”
宋砚定定地看着坐于高位上的樊长玉,经了几载沧桑后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才艰难吐出一个“是”字。
一旁的谢五都不由皱起了眉,从前在清平县的那段事,他并不知情,只觉这位落榜举人,看自家大将军的神色不太对劲儿。
樊长玉道:“我寻西席,是替宁娘开蒙,你该知晓,我是不可能用你的。”
吴广坤和谢五都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有宋砚又艰难地吐出了一个“是”字。
“如此,便请回吧。”樊长玉放下茶盏,“小五,替我送客。”
谢五当即对着吴、宋二人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吴广坤悔不当初,怕因着宋砚的缘故,叫自己也得罪了贵人,还想再说什么补救几句,可看着樊长玉那满脸的冷淡,以及谢五朝门口伸着的手,又不敢造次,只脸上堆满恭维又僵硬的笑意一并被送了出去。
快到房门口时,恰逢一扎着双髻的女童从回廊那头蹬蹬蹬跑了过来,女童身后跟着一个身量颇高的清秀侍卫,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她咋呼又奶糯的声音了:“阿姐!我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啦!”
迎面撞上吴、宋二人,女童裂到耳后根去的笑意收了一收,胖手捏着衣摆,有些拘谨地对着吴广坤唤了声:“夫子。”
吴广坤仿佛看到了救星,当即和蔼地应了声:“是宁娘啊……”
怎料长宁却一眼瞧见了走在他身后的宋砚,玉白的小脸当即就是一垮,小胖手端在身侧握成粉拳,大而黑的一双葡萄眼里满满的都是敌意,大声说了句:“坏人!”
言罢就跟个小牛犊似的,气哼哼冲到了樊长玉跟前,伏在她膝前,只拿眼睛斜宋砚。
宋砚脸色已又白了几分,谢五也觉出异常,偷偷打量樊长玉。
但樊长玉只轻抚着长宁的头发说了句:“童言无忌,小五,继续送客。”
谢五便领着宋砚和吴广坤继续往外走了。
长宁有着肉窝的手指扣着樊长玉革带上的漆金花纹,噘着嘴不太高兴地道:“阿姐,那个坏人来干嘛?”
当年宋家来退婚那会儿,长宁五岁多,已经记事了,哪怕一转眼已过去了两三年,她依旧把当初欺负她和阿姐的那些坏人记得牢牢的。
樊长玉说:“人生不过百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科考落榜了,想来当你的夫子谋个营生。”
长宁立马拒绝:“宁娘不要他教!”
白里透粉的脸颊气鼓鼓的,头顶的呆毛也竖了一缕起来,可见她抗拒之强烈。
樊长玉失笑:“这不把人给打发走了吗?”
长宁这才乐意了,揪着樊长玉的一截衣摆道:“阿姐是大将军了,为什么不打他板子?”
樊长玉正色了些,对着长宁认真道:“宁娘,阿姐是大将军,但这职权是用来守护大胤百姓安宁的,而用来非公报私仇,明白吗?宋砚人品低劣,但他与我们家的过节,在从前便两清了。他如今并无过错,若是阿姐因记恨从前的事,利用职权给他使绊子,那有过失的,便是阿姐了。”
长宁垂着脑袋点头:“宁娘记住了。”
樊长玉语重心长道:“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咱们在坦途大道上,没必要为了一些小人去走歧途。这宦海仕途,到处都是激流暗涌,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宋砚这辈子便是挤进了宦海,也有的是坑洼等着他,都犯不着咱们去踩上一脚,平添因果。”
长宁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樊长玉这才问:“你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上月才同谢征完婚,因着她上边已无父母,外祖父是被朝廷冤枉了十余载的忠臣,仅有的义父又是个两袖清风的高洁老臣,无人替她操持婚嫁之事,俞浅浅便一手替她操办了。嫁妆都是同百官商议后,从国库替她拨的。
樊长玉在进奏院住了快两年,置办的一些东西则还没来得及搬。
当初为了往后方便照顾长宁,她的大将军府便是紧邻着谢府建的,过了一年多,府宅总算是建好,内部的院墙是同谢府打通了的,几乎是将两府合并成了一府。
她今日过来,一是为了搬大婚时没搬完的东西,二则是顺道见见吴广坤引荐的这位西席。
长宁听说了,当即吵着要同她一道回进奏院来,言她自己房里的东西,她要自己收拾。
她年岁还小,请个有举人功名在身的西席教她开蒙,本已是足够了,但没想到吴广坤引荐的是宋砚,委实叫樊长玉意外。
“都收拾完了的!宁娘还想帮阿姐收拾,小七叔叔不让!”长宁说着对谢七做了个鬼脸。
谢七抱拳答道:“将军房里的一些藏书和细软之物,属下不敢妄动。”
到了樊长玉这个位置,她的笔墨书信,身边的亲信都只有得了她允许才能代为收拾,旁的下人压根不敢去碰那些东西。
樊长玉知道谢七的顾虑,说:“房里没什么要紧东西,藏书带回去了放进谢府的书房,至于细软,暂且收进将军府的库房就是。”
她房里重要的文书物件她早带走了,书架上剩下的只是些从前看的兵书和史书策论,谢征得知她要把东西都搬过去,特地把书房腾了一半给她,这些书以后总是要常翻的,一并放到书房也好,省得今后找起来麻烦。
谢七得了樊长玉的话,便亲自去收拾那些藏书细软-
过了一道垂花门,谢五正要领宋、吴二人出府,却在大门处见一行人拾级而下,为首者头束金冠,着摄政王蟒袍,身姿颀长挺拔,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冷沉甚至压下了他容颜上的俊美,只一眼便让人胆寒。
谢五忙领着宋、吴二人立于夹道一侧垂首,只等谢征先过去。
樊长玉今日回进奏院搬余下的家什物件,谢征是知晓的,故一从宫里出来便过来看她收拾得如何了。
谢五领着二人立在垂花门前的夹道处还是格外扎眼,他快走过时,忽地停住脚步,粗粗扫了一眼,问谢五:“这是作何?”
谢五道:“长宁姑娘的西席中了进士,今日前来请辞,顺带引荐了一位举人。大将军觉得不妥,并未留用,命属下送客。”
谢征本是随口一问,听得樊长玉没留用那引荐的西席时,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便落到了那垂首的青色儒袍男子身上。
不得不说,这副穿衣打扮,是谢征最不喜的那类儒士衣着。
他浅浅一皱眉,把脑袋垂得只能看见自己脚尖的两人便已在在他目光下不住地打颤了,那青袍男子不知是不是年岁尚轻的缘故,整个人几乎抖得跟筛糠一般。
谢征知道自己在朝野间可没个善名,普通文官尚惧他,这还入仕的一举人,怕他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樊长玉并未留用,当着这二人的面,谢征便也没追问其缘由,只吩咐谢五:“那便好生将人送出府去。”
谢五等谢征彻底走过后,才带着二人继续出府,但那青袍举人,似被自家王爷吓得走不动道了,面色也蜡白,整个人跟死过一次了似的。
谢五知道因着扳倒李太傅一案,天下仕子对自家主子都颇有成见,但王爷方才不就过问了两句,便将这位举人吓成这样,谢五心中有些不快,语气也冷了几分:“王爷赏罚分明,便是大将军并未留用宋举人,宋举人也不必如此惊惧。”
宋砚呐呐应是,再次抬脚往外走时,一双腿却还是软得跟面条似的。
错不了,那个声音,就是当年樊长玉招赘的那夫婿。
那一年新春灯会上,他那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让宋砚记了数载,他不会认错那个声线。
再想到去年樊长玉同摄政王订婚时,民间就传出的,摄政王便是她曾经招赘的那夫婿的传闻,宋砚整个人可以说是面如土色。
这种突然席卷了他的惶恐,比得知自己今日要见的达官显贵是樊长玉时更为剧烈。
坊间都传摄政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上沾染的人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府上的私牢里,各种酷刑更是数不胜数,在诏狱用尽了酷刑都撬不开嘴的犯人,在他的私牢里,不到半日就能把什么都招供出来。
雨后初晴的日头并不烈,宋砚和吴广坤走出进奏院大门,步下台阶时,他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头晕目眩,抬眼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太阳似乎变成了个火圈直直照进他眼底,边上的吴广坤还在抱怨问他是不是从前得罪过大将军,宋砚只觉眼前一黑,便彻底不省人事-
谢征去内院寻樊长玉,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谢五便匆匆回来禀报,说前来应西席一职的那位举人在进奏院门口晕过去了。
樊长玉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她也没过分为难宋砚,他怎地出了进奏院还晕了?
谢征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回事?”
樊长玉如实道:“吴夫子引荐的那人是宋砚。”
谢征看着樊长玉,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是哪号人物。
樊长玉只得换了个说法:“在清平县时跟我定过亲的那书生。”
谢征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个度,凤目冷冽异常:“他来你这里求门路?”
樊长玉说:“给长宁寻夫子一事可大可小,我怕叫人知晓是我们府上要请夫子,被安排些别有用心的人前来,便让吴夫子先莫对外声张,有合适的人选可直接带来我瞧瞧,谁知竟碰上了宋砚。”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难辨其情绪。
长宁在谢征过来时,便去找谢七,帮着一起收拾樊长玉从前住的那间屋子了,樊长玉给了前来禀报的谢五一个眼神,谢五退下后,她才对谢征道:“你瞧着似不太高兴?”
谢征给自己沏了杯茶,神色淡淡的,只说:“没有。”
樊长玉神色变得有几分微妙,她看着谢征:“谢九衡,你总不能到现在还吃宋砚的醋吧?”
谢征眼皮一撩,薄唇吐出两字:“笑话。”
樊长玉便点头:“也是,论才学,你经天纬地,学富五车,他除了头回参加个乡试便中了个举人,便也没什么好称道的了,如今会试更是考了两次皆落榜,落魄成了这副模样,你若同他比,那可真是自降身份。”
原本樊长玉还有几分顺着他的话往下哄的意味,说到后面,倒是真有几分感慨了:“那时候我知你是个能识文断字的,还说等你将来当了大官,朝堂上若碰见宋砚,替我打压打压他出出气,不过才过两三载光阴,从前天塌一般的事,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这一路走来的一道浅坑罢了。宋砚也还哪用你我去打压?这宦海仕途,随便跌上一跤,便能要了他半条命。”
她语气清浅平淡,似当真放下了从前所有,谢征心底那点毛剌和晦暗便也叫她这番言语彻底抚平了去。
他微微侧目,半边身子都浸在暖融融的春光里,愈显面容白皙,眉眼沾了一圈暖阳似也柔和了许多,蟒袍上的金线绣纹被照出一片浮动的金辉,长指间捏着枚天青色的瓷杯,里边还残存着半盏淡蜜色的茶水,指尖被这么一衬,便也如白玉一般,道不出的闲散恣意。
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我接你回家。”
樊长玉便笑:“只余我房里的藏书和一些细软了,谢七在收拾,约莫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二人出门时,谢七的确已打包好了樊长玉屋中的一切物件,所有藏书都用专门的书箱装了起来。
二人带着长宁回了谢府,用过饭后,樊长玉有些犯困,便带着长宁一道去午憩。
谢征进书房处理政务时,见装着樊长玉藏书的几个书箱堆在地上,怕底下人不知她看书习惯,将藏书放错了位置,不便她日后拿找,亲自替她一一放到腾出的半壁书架上。
樊长玉看的兵书,基本上都是谢征替她选的,从简到繁,全都做了批注。
因此拿到一册不是自己替她选的兵书时,谢征不由多看了两眼,着手一翻,里边也做了极为详细的批注,可那清雅润泽的字迹,却并非出自他手。
谢征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只眸色突然冷沉得厉害,他坐到书案后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那册兵书一页一页,从头到尾地细致看了一遍,连其中的任何一字注解都没放过。
翻完后,才不动声色地命人去传谢五。
谢五一进书房,看到摆在案上的那册眼熟的兵书时,只怔了一瞬,便觉着头皮都快炸开。
这册兵书是当年郑文常还给樊长玉的,其中的批注,皆为李太傅之孙李怀安所注!
“这册兵书,是何人给她的?”谢征坐于书案之后,嗓音乍听之下很是平静,可正是平静,才越让谢五浑身发毛。
他舔了下嘴皮,在撒谎和如实交代间只犹豫了一息,便选择了如实交代。大将军同李怀安本没什么,若是因自己的故意隐瞒让主子误会了,那他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道:“是……是当年还在崇州战场上,大将军升了骁骑都尉,李太傅之孙送与大将军的升迁贺礼。”
谢征面色如常,只翻阅着那册兵书的手骨指节似微凸了几分,一种莫名的压迫自他身上蔓延开来,让谢五觉着这书房的空气都变稀薄了。
怕谢征误会,他又赶紧找补:“大将军收到书,便赏与底下的将士们了,只后来郑将军在进奏院向大将军借兵书看,将此书一并还了回来。”
谢征仍是没作声。
过了许久,谢五只觉自己额角都坠下一滴冷汗时,才终于听得谢征一句:“下去吧。”
谢五稍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在谢征这里算是揭过了。
当晚樊长玉却尝到了苦头。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精力旺盛在所难免,但大多时候樊长玉都是能奉陪到底的,经常是闹到大半夜,二人酣畅淋漓沐浴后,她再被谢征捞进怀中沉沉睡去。
谢征在那方面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一如他练武、行兵打仗,做得总是比说得狠,将她钳制得死死的,进攻沉且重。
这一晚樊长玉已筋疲力尽,他却仿佛仍不得餍足,还总在她迷乱得无法思考之际,问她兵法上的问题,樊长玉哪里答得出来,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继续惩罚她。
到最后,樊长玉破碎的嗓音里都已带上了极致点的哭腔:“谢征,谢九衡,你够了!”
谢征微微垂首看她,汗湿的碎发凌乱覆在眼前,目光幽深且黑沉,颈下微凸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滑动,吞咽着他自己才知晓的情绪。
低下头去亲吻她已肿的红唇时,冷醇的嗓音里只有恶狼一样无止尽的贪婪,哑声说:“不够!”
远远不够。
再怎么都不够!
若世间真有法子,他大抵真会忍不住将她的骨髓都吸干,来满足心底这份贪欲。
===第167章 番外三(捉虫)===
樊长玉这一觉醒来, 已不知今是何夕。
饶是常年习武的身板,她仍觉着浑身酸疼,更衣时看了一眼两手的手腕, 不出意外地瞥见了一抹淡青色的指印。
是她昨晚挣得太厉害时,谢征索性将她双手绑在床头造成的。
这点小伤与她而言倒是不疼, 还没她自个儿练武时磕碰到的严重。
但谢征昨晚……太反常了些。
汗水从他眼皮坠下, 砸在她身上烫得她战栗不止时,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仍是紧盯着她不放的,像是豺狼盯着好不容易咬到了嘴边的猎物。
成亲后他精力的确旺盛得令人发指,毕竟两人在成亲前仅有的两次荒唐, 一次是他从宫宴上中了药回来,另一次则是逼宫后她赶去救他,后来他便一直忍着了。
婚后的七日婚假里,除了第三日她要回门去看陶太傅, 其余时间几乎就没同他出过房门。
那七天后,房里的婚床都直接换了一张。
昨夜他那势头,比起刚大婚时的那七日有过之无不及,也是头一回一边折腾她, 一边考问她兵法,樊长玉到后面整个人的记忆都是混乱的,哪还记得他问了什么。
隐约只记得,自己被他逼到溃不成军,带着哭腔什么话都说时, 他反而受了刺激般更加蛮横, 眼睛都红了。
她实在受不住了, 抬脚去踹他, 他便顺势抓住她小腿,架到了肩膀上……
樊长玉打住思绪,面无表情把身上的软甲扣紧了些,动作间指骨捏得“咔嚓”作响。
今天还不能动手,手劲儿不如人,那是自取其辱。
守在外间的婢子约莫是听见了里边的动静,掀帘进来问:“将军醒了?”
话一出口,耳朵尖却带着点红意,也不敢看樊长玉:“王爷早间出门前交代了婢子,让婢子莫扰将军好眠,今日的早朝,王爷也替将军告假了。”
“咔嚓——”
又是一声指骨间传来的细微脆响。
婢子偷偷抬首打量樊长玉,却只听见她平静如常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就是嗓子有点哑。
婢子答:“酉时了。”
樊长玉:“……”
怪不得她看天灰蒙蒙的呢,原来是天都快黑了啊!
婢子给她沏茶时,樊长玉看了一眼梳妆台的桌面,还好,不仅被子、褥子、软枕全换过了,这梳妆台也擦过了……
她不喜房里的事叫下人撞见,每每事后,便都是谢征收拾这些。
昨夜被他摁在梳妆镜前的混乱仍让她耳根发热,樊长玉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喝了一口温茶润嗓,问:“王爷呢?”
这个时间点,谢征绝对是下朝了的。
“王爷回府见将军还睡着,在屋内坐了一会儿便去了书房。”婢子小心翼翼抬眼打量樊长玉:“要派人去书房给王爷传个信儿吗?”
樊长玉说:“不用,把宁娘带过来,再命马厩那边套车,太后早就念叨着想见见宁娘,我今夜带宁娘进宫去看太后。”
《淮南子.兵略训》有云:实则斗,虚则走。
敌势全胜,她不能战,先撤为上。
婢子倒是怔怔地看着樊长玉,“啊”了一声,显然觉着樊长玉睡了一天醒来就躲皇宫去有些怪异。
樊长玉淡淡睇了婢子一眼:“有何疑虑?”
婢子忙摇头:“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谢征在书房得到消息时,樊长玉的马车已出门了。
他罕见地没穿素日里常穿的箭袖长袍,而是着一身浅色儒袍,本就如玉的面容更添几分雅致,只眉宇间仍藏着几分久居高位的冷冽,看得前去报信的谢五都好生愣了一愣。
谢征正执着毫笔在书页上批注着什么,闻言只说:“她同太后情谊颇深,让她去吧,本王过两日再去接她。”
谢五觉着,在自家主子发现李怀安注解的兵书后,第二日大将军便感风寒一整日没出门,晚间又突然要进宫去看太后,怎么看怎么奇怪。
见谢五一直杵在下方,谢征手中毫笔微顿,抬眸问:“还有何事?”
谢五忙道:“无事,属下告退。”
这垂首一抱拳之际,却见书案脚下垫着一册书,观其书封,依稀还可见“虎韬”字样。
这不就是李怀安给大将军注解的那册兵书么……
谢五面上五彩纷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躬身退了出去。
谢征这才在白瓷笔山上搁下手中毫笔,抬手按了按额角,意味不明说了句:“跑得还挺快。”-
且说樊长玉进宫后,在俞浅浅的慈宁宫连干了三碗饭,才放下碗。
长宁坐马车进宫在路上时便已困了,先在偏殿睡着。
俞浅浅看她这副被饿狠了的样子,错愣道:“摄政王苛待你,没给你饭吃不成?”
樊长玉摆摆手,不愿多说,只道:“浅浅,我在你这慈宁宫里住几天。”
俞浅浅自是应允的,可樊长玉来得这般突然,又一副一天没吃饭的样子,她神色怪异道:“你同摄政王吵架了?”
樊长玉含糊道:“没。”
不是吵架,是“打架”,她没打赢。
也不知谢征那厮突然发的什么疯,未免再羊入虎口,这两日她还是先躲开为妙。
她才吃完饭有些噎,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几口喝下。
这一仰脖,却叫俞浅浅发现了她脖子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子,俞浅浅瞬间了然。
她揶揄道:“咱们樊大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是怕了家中如狼似虎的悍夫。”
樊长玉一时不妨,被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蔫头耷脑地道:“浅浅,你也取笑我。”
俞浅浅点了点她额头:“我的憨玉儿,为了这点事,你还躲我这慈宁宫来,当真是好生没了将军威风。”
樊长玉握着茶杯,耳朵尖泛红,有点难以启齿:“我应付不了他。”
俞浅浅嗔她一眼:“他要你就给啊?男人你就不能顺着他,都在床榻上了,你就想把他训成条狗,都有的是法子。”
樊长玉一脸迷茫。
俞浅浅见状,恨铁不成钢地凑过去同她耳语了几句,樊长玉一张脸瞬间红到脖子根,磕巴着道:“我说了软话的。”
但好像起的是相反的效果,他就差没把她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俞浅浅上下扫视樊长玉一番,忽地呐呐道:“以摄政王那公狗腰,把你折腾成这样,倒也不奇怪了。”
樊长玉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想了一下谢征那紧窄的腰身,脸红红的,就是眼里透出些许傻气:“公……公狗腰?”
殿内并无旁人,俞浅浅却还是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才轻咳两声道:“是我们那边的一个说法,夸男子腰好的。”
樊长玉默了,谢征那腰力……的确好。
俞浅浅看着樊长玉眼下那淡淡的青黑,以及从齐煜口中得知的,她今日早朝告了病假,思忖片刻后,对樊长玉道:“摄政王在那事上既是个强势的,那你就别同他硬碰硬,但也别软着来,前者他只想让你屈服,后者……你唯一能向他示弱的时候,也就是床榻上了,他怎能不可劲儿折腾你?”
樊长玉:“……”
俞浅浅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凑过去同她耳语了几句,樊长玉“啊”了一声,明澈的眼里带着几分无措,脸红得更厉害了。
俞浅浅支着下巴笑眯眯道:“我觉着,只有这样才能制住你家那位。”
随即又挤眉弄眼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册避火图递给她:“拿去研究研究,多学几个姿势,我看到这避火图的时候,都觉得古人比我们那时候的人会玩多了。”
樊长玉就这么抱着那册避火图被俞浅浅推进了偏殿。
她坐在床边就着宫灯翻了两页,果断把避火图塞进了枕头下方,躺下睡觉。
次日一早,俞浅浅是被院中的棍棒声给吵醒的,她由宫人伺候更衣后,推门就见樊长玉一身劲装,拿着根长棍在院中舞得猎猎生风,挑、拨、点、劈,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有不少小宫女都站在宫廊下方,脸颊微红地看着樊长玉练武。
俞浅浅打着哈欠问:“起这么早,都不多睡会儿?”
樊长玉收了棍势,汗湿的碎发凌乱贴在额前,一侧是软银甲衣,一侧是斜穿做文武袖的茶白锦袍,英气逼人,映着晨曦的眼底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蛊。
她道:“我想明白了,学多少东西都不如拳头硬好使,还是练武实在。”
俞浅浅:“……”
突然就不蛊了,还是那个憨丫头。
适逢今日休沐,百官也不必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