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抓着樊长玉的衣摆,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双小鹿似的眸子怯生生望着王夫人。
王夫人看到她,脸上笑意更明朗了些,从彩漆糖果盘子里抓了一把向着长宁招手:“小宁娘模样也怪可人的,快过来拿糖吃。”
长宁没敢直接过去,扬起脑袋看樊长玉。
樊长玉道:“夫人给你糖,接着吧。”
长宁这才小跑过去接王夫人手中的糖,她人小,手也小,拿不下那么多,王夫人便把许多糖果都帮忙塞进了她衣襟的口袋里。
长宁脆生生道:“谢夫人。”
王夫人和王老太太对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王夫人没忍住捏了捏长宁粉嘟嘟的脸颊道:“你这么小小个人,怎就这般懂事?”
她笑着看向樊长玉:“是不是阿姐教得好?”
樊长玉抱赧一笑:“您过誉了。”
她不是个擅长话家常的,说话又实诚,这耿直的性子倒是让王夫人和王老太太都极为喜欢,樊长玉偶尔接几句话都逗得她们笑得合不拢嘴,只有樊长玉自己极为茫然怎地她们就笑成了这般。
王夫人要留她们姐妹二人用饭过夜,樊长玉以谢征还在书肆等她做推辞,才算婉拒了这番盛情。
辞别时,王捕头亲自送她出门,“你爹娘的案子,由州府那边接手后,就算是正式结案了,我先前怕你爹娘早些年结了仇家,既是山匪为了找藏宝图,如今藏宝图也不在你家中了,那你也没什么好怕的,安心在镇上住着吧,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樊长玉道了谢,又问:“您知道州府那边审核此案的是哪位大人吗?”
王捕头只是清平县小小一捕头,对这些还真不知,摇头后不免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樊长玉怕自己爹娘的死像言正说的那般幕后牵扯众多,不想多说给王捕头惹来什么祸端,便道:“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想查明爹娘真正的死因,最好的法子当然是从审理此案的官员那里入手。
那夜官兵带回去一个活口,只要知道那人都招供了些什么,兴许就能解开她爹娘死因上的谜。
言正问她如果官府说了假话,她当如何时,她就想过暗中找审理此案的官员。
戏文话本里不都这样写的么,抓住贪官的把柄,在月黑风高夜潜入贪官府上抓住落单的贪官,跟对方谈判,要么换取钱财,要么就从贪官那里拿到自己想要的线索。
她只要知道了审理此案的官员,就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查对方的把柄。
樊长玉带着长宁快走到大门口时,王夫人才拿着两个红封快步追上来:“这两个压岁红封收着!”
其中一个红封都还没叠严实,瞧着像是她临时准备的。
樊长玉推拒不过,被王夫人硬塞进了怀里。
长宁走出王家大门后就拆开了红封,倒出里面的东西惊喜拿给樊长玉看:“阿姐,是银锞子!”
给樊长玉包的红封里,也是两个银锞子。
樊长玉握着爹娘过世后收到的第一个红封,回望了一眼王家的方向,对于王捕头和王夫人的这份爱护,心中还是有些百味陈杂。
长宁把银锞子递给樊长玉:“阿姐收着。”
她襟口的衣袋和小荷包里,都已经塞满了王夫人给的糖果,没地方再放银锞子了。
樊长玉接过道:“那阿姐先帮你收着,回家了就给你放进你的小匣子里。”
长宁有个专门用来放压岁钱的小匣子,不过两月前为了给爹娘办丧事,她把小匣子也贡献了出来,现在才又重新攒。
长宁听了樊长玉的话,高兴“嗯”了一声。
这条街开业的商铺少,路过的货郎更少,街上只有一些小孩子在玩闹。
大概是征粮的风声已经传到了清平县,茶楼酒肆里说起此次的崇州之战,难免又提一嘴十六年前的锦州之战。
小孩子们听大人说得多了,抓坏人的游戏里,“孟叔远”又成了那个被围抓的坏人。
这类游戏里,通常是孩子王当大英雄,老是被排挤欺凌的孩子扮演孟叔远的角色,被抓到后被孩子王带着其他孩童推搡欺负。
长宁听到那些孩童叫嚷着在追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也仰起头同樊长玉道:“孟叔远是大奸臣。”
樊长玉捏着胞妹的手微紧,说:“长宁不许玩这样的游戏,知道吗?”
长宁问:“为什么呀?”
樊长玉耐心同她解释:“那些孩子只是借着这样的游戏欺负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罢了,长宁不可以像他们学。”
长宁这才点了头。
樊长玉帮她理了理额前细软的碎发:“从前爹娘也不喜欢看小孩子这样玩。”
长宁立马道:“宁娘不学他们!”
樊长玉笑着揉了揉她圆溜的脑袋瓜,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她从小就皮实,小时候在同龄孩子里,更是以大力出名,比她大三两岁的男孩都被她揍哭回家找爹娘告状过。
她爹娘一向是以理服人,她若做错了,爹娘会罚她,她若是占理的,爹娘就会帮她跟人理论。
但只有一次,她同其他小孩子玩抓坏人的游戏,有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被另一个没轻重的孩子推倒,在地上磕伤了额头,受伤的孩子爹娘挨家挨户找上门去理论。
樊长玉那次没推人,也没跟着其他孩子一起欺负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
但是她娘听说她跟着去玩了这个游戏,突然就哭了,她爹也很生气,让她在院子里跪了一下午。
樊长玉反思了很久,觉得爹娘应该是不喜欢自己跟着去恃强凌弱。
那天晚上她回房时,她娘眼睛都还是肿的,让她保证,以后再也不玩打大奸臣孟叔远的游戏。
樊长玉心里一直很愧疚,她从来没见她娘哭得那么难过,一定是自己让娘失望了。
所以在听到胞妹跟着那些孩子说孟叔远是大奸臣时,怕长宁回去也跟着巷子里的孩子这样玩,才提前教导长宁。
也是赶巧,从王捕头家出来,樊长玉因对县城的路不熟悉,问了去书肆的路后,兜兜转转绕了个大圈,路过县城这边开的溢香楼,碰上了俞浅浅。
俞浅浅穿着身白狐毛滚边的大袄,前襟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精致繁琐的花纹,额前剪着平齐的刘海,衬得一张脸白玉盘似的,跟个未出阁的妙龄少女没甚区别。
她似要坐马车走了,跟前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在听她吩咐。
俞浅浅一交代完,抬头就瞧见了带着个瓷娃娃一样的女童从街口那边走来的樊长玉,她喜上眉梢:“我正打算回镇上去找你,没想到直接在店门口就碰上你了。”
樊长玉笑着问候了句新年欢喜,才问:“掌柜的找我有事?”
俞浅浅道:“明儿我这儿有桩大生意,可少不得你帮忙!”-
县城里最大的书肆,在元日这天也照常做生意。
谢征步入店内时,书肆掌柜拨弄着算盘问:“公子要买点什么?”
谢征指尖垂落一枚挂着系绳的玉环,掌柜的看到那玉环,态度瞬间恭敬了起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楼上借一步说话。”
掌柜的带谢征去了书肆楼上一雅间,临窗的黄梨木几案上,摆放着一细颈白瓷瓶,瓶中斜插着一株将开未开的红梅,衬着雕花木窗外的细雪,委实还是有几分意境。
“贵客且在此等候片刻,我这就去唤东家。”书肆掌柜退出去时,正好有小厮奉茶进来。
魏严极擅茶道,谢征被他教养十六载,多少还是懂些茶理。
送来的这茶,只闻这香,便已赶得上宫里的贡品。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白瓷瓶里的红梅,长指在茶盖上轻扣了两下。
不消片刻,赵询便推门进来了,风流意态的脸上带着堆砌出来的笑:“不知侯爷到访,有失远迎。”
“赵公子客气。”
谢征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闲散,说这话时,甚至有几分反客为主的压迫在里边。
赵询道:“侯爷交代赵某的事,赵某都已秘密派人去做了,侯爷尽管放心,官兵便是追查,也查不到什么。”
谢征抬眸:“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人去做。”
“何事?”
“魏宣在蓟州纵官兵抢粮一事,即刻捅到贺敬元跟前去,京城那边,也以此番抢粮打死无辜百姓大做文章,声讨魏党。”
民间声讨的声音越大,朝堂上言官的弹劾才越有用。
赵询一听又是打压魏党的事,忙作揖道:“赵某这就命人去做。”
抬首的瞬间,却见谢征嘴角噙了一丝薄笑看着他。
赵询迟疑了一瞬问:“侯爷为何这般看着赵某。”
谢征端起跟前的茶盏浅饮一口:“青城雪芽,只采一芽一叶,进贡于皇室,倒是没想到能在清平县这弹丸之地喝到这等好茶。”
赵询道:“赵某是个生意人,费了些银子才弄到的这等好东西,知道侯爷来,当然得拿出来孝敬侯爷。”
谢征嘴角下压:“寻常商人也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地买走二十万石米粮不叫当地官府察觉,你家中财力雄厚至此,真要找魏宣报仇,朝中也还有李太傅一党可倚靠,你大费周章寻到本侯,与其说是想借本侯之手帮你报仇,不如说是看中了本侯对在徽州十万军士中的威望。”
他凤眸锁着眼前这个不合格的商人,像是野狼同鬣狗对峙:“你图的,是本侯手中的兵权。既然合作,本侯可不喜一个遮遮掩掩的同盟。”
赵询沉默两息,忽而大笑几声,不复之前的维诺之态,落座于谢征对面,“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侯爷的法眼。”
===第37章 第 37 章===
“我家主子, 也同魏严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赵询天生一双笑眼,给人几分亲和好说话的错觉,不过那双眼里, 又带着疏离:“接近侯爷,并非是想借侯爷之势,只是我家主子觉着,侯爷若知晓十六年前锦州之战的真相后, 应当也会想手刃魏严的。先前特意隐瞒身份,也并非故意为之,我家主子只是想等时机成熟后,再向侯爷示明身份。”
谢征眸底一片冷锐,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还是问道:“你家主子是何人?”
赵询道:“十六年前东宫那场大火里侥幸活下来的人。”
谢征嘴角冷峭挑起:“皇孙?皇孙若还尚在人世,不该去找李太傅一党合谋么?何至于等到今日, 才来找我这么个平阳败犬。”
赵询面露难色:“您也查过关于十六年前锦州之战的蛛丝马迹, 应当知晓魏严那老贼做事一向斩草除根, 不留任何把柄,当年太子身死, 东宫失火,先帝让刑部和大理寺联手彻查,都没能查出个结果,何况是物是人非的今昔。李太傅是朝中清流之首,却也不会为了我家主子拼上一切同魏党抗衡, 侯爷不一样,谢将军战死沙场, 被北厥挂在城楼曝尸三日之仇, 也有魏严一份, 侯爷不想报此仇么?”
谢征五指收拢,一身血戾之气像是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一般,让这算不得逼仄的雅间都变得令人呼吸困难起来,“说说,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询道:“我家主子蛰伏多年,也没能查到半点关于锦州之战的线索,当年东宫失火,刑部和大理寺彻查后归咎于值夜的宫人睡着后不小心打翻了烛台,但据我家主子身边的忠仆所言,当年有刺客夜闯东宫。太子妃命忠仆带着小殿下出逃,自己同殿下的玩伴留在了寝宫,大理寺从寝殿里找到的那具尸体,便是殿下幼年的玩伴。”
“承德太子殿下亡故,先帝驾崩,唯有他魏严挟天子以令诸侯十余载,当年的锦州一战,很难不叫人怀疑是魏严的手笔。谢将军一同战死,无非是替他魏严洗清嫌疑罢了。”
谢征墨色的眸子半抬,眉宇间已压了几分不耐:“本侯要的是证据,不是你这番猜测。”
赵询嘴边露出一抹笑来:“长信王于崇州造反,身边有一谋士是我家主子的人,向长信王提出了‘清君侧,除魏党’的旗号,为了在民间造势,又散布谣言说当年的锦州惨案是魏严一手策划的。后来的事,想必侯爷也知晓了,侯爷不过是重查锦州一案的卷宗,魏严便对侯爷动了杀机。”
谢征长眸眯起,目光锐利,冷笑道:“看来本侯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
赵询面色微僵:“侯爷言重了,我家主子只是想拉拢侯爷这个盟友。”
见谢征神色不虞,他很快又道:“那魏老贼被这么一炸,委实也露出了马脚,他手中死士跨越一京十七府,杀了十余人,其中一些我家主子已查明了身份,都是曾经替魏严做事,后来归隐的家将。”
谢征问:“那姓樊的屠户一家,想来你们也查清身份了?”
赵询面露愧色:“那姓樊的屠户,身份实在是捂得滴水不漏,我家主子几番派人细查,不管是樊家祖籍之地还是这镇上,暗访出来都有这么个人,甚至关于他十几年前在外走镖时的押镖记录官府都有,瞧着像是官府中有人特意帮忙掩去了过往的身份。”
谢征脑中浮现出樊长玉同他说自己爹娘过往时的样子,有片刻失神,一片飞雪落在他手背,雪花融化的凉意让他瞬间收拢了思绪。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一条手臂搭在黄梨木太师椅扶手上,最散漫的姿态却给人最极致的压迫感:“仅凭你一番话就让本侯相信你背后的人是十六年前命丧于大火中的皇孙,未免可笑。”
赵询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就听他道:“十六年前锦州一战背后的真相本侯会自己去查,本侯不管你家主子是真皇孙还是假皇孙,若不想这场结盟到此结束,最好还是让他亲自来见本侯。”
赵询面色难看,却也只能拱手道:“赵某会将侯爷的话带到的。”
谢征起身时,眼皮微微往下一耷,懒散道:“顺便让他想好这二十万石米粮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赵询本就微躬的身形更低了三度:“是。”
谢征离去时,将原本示作结盟信物的那枚玉环也放到了黄梨木几案上。
同这姓赵的虚与委蛇这么久,无非是想探清他究竟是哪路势力,皇孙这个答案委实是令谢征意外的。
他并不担心掌握不了对方动向,让姓赵的去买粮时,他便已让自己的人暗中留意赵家名下的情报暗桩了,从这些地方剥丝抽茧去查,就算他幕后的主子不现身,他也很快就能把人揪出来。
他同魏严的确有仇,可在尘埃落定之前,就有人敢算计于他,只为了让他成为对方的一大助力,委实把他想得太良善了些-
谢征出了书肆,见樊长玉姐妹还没找来,眉头轻拧,往王捕头住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樊长玉和长宁,长宁嘴里塞着糖果,腮帮子鼓鼓的,一蹦一跳走着,樊长玉牵着她一只小胖手,脸上亦是明朗又朝气的笑容。
看到谢征,她脸上的笑容也半点没减,隔得老远就先挥了挥手,走近后道:“咱们今晚先不回镇上了。”
谢征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底的阴霾和不快少了几分,问:“为何?”
樊长玉道:“俞掌柜在县城里也开了一座溢香楼,有个员外的儿子娶亲,把酒席订在了这边,明日要备大量的卤肉,俞掌柜怕来不及,让我明儿一早去楼里帮忙制卤。正好今年城里办了灯会,晚间咱们还可以去逛逛灯会。”
谢征道:“那先找个客栈落脚?”
樊长玉摇头:“俞掌柜已经替我们寻好了住处,溢香楼里的帮厨小厮平日里不仅吃喝由楼里包了,就连住的地方也是俞掌柜在附近租了一片民巷,免费让他们入住的。”
谢征眉尾轻挑:“这位掌柜倒是个奇人。”
樊长玉笑道:“那是,俞掌柜人可好了,楼里的伙计都信服俞掌柜。我听灶上的李厨子说,之前县城里有其他酒楼掌柜眼红溢香楼的生意,想挖走俞掌柜一手提拔起来的酒楼管事,对方开出了比溢香楼高两倍的价钱,那位管事都没走。”
谢征只道:“有些时候,情分确实比银钱好使些。”
樊长玉兴致勃勃同他说了一堆俞浅浅的事,他反应淡淡的,她便也打住了话头,瞧见他手上并未拿东西,问:“你不是去买纸和墨了么?怎空着手回来的?”
她想到一种可能,神色复杂道:“该不会是你给宁娘买东西,把身上银子都花光了吧?你银钱不够了应该同我说一声的……”
谢征微微一哂,从书肆出来的阴霾算是退了大半,道:“不是。”
在樊长玉狐疑的目光里,他说:“县城书肆里的东西太贵了,回镇上了再买。”
樊长玉问:“那你在书肆呆这么久?”
谢征答:“看了些书,忘了时间。”
樊长玉好奇道:“你看这么久的书,不买东西,书肆掌柜不会给你脸色?”
谢征眸光扫了过去:“谁同你说的?”
樊长玉想说从前宋砚就是这样,因为只去书肆看书不买,被书肆掌柜给了脸色,以至于回来后好些天都板着个脸,后来再提起此事,他也会嘲讽一句那书肆掌柜满身铜臭。
但忆起言正提起宋砚那张嘴就毒得不行,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嘀咕道:“我猜的。”
谢征扫了她几眼,樊长玉后颈皮下意识一紧,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什么杀人诛心的字句来。
还好这一路都没被他嘲讽。
天色已晚,都决定暂住在这县城一晚了,樊长玉还是决定带着谢征和长宁晚间去看花灯,便没回俞浅浅给她们安排的住处,先去下馆子吃了个宵夜。
大年初一会在外边吃饭的,都是家中还算宽裕的人家。
邻桌一对年轻夫妻约莫是用完饭了,店小二前去结账时,脸上带着笑对那男子道:“这位公子,一共是一两二钱。”
那男子身板看着就斯文单薄,神情也有些唯唯诺诺的,似乎颇有几分局促不安的样子。
坐他身旁的女子道:“他身上没钱,我来。”
女子嗓门颇大,引得店内不少食客都看了过去。
有人低声议论:“一个大男人,在外边吃饭还要女人给钱,真他娘的丢人!”
“啧啧,怕不是个小白脸吧!”
“那人我认识,是安家的赘婿,就是个吃软饭的,也不知那安家娘子看中那软蛋什么了!”
男子面皮躁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子结账后,他几乎是低着头逃一般地走出了店门。
谢征早已用完了饭,神情冷漠看着方才的闹剧。
坐在他对面的樊长玉刨完第三碗饭,桌上的菜盘子也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筷,冲店小二喊了一声:“小二,结账。”
樊长玉饭量大,今晚又是年夜,点的菜还是丰盛,不过没点酒水,贵不到离谱的地步去。
店小二清点一番后道:“八钱银子。”
樊长玉准备掏钱时,跟尊玉雕似的坐在对面的谢征道:“我来。”
他和樊长玉容貌都极为出众,在这小小的饭馆里,本就分外引人注目,这会儿说话,更多人时不时地往这边打量一眼。
樊长玉见他要付钱,想起方才那对夫妻的事,便也停了掏荷包的动作。
谢征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索时,脸色却微微变了一变。
樊长玉见状,忙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片刻后,谢征收回手,看向樊长玉:“你来。”
===第38章 第 38 章(大修)===
等着收钱的店小二和店内其他用饭的食客都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方才讥嘲那安家赘婿的几个汉子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樊长玉先是傻眼,随即错愣道:“你荷包方才在路上叫人给偷了么?”
又招呼店小二:“我来付钱。”
逢年过节的,街上人多, 扒手本就容易下手。
有了樊长玉吼的那一嗓门,齐刷刷盯着她们的一屋子人才又各吃各的去了,还有人议论:“一会儿去看灯会,街上人挤着人, 身上物件更容易被偷,可得警醒着些!”
也有人小声道:“我瞧着那男人生得比女人还好看些,会不会也是个小白脸?”
边上的人反驳他:“怎么可能,他方才还抢着付钱呢!”
“见安家那赘婿出了丑,做做样子谁不会?不过长着那样一张脸,吃软饭倒也够了……”
樊长玉在谢征发作之前,一手捞起长宁, 一手拽着他飞快走出了饭馆。
到了大街上, 她才喘匀一口气问谢征:“荷包当真被偷了啊?”
谢征冰冷的神色有一瞬间僵硬, 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以他的身手,还不至于被人贴身摸走了物件不被察觉, 他的确是如樊长玉之前所言,给小孩买了太多东西,没注意到自己身上钱不够了。
毕竟他从前出门买个什么物件,压根没考虑过银钱不够的问题。
樊长玉想着他先前还去过书肆,觉着那边东西卖得贵了才没买, 应当知晓自己身上还剩多少钱,不至于提出要结账了才发现自己没钱, 叹了口气:“一定是方才路上人多, 叫小偷把荷包给摸了去。”
她拿出自己的钱袋子, 数出两块银角子和一大把铜板递给谢征:“这些钱你收着,一会儿灯会上看中什么要买也方便。”
长宁也大方地道:“宁娘的压岁钱也给姐夫!”
那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他们当真是一家人。
谢征心里升起几分异样,皱眉道:“不用,我不买什么东西。”
“你这人怎么这么墨迹,身上带点钱,要做什么也方便。”樊长玉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拿自己钱,直接拽过他一只手,把银钱放他手心里。
她的手无论何时都是暖烘烘的,拽过他手时,手上的暖意也跟着传了过来,似能透进皮肉,传到更深的地方。
在她收回手后,谢征看着掌心的一把铜板和碎银,指尖微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遮掩什么一般收拢了五指。
暮色四合,大街小巷的灯笼都已亮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切出他侧脸的线条,他看着樊长玉,那双墨色的凤眸里,神色愈发叫人瞧不清了:“谢谢。”
“谢什么,反正你也给长宁买了那么多东西,况且,你还有四十两在我这儿放着呢……”樊长玉没当回事。
谢征只静静听着,在她说完了,才说了句:“糖钱是糖钱,不一样的。”
樊长玉微愣,远处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朝那边看去,才瞧见是街上变戏法的在喷火。
也不知那变戏法的汉子是怎么做到的,小小一根燃起来的竹棍叫他拿在手里,经他用力一吹,火苗瞬间就能变成一股大火,吓得围观的人在被火苗扫到时,都惊呼一声往后退,随即鼓掌叫好。
长宁对这些很是新奇,当即就拽了拽樊长玉的衣角:“阿姐,宁娘想看喷大火。”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街上人又多,樊长玉怕长宁被绊倒或被人撞到,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对谢征道:“灯会瞧着已经开始了,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谢征扫了一眼表演喷火戏法的那伙人,淡去了眸底所有思绪,对樊长玉道:“我来抱吧。”
樊长玉一身蛮力,当即就回绝了:“不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彻底呢……”
谢征说:“抱个小孩还是不妨事。”
顿了顿,又道:“我瞧着这街上其他孩童,也是由父兄抱着的。”
樊长玉四下扫了一眼,发现带了小孩出来看花灯的,若是有父母陪同,好像都是由爹爹抱着的。
她和言正带着长宁,也容易叫人误认成是一家三口。
言正生得又高大,她抱着长宁,已经有不少路过的行人打量上他们几眼。
不知情的偶尔还会对言正指指点点。
樊长玉想起方才饭馆的事,稍作犹豫,还是把长宁递给了谢征抱着,叮嘱道:“你若是手软了,就把宁娘给我抱。”
谢征淡淡应好。
他比樊长玉高出大半个头,长宁趴在他肩头,伸着脖子反能看得更远,路上一会儿指这里让他们看,一会儿指那里让他们看,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樊长玉和谢征并肩走着,手上还拿着书生给她们画的那副画,脸上也难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街上不少行人看到了,都由衷地称赞好一对璧人。
一对中年夫妻带着稚儿出来看灯会,妇人抱着小儿子,瞧见樊长玉一行人,立马把儿子塞给了自己丈夫,板着脸道:“瞧瞧人家小郎君多会体贴媳妇,你个死人,看不到我手都快累断了!”
汉子两手抱着孩子,被揪着耳朵头偏做一边,哎哟哎哟地连声认错。
樊长玉一面忍俊不禁,一面又因为那妇人的话心底有些不自在。
她抬眼偷偷打量谢征,怎料对方正好转过头来,二人视线在阑珊灯火里相撞,他问:“怎么了?”
樊长玉干咳一声,正好瞧见了远处挂着五颜六色花灯的灯楼,道:“我瞧着那边好像有猜灯谜的,咱们去猜灯谜吧!”
长宁也远远地瞧见了那边各式各样的花灯,兴奋道:“宁娘要买一盏猪猪灯!”
樊长玉笑道:“好,咱们先去看看。”
谢征问:“她属猪的么?”
樊长玉还没回来,长宁就已经用力点头了,她扳着胖乎乎的手指数:“阿姐属虎,宁娘属猪。”
谢征眼神怪异地扫向樊长玉:“你只长你妹妹九岁?”
樊长玉道:“准确来说是十岁。我寅年正月出生的,我妹妹生于亥年腊月末。”
她看向长宁,目光柔软了下来:“去年腊月一过,宁娘也六岁了,镇上的习俗,父母丧期内未免孩童折寿,不可明着过生辰,这才生辰礼都没给宁娘备,只给她煮了碗面。”
她说着看向谢征:“你也吃过,就是那次煮的肥肠面。”
谢征:“……”
那实算不上什么美好的记忆。
不过她生辰在正月,这个月她便十六了?
谢征微敛了眸色。
樊长玉忽而问他:“你属什么?”
谢征不答。
她胡乱猜测道:“你属狗的吧?”
这有点像骂人的话,擦肩路过的行人没忍住回望他们一眼。
谢征一道眼风朝着樊长玉扫去,樊长玉很想收敛自己脸上的笑,却还是没绷住。
她说:“真要属狗还挺符合你性子的。”
她脸上那个笑容实在是肆意又灿烂。
谢征侧头看她一眼,问:“什么意思?”
樊长玉轻咳一声:“听说属狗的都特别记仇,骂人也很厉害。”
话没说完就收到了一记凉飕飕的眼刀。
樊长玉莫名心虚:“你自己那张嘴有多毒你不知道?”
谢征嘴角轻扯:“我也没在旁的事上多说你什么,不过是说你挑男人的眼光差了些,一个宋砚就让你念念不忘至今……”
樊长玉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自食恶果,当初为了不让他误会自己对他有不轨之心,鬼扯了个自己对宋砚一往情深的谎话,现在好了,这人逮着机会就要对她一番鄙视嘲讽。
她忍不住道:“我何时对他念念不忘了……”
“噗——”
挂满条幅和花灯的灯墙后传来一声嗤笑。
樊长玉抬眼望去,就见几个猜灯谜的公子哥撩开条幅,从灯墙后边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宋砚。
“宋兄果真是深藏不露,县令千金为宋兄的才学所折服,就连这成了婚的前未婚妻,都因宋兄同夫婿不合!”一杏黄长衫戴冠的男子用合拢的折扇指了指樊长玉,脸上一派轻浮的笑意。
显然方才在灯墙后边嗤笑出声的也是他。
樊长玉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怎么也没料到那灯墙后竟会是宋砚和他的一众同窗。
她唇角瞬间抿紧,让那姓宋的误会自己还喜欢他,可没有比这更让她膈应的事了。
谢征见过宋砚,对他尚有几分印象,冷沉又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朝那几个风流仕子扫去时,在宋砚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宋砚穿着一身靛蓝色袍子,大冷天的手上也拿了把折扇,接触到谢征的目光,与之对视后便下意识回避开了去。
他的几个同窗倒是不以为意,觉着他们一个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上了公堂都可不跪,何至于怕这么一个屠户女的赘婿。
那黄衫男子当即就讥嘲道:“这位兄台,你也别沉不住气,宋兄乃清平县乡试唯一中举之人,你家娘子念着宋兄也是情有可原。”
他边上的另一男子打量樊长玉许久后突然抚掌笑道:“我想起来了,有一年这位小娘子还特地来县学给宋兄送过冬衣,那时我还问宋兄这是何人来着,宋兄答是家妹!”
“看来这小娘子对宋兄的确是情根深种,也无怪乎那位兄台提起宋兄就气急败坏……”
这会儿灯会上正热闹,几个人这一唱一和的,引得不少行人都驻足看热闹,好事者对着樊长玉指指点点。
“原来这就是宋举人那退了婚的未婚妻。”
“生得倒是一副好模样,可这都成婚了,还念着宋举人作甚,果真只有上门女婿才忍得下这样的气……”
“怎就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莫不是知晓宋举人今晚会来这灯会,特地前来就为了见宋举人一面?”
宋砚听得这些,目光扫过樊长玉,收回视线后对同伴道:“走吧,这灯谜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猜的。”
樊长玉听着那些议论声,再接触到宋砚那个眼神,只觉一股窝火从心口顺着血液烧进了四肢百骸,浑身都犯恶心。
谢征看了她一眼,瞥向几人:“站住。”
语调懒散却是命令的口吻。
有了他这句话,围观的人脸上更兴味盎然了些。
宋砚一行人止住脚步,他的同窗回头看来时脸上带着高人一等的戏谑和神气。
那黄衫男子调笑道:“这位兄台还想跟我们动手不成?咱们可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你动了我们一根汗毛,这辈子怕是都没好日子过。”
谢征嘴角嘲意更甚,冷冷道:“你们读了十载的圣贤书,礼义廉耻都读狗肚子里去了?非议一女子便是你们读书人的做派?”
几人顿时有些讪讪的。
他薄唇冷戾吐出两字:“道歉。”
唯独那黄衫男子道:“我等何时非议了,不过是述以实情罢了。”
谢征眼皮懒洋洋一挑,说出的话刻薄且凉薄:“你考科举的题卷上,写的莫不也全是些议论妇人长短的话?君子之礼不记得,搬弄口舌倒是有一套,南风馆出来的?”
众人哄笑开来。
甚至有人大声道:“说得好!一群读过圣贤书的人,跟个长舌妇似的议论一女子也不害臊!南风馆的兔儿爷都没他们会嚼舌根!”
黄衫男子听着这些起哄声,一张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指着谢征:“你……你……”
他边上的同伴帮腔道:“尽是些无耻下流之言!有辱斯文!”
谢征轻嗤一声:“斯文?你们配得上这二字吗?读了几天书眼睛就长脑袋顶去了,焉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①
他说这话时,淡薄的视线正好落在了宋砚身上,明显是这话是对宋砚说的。
几个读书人惊愕谢征也是个读书人后,顿时面露愤愤之色,他最后那句分明是羞辱他们,想辩驳却又想不出个能对回去的对子,一时间脸色煞是难看。
宋砚在谢征说出那话后,面上神色变幻莫测,终是作揖道:“方才是宋某的两位友人口无遮拦,冒犯了樊姑……樊家娘子,宋某代友人向二位道歉。”
其余几人见宋砚都表态了,心中再不愿,也还是跟着作了揖:“方才是我等不对,在此向二位赔罪。”
谢征没做声,看向了樊长玉。
樊长玉知道谢征文采不错,但没料到他能以一己之力怼赢这几个书生,短暂的惊愕后,当即冷着张脸道:“我同我夫婿玩笑几句,要你们几个读圣贤书的来说三道四?我夫婿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我一不傻二不瞎,为何要对别人念念不忘?”
这话让围观的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宋砚面上青红交加,作揖交叠的五指指尖都绷得笔直。
谢征则是懒懒一抬眸,虽然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大半都是为了找回面子,不过还是怎么听怎么顺耳。
毕竟……他也不觉得那是假话。
樊长玉找回了场子,握着长宁的手轻哼一声:“我们走。”
谢征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几个读书人,闲庭散步般跟了上去。
宋砚和他几个同窗只觉面上躁得慌。
围观的人还在指指点点:“都说负心多是读书人,那宋砚考上举人后就退了这门婚事,当街碰上还要带人讥嘲樊家那闺女一番,当真是下作!”
“我瞧着樊家那赘婿文采还比这些人好些,不知他去不去考科举,要是也中了,樊家的日子往后可就好过了!”
宋砚听着这些,隐在灯影暗处的脸上一片阴霾。
他的几个同窗为了找回脸面,嚷嚷道:“一个入赘的小白脸,真要有那考科举的本事,也不至于给人当上门女婿了!”
“依我看啊,他去考科举,怕是童生都考不上!”
宋砚听着这些,冷凝的面色却没有丝毫缓和,只道:“今日且到这里吧,改日再聚。”
他都发话了,其余人丢了这么大的脸,也不好意思再这灯会上继续逛,当下各回各家-
谢征落后樊长玉几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静默了片刻他忽而道:“方才的事,是我失言在先。”
若不是他先提起宋砚,也不至于叫那几人在灯墙后听了去取笑她。
樊长玉脚下微顿,说:“没什么的,你已经帮了我,何况是我先骗了你。”
谢征抬眸:“骗我什么?”
樊长玉薅了薅头发,有点难为情道:“之前怕你误会我对你有什么心思,故意说没放下他。”
谢征听到此处,眸底多了几许其他情绪。
他道:“我以为……你在难过。”
樊长玉丢给他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
二人已经走出了办灯展的那条街,四下突然冷清了下来,偶尔路过的巷子也黑黝黝、阴森森。
谢征问:“这是去溢香楼的路?”
“不是。”樊长玉说完就把长宁塞给谢征抱着:“一会儿你捂着宁娘的眼睛带她躲远些。”
谢征沉默了一息,问:“你要做什么?”
樊长玉找了个阴暗角落带他一起猫着,掏出刚刚离开集市时买的麻布大袋和锤衣棒,龇了龇嘴边的小虎牙:“那个穿黄衫的嘴那么贱,当然得扁他一顿才解气!”
===第39章 第 39 章(捉虫)===
月落霜天, 寒星点点。
一杏黄衣衫的男子出了办灯会的街,一身郁气朝花街走去。
灯会那边人声鼎沸,灯火照不到的其他街巷, 则像是黑夜中静静蛰伏的猛兽, 诡异中透着危险。
不过好在仅一街之隔,就是高挂着红灯笼的花街了, 灯火重新旖旎起来。
黄衫男子从离开灯会的这条必经之路上走过时,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兜头罩下, 阻隔了视线,黄衫男子吓得刚要大叫,腹部就挨了一记重锤, 那股剧痛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到了嘴边的喊叫声也一下子泄了力。
紧跟着臀上被重重踹了一脚, 整个人跌进一旁乌漆嘛黑的深巷里,棍棒雨点般落到了他身上。
黄衫男子被打得哭爹喊娘, 在麻袋里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好汉别打了!别打了!我有钱,我身上的银子全给你们, 好汉放过我吧!”
没人应声, 反倒是脸上隔着麻袋又挨了几拳。
黄衫男子叫得更凄惨了, 路过的行人听到黑黝黝的巷子里传来的惨叫声, 怕惹祸上身压根不敢上前帮忙,跑远了才喊一声:“快报官, 那边巷子里有人被打了!”
樊长玉一听, 未免落下作案证据, 收起锤衣棒后, 极为谨慎地把套在黄衫男子上半身的麻布袋也一把扯了下来。
只不过这扯得太用力了些, 黄衫男子直接被这股力道带得脸砸地, 门牙都崩断了一颗,那惨叫声凄厉得远处的花街都能听见。
樊长玉愣了一下,听见街口已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拔腿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去。
为了蹲人,她特意选了一条两头临街的暗巷,方便逃跑。
谢征带着长宁等在巷尾,两人打了个照面,一句话没说,就极为默契地先快步离开了这事发之地。
走出两条街后,谢征才问了句:“你把人怎么了?”
听着那凄厉的惨叫,不像是只把人打了一顿。
樊长玉说:“我没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太蠢了,我扯麻袋的时候他一个踉跄脸朝地崩断了一颗牙。”
谢征侧首看她一眼,似乎不太相信她这套说辞。
樊长玉:“……我真没骗你。”
谢征问:“其他几个还教训么?”
樊长玉心说这人把自己当啥了,道:“不了,一天之内把他们几个都扁一顿,无非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是我干的,这个嘴巴嘴不干净,今天先揍他一顿解气,其他几个逮着机会再慢慢教训。”
与此同时,还躺在巷子里嚎的黄衫男子总算是被赶来的官差扶了起来。
他两只眼都被打淤青了,磕断了一颗门牙满嘴都是血,鼻下也挂着两管鼻血,借着火把的光,总算是看清了地上自己那颗断掉的门牙,哭天呛地道:“牙都断了,我今后可怎么入仕啊!”
他是县令的亲外甥,对着一众捕快大呼小叫:“还不去给本少爷查!把殴打本少爷的歹徒捉拿归案!”
今日当值的捕快擦着额角的汗问:“公子近日可有结什么仇家?”
黄衫男子仔细想了想,因为疼痛咧着嘴道:“前些日子王家那小瘪三在风月楼里跟本少爷抢粉头,叫本少爷羞辱了一顿,极有可能是他!还有刘家那儿子,自诩清高会试又没中,被我嘲讽过,也有可能是他,还有李家……”
捕快听他数了一堆跟他有过节的人,头都大了。
黄衫男子说到最后,总算是想起今晚灯会上的事,道:“今晚本少爷还替宋兄讽刺了他那前未婚妻。”
这件事说起来不太光彩,毕竟灯会上那么多人看着他们县学的几大才子被一个赘婿怼得哑口无言,他打住话头问:“宋砚兄他们可有被歹徒所伤?”
捕快一摇头,他就立马道:“一个屠户女和她那病恹恹的赘婿,本少爷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你们仔细查本少爷前边说的那几家去!”
捕快们追查去了,他才哎哟哎哟地由人搀扶着去附近的医馆看伤-
樊长玉到溢香楼安排的临时住所时,管事婆子还没歇下。
见了她们笑问:“灯会好看吗?”
长宁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趴在谢征肩头睡着了,樊长玉因为打人的事尚有几分心虚,只含糊道:“好看,到处都是人,挺热闹的。”
管事婆子引着她们去一间房,打开了房门笑道:“只有这间屋子还空着了,你们先将就一晚。”
樊长玉道了谢,又要了一壶洗漱的热水,简单给长宁擦洗完手脸后,便把人放床上去睡。
她自己洗了把脸,发现水壶里的热水没剩多少了,又不意思大半夜的再让那管事婆子帮自己烧一壶,把洗脸后的水倒进了泡脚盆里,将就着泡泡脚。
谢征用壶里剩下的热水洗完脸时,她两只脚还踩在泡脚盆里,见谢征要把洗脸水端出去倒掉,忙道:“你倒脚盆里吧。”
谢征迟疑片刻,端着水木盆走了过去。
樊长玉见状便把脚抬起来,放在了木盆边缘,方便他倒水。
许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缘故,她那双足极白,在烛火下呈现出暖玉一般的色泽,脚踝处有一颗黑色小痣,莫名扎眼。
谢征只瞥一眼,便垂眸遮住了视线。
在京中,女子被人瞧见双足无异于失了清白,这边陲小镇,民风比京中开放不少,河堤旁捣衣的妇人也经常赤足,似乎并未把裸足当回事。
她性子一向大咧,此举也算不得出阁,谢征心头却还是微微有些异样。
樊长玉见他倒完水后就坐得远远的,问:“你不泡泡脚?”
谢征说:“你先洗,一会儿我去外边用冷水淋一下。”
樊长玉把眼一瞪:“这大冷天的,你要冷水洗脚?明儿不得染上风寒?”
相处的这一月多里,她也发现了言正是个爱干净的人,以为他是不想洗自己用过的水,道:“我们家以前都是一盆水泡脚的,我忘了你有洁癖的事,等会儿我去找管事大娘说一声,再去厨房给你烧壶水。”
谢征皱了皱眉,终是道:“不用,将就这水就好。”
樊家人都很爱干净,鞋袜换得勤,这水用过了瞧着也不脏。
是他心中有些乱。
把脚放进水盆里时,瞧见盆沿的水痕,脑中下意识浮现了她搭在上面的一双足。
谢征眉头瞬间皱得更紧,脚刚伸进去,就忙起身去倒水。
樊长玉坐在桌边,见状张了张嘴,等他回来后心情复杂道:“你有洁癖也没什么的,我没觉着你是在嫌弃什么,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谢征看着烛火下她那双诚挚又明澈的眼,好看的眉宇间多了几许自厌的情绪,只说:“不是你想的这样。”
只有一张床,被子也只有那一条,他把木盆放回屋内后往房外走:“你早些歇着。”
樊长玉觉着这人有些怪怪的,问:“那你呢?”
总不能去外边坐一夜吧,方才那管事婆子就说了只剩这一间房。
谢征道:“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跟溢香楼的伙计挤一晚。”
直到他离开后房门重新合上,樊长玉面上都还有些懵。
怎么突然就把她当洪水猛兽似的?
套麻袋吓到他了?
还是那盆洗脚水的伤害太大?
===第40章 第 40 章===
飞雪飘落檐下, 台阶上都积了薄薄一层。
谢征靠着廊柱抱臂站着,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头顶的灯笼洒下一地暖光, 将他纤秾合度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拉出一片暗影。
他见过很多美人,也在魏严宴请宾客时见过赤足起舞的西域舞姬。
舞姬那双足的模样他已不记得, 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脚踝上缀着铃铛的金色脚链,随着舞动而叮当作响, 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看到樊长玉露出的那一双足时, 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想起了舞姬脚上的那串金铃铛。
随即便是觉着荒唐。
同时心中升起一股冒犯了她的自厌。
谢征烦躁揉了揉眉心, 他自小寄人篱下,为了秉承父亲的遗志,一直苦读兵法勤练武功, 加上魏严对他和魏宣管教严苛, 未免他们耽于男女之事, 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一律是小厮,而无一婢子。
他上了战场后,一心杀敌,更没想过这些。
魏宣不知是见他恪守魏严定下的规矩才对着干,还是纯粹起了忤逆心思, 经常出入青楼、豢养外室,为此没少被魏严责罚。
那时魏宣嘲讽他只能做一条乖顺的狗,问他识得温柔乡是个什么滋味吗,谢征心中竟是和魏严一样的想法,只觉此子难成大器。
虽然不愿承认, 但他从前的确是受魏严影响颇深, 魏严认为掌权者, 必须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念,男女之欲,只是最低俗的一念。
他从军中归来后,偶尔碍于情面推脱不掉一些宴会,前去赴宴时瞧见柔弱无骨的舞姬赢得满堂喝彩,心中只有轻蔑。
他和魏严一样,瞧不上京中权贵的这一套,甚至觉着这些纸醉金迷只会让人软了骨头。
他将来娶妻,娶的也只会是担得起谢家门楣的大家妇,而不是像他母亲那般脆弱的女子。
沙场刀剑无眼,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和他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他不需要谁为他殉情,只需要一个在他去后,替他撑起谢家门楣的宗妇。
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娶妻,都是以这样的标准去世家女中遴选。
但这些天……他是怎么了?
眼前下意识又浮现樊长玉的模样,杀猪的、砍人的、咬牙隐忍的……
她很好,甚至比许多世家女都坚韧,只不过她生长的环境太简单了些,应付不来各路牛鬼蛇神……终究做不得谢家宗妇。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征整个人都愣了愣。
管事婆子提着灯笼巡查院落时,瞧见他站在廊下,问:“小兄弟怎不回屋歇着?”
谢征收敛了思绪,道:“正打算去找您,可否跟溢香楼的伙计挤一晚?”
管事婆子疑惑道:“你是樊娘子的夫婿,怎不跟她睡一间房?”
谢征找了个由头:“她带着妹妹,不太方便。”
管事婆子心说长宁那才多大个孩子,但考虑到长宁再小也是个女儿家,点了点头道:“是老婆子顾虑不周,楼里的伙计都是两人一间房,本没有多的房间,不过有个伙计鼾声太响了,旁的伙计跟他一个屋都睡不着,你要是不介意,就去他房里将就歇一晚吧。”
谢征只说不介意,管事婆子便带他去了那伙计的房间。
还在门外便听见了那震天的鼾声,跟打雷似的,谢征有片刻沉默。
管事婆子推开房门,门轴转动的“吱嘎”也没能吵醒那伙计分毫,她引着谢征进屋后,把油灯点上,指了指边上空着的一张单床:“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谢征道了谢,管事婆子便提着灯走了。
他脱下外袍枕着手臂躺到床上,本就没多少睡意,对面床铺的伙计鼾声如雷,更是吵得他连合眼的心思都没有。
忍耐了一刻钟后,谢征起身走到那伙计床铺边上,一手刀砍在了那伙计后颈上,伙计被打晕过去,鼾声瞬间停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只是依然没有睡意。
从前没想过同樊长玉的以后,今夜突然想到娶妻的事,心中却莫名烦躁起来。
他知道樊长玉做谢家宗妇是不合适的,但回京后娶一个进退有度知书达礼、能帮他打理谢家大小事务的世家女,他又下意识有些排斥。
他像是在荒野里找到了一株生命力极强的野草,他有些喜欢,但是把这株野草挖回家去,和其他奇花异草一比,旁人只会嘲笑那株野草。
野草只有在它自己的原野里,才是肆意又顽强的,放进名贵的瓷盆里精心打理的,便不是野草了。
他抬起一只手横放在眼前,手背搭在眉骨处,唇在夜色里抿得极紧-
第二日天还没亮,樊长玉便起来了,长宁还睡着,她穿戴好衣物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门,让管事婆子帮她照看着些长宁便去了溢香楼。
县城里这座溢香楼的布局和临安镇上的差不多,不过修得更气派些。
大大堂里跑腿的伙计们还没来,后厨的人倒是已经到齐了。
要卤的猪头也早就有人处理好了,樊长玉火都不用自己烧,只准备卤料就行。
俞浅浅亲自跟几个大厨商量着开席时先上哪些菜,后上哪些菜,压轴菜又是什么。
樊长玉虽是个外行,却也听得出这极为讲究,毕竟一些菜放久了,就失了风味。而如果接连上大菜,后厨这边备菜来不及,迟迟上不了菜,那可就丢脸了。
寻常人家开席菜上晚了没什么,这些达官显贵订的包席菜上晚了,是让主人家失了颜面,主人家会找溢香楼理论不说,传出去也砸溢香楼的招牌。
俞浅浅交代完厨子们各项流程的细节,瞧见樊长玉坐在灶台后边,半点没架子地挤过来跟她一起烤火:“这才大年初二,就让你来楼里帮我,委实是辛苦了。”
樊长玉道:“俞掌柜要忙这么多事,瞧着才辛苦。”
俞浅浅笑道:“挣钱就没有容易的,做好这一单生意,溢香楼在县里的名气就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之前溢香楼在县城开业,叫王记背刺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县城里的显贵提起溢香楼,甚至还会把开业当天没了祥瑞的事当做笑谈。
俞浅浅为了把溢香楼的档次在县城里提起来,给那些贵妇人们送了不少新奇贵礼,才接下了今日这场包席。
她似想起什么,问樊长玉:“对了,你家的卤肉有设计图徽吗?”
樊长玉一脸迷茫:“那是什么?”
俞浅浅一巴掌盖到自己脸上:“怪我这些天太忙了,忘了提前同你说,就是像王记卤肉那样,有自己订做的招牌。”
樊长玉摇头。
俞浅浅道:“你的卤肉在我楼里,对标的是醉仙楼的王记卤肉,没有图徽,也得请人写几个字瞧着才像样。”
樊长玉不解:“卤肉不都是切好了装盘端上桌子么,有没有图徽应该都不妨事。”
俞浅浅说:“你进门时应该也瞧见了,我楼下有几个铺子是对外招租的,方家的茶叶,李家的酒水,都在那里有卖。你家的卤肉我也给你留了个位置,你回头多卤些摆放到那边卖,卖多少都算你自己的,总之得把名气打出去,不然我这楼里用的卤肉没个来头,叫人瞧着岂不是被醉仙楼压了一头。”
她说着就要起身:“我让人去找个字写得好的秀才,临时给你写个布幅挂上去。”
樊长玉想到谢征,忙道:“我夫婿会写字,等会儿我找我夫婿就是。”
俞浅浅有些迟疑:“你夫婿字写得怎么样?”
樊长玉说:“他字写得可好看了!”
有了她再三保证,俞浅浅手边事的确还多着,便对她道:“那你现在就去找你夫婿过来,若是不成,我再命人去请个秀才过来。”
卤肉已经下锅了,现在只要看着火就行,樊长玉也不墨迹,当即就应了声,去溢香楼后边的巷子里找谢征-
谢征昨夜想着事睡不着,天光才浅眠过去。
不过很快就被前来叫那伙计的管事婆子吵醒了。
管事婆子叫那伙计时直犯嘀咕:“这堂子从前瞧着也不是个躲懒的,怎地今日睡到了这个时辰还没醒。”
被她叫醒的伙计睁开眼一脸迷茫,瞧见天都亮了,忙穿衣起身,刚动一下却又“哎哟”惨叫了一声,揉着自己后颈道:“我好像落枕了,脖子怪疼的。”
管事婆子虎着脸说:“你这是躲懒睡多了!”
伙计起迟了,被教训了也有些心虚,皱着张脸穿好衣物后,匆匆洗了把脸便去前边楼里忙活。
这会儿整个院子里都是溢香楼的伙计们走动的声音,谢征也没了继续睡的心思。
一夜未眠他下颚青色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刚洗漱完,樊长玉就找了过来,瞧见他眼下的青黑,疑惑道:“你昨晚不会一宿没睡吧?”
正好管事婆子从院子里路过,听到樊长玉的话,再看谢征那副没睡好的颓然模样,道:“我昨晚就说了堂子那孩子打鼾有些吵人,小兄弟肯定是被吵得睡不着吧?”
谢征不知怎么回复樊长玉,管事婆子这么一说便迟疑点了头。
樊长玉看着他顿时面露同情。
在管事婆子走后,她道:“今晚回家后你好好补个觉吧,现在有个事得请你帮个忙。”
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谢征看着她一行一合的红唇,一时间竟没听清她说什么,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入睡那一小会儿做的梦。
梦里他们如约和离,她转头嫁给了旁人,穿的依然是他们成亲那日的婚服,看不清她所嫁男子的样貌,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实在是明媚肆意得刺眼,似乎嫁的是个合她心意的郎君。
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总归不太愉快。
此刻再看着樊长玉,他唇角不自觉向下抿了几分。
樊长玉说完见谢征压根没回话,反倒是一脸阴沉地望着自己,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谢征回过神,很快收敛了思绪:“你说。”
樊长玉狐疑瞅他两眼:“你方才想什么呢?”
谢征道:“没什么,刚醒来,精神有些不济。”
樊长玉自己也有睡不好犯迷糊的时候,没觉着他说的是假话,提起正事:“你帮我去写几个字呗。”
谢征问:“写什么?”
樊长玉道:“俞掌柜说今日的生意是和醉仙楼比着来的,不能落了下乘,咱们家的卤肉得像王记卤肉一样,有个自己的招牌。俞掌柜在楼下大堂外留了一块地给咱们摆卤肉,订做匾额是来不及了,先写个布幅挂上去凑合着用。”
谢征点了头,问:“笔墨和布幅准备好了吗?”
樊长玉道:“俞掌柜帮忙备了。”
谢征说:“那过去吧。”
溢香楼伙计们住宿的地方就在溢香楼后边的巷子里,出行很方便,平日里买菜或运送潲水也是从这边走,毕竟溢香楼的后门就开在这边。
樊长玉和谢征出去时,不巧就碰上了前来拉潲水的。
除夕和元日那两天拉潲水的在家过年,溢香楼攒下的潲水没处理,这才一大早就让人来运走。
得亏是严冬,潲水放了两天也没什么异味。
不过巷子窄小,潲水车路过时得尽量靠边站着,否则身上很容易沾到潲水桶上的秽物。
樊长玉和谢征避让在一边,眼见那潲水车都快过去时,怎料车轮子碾过一颗石子,整个潲水车都跟着颠了一下,靠边的潲水桶盖子都被颠得跳了起来,里边的潲水也洒了出来。
谢征眉头一皱,手疾眼快把樊长玉往自己这边一拉。
樊长玉被扯得一头撞进他硬邦邦的胸膛,潲水桶里洒出的潲水溅到了她方才站的地方。
拉潲水的老伯回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刚才碾到了石子,没溅到你们身上吧?”
谢征看了一眼樊长玉的裙摆,道:“没溅到,老伯你走吧。”
老伯这才重新赶着马儿走了。
谢征见樊长玉一直没做声,而自己还攥着她手腕,心口一悸,瞬间松开攥着她的手背到身后,掌心似要烧起来:“你……”
只说了一个字,他便禁了声。
樊长玉低着头,两滴鼻血落在了结着薄冰的青石板地面上,一脸生无可恋。
在他胸膛上撞太狠,撞出鼻血了。
谢征沉默两息,说了句:“抱歉。”
樊长玉瓮声瓮气答“没事”,但因为鼻梁被撞得太疼,眼中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花,怎么看都有些可怜。
她掏出自己的手帕胡乱擦了擦,但刚擦完,又有鼻血流出来,她仰起头想止血,但头刚仰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按着后脑勺压了回去。
谢征说:“流鼻血了别仰头。”
樊长玉只能用手帕捂在鼻孔处,丧丧道:“一大早的就见血,看来我今天得倒霉。”
谢征又说了句抱歉,樊长玉颇有些无奈地道:“我开玩笑呢,我怎么可能倒霉,我得福星高照、日进斗金!”
鼻血似乎止住了,但鼻头还是极不舒服,她取下帕子后,吸了吸鼻子说:“也算是福祸相依吧,躲过了被淋一身潲水的劫数,转头就在你身上被撞出鼻血了,撞出鼻血总比淋一身潲水好,说来还是我赚了!”
怕谢征自责,她还用力动了动鼻翼,“你看,血这不就止住了……”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谢征拿过她手上的帕子在她鼻翼旁轻轻擦了两下,“这里还有血迹没擦干净,血刚止住,呼吸别太用力。”
隔着帕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
眼前这个人出生时大抵是极得上苍偏爱的,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却半点不显女气,浅风从他身后吹过,拂动他袖袍,也拂动他鬓角的碎发,墙头的枯枝摇摇坠坠落下一片褐色枯叶。
樊长玉觉得自己像一只举着大钳子耀武扬威的龙虾,突然就傻愣愣地不知道怎么挥舞钳子了。
谢征收回手,见她出神,问:“还疼?”
樊长玉摇头,半开玩笑道:“你脾气要是一直这么好,往后也不愁没女孩子喜欢了。”
谢征眸光有一瞬冷了下来,漆黑的眸子睨着她,食指和拇指还捻着她的手帕,皮笑肉不笑答了句:“那便借你吉言了。”
樊长玉一脸莫名其妙,她夸他呢,怎么他说话突然又带刺了?
二人从后门进了溢香楼,谢征在俞浅浅备好的三角布幅上写字时,樊长玉想着他还没用早饭,去后厨拿了伙计们吃的馒头和粥给他。
出来时谢征写布幅的桌前已围了不少伙计,就连楼里的账房先生都在夸他那笔字了得。
布幅上的墨迹干了,便有楼里的伙计帮忙挂起来。
樊长玉瞧了一眼,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樊记卤肉”四个字,但经他写出来,的确是好看得紧,字迹遒劲,运笔飘逸,四张三角状的布幅挂上去,瞧着比金漆匾额还□□些。
樊长玉心情极好地把粥和馒头端给谢征:“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俞浅浅路过大堂,瞧见她让下人用红绸布临时裁剪出的布幅上写的这几个字,不由也“啧啧”赞叹了两句,直夸樊长玉找了个好夫婿。
又给樊长玉支了个招儿:“长玉妹子,回头你找人订做一批纸袋,纸封上也印上你夫婿写的这几个字,有人来找你买卤肉,你就用这纸袋装,名气不愁大不过王记去。”
市面上卖熟食的都是用油纸包起来,樊长玉铺子里的卤肉也是用油纸装。
那油纸油水不浸,光滑的一面包吃食,粗糙的一面朝外。
樊长玉也注意到了溢香楼卖的锅子底料便是用纸盒装起来的,那纸盒上还印着花鸟图,绑的细麻绳打着她没见过的漂亮绳结。
俞浅浅特地让她多卤了一锅肉,说留着放这门店里卖。
樊长玉脑中灵光一闪,在谢征喝粥的功夫里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买了一摞油纸和一卷细麻绳。
她切了半斤猪头肉试着用油纸包起来,再拿细麻绳打个结固定,倒也像模像样了,就是油纸上没有樊记的字样。
谢征刚就着咸菜吃完馒头白粥,就发现樊长玉目光如炬看向了自己:“言正,要不你再帮忙写几个字?”
谢征:“……”
在正午溢香楼开席前,他在百来张油纸的毛面题了字。
俞浅浅再次路过时,瞧见樊长玉这临时补救的法子,笑道:“果然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见樊长玉打的结有些歪,还主动教她怎么打好看的绳结,“这根绳从这边绕过来再系上就好看了。”
樊长玉向她道谢,她用力在樊长玉肩头拍了拍:“谢什么,今日咱们出的同一口气,你家的卤肉若是叫王记比了下去,才是落我的脸面。”
快到午间时,整个溢香楼就忙了起来,陆续有宾客到场,楼里负责接待的伙计就有十来个,男客由小二接待,女客则由衣着统一的侍女接待。
不管是小二还是侍女,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脸上挂着笑容却又并不谄媚,瞧着就跟别处的酒楼不一样。
对于畏寒的女客,酒楼里还专门准备了汤婆子,实在是周到。
樊长玉忍不住同谢征道:“溢香楼是我见过的最气派的酒楼了。”
谢征答:“尚可。”
京中最好的酒楼比起这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在这小地方,能开起这样一座酒楼,那位女掌柜委实也算有些本事。
樊长玉斜他一眼:“你这张嘴说一句夸赞的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谢征说:“等你见过更好的,你也不会见什么都夸。”
樊长玉:“……”
她这是被怼了吧?是吧?
她索性不再说话,不过二人也没能闲多久,很快就有人来问:“你们这卤肉怎么卖的?”
樊长玉也是今日在溢香楼卖卤肉才知道,俞浅浅对外卖的价是一百文一斤,都赶得上平日里卤肉两倍的价钱了。
她心惊胆战说了价后,那小厮都不带还价地要了三斤。
樊长玉愣了一下,赶紧利落切肉给人包起来。
心下却仍有几分懵,借着溢香楼的名气做生意这般容易的吗?
等那小厮走后,她小声同谢征道:“我头一回把卤肉卖这么贵,良心有点不安。”
谢征说:“看看你边上那个卖酒的。”
卖酒的那家是县里有名的一家老窖,生意比她们这边好。
樊长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问谢征:“卖酒的怎么了?”
谢征抬眸看她:“你就没发现那一小坛酒就卖了将近一两银子?”
樊长玉小鸡啄米般点头:“看见了,不过酒水本来就贵啊。”
谢征轻嗤一声:“贵在哪里?酒不过也是粮食和酒曲酿出来的,成本还不一定有你这些肉高。”
樊长玉想了一下猪肉的价钱和粮食的价钱,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谢征道:“物贱物贵,都是看有没有人买,一堆人愿意拿着高价买,东西就贵起来。反之,所有人只愿意出低价,那么这东西就不值钱了。”
樊长玉似懂非懂点了头。
又卖出几单后,她自己个儿倒也慢慢琢磨出了点东西。
来溢香楼用饭的都是不缺钱的人家,这些富贵人家大多都会有着“贵即好”的念头,物美价廉对她们来说反不适用。
一些入口的东西,突然低于她们平日里买的价格,她们第一反应不会是觉着买到了好东西,而是害怕这东西吃了有问题。
这么一想,她倒也明白俞浅浅这溢香楼里的东西,价格为何都要比普通酒楼贵上一些了。
菜品过硬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源于攀比心,俞浅浅把溢香楼打造成了一个达官显贵才会来用饭的地方,花大笔银子来这里吃饭,买到的不仅是美味佳肴,还有一种自己成了人上人的认同感。
饭前樊长玉这里生意一般,偶有几单也是外边街上路过的人买一些回去当年菜的。
第一轮吃席的人用完饭后,大概是在席间尝过这卤肉了,她这里的生意突然爆火,不少丫鬟小厮排起长队来买,樊长玉一个人切肉加包装应付不过来,便把包装的活儿交给了谢征。
他容貌实在是打眼,加上铺子外边有人排起长队,路过的人大多都会瞧上一眼,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来排队买卤肉。
晚到的宾客一见大堂瞧见这架势,难免问一句:“怎地这么多人去买卤肉?”
接待的伙计便笑答一句:“上一轮吃席的客人在席间尝了樊记的卤肉,觉着味道甚好,想买些拿回家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那宾客一听,立马也指使跟在自己身边的家仆:“这么多人买,想来这樊记卤肉也不是个徒有其名的,给家中老太太买些回去。”
还有擅喜欢书法字画的宾客一进门,就瞧见了“樊记卤肉”那几个大字,叹息:“这样一笔好字,写在这幌子上,委实是浪费了!”
定眼一瞧,发现那些排队买卤肉的下人捧走的油纸包外边也写了“樊记卤肉”几字,笔锋遒劲,更是叹惋不已,不买卤肉,反让身边小厮去买一张包卤肉的油纸回来。
樊长玉听到这要求也有些傻眼,不过只要给钱就行。
她算是明白了,有钱人的追求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她收了银子,大方地拿了好几张油纸给那小厮。
宋家出了个举人,在清平县如今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宋母又热衷于跟官太太富太太们打成一片,像是想把过去那十几年没有过的风光都捡起来。
今日这样的酒席,她自然也跟着来了。
瞧见一堆下人排着长队买卤肉,桌上不少阔太也差遣了下人去买,她原本也想凑个热闹,只是在瞧见那望子上写着“樊记卤肉”四字时,脸色就变了变。
再仔细一瞧,见在铺子里忙活的是樊长玉时,一张脸都垮了下来:“她怎会在此处……”
边上同她相熟的妇人问:“宋夫人认识那小娘子?”
宋母长叹一口气,颇有几分悲天悯人地道:“那是个苦命的孩子,命犯孤煞,前不久才克死了她爹娘,后来又克死了她大伯,约莫是被镇上人排挤,才来这县城里谋生的吧。”
经商和为官的人最忌讳这些,宋母话一出口,这一桌的妇人便齐齐变了脸色。
“这大过年的,溢香楼掌柜什么人都往楼里放的吗?”其中一个妇人忌讳得直接离席。
另一名官妇则直接唤来楼里伺候她们用饭的侍女,板着脸道:“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来。”
那侍女不敢怠慢,当即就去叫了俞浅浅。
俞浅浅瞧着虽年轻,处理起这些事手段却老辣得紧,过来时脸上带着笑意:“钱夫人,这是怎了,楼里但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我给您赔个不是。”
整个清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俞浅浅都认得,家中做什么营生的她心中也门儿清。
这位钱夫人在这桌敢这么硬气,就是因为她家是开钱庄的。
钱夫人冷着脸朝楼下的樊记卤肉一抬下巴:“咱们今日是来喝喜酒的,你让那煞星在你楼里做生意,不是给咱们添晦气吗?”
樊记铺子前全是排着队买卤肉的,俞浅浅大概猜到了钱夫人说的是樊长玉,却装傻道:“什么煞星,大过年的,钱夫人说这些可不吉利。”
钱夫人见她这般,也缓和了脸色:“你还不知情?听说是樊家女是个孤煞命格,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她大伯,可别留她在你这楼里做事,当心她克到了你!”
俞浅浅以手捂嘴“咦呀”了一声,像是被吓得不轻:“您是听谁说的?”
钱夫人立马把宋母推了出来:“宋夫人原先也是临安镇人,对那煞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俞浅浅道:“原来是宋夫人说的啊,我听说宋公子和樊家定亲数载,宋公子中举后,找人一合八字,才算出了樊家大娘是个孤煞命,赶紧退了婚,得亏这婚事退得早,不然宋举人就得错过给县令当东床快婿了。”
在座的都是些人精,听俞浅浅这么一说,看宋母的眼神瞬间微妙了起来。
宋母怒目而视:“你!”
俞浅浅无辜地眨了眨眼,“算命这些我也不清楚,不过城南那个半仙倒是说樊家娘子是个旺夫命,她夫婿写得一笔好字,听闻昨晚的灯会上,宋举人还被她夫婿一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南下足’怼得哑口无言,想来才学了得,来年参加科举指不定能给她挣一身诰命呢!”
有人听到那对子,没抑制住发出一声低笑。
宋母还不知昨晚儿子在外丢人的事,但想到儿子回来后一言不发进了书房苦读,此刻面对一桌子的商妇官妇打量自己的神色,顿觉脸上火辣辣地躁得慌,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着丫鬟匆匆离席。
一官妇带头嗤笑出声,一桌子的贵妇人便都跟着笑了起来,无不鄙夷讥嘲地道:“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退了人家姑娘的婚,怎还好意思这般编排。”
“她手上那玉镯你们瞧见了没,一看就是假货,没有的东西我宁可光着个手也不戴,这位举人娘当真是不怕羞人!”
眼见贵妇们已经聊起了其他的,俞浅浅笑眯眯道:“诸位夫人且慢用,今日楼里忙,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贵妇们一个个又变得好说话了,甚至还有尝了卤肉觉着味道不错的,也差遣身边婢子让去楼下买些卤肉回去。
樊长玉对俞浅浅帮自己解的这场围半点不知,卤肉卖完了,她让一宿没休息好的谢征先回去歇着,自己则去溢香楼后厨帮忙。
一直到未时,溢香楼今日这场包席才算办完。
樊长玉清理出柜台抽屉里卖卤肉赚的碎银和铜板,数下来发现一共有十五两多。
她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做暴利。
虽然俞浅浅让她来这边卖卤肉时就说了卖多少算她自己的,但这铺子是溢香楼的,客源也是溢香楼的,樊长玉没打算把钱都当做自己的,去找俞浅浅分红。
俞浅浅听她说了来意,倒是被逗笑了,问她:“今日一共卖了多少?”
樊长玉如实道:“十五两三百文。”
这个价挺让俞浅浅惊讶的,她笑道:“我听说了,里边还有贵客稀才打赏你夫婿的银子,这些都是你们辛苦赚来的,你自己收着就是。”
樊长玉道:“借了俞掌柜的宝地才能卖出这么多卤肉,再者,买肉的本钱、卤肉用的调料是俞掌柜的,就连怎么包装卤肉,也是俞掌柜教的,俞掌柜你不拿一份,我心中不安。”
俞浅浅点了点樊长玉额头:“你啊,老实巴交成这样,哪适合做生意。今日你的卤肉卖得好,归根结底还是你家的卤肉味道确实上乘,不然为何一开始没生意,那些宾客用完饭才指使下人来买?我是给你想了点子不错,但真正把这点子落到实处的,也是你们小夫妻俩,你夫婿今日写了多少纸封?你真要心疼,也是心疼他去。”
她语重心长道:“你家的卤肉生意起来了,于我也是有好处的,你不必同我这般见外,咱们把这个人情放长远些,将来说不定就有我要你帮忙的时候。”
樊长玉这才作罢,但还是坚持把买肉用料的本钱付给俞浅浅。
俞浅浅也发现了她是个实心眼,拗不过只得同意了。
刨去三两银子的本钱,赚到的十二两樊长玉找账房先生把铜板全换成了银子,打算和谢征对半分。
酒楼里的厨子伙计们这会儿才用饭,俞浅浅道:“你先坐着吃,我差人去叫你夫婿和方婆婆他们过来。”
樊长玉猜她口中的方婆婆就是后巷那边的管事婆子,想到长宁还在管事婆子那里,便道:“我去接我妹妹,顺道叫他们就是。”
她从溢香楼后门一出去,就见谢征并未回房,反而是负手站在巷口看什么。
樊长玉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只瞧见了一队小跑着走远的官兵,看服饰又是军营那边的,并非清平县本地的衙役。
她皱起眉:“是去征粮的官兵?”
谢征点头,神色瞧着极冷。
住在城镇里的商户大多都是买粮吃,官府从商户手中征不上粮来,只能想方设法让商户多掏钱。
征粮还得去乡下找农人征,樊长玉已经听说了泰州那边征粮打死农人的事,此刻一颗心不由也提了起来。
她道:“都说咱们蓟州府的大官是个青天大老爷,可别跟泰州一样,为了征粮把百姓往死里逼。”
谢征说:“且看蓟州府那边的作为了。”
只要赵询和他背后的人不傻,昨日就应已把魏宣来蓟州征粮的事捅到贺敬元跟前去。
他回头时见樊长玉衣袋鼓鼓的,眉头轻皱:“这是什么?”
樊长玉掏出那十二两碎银和几百个串好的铜板,分出一半递给谢征:“你的。”
一两银子不起眼,但十二两放在一起瞧着还是挺占地方的。
谢征看她跟个土财主一样摸出这些钱,眼皮浅浅跳了一跳,说:“你收着。”
樊长玉道,“不成,咱俩一人一半,你写了几百张纸封呢。”
他缓了一息道:“放我身上容易丢,你先替我收着。”
有了他在小饭馆丢钱的前车之鉴,樊长玉还真不能驳回他这话,只得一并先放进自己口袋里,重新把衣袋塞得鼓囊囊的。
二人回房去找长宁,还没进房门,就听见里边有两个小孩在说话。
“我阿姐可厉害了,一顿能吃三碗饭!”是长宁的声音。
“我阿娘更厉害,她一个人能吃两个酱肘子,外加一碗胡辣汤!”男童似乎颇不服输。
“我阿姐的饭碗有汤砵那么大!”听语气似乎还比划了一下。
“那……那还是你阿姐厉害些。”男童貌似屈服了。
屋外的樊长玉:“……”
汤砵大的饭碗,分明是她们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