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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 团子来袭 27444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第 61 章===

樊长玉睡得并不安稳, 夜里又烧了一次。

她浑浑噩噩陷在了梦魇里,眼前是白茫茫的雪原,飞雪大片大片落下。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赤足在雪地里奔跑, 脚都快冻得失去知觉了, 却不敢停下。

樊长玉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追赶什么,直到看到远处的雪地里一对携手往前走的夫妻时,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着急了。

是爹和娘啊!

她更用力地往前跑, 心口酸涨得涩疼,眼眶也瞬间涌上热意:“爹, 娘!”

前方那两道身影明明走得不快, 可她就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急得不行, 几乎快落下泪来。

雪地里的女人终于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记忆中温柔的神情, 对她道:“长玉乖,回去。”

樊长玉不知自己为什么难过成这样,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无措地问:“你们去哪儿?”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转过头和男人一起继续往前走了。

樊长玉怔在原地, 感觉自己像是忘了什么,胸腔里窒疼得厉害, 口鼻呼吸也格外艰难,仿佛是溺在了水中。

谢征打了盆温水准备给她降热时, 就发现她似魇着了, 浑身痉.挛不止, 汗如出水, 将鬓发和里衣湿了个透,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因高烧泛起了不正常薄红,口齿不清地梦呓着些什么,眼角都慢慢被泪水给泅湿了。

“魇着了?”

谢征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这般狼狈又这般脆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湿棉花,柔软下来又闷得发慌,他推了推樊长玉:“醒醒。”

但樊长玉被魇得太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见樊长玉无意识挣扎时险些压到了左臂,只得用一只手避开她胳膊上的伤,按在了她肩头,制住她乱动,再冷声吩咐守在屋外的亲卫:“去寻大夫!”

白日里大夫给樊长玉看完病后,谢征瞧着她情况似乎稳定了,就让亲兵把大夫送了回去,毕竟把人留在这里,老妪家中也没多余的房间给那大夫歇息。

哪想到樊长玉夜里会突然惊厥。

到底是做了什么噩梦?

谢征不自觉拧起眉心,发现她因为唇齿咬得太紧,沁出了血迹时,抬手去捏开她下颚,却不慎被她咬住了指节。

他挣了一下,樊长玉齿关却咬得更紧,几乎是瞬间就破开皮,留下了一圈带血的齿印。

谢征只微微皱了皱眉,便索性让她一直咬着自己食指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那蜷缩做一团的瘦弱背脊唤醒了他一些尘封的记忆,他这辈子都没安慰过人,却在此时迟疑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梦魇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幼年时,那女人荡在横梁下方的裙摆也曾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每每惊厥着醒来,要么是独自一人在无边的黑暗里,要么是灯火通明,魏严立在床头,看死狗一样冷眼瞧着他。

魏宣则会带着魏氏宗族的幼儿一起嘲讽他,学着他梦魇惊厥的样子取笑作乐。

后来,他就再也不怕做噩梦了。

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打滚杀出一条命,他刀口沾过的血,比梦里的厉鬼还多。

这一刻,樊长玉颤抖的身形似乎和记忆中那个自己重叠起来。

谢征眸色深了几许,等大夫来的时间里,他任樊长玉咬着他指节,半抱着她,有些僵硬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她背脊。

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别怕。”

别怕,噩梦都会醒的。

亲卫把大夫从被窝里提起,放马背上一路狂奔带回来时,樊长玉已平复了下来,只是力竭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征坐在屋内一张木椅上,姿态随意,左手食指上绞着一排牙印,血肉模糊,他目光放空,半垂着眸子,碎发散落在眼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夫哆哆嗦嗦被扛进门后,他散漫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才淡淡瞥了过去:“她魇着了。”

大夫大半夜的,梦游似的被人从被窝里拎到这里来,结果竟然只是做噩梦魇着了!

他一口气堵在心头,偏偏还半点不敢发出来,叫屋内这男子眼风一扫,后背就已出了一层冷汗,只得认命战战兢兢去给那床上的女子号脉。

脉一号上,大夫就意外地发现下午还虚弱的人,这会儿脉象竟然已平稳了许多。

他偷偷觑了一眼边上那俊美又阴沉的男人,到底没敢说床上这女子情况挺好的,琢磨了半天,开了个安神的方子,道:“尊夫人应当是受了惊吓,这副安神药喝下去,就能睡得安稳些了。”

亲兵看向谢征,见他点了头,才带着大夫去厨房煎药。

安神药煎好拿过来,谢征照旧捏开樊长玉下颚,一勺一勺给她喂了进去。

左手食指上那两排血肉模糊的牙印,此时才泛起了丝丝痛意。

他喂完药瞥了一眼,没做声。

亲兵倒是递上了金创药:“侯爷,您手上的伤口涂些药吧?”

谢征没把这样的小伤放在眼里,只道:“不妨事。”

亲兵拿着碗退出去时,偷偷打量了床上昏睡的樊长玉一眼,心底暗自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女子容貌虽好,但也还称不上绝色,怎地就让侯爷上心成了这般?

不过回想起她单手把一个成年男子拎起来扔出去老远的画面,亲兵又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臂力,怕是同他们侯爷不相上下了吧?-

喝下安神药后,樊长玉后半夜的确睡得沉了许多,也没有再发热。

谢征枕在床边浅眠了两个时辰,天刚放亮时,门外便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他来看了一眼床上,见樊长玉睡得颇沉,拿上一旁矮凳上的大氅几乎没弄出动静出了房门。

屋外的亲兵见他出来,忙压低了嗓音道:“侯爷,查到随元青的下落了,他果真躲在清风寨!清风寨被捣时,他便带着一部分清风寨的人趁乱从后山的小路逃了出去,现已被咱们的人逼到了岩松山上。”

谢征眸子里全是冷意:“守住下山要道,放猎犬进山,且看他能躲到几时。”

亲兵面色难掩激动之色,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一阵寒风拂过,谢征看着垂落至自己脚边的一片凝着霜雪的枯叶,忽道:“今日刮的是西南风。”

亲兵尚未明白他话中意思,便听他道:“在上风口熏浓烟,顺道把那山匪头子的尸首一并带过去,鞭尸。”

亲兵一惊后,脸上喜色更甚:“属下遵命!”

在岩松山下鞭清风寨大当家的尸,躲在山上的清风寨余孽只怕胆都给吓破了。

用浓烟熏得他们够呛之际,才放猎犬进去追,不愁逼不出躲在岩松山的山匪余孽,届时只要守在各大下山要道,便是瓮中捉鳖-

又是一个大雪天,岩松山上却是浓烟密布,几大摞松柏枝燃烧升起的浓烟被风带着往山林深处飘,猎犬穿梭在密林里,犬吠声此起彼伏,仿佛是追逐猎物的豺狼。

躲在山上的山匪被撵得四处乱蹿,一出现在山道上就被早早埋伏好的官兵给包了饺子。

只是等山上的浓烟都散去,官兵们清点落网的山匪人数时,却并不见随元青,也不见清风寨那名女匪。

带兵的小将拿刀抵着一名山匪的脖子喝问:“秦缘和闫姓女匪在何处?”

山匪求饶道:“小的不知,烟一放起来,大家伙儿都被熏得受不了,又被狗撵着,在林子里跑散了。”

小将眼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派人进山去找,却只找到两名被割喉后扒掉了甲胄的官兵。

小将看到尸体沉骂一声:“坏了!快往山下追!”

一处山脚下,流水潺潺,从官道上驾马狂奔了几十里地的两名官兵打扮的人,终于一扯缰绳停下,从马背上翻滚下来便冲到河边,也不顾岸边的积雪,直接趴地上牛饮了几口沁凉的河水。

其中一人伏跪在河岸边,竟是突然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嗓音尖细,明显是名女子。

边上喝了几口水便仰躺在雪地里喘气的男子,并没有出言安慰的意思,缓过劲儿后,便把身上的甲胄解下来,扔进了河里,爬起来后大步朝着战马走去。

啼哭的女子见他似乎要一个人走,惊得哭声都卡住了,忙追上去:“秦大哥,你去哪儿!”

这二人正是杀了两名官兵换上他们衣物从岩松山逃下来的随元青和闫十三娘。

随元青正要翻上马背,却被人死死扒拉住了一条胳膊。

他垂眼打量这泪眼朦胧望着自己的女子,她身形在女子中也是偏高挑的,五官算不得好看,脸上还有山里姑娘常年冻晒的浅红,放长信王府里,顶多能算个粗使丫鬟。

他以为自己喜欢上了这类会些武艺又野性难驯的女子,但就目前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让他心痒痒的,只有那个女人。

他生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多情。

此刻挑起唇角,却是把闫十三娘拽着自己臂膀的手一点点扳开了去:“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去处,就此别过了。”

嘴角的笑,明明凉薄至此,却也是好看的。

闫十三娘呆住了,反应过来时已死死拽住了随元青,指甲隔着衣服都似要陷进他皮肉里,近乎癫狂地质问他:“什么意思?你要抛下我一个人走?”

随元青浅浅一挑眉,似乎觉着她问这个问题太蠢了些,痞笑了声:“有何不可?”

女人的指甲太尖了,抓得他手臂生疼。

他皱了皱眉,彻底失了耐心,扯开女人的手直接翻身上马。

闫十三娘恨声道:“秦缘,你没有良心!我大哥为了让我们脱身,才去引开官兵的,你对得起我大哥吗?”

随元青嗤了声:“从官府手底下逃出来,不是各凭本事么?不然你以为岩松山上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闫十三娘呜呜大哭,只道:“你忘了是我把你从江边救起来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随元青忽而笑了笑,甚至在马背上俯低身子同闫十三娘视线平齐:“你救了我,可我不也把你从岩松山带出来了么?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你?”

话落,直接直起身子,一扯缰绳扬鞭而去。

闫十三娘歇斯底里大哭起来,咒骂道:“秦缘,你必不得好死!”

随元青对身后女人的哭骂声充耳不闻,驾马跑出一段路后,才从怀里掏出那副他后来去樊家搜寻到的画。

画上的似一家三口,男人俊美非凡,女人娇憨的笑颜上自有一股朝气,那个跟女人长得极像的女娃娃则满眼古灵精怪。

肩头被樊长玉戳的那个血窟窿还疼着,但随元青心情突然变得极好。

从拿到这幅画时,他便猜到了当初伤自己的那鬼面男子就是谢征。

至于这画上的女人和他的关系……

莫非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

那画上的小孩就是他们的女儿?

随元青目光又在画上睃巡了几遭,画上的女人瞧着还只是个妙年少女,她若有个这般大的女儿,年岁至少得双十往上。

但一想到自己兄长逃跑的那个宠妾,给他兄长生了个儿子后,看着也同少女无异,他又慢慢相信了这个猜测。

难怪那天那女人死死护着后院那口枯井,定是谢征迫于战事离开了清平县,她知道自己带着一个小孩逃不出去,才把小孩藏到了井里。

思及那女人已经给谢征生了一个女儿,随元青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把画重新揣怀里,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不管怎样,有了这幅画,这趟清平县之行,也不算一无所获了。

至少知道了武安侯的软肋所在。

===第62章 第 62 章===

樊长玉醒来时, 只觉浑身都疼。

入目是打了补丁的床帐,她撑着右臂半坐起来,打量这不大的屋子,黄土垒成的矮墙, 漏风的地方用木板钉了起来, 屋内仅有的一张方桌和两条凳都旧得有虫孔了。

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还被那山匪头子摁在水里来着, 这是被人救了吗?

樊长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 不是她自己那身,身上的伤包扎过, 脱臼的手也接了回去。

她扶着老旧的床柱起身,腰背一使上劲儿,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

樊长玉心道自己腰上没受伤, 怎这般疼?难不成是打斗时在哪里撞到的, 当时没察觉?

经历这么多变故,她一下地就本能地找自己防身的剔骨刀,在床边的矮凳上找到了刀和言正送她的那对鹿皮护腕时,心中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她指尖拂过护腕光滑带有韧性的皮面,垂眸就要绑到自己右手上,外边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樊长玉神色一变, 瞬间贴墙走到门边,借着破旧木门上半指来宽的缝隙往外看。

外边貌似是一个农家小院, 檐下站着两名披甲佩刀的官兵,大步走进这小院里的也是一名官兵。

樊长玉神色微松,看来她是被当日在岸上追着木船的那些官兵救了。

只是不知为何暂留此地。

“侯……主子可在?蓟州府的官兵一直在往这边搜寻,快拦不住了……”进院的那名官兵压低了嗓音道。

樊长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不是蓟州府的官兵么?为何要拦他们自己人?

守在院内的另一名官兵道:“岩松山那边传了消息回来, 主子问话去了, 你先带人守着山口,等主子回来我便报与主子。”

那名前来传信的官兵便又快步离去了。

樊长玉靠在门后,整个人都戒备了起来。

不知他们口中的主子是何人。

但他们一身军中将士的打扮,在蓟州境内,貌似又跟蓟州官府不对付……难不成他们是山匪假扮的?

这个认知让樊长玉浑身一激灵。

正好门外两个官兵闲谈了起来,其中一人道:“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跟蓟州府那边的人一碰面,主子的身份就暴露了,等主子回来,不管里边那女子醒没醒,应该都要上路了。”

另一人咋舌道:“我瞧着主子对那女子怪上心的,昨晚她魇着犯起了惊厥,主子怕她咬到舌头,直接把手指给她叼着了,食指上血淋淋的好大一圈牙印呢!”

樊长玉对昨夜做的噩梦还有印象,听他们说自己咬了他们口中的主子,不由皱起眉头。

本想再偷听些信息,门外忽而响起了竹棍在地上敲敲点点的声音,她朝着门缝看去,从屋檐下走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瞎眼老婆婆。

守在门外的官兵问:“老人家有事?”

老妪怀里抱着一摞衣物,笑容和蔼:“你家少夫人昨日落水的那身衣裳,老婆子给她烤干了,准备拿给她。”

那官兵一听,似乎碍于男女有别没说自己代为拿进去,让开一步道:“您进去便是。”

樊长玉在老妪进敲着木棍辨路蹒跚进门时,便已无声又迅速地退回床前,踢掉鞋子躺到了床上,佯装还没醒。

老妪进屋后,摸索着走到床边放下衣物,替樊长玉掖了掖被子,又探了探她额前的温度,自说自话道:“好闺女,可算是没再发热了,怎地就跟你夫婿在船上遇上了山贼,遭了好大的罪,还好有个体贴你的夫婿……”

絮絮叨叨一番后,又摸索着去火盆子旁加了两根柴禾,才带上门出去了。

守在外边的官兵在老妪进屋时往屋内瞥了一眼,见床上隆起一团弧度,只当樊长玉还没醒,移开视线继续站岗。

关门声一响起,樊长玉便掀开了眸子。

听了老妪那番话,她愈发肯定这伙人肯定不是官兵,官府的人救了她,为何要假称是在船上遇到了山匪,还要同她扮夫妻?

至于屋外那两个小喽啰口中的主子,樊长玉下意识想起了随元青。

那家伙本就是反王的人,被言正所伤后遁江叫清风寨的人给救了,现在带着这一伙山匪又假扮官兵,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蓟州府的官兵就在这附近,她得想办法杀出去报信才行。

樊长玉不知外边还有多少山匪的人,不敢贸然行动,思索一番后,把护腕捋平当护心甲一样揣怀中,又把剔骨刀绑到腿上用裙子盖好后,才下床踢倒屋内一张长凳,佯装是摔倒弄出的动静。

守在门外的人果然瞬间就推开了门,屋内樊长玉单手撑着桌子,一副下一刻就要倒下的样子,白着脸道:“我要去茅房。”

其中一名官兵大咧道:“屋角有夜壶……”

同伴给了他一手肘,他才意识到屋内好歹是个姑娘家,并且是他们侯爷中意的,自己那话太粗鄙了些,当即闭了嘴。

樊长玉装出一副难受又急切的样子:“军爷,我肚子疼。”

这就没法在屋内解决了,两个官兵也没顾上想樊长玉醒来怎么就突然肚子疼,她又是自家侯爷看上的人,他们不敢上前搀扶,只得去唤来老妪,让她帮忙扶着樊长玉去茅房。

老妪家的茅房盖在屋后,樊长玉被她扶着出去走一圈,只为了摸清这院子里外到底有多少山匪,却意外地发现只有房门口那两个。

这就好办多了。

樊长玉被老妪扶着回房时,路过屋檐下,毫无征兆地给了右边那官兵一拳,那官兵当场就被打懵了,挂着两管鼻血一脸茫然地看着樊长玉,下一刻直接倒地不起。

左边的官兵一愣,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樊长玉和他中间隔着老妪,怕他伤到老妪,樊长玉直接劈手夺过老妪手中的竹棍,对着他颈侧大力一扫,竹棍断为两截,官兵也晕了过去。

老妪茫然站在原地,一脸惶然:“怎么了?”

樊长玉不知道“随元青”和其他山匪何时会回来,做这一切虽迅速,手心却还是出了一层汗,她在老妪跟前半蹲下,“这些人是坏人,带我来的那人也不是我夫婿,婆婆,快趴我背上,我带您走。”

老妪被吓懵了,趴到樊长玉背上时还有些担忧:“姑娘你一只手脱臼了怎么背我这把老骨头?”

老妪很瘦,樊长玉单手背起来还是不成问题,她出远门后快速看了一眼地形,道:“您扒紧我肩膀就是。”

道上积雪未化,这会儿天又没下雪了,在雪地上留下痕迹想掩去还真是难。

要想不被抓回去,必须得在山匪追上来前找到蓟州官府的人才行。

樊长玉记得之前那几个官兵对话说什么要守住山口,想来蓟州府的官兵就在那里了。

她问老妪:“婆婆,山口往哪条路走最近?”

幸好老妪虽眼盲,对自家附近的路倒甚为熟悉,道:“你沿着门前这条道往西走,到了三岔口走中间那条路。”

樊长玉认好了路,几乎是背着老妪一路小跑-

斥侯前来汇报岩松山剿匪一事,在老妪家中的院子里说这些怕节外生枝,谢征才带着人出去说事。

回来时见守在院子里的两名亲卫都被人打晕了,他脸色一变,推开门发现房里也空无一人时,以为樊长玉被什么人劫走了,眸色瞬间冷沉。

跟着谢征外出的一名亲卫见地上并无血色,蹲下去探了探两名同伴的呼吸,忙向谢征禀报:“侯爷,还有气!”

他说着用力按其中一名同伴的人中。

那名叫樊长玉一棍子敲晕的亲卫悠悠转醒,看到谢征面沉如水站在跟前时,吓得连忙跪了起来:“侯爷,属下该死!”

谢征打量着台阶处断裂的竹棍,眸底似覆上了一层霜色。

还从未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来这里的要道都被他的人封死了,未免惊扰老妪,他才只带了三名亲卫。

到底谁有这般本事,避开山口的骑兵潜进来?

他眼底压着被冒犯的薄怒:“何人劫走的她?”

亲卫惨兮兮道:“是那位姑娘打晕的我们。”

谢征不由一怔,好看的眉头皱起,神色怪异道:“她为何要打晕你们?”

亲卫道:“属下也不知,那位姑娘醒来就说肚子疼,属下看她虚弱,便让那老妪搀她去茅房,谁知她回来时,突然就一拳打晕了安子,又抢过那老妪手中的竹棍敲晕了属下。”

跟着谢征外出的那名亲卫察看完几间屋子出来道:“那老妪也不见了。”

谢征稍作思量,便明白过来樊长玉定是误会了什么,把他们当成了歹人,才会带着老妪一起逃。

他问:“本侯离开期间,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被樊长玉一棍子敲晕的亲卫想了想说:“山口处的斥侯前来报过信,说蓟州府兵又在试图搜寻这座山,但侯爷您当时出去了,属下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先继续守着,不放蓟州府兵进山。”

谢征垂眸低语一声:“原来如此。”

她定是那时候就醒了,发现院子里的人穿着兵服,却同蓟州府官兵不是一派,误以为他们是贼人。

恰在此时,又一名斥侯驾马从小道上赶来,滚落马背就地半跪抱拳道:“侯爷,您昨日救的那姑娘背着一老妪往山下去了,要不要拦?”

谢征抬眸看向漫山的雪色不语。

为了剿灭逃去岩松山的那群山匪余孽,他带来的这一百轻骑大部分人马都拨去了岩松山。

这趟赶回来,本也是以为她陷入险境,如今她已安全,前线战事紧急,蓟州又多了李怀安这双清流一派的眼睛,他也的确不该多留了。

他道:“撤走守在山口的人马,回卢城。”

斥侯领了令翻上马背去传递消息。

院内几名亲卫修整片刻,去不远处的松林里牵来了几人的战马。

谢征翻上马背时,看了一眼下山的方向,心口到底是萦绕着几分不甘,他贴上此番领兵来源时便准备好的半张人.皮.面具,对几名亲卫道:“尔等先撤,我去去就回。”

言罢已一扯缰绳朝着下山的道奔去,留下几名亲卫面面相觑-

樊长玉背着老妪走在道上,忽而听得杂乱的马蹄声往山上来,也不知是山匪假扮的官兵还是真正的蓟州府兵,衡量一番后,暂且背着老妪躲进了道旁的松林里。

为保周全,樊长玉对老妪道:“婆婆,您先躲在这林子不要出声,我出去看看,如果当真是官府的人,我再回来接您。”

老妪抓着樊长玉的手连声让她小心。

樊长玉拿着树枝一边往林子外退,一边拂去她留下的脚印,到了大道上正要去探前方山口还有没有官兵时,身后却又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这次的马蹄声很单调,听起来只有一骑,来得却奇快。

樊长玉刚想一头往松林里扎,那一人一骑便已出现在视线里。

樊长玉怕引着这人进松林找自己后,会叫他误打误撞找到老妪,想着反正只有一人,自己拼尽全力未必不能制服他,咬了咬牙便直接继续往前跑。

盘山官道崎岖,从这半山腰甚至能看到山脚。

樊长玉发现山脚的官道上果真有一队打着蓟州旗的官兵往山上来时,几乎是喜出望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山脚下的蓟州官兵闻声往半山腰看来,很快有人回应她:“姑娘莫怕,我就这带人来救你!”

樊长玉这才瞧见那乌泱泱一群官兵里,还跟着个穿天青色儒袍的男子,竟是那天好心载自己的那青年。

这遥相对视的一幕落到驾马而来的谢征眼中,委实有些刺目。

他脸上贴着刀疤人.皮面.具,又罩住一只眼,熟悉的人见了都难以认出他。

距樊长玉只有几丈之遥了,他却还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冲过去时,他伸手就要把人拎上马背。

樊长玉反应极快,避开他抓来的手后,也不走大路了,直接朝着盘山官道一侧的陡坡滑下去。

这陡坡下边就是盘山官道的下一段路,无论如何比骑马绕一圈跑下去快。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追着她的那名假官兵竟然也会弃了马,跟着她一起往下滑。

===第63章 第 63 章===

樊长玉听到动静的时候回头一看, 头皮都险些要炸开。

倒霉的是她衣服还不甚被陡坡上的一段树枝挂住,她用力一扯,总算撕碎了那块布料,但身形受力跟着一颤, 揣在怀里的鹿皮护腕不慎掉落出去, 往下滚出一段距离才叫一丛积着雪的树杈给拦下。

樊长玉在护腕掉出去的时候, 心口莫名跟着一紧。

那是言正送她的十六岁生辰礼物。

她想也没想, 直接奔过去捡护腕,岂料落雪和针叶覆盖之下有一地洞, 她踩过去时脚下瞬间落空,整个人都往下掉。

樊长玉左臂受伤,右手又抓着刚捡回的护腕, 几乎无力攀援, 好在后领突然一紧,她像只大猫似的被人拎着衣领拽住了。

洞口边缘的枯枝碎石落尽地洞里,半天听不见回响,里边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

樊长玉心中难免也一阵后怕,她扭头看着追上来的那独眼男人, 他身形倒是挺拔,就是脸上有一道从左眼横过鼻梁, 延伸至右半张脸的狰狞刀疤,光是看着就怪可怕的。

她抿紧唇角同他对视着,像是一头极力逃跑却还是被人抓住了的豹子,满眼不甘。

男人单手拎着她后领也不显吃力, 周身气息冷沉, 见她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对鹿皮护腕时, 眸光微滞,突然冷嘲般开口:“为了这么个东西,命都不要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听起来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受过伤。

樊长玉心说她事先也不知道这枯枝落雪下边会有个地洞啊,嘴上只狠声道:“与你无关!”

她只有右手能用,樊长玉也不管自个儿还被人拎着,把那护腕努力往衣襟里塞,想着腾出右手方便应对。

对方发现了她的动作,眸色深了几许,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樊长玉暗忖这人怎么还怪八卦的,她已空出了右手,道:“自然!”

说话分散他注意力的瞬间,她右手已伸到领后,反抓住了他拎着自己衣领的手,整个人也借力转了个身,脚蹬着地洞的岩壁就要往上攀。

比起小命被拿捏在旁人手中,肯定是自己掌握主动权才更安全。

怎料对方发现她的意图后,顺势往后一倒,这股力道直接将樊长玉整个人带了出去。

樊长玉砸到他身上,被他身上坚硬的甲胄硌得头昏眼花,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对方一个翻身压在了地上。

这样完全压制的姿势让樊长玉浑身汗毛直竖,怒急喝道:“滚开!”

对方一手摁着她右手手腕,一手避开她脱臼的左手压着她肩膀,半支起身体看她,两人中间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

樊长玉恨恨同他对视着,胸口因为喘.息和怒意起伏得厉害,加上她方才塞进去的护腕隆起的弧度更甚,在此时倒多了几分勾人心魄的别的意味。

但制住他的人似乎半点没起旁的心思,他盯着樊长玉,完好的那只眼睛出奇地好看,瞳仁漆黑望不见底色,本能地让人觉着危险:“山下那小白脸是你什么人?”

樊长玉怒火中烧压根不回话,只一味挣扎,却让自己被摁得更紧,一侧头发现他摁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食指上有一圈很新的牙印。

之前在老妪家中,门外那两个假官兵的谈话浮上心头,她心道难不成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这人?并不是那个被她戳了好几个血窟窿的瘪犊子?

所以她是被这人救了的?

樊长玉挣扎的力道一弱,忍不住打量起眼前这人,只觉他那只黑漆漆的眸子莫名熟悉,忍不住喝问道:“你是谁?”

男人沙哑出声:“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樊长玉在心底算着官兵赶来的时间,拖延时间把头偏向一边,不再同他对视,道:“我不认识他。”

男人嗤了声:“不认识,你在江上还拿命护着他?”

樊长玉只觉这人实在是奇怪,道:“我被山匪追杀,路上遇见他的马车,他好心载我一程。后来山匪追上来,我便带着他一起逃了。”

摁着她的人手上力道松了几许,垂眸瞥过她衣襟里露出一截的护腕,漫不经心问:“你这般珍视,谁送的?”

樊长玉只恨自己身上有伤,又太久没吃东西饿得快没力气,不然怎么可能被眼前这瘪犊子制住,只能一边盼着官兵快些来,一边冷声同他周旋:“一个很重要的人。”

想起言正,心口莫名有些发涩。

对方听到这个回答似乎怔了一瞬,看着她隐隐有红意的眼眶,问:“有多重要?”

樊长玉没忍住骂道:“关你什么事?”

松树上的积雪受震,大片大片落下来,谢征护着人就地一滚,一只手按在她后背收紧,像是趁机用力抱了一下她。

樊长玉哪能放过这绝佳的逃跑机会,脑门在他下颚用力一撞,趁对方抽手去捂下颚时,爬起来抬脚就踹。

谢征敏捷躲过,那狠劲儿十足的一脚踹在了一旁碗口粗的松树上,树上的积雪塌方一般往下坠。

樊长玉心知已失了再次下手的机会,没再恋战,借着这一刻的遮掩,拔腿就继续往下方的官道跑。

几番交手她已摸清对方武艺高强,她如今有伤在身又体力不支,只凭一腔怒火冲过去,无疑送上门给人羞辱。

她还得活着回去找长宁,不能意气用事把自己折在这里!

谢征从雪地里坐起来,单手捂着被樊长玉用力撞过的下颚,松树上抖落的积雪砸了他满身,唇齿在被撞时磕到了,溢出了点淡淡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樊长玉跑开的方向,听着逼近的大片马蹄声,终究是没再去寻她。

锦州战事紧急,他作为主帅却出现在蓟州,叫李怀安认出他,无疑是给李党递了把柄。

他虽同魏严反目了,但从前毕竟替魏严做过不少事,李党不可能拉拢他,只想看他和魏严斗得两败俱伤。

而且……知道了她对他并非厌恶至极,便够了。

至少,她还这般珍视他给她的东西,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不放心谢征独自前来的亲卫驾马寻了过来,沿着盘山官道处下滑的痕迹找到他,见他独自坐在一颗雪松下,身形寂寥似一头孤狼,终究还是开了口:“侯爷,蓟州府的官兵马上就到了,咱们走吧。”

谢征浅“嗯”了一声,走回官道,翻上马背后,最后瞥了一眼不远处被松林掩盖住的盘山官道,一夹马腹离去-

樊长玉一路狂奔到了官道上,总算是同从山脚下沿着官道一路盘旋而上的官兵们遇上了。

樊长玉看着风里飘飞的蓟州旗和这百来十号人马,确认他们真是官兵后,总算是得以松口气。

李怀安和几个官兵迎上前去:“姑娘,你还好吗?”

樊长玉喘.着粗.气点头,指向身后的陡坡:“有一批官兵打扮的人假称是商户借住在一户瞎眼老妪家中,身份很是可疑,兴许是山匪假扮的,诸位军爷快去追,莫让他们跑了。”

带兵的正是郑文常,他当即点了大队人马一路驾马去追,只留十几名官兵在原地保护李怀安。

李怀安看樊长玉喘得厉害,去马背上取了水壶递给她:“姑娘喝口水。”

大抵是怕她介意,补充了句:“这是备用的水壶,没喝过。”

樊长玉接过道了声谢,牛饮几口才缓过劲儿来。

对方向着她一揖:“在下姓李名怀安,昨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樊长玉道:“是公子心善载我在前。”

李怀安坚持:“车马之便哪能同救命之恩相比,敢问姑娘名讳,李某回头也好答谢姑娘。”

樊长玉只得道:“临安,樊长玉。”

李怀安温润的眉眼里露出几分讶然来:“整个清平县县城被屠,挨着县城的临安镇也惨遭厄运,只余几户老弱妇孺活了下来,当日引开山贼保下了那几户人家的便是姑娘?”

樊长玉原本还担心长宁她们,一听他说躲在枯井里的邻居们都逃了出去,面上顿时一喜:“是我,你怎知这些?”

李怀安道:“惭愧,反贼猖獗,蓟州贺敬元贺大人亲自前往卢城守关后,李某受命于朝廷,前来蓟州暂代贺大人,不巧昨日刚至蓟州境内,就碰上了山匪。幸得姑娘护李某周全,李某被救回去后,便听说了清平县的事。”

樊长玉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这人也是个当官的,当的还是蓟州贺大人那样的大官,难怪他能和蓟州府的官兵一起出现在这里。

她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有了距离感:“敢问大人,我妹妹和一众邻人现在可安全?”

李怀安听着她下一子疏离起来的称呼,眉眼温和依旧:“她们暂且被安置在了蓟州府的驿站里,眼下安全无虞。”

回答完了她的话,他才笑容和煦道:“樊姑娘无需见外,非是在公堂,无须唤李某大人。”

樊长玉点了头,但下一次开口时,叫的依然是大人,李怀安失笑摇摇头,终究是没再让她改口了。

她们在原地修整片刻,半个时辰后带兵去搜寻的郑文常回来了,他发现了大量足迹,但连那些人的影子都没瞧见,倒是找到了被樊长玉藏在松林边上的老妪。

询问老妪,得到的是同樊长玉先前说的一样的回答。

老妪怕樊长玉名节有损,绝口不提那伙人里有个假称是樊长玉夫婿,还同她睡在一个屋里。

山匪没找到,但好歹樊长玉找到了。

郑文常留下部分人马继续在附近搜山,护送李怀安回了蓟州主城。

樊长玉也是在回去路上才知,清平县县令一家在山匪进城时,压根没想过组织衙役对抗山匪,而是火急火燎地带着自个儿一家人逃命,宋砚上京赶考去后,宋母借口家中太过冷清,也住到了县令家去,当晚山匪杀进城,她跟着县令一家一起逃了。

却不想山匪会追出十几里地去杀县令一家,宋母最终也惨死刀下。

最凄惨的莫过于王捕头夫妇,王捕头召集手底下衙役,还想像那日堵住城外的暴民一样,把这些山匪也堵在城门外,可山匪抢占先机,先破开了城门,王捕头夫妇终究是寡不敌众,死在了城门口。

樊长玉听着这些,心口沉重了一路。

等到了蓟州主城,她去驿站找长宁,却得知有人放火烧驿站,趁乱劫走了长宁-

一望无际的山野里,从崎岖山道上驾马奔出六七人来。

溪边流水叮咚,一行人下马暂做修整,长途奔袭了一路的马儿去溪边饮水。

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被一俊美邪气的青年拎下马时,还小声地抽噎着。

随元青实在是没料到这小孩竟然这么能哭,这一路就没停过,偏偏小孩脊骨脆弱,他又不敢贸然把人打晕,毕竟手上力道一个没把控好,把小孩的脊骨拍断了,他折了王府在蓟州最后一个据点的人马才抢出这小孩,就是白费功夫了。

他望着猫崽一般被自己拎在手上的小孩,没什么耐性地威胁道:“你再哭,我就把你扔河里去。”

长宁被吓到了,嘴巴一瘪,原本的抽噎声不受控制地变成嚎啕大哭,随元青瞬间脸色铁青。

正好侍卫打了一壶干净的水给随元青递过来,他抬手就把小孩扔了过去,“不管用什么法子,让她别给我哭了。”

他被哭声吵得心烦,腰上和肩头的伤口也痛,让他烦躁得想杀人,要不是考虑到这小孩还有用,那细嫩的脖子早就被他拧断不知多少回了。

侍卫抱着长宁面色发苦,他杀人还成,哄小孩,这是真不会。

但随元青发话了,他只能僵硬挤出张笑脸去哄长宁,长宁看着他那个强挤出来的诡异笑容,哭得更凶了,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侍卫察觉到随元青阴冷的眼神,后背冷汗都出了一层,更卖力哄长宁。

但慢慢的,他发现长宁很不对劲儿,她好像不是在哭了,而是真的喘不过气来,大张着嘴,脸和脖子都憋得通红,却仍呼吸困难。

侍卫怕这孩子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事,忙唤随元青:“世子,这孩子好像有喘鸣之症。”

随元青扫了一眼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的小孩,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他废了这么大力气才把这小孩抢出来,要是直接发病死在半路上,除了让谢征记恨上,捞不到半点好处。

他道:“找着她身上有没有药瓶之类的。”

他有个庶妹就患有喘鸣,平日里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房门都不敢出,身上随时都带着药。

侍卫翻找后冷汗涔涔道:“没……没有。”

随元青道:“把人放地上。”

侍卫把长宁平放到地上后,好一阵,长宁的呼吸才慢慢顺畅过来了。

知道长宁有喘鸣之症后,随元青也没再吓唬她,从侍卫手中接过水壶递过去,问:“渴不渴?”

长宁明显很怕他,点了头又摇头,满脸泪痕,看着可怜极了。

随元青直接抬手把人拎坐起来,把水壶送到她嘴边,命令道:“喝。”

长宁还是很怕,但是才发过一次病,不敢再哭了,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哭了太久干涩发疼的嗓子总算是好受了些。

随元青拧上水壶,站起来朝着马匹走去:“继续赶路,保证她不会死在路上就行。”

长宁被侍卫抱上马背时还泪眼朦胧的,抿着嘴不吭声,她人小,却机灵,这一路上已经听出来了,这些大坏蛋像是把她错认成了什么人的女儿,她要是在这时候说自己不是,肯定得被这群坏蛋杀了,那她就见不到阿姐了。

想到阿姐,长宁泪花花又忍不住往外冒,她摸出挂在脖子下的竹哨,有一声没一声地吹了起来-

三日后,卢城。

公孙鄞收到一封从燕州寄来的信报,查看后手中扇子都惊得掉地上了,他难以置信呢喃道:“谢九衡何时有了个女儿?”

但想到他不声不响地,心上人都有了,指不定也还真有个女儿,便带着信报神色怪异去寻谢征,进帐却没瞧见人。

他在蒲团上跪坐下来,等谢征回来时,破天荒地发现矮几上竟摆了一小碟陈皮糖。

他暗道谢征身边的亲卫何时这般疏忽了,他那人最恨甜食,摆一碟糖果在此,不是找罚么?

他闲来无事尝了一颗,发现味道酸酸甜甜的,竟意外地不错。

连吃三颗后,他大发善心地把碟子里的陈皮糖都收进了衣袋里,省得谢征回来看到后,罚摆这糖果的亲卫。

片刻后,谢征一身戎甲裹着风雪回来,瞧见公孙鄞,只道了句:“你怎来了?”

公孙鄞目光在谢征身上刮了几遭,古怪道:“自然是有事。”

谢征没理会他探寻的目光,解下披风交与身后的亲卫,坐下时,发现放陈皮糖的整个碟子都空了,目光骤然一沉,扫向公孙鄞:“你吃的?”

===第64章 第 64 章===

公孙鄞心说他竟然知道这碟子里摆了糖果,不过他也不觉着自己吃了他几颗糖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坦然道:“是啊,怎么了?”

谢征寒着脸吩咐左右:“把人给我扔出去!”

两个亲卫面面相觑,看了一眼谢征的脸色,最终还是只能选择架着公孙鄞往外走。

公孙鄞懵了,等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架着走到了帐门口处,他暴跳如雷指控道:“谢九衡!你至于吗你?我不过就吃了你几颗糖!”

挣扎间,他揣在衣袋里的糖也掉了出来。

公孙鄞同谢征目光对上,只觉他面色更冷了些。

见一向目中无人的家伙竟然蹲下去一颗一颗捡起掉落的陈皮糖时,公孙鄞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正了神色,挣脱自己两只手,吩咐两名亲卫:“你们先出去,我有要事要同侯爷相商。”

亲卫们原本也不敢真扔公孙鄞,得了他的话,谢征又没做声,便齐齐退了出去。

公孙鄞走回矮几前,皱眉问了句:“是那樊姓女子给你的?”

谢征不答。

公孙鄞心知必然是了,见他这般,他忍不住道:“不就是几颗陈皮糖嘛,我赔你还不成?”

谢征将捡起的陈皮糖放回瓷碟里,坚硬的糖果和碟子相碰发出参差脆响,他淡淡抬眸看向公孙鄞,漆黑的眸子苍寒冷沉,像是海底万年不曾见过日光的岩石,只是同他对视着,脊骨就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公孙鄞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到底是闭嘴了。

谢征问:“寻我何事?”

一说起这个,公孙鄞脸色瞬间变得怪异起来,他看向谢征:“你有个女儿?”

谢征没作答,只嗤了声。

公孙鄞便知晓应当是子虚乌有的事了,他拿出燕州来的那封信递给他,“长信王命人送来的,说你女儿在他手上,不想你女儿被祭旗,就拿燕州去换。”

谢征没接那信,显然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冷嘲道:“随拓老儿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坐不上那把龙椅,失心疯了?”

公孙鄞也觉得这事处处透着怪异,按理说,长信王敢命使者送这么一封信来,必然是胜券在握才对,就目前来看,这封信未免太过滑稽可笑。

他道:“他莫不是误得了什么消息,以为你有个流落在民间的女儿?”

说到此处,公孙鄞又从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竹哨放到矮几上,好笑道:“对了,和着这封信一起送来的,还有这竹哨,说是你女儿身上的信物。”

谢征视线冷漠扫过那竹哨时,却忽而顿住。

这竹哨,他认得。

他重伤在樊家时,魏严的死士前去樊家翻找什么东西,顺带杀人灭口,他带着那小孩逃出去的路上,那小孩就一直在吹这哨子。

她和她妹妹不都是脱险了么,为何这哨子会叫长信王的人拿去?

谢征捏起那竹哨仔细看了看,冷声吩咐:“去查,被送到了蓟州府的樊家那小孩是怎么回事。”

公孙鄞一听跟樊家有关,也很快反应过来,问:“落在长信王手中的,可能是那位樊姑娘的妹妹?”

谢征抿唇不语,算是默认。

公孙鄞也没料到竟是这么个乌龙,手中折扇开了又合上,终是抬眸看向他:“若真是她妹妹,你打算如何?”-

蓟州。

虽已是初春,但北地的冬天向来比南方走得晚些,院中的红梅上依旧覆着层没化完的薄雪,檐下的冰棱在日光下晶莹剔透,缓慢地往下滴落着水珠。

樊长玉站在檐下望着挂着停在院墙上的两只跳跃着啄食的雀鸟出神,腰背挺得笔直,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明显有些憔悴。

从驿站失火长宁失踪那天起,她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

妹妹被劫走了,她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日驿站大火,赵大娘抱着长宁往外跑,却被人捅了一刀,当场就痛得倒地不起,眼睁睁看着长宁被一群蒙面人抢走。

得亏那一刀没伤及要害,赵大娘才捡回了一条命。

官府调查后,猜测是寻仇,说对方既然选择带走长宁,而不是就地杀人,肯定会拿长宁当筹码跟他们谈条件。

但已经过去三天了,劫走长宁的人像是就此销声匿迹了一般,没送来任何消息。

樊长玉自问没结什么仇家,若说唯一可能会被报复的,也只有清风寨了。但清风寨余孽也尽数被官府清缴,便是还有一两尾漏网之鱼,也万不敢在蓟州主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日救她的那些行为诡异的官兵,她本以为是山匪假扮的,最后却从李怀安口中得知,卢城那边怕蓟州主城撤走了太多兵力无力剿匪,派了一队轻骑过来帮忙。

不可能是山匪劫走长宁,樊长玉想起清风寨大当家说的,当年押送藏宝图的并不是自己爹,而是一个叫马泰元的阉人,她便怀疑到了迄今还是一团谜的爹娘的仇家身上。

她这两天也四处打听过关于四海镖局和马泰元的消息,发现那山匪头子并未说假话。

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官府当初审讯那些黑衣人的卷宗了,樊长玉也是实在想不到法子了,才想着来找李怀安帮忙,看看关于她爹娘的死和她家两次遭遇歹徒的卷宗。

下人进府通报后,她已在这前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因为心里压着事情,坐久了憋闷,才走到廊下透透气。

书办从回廊另一头疾步走来,见了樊长玉,客气道:“大人在文经阁,姑娘且随我过去吧。”

樊长玉道了谢后,便大步跟上,这府上的秀丽景观是半点无暇观赏了。

文经阁烧着地龙,一进门便暖意袭来,初春的寒意全被挡在了屋外。

李怀安一生绯色官服坐于案前,正执笔批阅着文书,比起樊长玉初见他时的温雅和气,穿上这身官袍,他身上似乎多了几分疏离和威严。

书办恭敬道:“大人,樊姑娘来了。”

李怀安这才从堆积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搁笔道:“叫樊姑娘久等了,蓟州府所有卷宗放于文库,让底下人去安排费了些时间,现在可以过去了。”

他是李党,前来蓟州又是暂代贺敬元的职位,一来就查文库里的卷宗,说出去终归是不好听,何况再带旁人进去,总得将不相干的人都暂且支开才方便。

樊长玉道:“是我给大人添麻烦了。”

李怀安望着她笑笑,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温雅纯粹的读书人:“若不是樊姑娘,李某或许已命丧山匪之手,查看卷宗,尚还在李某能力范围内,樊姑娘无需客气。”

快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樊长玉的装扮,唤书办取来一件斗篷,道:“文库里的卷宗若要外借必须记录在案,樊姑娘随我进去看吧,未免引人耳目,还是披上这件斗篷。”

樊长玉知道他私用公权帮自己,也怕给他带去麻烦,将斗篷披上,兜帽一戴,瞬间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截下颚和淡红的唇露在外边。

李怀安视线掠过,多停留了一息。

出门的这一路,樊长玉都没遇上其他人,想来是被李怀安支开了。

到了地方,就见大门外站着一队森严的铁甲卫,李怀安出示令牌后,铁甲卫才放行。

樊长玉跟着他进了那高大又显得阴沉的楼阁,这才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蒙上了一层黑布,只有一豆灯火浅燃着,里边一排排书架几乎看不到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放着竹简文书之类的东西。

李怀安端着烛台走在前边,根据书架上的标号寻了一阵,从中拿起一卷:“去年十二月的,找到了。”

他递给樊长玉,樊长玉赶紧翻看起来,李怀安似乎为了帮樊长玉照明,端着烛台站近了些,却又还隔着小半步的距离,不会让人下意识排斥。

樊长玉匆匆翻阅完,脸上的神情却更凝重了些:“这卷宗上写的我爹娘遇害,的确是山匪为了藏宝图。”

李怀安眸子微动,到底没说有人篡改卷宗这样的话,能在蓟州只手遮天篡改卷宗的,大抵也只有那位亲去卢城守关的蓟州牧了。

他温和道:“兴许是那山匪头子为了活命,骗了姑娘。”

樊长玉没说话,她就是去打听过后,确定山匪头子没骗自己,才敢冒昧来找李怀安的。

这份卷宗,到底是官府故意写成这样的,还是为了结案草率胡乱写的?

从官府卷宗上也寻不到爹娘仇敌的蛛丝马迹,她心情沉重,离开文库后便向李怀安告辞,回了暂且落脚的地方。

赵大娘身上有伤,如今身边离不得人,樊长玉不在时,便是那日驿站失火后仅剩的几个邻居帮忙照顾。

整个清平县就剩这么几个老弱妇孺了,蓟州官府将她们直接安置在了主城,按月送钱送粮。

樊长玉不知道的是,她今日去文库看了卷宗的事,当天就已有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去了卢城-

夜寒露重,贺敬元在灯下看完从蓟州送去的信件,良久,才喃喃自语:“东西我已给他了,那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知,如今这局势,他不可能再对她们下手才是。”

他苍老的眼皮上堆满褶子,想到某种可能,原本儒雅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冷硬:“莫非是李太傅为了樊家手里的东西,故意设的局?”

他思量片刻,终究是提笔速速写下一封书信,封好后换来帐外亲卫:“快马加鞭将这书信送回蓟州,交到文常手上。”

郑文常是他的得意门生,眼下他虽不在蓟州,但蓟州掌兵的是郑文常,也能替他做一些事情,李怀安带樊长玉去看了卷宗的事,便是郑文常传来的。

亲卫拿了书信快步离去。

贺敬元望着沉沉的夜色,终究是沉叹一口气:“天下尚未大乱,百姓都已苦成了这般,若真乱了,又得死多少人?”-

驻扎在卢城外的燕州营地里,中军帐内亦是灯火通明。

探子已打探回了确切消息,驿站丢的那女娃娃,是长宁无疑。

公孙鄞指着舆图上燕州和崇州的位置,道:“我觉着其中有诈,且不提长信王那边提出拿一稚童换燕州太过儿戏,单是燕州在崇州以北,北厥人如今正在攻打锦州,锦州之后便只有徽州和燕州挡着,你之前故意让燕州弱防,想引他弃蓟州转攻燕州,解蓟州之围,他都没上当,现在为何又要你让地了?再退一万步说,就算锦、徽、燕三州都尽归他手,那他还得分出兵力去抵挡北厥人,哪有让你在前边挡着异族,他自己挥师南下来得好?”

谢征坐在圈椅上,目光冷淡掠过公孙鄞所指的两地,忽而笑了声:“他们这是将计就计。”

公孙鄞一怔后反应过来,再看舆图时,心中顿时明了:“长信王识破我们燕州弱防是假,想保蓟州是真,现佯装要取燕州,实则是想调虎离山,继续取蓟州?”

他忽而难掩激动之色,看向谢征:“若是让长信王误以为我们中计,当真带兵回援燕州去了,等叛军攻打蓟州时,我们之前的战术便可派上用场了!”

谢征替他说完了后半句:“难在如何让长信王相信我们去回援燕州。”

公孙鄞道:“正是,锦州虽有你麾下几员勇将守关,但未免万一,屯于徽州兵马是决计不能动的,可没有大的行军动向,实在是难以引长信王上钩。”

谢征垂眼看了舆图上的燕州片刻,道:“我亲去燕州。”

公孙鄞一惊,他这是要用他自己当饵。

他忍不住替他担忧:“若是长信王觉着你的命比蓟州值钱,当真要回头取燕州呢?”

谢征抬眸道:“你不也说,长信王还指望我替他挡着外敌,以便他趁机南下?”

公孙鄞还想说什么,他却笑了笑,漫不经心的眉眼里,透着股狂妄:“他若真敢来取我性命,我在战场上斩了他首级,西北之乱倒是彻底平了。”

公孙鄞想说这人当真是狂到没边了,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眸色变得有些复杂。

崇州一战他中了圈套险些死在沙场上,他身死的谣言传出去那般久,军心早已不稳,谢家军被魏宣那草包接手,又挥霍打了不知多少场败仗,士气大落。

如今他回来,必须要打一场绝对漂亮的胜仗,才能把谢家军在魏宣手中败光的士气重涨起来。

公孙鄞甚至怀疑魏严就是找不到他尸首,怕他卷土重来,才故意派魏宣去接管徽州,可劲儿糟蹋谢家军的。

养一支精锐军队至少得三五载,可毁掉一支军队,只需要几场败仗。

他既是为了大局,其中有没有想顺带帮他那心上人带回妹妹的心思,公孙鄞倒也没在这种时候问,只道:“侯爷既要用此计,要么将贺敬元收入麾下,要么……除掉他。毕竟卢城现有兵力,都在他手中,要做一个吃下长信王五万大军的口袋,必须得动用卢城所有兵力。”

谢征半瞌的眸子里荡开几许深意:“来卢城这么些时日,的确该见他一见了。”

樊氏夫妻背后藏着的秘密,他命人查了那般久,却一无所获,除了魏严,想来只有贺敬元知晓了。

(

===第65章 第 65 章===

贺敬元自收到那封从蓟州主城送来的信, 得知樊家小女儿无故被人劫走,樊长玉去看了卷宗后,是半点睡意也无, 正于帐内看着兵书,守在帐外的亲卫忽而进帐来报, 说公孙鄞求见。

贺敬元不知武安侯麾下这名首席幕僚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稍作沉吟,还是让亲卫把人请进来了。

帐帘一掀,进来的却不止公孙鄞一人。

贺敬元目光落到他身后那名着玄色卷云纹箭袖长袍的男子身上, 一怔之后,连忙起身:“侯爷?”

谢征扬了扬唇角:“贺大人, 别来无恙。”

比起那些征战沙场的老将, 他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 加上容貌昳丽, 早些年军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觉着他无非是投了个好胎,乃谢家独苗,又有魏严这个舅舅, 在军中才能一路高升。

但随着锦州被夺回,辽东十二郡被收复,这等从前朝至今都无人敢盖过的功绩,终于压下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外人只赞叹一句他来天纵奇才, 同为武将, 贺敬元却深知他所立的战功中,无论哪一件, 拎出去都够普通武将吹嘘一辈子了。

而这些光鲜背后, 必定是用鲜血和一次次搏命换来的。

纵然贺敬元在年岁上长了谢征两轮不止, 却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大胤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侯。

他引着谢征往主位上坐:“侯爷怎突然造访卢城?”

谢征并未推辞,他若不坐这位置,这屋内这几人就都不用落座了。

他姿态闲散坐下,接过贺敬元亲自奉上的一杯茶,视线同贺敬元对上时,贺敬元因为之前征粮一事,腰背伏低了一分,眼底有些许愧色。

谢征嘴角轻扯,并未在此时发难,只道:“随拓老儿以五万大军围蓟州,是要彻底掐断开春后水上的粮道,如今前线尚稳,本侯担心这后方的补给,便亲自过来看看。”

贺敬元抱拳郑重道:“还请侯爷放心,只要我贺某人尚有一息在,便不会叫贼子攻陷蓟州。”

谢征指节轻扣着太师椅的扶手,漆黑的眸子里带着笑意,却又不怒自威:“本侯前来,并非是信不过贺大人,蓟州守不守得住,全在卢城,但城内现有兵力不过两万,长信王一旦攻城,只怕难以抵挡。新征的兵卒对外称有五万之众,但实际只有三万,且全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庄稼汉,真到了将亲兵全赶上城楼死守的那一步,卢城优势也不大。我同公孙先生巡视了卢城周边的地形,想出一计,可尽数吞下长信王围于卢城外的五万兵马。”

贺敬元从卢城被困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此时听谢征说有破敌之法,不免也难掩诧异之色,问:“不知侯爷所想是何计?”

谢征看向公孙鄞,公孙鄞代为答道:“巫河之水自西向东而流,途经于蓟州,但源头在于燕山。开春后燕山上的冰雪融化,化作水流汇入巫河,我们派兵在上游修坝暂且堵住巫河之水,卢城一带河床水位仍旧低浅,贺大人再诱长信王手中兵马渡河床,届时炸开上游的堤坝,便可水淹长信王五万大军。”

贺敬元一听此计,忍不住抚掌叫好:“此计甚妙!只是修堤坝并非小事,少不得发动成千上万将士,如何才能瞒过长信王那边的斥侯?”

谢征道:“长信王日前才写了战书与我,欲取燕州,我从蓟州借两万兵马回去,中途将大部分人马都放于巫河上游修堤坝,贺大人这边再多派人手截杀斥侯,如此,便能瞒天过海。”

贺敬元很是不解,“之前公孙先生说,让燕州弱防,引长信王回攻,长信王若是中计,该直取燕州,打一个错不及防才对。”

公孙鄞笑吟吟道:“贺大人所言不假,长信王此举,是为将计就计,假意中了我们的计取燕州,实则还是攻打蓟州,以此占盐湖,霸水道。”

贺敬元毕竟是征战经验丰富的老将,瞬间就明白了他们之前说的,带兵回援燕州,也是一出将计就计,让长信王以为他们当真保燕州去了。

他垂眼沉思片刻后道,“若是长信王也觉出此为计谋,当如何是好?”

谢征笃定道:“他不会察觉。”

贺敬元面露不解。

公孙鄞憋着笑解释:“侯爷的独女在长信王手上,侯爷此番借兵回燕州,表面上,也是为了救回独女。”

谢征寒凉的目光扫过公孙鄞,公孙鄞赶紧正襟危坐。

贺敬元倒是有些茫然了,好一阵才收敛神色,抱拳道:“此前倒不知侯爷喜得的千金,想来千金在贼子手中遭罪了。”

公孙鄞好不容易忍住的笑,因为贺敬元这番话,又险些破功。

谢征脸色难看至极,到底还是解释了句:“是本侯妻妹,反贼误会了她身份。”

贺敬元前一秒才被迫接受了谢征有个女儿的事,现在得知被反贼抓走的不是他女儿,是他妻妹,对于他突然多出个侯夫人,饶是有了心理预期,还是被惊到了。

若只是他女儿,是收在身边的女人生的倒也没什么。

但他有侯夫人了,这就不是小事了,京城多少世家削尖了脑袋等着和他结亲呢,甚至他和魏严撕破脸的传闻闹出去后,一直被魏严压着的皇室都想着嫁一位公主给他,借他之手打压魏严。

多少人盯红了眼盯着的位置,什么时候有主了?

不仅贺敬元,就连公孙鄞,也狠狠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谢征对那姓樊的屠户女,只是救命之恩再加些许日久生情,怎料他竟是视对方为妻?

有一瞬公孙鄞甚至想着,谢征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谢家如今虽只剩他一个男丁,可那也是百年世家,他若娶妻,在整个京城都得搅起一阵腥风血雨,毕竟那意味着整个京城的权势会被重新划分。

谢家宗妇,也只有那些世家出身顶顶优秀的京都贵女才当得起,娶一乡野村妇,不是上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笑话么?

公孙鄞眉头皱得死紧,深知自己认识了十几载的人,绝非意气用事之辈,有心想多问他几句,碍于贺敬元也在,到底是忍住了。

谢征见贺敬元和公孙鄞双双失态,眼底毫无波澜,只问:“贺大人以为此计如何?”

贺敬元回神,暂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忙道:“此计妙极,卢城一切兵马,任听侯爷调遣!”

他说着,便双手举过头顶,呈上蓟州虎符。

再无比这更诚恳的表忠。

谢征接过虎符,像是并未把这可调动整个蓟州兵马的铁符当回事,于指尖把玩着,垂眼道:“还有一事,本侯想请教贺大人。”

他用上“请教”二字,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贺敬元隐约猜到他想问的是什么,从他阻止了魏宣征粮起,贺敬元便已决定把自己当初知晓的全盘告知他,此刻只道:“侯爷有什么想问的,且问便是,只要是下官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

谢征的他这番保障,唇角往上提了提,道:“清平县临安镇上,有一户姓樊的屠户,魏严为何要那对夫妻的命?他几番派人去那家人家中寻的,又是何物?”

公孙鄞听谢征问了这么多关于樊家的事,下意识皱起眉头,难不成他看中那樊家女子,同魏严有关?

贺敬元神色则有些复杂,也想知谢征对当年的事到底已知道了多少,道:“在下官回答侯爷之前,侯爷可否告知下官,为何要查樊家背后的事?”

谢征道:“内子父母死于非命,总得替她查一查。”

贺敬元听到这话,猛地抬起眼,神色说是惊骇也不为过。

谢征以为他和公孙鄞一样,都是惊讶于自己许诺樊长玉的身份,心中有些不喜,微冷了神色道:“贺大人现在可以说了么?”

贺敬元指尖隐隐有些发颤,垂下苍老的眼皮,沉默了许久,叹道:“死去的那名樊屠户,从前是丞相手底下的人,后来叛了主,逃出去隐姓埋名过日子,只是还是被丞相查到了,由此要了他性命。至于丞相要的东西,我也不知是何物。”

魏严曾对他有知遇之恩,后又有栽培之恩,如今虽是政见相左,但贺敬元还是会敬称他一声“丞相”。

谢征眉眼陡然凌厉,唇角却依旧带着笑意,“若本侯没猜错,那东西,应当是贺大人拿走的才对。”

贺敬元苦涩道:“是下官拿走的,但下官当真不知那是何物。”

谢征眼中耐性少了些:“贺大人以为本侯会信这套说辞?”

贺敬元道:“不管侯爷信不信,下官所言句句皆属实。”

谢征冷笑:“你连魏严要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替魏严找?”

贺敬元自嘲一笑:“我这些年在蓟州所为,早已引得丞相不满,丞相让我去杀樊家夫妻,也只是为了看我是否还忠于他罢了,并未让我顺带找什么东西。那东西,是樊家夫妻赴死前交与我的,嘱咐我在丞相要时交与他便是,切莫自己拆开看。”

谢征从中听出几分蹊跷,问:“你同樊家夫妻相熟?”

贺敬元眼底难掩沧桑:“是贺某故友。”

公孙鄞对樊家的事并不知情,听到此处忍不住道:“所以贺大人为了让魏严相信你还忠于他,杀了昔日故友?”

贺敬元并未言语,算是默认。

公孙鄞见他此时这副伤怀做派,意味不明道了句:“自古忠义难两全,也怪不得贺大人。”

贺敬元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意味,道:“我不动手,丞相总会派旁人去。我杀樊家夫妻二人,尚能如她们夫妻之愿,保住樊家两个孩子。旁人去,便是斩草除根了。”

公孙鄞一时也无言,魏严的手段,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片刻后,他问:“魏严并未让贺大人寻那物件,贺大人后来呈与他,就不怕魏严猜忌?”

贺敬元答:“自是怕的,但侯爷既与樊家姑娘结为夫妻,想来也清楚那姐妹二人对她们父母之事毫不知情。故友已去,贺某心中有愧,只求能护住他仅剩的这一点血脉。彼时魏宣战败,侯爷生死的传言也在外,西北局势混乱,丞相不得不用贺某,这才睁只眼闭只眼。”

谢征指尖轻扣着椅子扶手,只是沉默,贺敬元说的这些,和他之前猜测是出入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