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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金粉:撸了个干净

裴近远愿意放弃抚养权?

就为了让她高兴一点?

顾盼茫然了很久,有那么一时半刻,她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某种破镜重圆的浪漫桥段里。

只因,男人类似情话的语气,和生来优越的眉眼,太擅长笼络人心,让她忘记了,这其实是一场离婚夫妻的撕逼大战。

顾盼猛地回神,急切抓住当下关键,“你真的愿意放弃抚养权?”

“是。”

“那你跟裴伯伯他们怎么交代?他们同意么?”

“我可以管理好我的父母。”

裴近远能在集团掌握实权,自然不用怀疑他在家里的地位,他的话,相当于承诺,引得

顾盼胆子又大了一点。

“我的孩子可以姓顾?”

“可以。”

“等孩子生下来,让他叫你叔……也可以?”

来回来去,就是这几个问题。

事后,裴近远不是没后悔过,而且还发狠地想:某些特定场景下的顾盼,尚且要叫他一声“爸爸”,最后自己却在亲骨肉跟前混了个“叔”。

何其讽刺。

只是当下,裴近远选择优先安抚顾盼的情绪,“只要你想清楚,别后悔,我和这个孩子,可以当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这个叫法,最初还是顾盼提出来的,此刻经由裴近远的嘴,再次复述,她有种梦想成真了但我害怕自己没睡醒的不真实感。

顾盼不敢高兴太早,“你说‘别后悔’,这什么意思,警告我?将来找机会报复我?”

裴近远:“你不用过分解读,我没时间、也没有兴趣,事后找你的茬。”

所以,他说的放弃抚养权,就是放弃的本意。

顾盼眨了眨眼,胆子又放大了些,问:“那……你的遗嘱里,会写我孩子的名字吗?”

裴近远定定看着她。

顾盼赶紧摆手:“我没有咒你的意思啊,就是确认一下,没有也没关系的。”

即便早就习惯了顾盼的极端思维,但她的极端,总能刷新裴近远的认知。

裴近远眉目不动,说:“我还没立遗嘱,不能具体承诺什么,但你可以放心,该给这孩子的利益,一点也不会少。”

因为礼服的肩带崩开,顾盼手里抓着断线,肩膀也是缩着的,身体一直不敢放松。

以至于,拢在过分宽大的男士西服下面,她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几分可怜。

现在好了,得知自己稳赚不赔,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小兽抖了抖皮毛,变成了盘靓条顺的狐狸精,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裴近远的“不争”,可以解释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么,他愿意“给”,又是为什么呢?

这么慷慨、任她予取予求的男人,不会另有目的吧。

顾盼笑着,表情有些玩味地注视裴近远。“我的条件,你全答应,现在换你提条件了。”

裴近远:“我的条件?我没有条件。”

顾盼:“我不信,你真这么好心,完全没企图?”

事实上,这是裴近远第一次被谈判对手撸得这么干净。

割地,赔款,一样不少。

最后诚意还被质疑。

裴近远只觉荒谬,反问顾盼,“你觉得我有什么企图?”

“男人对女人的目的嘛,总归就那点事……而且,我还这么漂亮。”

顾盼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就算离婚了,漂亮女人的性价值,依旧可以吸引男人,哪怕对方是前夫。

顾盼怀疑裴近远图她点什么,于是,臻首一歪,目光直白看向男人裆下。

因为蹲踞的姿势,粗呢面料的男式西裤,把裴近远的下盘紧紧包裹,光线昏聩,虽然看不到什么,但那坚实的触感,她有经验,深知男人本钱。

“……前几天,我刷你信用卡,买了几样珠宝。”

顾盼伸出手,触到裴近远的膝盖,若有若无地画了个圈,然后慢慢开口,“银行账单你看到了吧?”

裴近远一时没动,稍稍低头,只见一只小手,正往他腿深处滑去,意味不明地附和了一句,“看到了。”

“所以呢?”裴近远不动声色地抬眸。

顾盼:“大家都离婚了,再花你钱不合适,卡还你啊……不过今天没带身上,要不然,你现在跟我回家去取……”

女人慢一秒,眉眼上挑,再次对上裴近远,那撩拨的意味,几乎要从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淌出来。

可裴近远无甚意味地笑了一下,已然看透她那虚情假意的试探。

他直接站起来,退了半步,“信用卡先放你那,一会儿还要应酬走不开,以后再说。”

——

顾盼回到家,开门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身上的男士西服,挂在门口的更衣室里。

橙花香气的空间,忽然混入一阵乌木沉香,像被异族强势入侵。

顾盼皱了皱眉,不喜欢这种混杂感。

索性,她把身上破掉的礼服,也脱下来,连同裴近远的外套,一并扔进脏衣篓里。

走廊里,智能灯带逐个亮起,顾盼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

手边就是五斗橱,裴近远的信用卡就放在第一层抽屉里,顾盼没打开,只是路过时扫了一眼,便去洗澡了。

放平时,这是个大工程,磨砂膏、身体乳、护发精油,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少说也要一个小时。

今天顾盼觉得格外地累,草草涂了点妊娠油,就套上床了。

临睡前,她给手机充电,扫了一眼微信,顾胜利给她留言,问她到没到家。

四十分钟前发的,顾盼没回,他也没打过电话,只是嘱咐她,裴家的信托一定要拿。

【养孩子费钱,你离婚分到那点,都不够你自己挥霍,听话,别跟钱闹别扭。】

顾盼没理,手机撂到一边,躺在枕头上,抬手熄灯。

房间陷入黑暗,无人的夜晚,忽然来到了复盘的时刻。

顾盼双手搭在小腹上,闭着眼,身体已经很疲惫,可大脑里还在不停细数今天的收获。

无疑,今天她是成功的,成功地去父留子,成功地留住裴家这个钱包,但为什么,她还是有种挫败感呢。

顾盼睡不着,翻来覆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命般接受一个现实——可能,裴近远对她的身体失去兴趣了。

一直以来,顾盼都清楚,裴近远喜欢她,五五开的那种,理智上他再厌恶,但敌不过生理上喜欢。

这一点,从他们夫妻生活的频率和强度上就能看出来,裴近远迷恋她的身体,只要顾盼放出身段,在裴近远怀里贴一贴蹭一蹭,接下来,不管她提出多么苛刻无脑的要求,男人都会答应。

这也是顾盼抢孩子的底气。

猜想着裴近远今晚屡屡让步,可能对她还有什么暧昧想法,顾盼这才伸手试探了一下,哪知道人家根本不接。

男人那清心寡欲、和她划清界限的样子,犹如响亮的耳光,一下抽醒顾盼。

是她想多了。

离婚就是离婚,裴近远已经向前走了,未来的他不缺女人,自然也不缺孩子,这才是他痛快放手的原因。

无关旖旎,无关暧昧。

——

城市另一头。

裴近远刚从顾胜利的酒会上脱身。

回家一进门,淡黄色的灯光下,只摆了一双深咖色的男式皮拖鞋。

裴近远换好鞋,一时没动,喝了不少酒,这会儿觉得有点口渴,他刚想叫阿姨倒杯水,晃了一下神,才想起来,阿姨可能已经睡了。

刚结婚那阵,新婚夫妻闹得动静大,阿姨不放心,出来查看,没想到撞上乌龙,后来阿姨就学乖了,任凭顾盼是哭是叫,阿姨十点之后不出门。

裴近远扯松领带,自己去餐厅冰箱取了瓶水。

然后进了房间。

和顾盼彻底冷战之后,裴近远就从主卧搬进了次卧,后来顾盼离开,他不想费事,就一直住着,没搬回去。

一路走进次卧套间,裴近远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顾胜利那边的应酬,大多千篇一律,一群人凑一块,不是吹捧就是炫耀,带给人身体的累,远不及精神的乏味。

裴近远仰头,枕在靠背上。

没开灯的房间,只亮一盏阅读灯,暖意融融,但还是有点刺眼了,裴近远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顾盼来找他。

“回来这么晚,怎么罚你呢?”

一上来,女人就分膝跨坐他腰间,一粒一粒地解他衬衣纽扣,裴近远放任顾盼胡闹着,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彼时,顾盼正穿酒会上的香槟色长裙,襟口大开,金粉色的光影下,V型的阴影深邃,女人仿佛再度发育,比记忆中澎湃了好多。

“裙子肩带不是断了么,什么时候修好的……”

裴近远沉声发问,却只得到“不要你管”的回答,顾盼嬉笑着,将手深入男式衬衣内。

不管裴近远还有多少疑惑,此刻,都被被节节攀升的燥意取代。

好像太久没有纾|解了,渴望愈加强烈。

裴近远伸手,圈住柔软纤细的腰肢,手臂稍微用力,拥紧的一刹那,梦就醒了。

男人睁开眼,怔了一下,确认怀里真的空无一人,他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可能是抽离太突然,裴近远只觉空荡的怀里,泛起一丝冷意,他抬腕看了眼表,不到十点半。

他睡了一觉,还抱了顾盼,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梦里女人的触感太煽情太真实,反衬得夜晚太孤寂太漫长。

裴近远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按说,离婚的男女就该恪守界限,可今晚的大脑却有些失控——

成年之后,裴近远鲜少做春|梦,今晚他竟像少年一样,轻易勃发,有些不可思议。

硬要解释,只能说顾盼意外袒|露的身体,太招摇,再次勾起了他心底的欲|望。

盖因,身为前夫,他太清楚埋入其中的滋味。

身体的反应还在,可裴近远不喜欢自渎,只能等着自然降温,缓了好一会儿,再难入眠的男人,走出房间。

沿着走廊,横穿客厅而过,昏暗的夜灯,只照亮一个很小的范围,一个光圈,接着一个光圈,像谁留的引路标,引着裴近远走向主卧。

自从顾盼搬走后,他几乎就没去过主卧,手搭在纯黑的金属门把上,迟疑片刻,裴近远向下拧动。

空气与智能灯光,同时扑面而来,无一不诉说空寂。

顾盼上次来,已经把房间搬空了,加上阿姨日日打扫,房间里一尘不染,好像从来没人入住过。

更没有顾盼本人的痕迹。

裴近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一眼瞥见门口矮桌上,堆着几个包装精美礼盒,与萧索的房间格格不入。

裴近远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看了眼。

是品牌方寄过来的东西,顾盼忘记改地址,照旧寄到这边,阿姨按照之前的规矩,放在主卧里,时间一长,已经积攒好多。

裴近远对PR礼盒不感兴趣,随手搁回原处,然后关灯离开。

[22]纯白:原来是换口味,改清纯这一款了

又过了几天,为腹中胎儿办理信托基金的事,顾盼终于点头了。

一来,双方父母极力游说,另一方面,那晚裴近远的承诺,确实打消了顾盼的疑虑。

钱嘛,总是越多越好的。

接下来,开始走流程,律师打电话来,是这么说的。

“看您哪天有时间,咱们见一面,顺便把身份|证件带过来,一堆文件等着顾小姐您签字呢。”

“我随时都可以。”顾盼最怕麻烦的一个人,看在钱的份上,表现得十分配合,“还是去你的律所找你么?”

裴近远的私人律师,姓张,办离婚的时候,顾盼跟他打过交道,外界风评他为人老辣,可在顾盼看来,不过是一个笑眯眯的小老头。

他说:“我这几天处理信托的事,不在律所,顾小姐可以来讯达找我。”

顾盼:“需要我带自己的律师么?”

张冲笑了一声:“顾小姐要是信我,就不用带,这次的条款,非常优厚,没有坑,您可以放心签。”

和张律师约在周三。

午后日光明亮,市中心林立的写字楼,好似蘸了一层清透的糖壳,亮晶晶的。

讯达集团,是沿街最高的一栋楼。

算起来,这好像是顾盼第二次踏足裴近远工作的地方。

上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顾盼来讯达,也是这样的下午,她逛街逛累了,来找裴近远。

狗男人坐在那里,一直工作不理人,不理人就算了,偏偏他那天穿了件黑色衬衣,领口袖口全都扣得一丝不苟,顾盼就有点忍不了。

她坐他怀里,抽走他的文件,闹到两人差点擦枪走火,最后裴近远把顾盼按住,训了一顿。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卧室,以后你再任性就别来了。”

打那之后,顾盼确实再也没来过。

时隔快一年,走进气派的大厦内部,顾盼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裴太太的身份过期了,公司前台见到她,热情一如既然既往,称谓却变成了,顾小姐。

“顾小姐,张律师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顾盼跟着秘书一路上顶楼,电梯左手边,就是一间会议室,三面玻璃。

走进去,可以看到总裁办的人来人往。

与外面严肃的工作氛围不同,会议室桌上摆放的百合花鲜切和热气腾腾的红茶。

白烟袅袅,在光下聚而又散。

张律师早已在等候,见到顾盼,笑着站起来,“好久没见了,顾小姐。”

顾盼是一个人来的。

和张律师寒暄了一下,问:“大概多久能弄完?”

张律师:“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证件都带来了吧。”

顾盼从皮包里掏出身份证件,由律师助理接过去,稍作检视,“我先拿出去扫描一下电子版,请稍等。”

“嗯。”顾盼点头。

反正安全问题,有裴近远背书,她没有顾虑。

助理拿着证件离开,张冲切入正题。

“这是一份保障型的信托基金,意味着你和孩子无需承担任何义务,完全单纯获得收益……”

听到这一句,顾盼仿佛接收到安全的信号,有些紧绷的神经,顷刻也放松下来了。

张律师介绍信托内容,事无巨细,时间一长,顾盼就有些坐不住了,她拿眼睛往外一眺,隔了一条走廊,便看到裴近远的办公室。

双扇门紧闭,深灰色调,透着不可接近的冷峻感,和总裁本人很像。

顾盼只手托腮,开始观察那道门前来来往往的人。

可能是画家的职业天赋,顾盼擅长观察,从人物结构到细节,几乎过目不忘。

而且眼光又毒又准。

哪些人是路过,哪些人准备面圣,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别看他们各个西装革履,统一的精英范,看起来的自信满满,可每个人的脸却各有表情。

顾盼一时来了兴致,便拿手机,在桌子下面给裴近远发了条短信。

【梳背头,左撇子,人家为了向你汇报,厚厚的文件,已经看了三遍了,一会儿人家进去,请裴总轻点虐他。】

裴近远问她:【什么?】

没想到对方回这么快,顾盼笑着又敲了两行字。

【还有,穿蓝色衬衣的哥,你刚才一定没给他好脸。他出门就瞪了手下一眼……裴总,你释放太多负能量,已经破坏世界和平了哦。】

这时,“梳背头的左撇子”推门走进总裁办公室。

可能开始工作了,裴近远没再回复她。

顾盼不在意,收了手机,一抬头,她才注意到,张律师正微笑着看她。

“顾小姐,协议内容大致就些,你看……还有什么疑问吗?”

顾盼回以同样的微笑,“没有疑问。”

“好,那就请签字吧。”

顾盼勾着茶杯,抿了一口,方才执笔,“签哪里?”

“一共四份,这里。”

张律师为顾盼指了指位置。“这里还有一份备用文件……您可以拿回去再看看。”

“嗯。”

约莫二十分钟,助理影印完,把顾盼证件还回来,事情就办得差不多了。

张律师送顾盼往外走。

这一层是总裁办,所设全部工位,几乎都为总裁一人服务,中间通铺的深灰色地毯,营造出一种专业沉静的气质。

出于礼貌,张律师问顾盼,“要不要叫司机送你?”

顾盼:“不用了,我的车就在楼下。”

张律师笑着说好,“如果信托有疑问,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此分开,同时,裴近远的短信,适时推过来。【你来讯达了?】

顾盼敲了一条:【是啊,我来签信托,还以为你知道呢。】

裴近远:【签完过来找我,和平使者。】

和平使者,多么幼稚的头衔,类似呼应,顾盼刚刚更幼稚的行为——是谁为别人说好话,叫总裁大人放过手下?

顾盼抬眸,一眼就看到“梳背头的左撇子”,正从裴近远的办公室走出来。

对方一脸轻松,想必汇报的过程很顺利。

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功劳,反正,顾盼嘴角止不住地上翘,有种成功拯救世界的快感,一时心情大好。

当即,她就决定亲自去感谢一下出手阔绰的前夫。

顾盼踩着高跟鞋,往里走,吸音的地毯有种绵软的脚感,以至于她出现在总裁室门前时,忙碌的人群一时没有察觉。

而顾盼一眼就看到了宁一然。

女孩手里握了份文件,站在不远处的一颗巴西木旁,在和另一个同事讨论方案,他们侃侃而谈,在忙碌严肃的环境里,她像一只刚出水的纯白的百合。

顾盼顿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女孩头发绑着马尾,碎发蓬松地堆在额前,毛衣轻微起球,撸在肘弯处,一看就是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打扮是朴素了点,但,她身上就是有种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难怪,裴近远不馋自己了,原来是换口味,改喜欢清纯这一款了。

顾盼扁了扁嘴,也不是非要当万人迷,只是亲眼见证“裴近远不缺女人”这一现实后,心情有点复杂。

顾盼只觉胸口堵塞,呼吸起伏,像一只坏掉的水泵,呼啦呼啦的抽动,却没什么用。

很快,宁一然也看到顾盼了。

“顾小姐,您来了?”

她落落大方走过来,同时带来关注,周围人的目光,在触及大老板的美艳前妻后,全都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工作。

顾盼环视一圈后,目光定在宁一然眉心,微笑着,“是啊。”

宁一然:“您也来找裴总么?”

“那倒不是……”顾盼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嘴硬道,“我来找张律师。”

宁一然:“是张冲、张律师?”

“是他。”顾盼觉得对方问太多了,“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话虽这么说,宁一然却一脸了然,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或者说,不止她知道,讯达所有人都知道,张冲管理裴近远个人财务,顾盼找张冲,等同于她又伸手管裴近远要钱了。

分明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指责,来自四面八方,顾盼挑了挑眉,当惯金丝雀的人,不觉惭愧,反倒好奇起来。

“那你找裴近远是……”

宁一然:“中蓝制药启动了一个新项目,我这里有一组实验数据,准备拿给裴总看一下。”

啧啧,果然是一位奋发自强的独立女性。

和顾盼不一样。

顾盼称赞她:“你的工作听起来很重要呢。”

宁一然:“这是今年公司的重点,也是裴总唯一亲自负责的项目。”

顾盼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老板亲自坐镇……这个项目,收益一定很可观。”

“当然了。”宁一然下意识昂了昂头,“中蓝今年的销售预期,可能超过二十个亿。”

“那太好了。”顾盼轻轻地笑了一下,忽然靠近宁一然,低声说,“今年我又可以多拿赡养费了。”

宁一然一愣,“什么赡养费……”

用花不花男人钱,作为评价“好女人”和“坏女人”的标准,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规训。

显然宁一然是饱受规训的那一种“好女人”。

而顾盼,百分百的“坏女人”,笑眯眯的,完全看不出任何心虚地说。

“你不知道吗,将来,不管裴近远赚多少钱,都要分一半给我呢。”

宁一然脸上慢慢渗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夹杂淡淡鄙薄。

——她的反应,完全落在顾盼的预料之中。

仿佛成功地玩弄了一回人心,顾盼自诩胜利了,心满意足了,也准备走了。

“好了,时间不早,就不打扰你们为我赚钱了。”边走边回头,顾盼还冲宁一然做了个wink。

[23]微绿:高嫁吞“针”,大多不是比喻

顾盼从讯达出来,揣了一肚子火。

虽然她在宁一然面前,成功地装了一把,但也坐实了“米虫”的身份。

顾盼气不过,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当下,为了找回自尊,她必须要向世人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花男人钱的女人,她还是一个愿意给男人花钱的富婆!

所以,当司机问顾盼“咱们去哪里”的时候。

顾盼当即立断,说,“去会所,广渠路的那间。”

司机几分犹豫,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顾盼神色不虞,知道她心情不好,便没说话,默默把车开了出去。

快到目的地时,裴近远的电话打了过来,问顾盼。“你人呢?”

顾盼拿乔,“我回家了。”

裴近远:“设立信托的事情,你都弄好了?”

顾盼笑了一声,“裴总的私人律师亲自出马,当然都弄好了啊。”

阴阳怪气直冲天际线,司机怕遭殃,加快速度,将车停稳。

电话里,裴近远只是稍微停顿,“现在你在哪儿呢。”

顾盼:“我都说了,已经到我家楼下了。”

裴近远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叫你来找我,怎么一声不吭就回家了。”

当初是谁,叫我别去办公室找他的?!

顾盼的委屈,虽迟但到,晚了一年涌上心间。

但她又不能直说,显得小肚鸡肠。

于是,顾盼信口编了个理由,“我看到短信的时候,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总不能掉头回去找你吧——再说,我找你,你有时间应酬我么。”

裴近远稍作停顿,“到底谁又惹你了。”

顾盼一卡,没想到裴近远这么敏锐,一下点破她装出来的云淡风轻。

但,出于骄傲抑或自尊,顾盼总不能承认自己被另一个女人给刺激了吧。

她冷笑一声,硬是说,“没人惹我。”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遥遥一望,私人会所已经到了,顾盼准备结束对话,“我要上楼了,你还有事吗。”

裴近远声音很淡:“没有。”

顾盼:“那就挂了吧。”

车停在一个会所门口,灰蓝色的外观,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实在不起眼,但这里却是个销金的好地方。

偶尔有缠绵之语,穿透墙壁,虽然是下午时分,这里已经开始宴客。

进入会所内部,天花板装了星空顶,通往电梯厅的一路,看似星光璀璨,可还是有种不见天日的味道。

顾盼快走几步,进了电梯,半天没听见裴近远说话,也不见他挂断,顾盼举着电话,试着“喂”了一声。

“我在。”电话里传出裴近远低沉的声音。

顾盼笑说,“我以为你掉线了呢……如果裴总没有别的事。”

“顾盼。”裴近远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裴近远的声音沉了一个度,犹如奠定画面基调的底色。

“顾盼,作为成年人,你应该清楚,别人没义务为你的情绪买单。”

顾盼轻轻咬住下唇,侧头一瞥,金属光洁的电梯墙壁,正好映出她的脸,笑容正在慢慢消失。

“我什么时候要求你为我的情绪买单了。”

裴近远:“那你冲我发什么火?”

顾盼一时卡壳。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邪火是冲谁。

介意自己无能,抑或介意宁一然太有能力?

顾盼不得而知,但却很在意,突然上来一股执拗,她硬钢道。

“裴近远,是你先给我打的电话,嫌我烦,你可以挂掉啊。”

电波空茫,自手机中透出来。

男人安静两秒,完全尊重语气说,“那挂了吧。”

下一秒,通话中断。

好像忽然被人夺走听力般,耳朵里一阵空鸣,顾盼下意识张了张嘴。

可恨的男人,对她永远没耐心!

顾盼心头一把火,仿佛被人撒了一把助燃剂,一下窜得老高。

与此同时,电梯到站,打开门的一瞬,顾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名媛班的同学。

佟芊曼“哎呦”一声,上来就是一个熊抱,“亲爱的,咱们都一年多没见了吧,我都想死你了!”

浓烈的香水味,和佟芊曼的个性很像,好爽直冲头顶,顾盼笑着回抱。

“宝贝,我也好想你,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联系我?”

佟芊曼啧了一声:“咱们班的规矩,你怎么忘了?!”

名媛班这种经历,属于灰色地带,上不了台面,大家心照不宣,断联就是对高嫁姐妹最好的祝福。

何况顾盼嫁的还不是普通豪门。

佟芊曼上下打量顾盼:“不过……听说你离婚了?”

“是呀,听说你也结婚了,咱们姐妹可是双喜临门了。”

佟芊曼哈哈大笑,“说得对,说得对,不管结婚离婚,能捞到钱都是好婚!”

见顾盼是一个人来的,说话间,佟芊曼拖着顾盼的手,已经来到她的那间包厢,“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遇上,今天咱们必须玩尽兴!”

这是一件中等价位的包厢,黑色丝绒的装潢,酒柜、台球桌一应俱全,就是比顾盼专属的那间,少了个吧台。

酒需要现点。

顾盼没挑剔,甚至还十分和气地跟佟芊曼的朋友们打了招呼。

几个穿着奢华的女性,有顾盼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多也是名媛班出来的,彼此有耳闻。

要论嫁得好,顾盼绝对是这群女人中的尖子生,她被众星捧月般,簇在中间,唱歌摇骰盅,倒也自在。

佟芊曼坐她身边,有向她顺道取经的意思,悄声问,“亲爱的,听说你离婚分了不少,怎么做到的啊?”

顾盼不以为意:“直接要就可以了。”

佟芊曼:“就这么简单?你没签婚前协议吗?”

“当然签了。”话音一落,就能感觉到周围人目光,霎时充满敬意。

顾盼十分享受这种来自别人的艳羡,心情一亮,便多传授了几句,“婚前协议只是把财产固定在婚前,至于婚后,你把男人拿捏住,照样能挖出钱来。”

“拿捏?”佟芊曼笑得颇为内涵,“亲爱的,你不会偷偷报过性商课吧”

顾盼只是捡了颗草莓,慢条斯理地吃着,心里想得是,理论学习再好,都不如实战。

尤其是,她嫁的人还是商界出了名的实干派,光应付他就够呛,哪有体力上课。

顾盼不想提裴近远,不着痕迹转移话题,问佟芊曼,“听说你也刚结婚,出来玩,没关系吗?”

佟芊曼不讳言:“没办法啊,我家老登能力有限,不出来玩,会憋出工伤的。”

高嫁吞针里的“针”,大多不是比喻,而是陈述。

周围一圈人,懂的都懂,各自发笑。

很快,经理送来男模,有人撺掇着,“今天致敬顾小姐,咱们让顾小姐先挑,好不好!”

身边响起附和夸赞之声。

顾盼虽然跟着轻笑,却没了来时的兴致,甚至有几分心不在焉。

“就这个吧。”她随手一指。

身边的佟芊曼,立刻让出一个位置,让男模坐进来。

这年头,男公关的打扮也跟社会精英似的,西装革履,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人家一个个都打了薄粉,图了口红。

该雄竞的人,走雌竞路线,服侍起来一点不含糊,酒杯已经送到顾盼嘴边。

“姐姐我喂你喝这个好不好?”

桌上琳琅满目地酒水,全是高度数,顾盼下意识抚过小腹,犹豫了一下,没接。

见状,佟芊曼不理解了。

“亲爱的,你已经离了,是自由身,还不敢放开玩啊。”

顾盼神色平淡,“除了喝酒,你们平时就没别的花样了?”

“怎么没有!”说着,佟芊曼往顾盼手里塞了一把扑克牌。“斗地主啊,输了的人,叫自己的公关脱衣服。”

大家掩口而笑,室内温度随即又攀了一个度。

佟芊曼和顾盼各一手牌,旁边名叫阳仔的小帅哥,坐在顾盼旁边,耐心地帮她把手里的牌捻开。

顾盼叫了三分,先出一对三。

佟芊曼和另一位阔太,各打了一对儿,顾盼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大牌时,包厢门外有人敲门。

大家都以为是服务生,没太在意,喊了句进来。

顾盼丢出一对A,抬头,发现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顾盼没喝酒,但被酒精熏了一晚上,脑回路没跟上,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帅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我问你,你说回家,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近远眉眼间,竟然带着一丝友善,说话间,他靠过来,气势却如苍山倾倒,压迫感十足。

周围人自动为他劈出一个位置。

眼见裴近远就要加入了,顾盼怂得很快,一点不想挨上他。

“那我现在就回家。”她作势起身,旁边沙发一沉,裴近远贴着她坐下来。

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意味,稳稳压住风月场里的浮躁。

他说:“不急,这把牌打完。”

裴近远口中的“不急”,更像“我看谁敢走”的震慑。

顾盼又默默落回位置。

现场有人认出裴近远,只消一个眼神递出去,很快,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舞台上音乐空荡播放,以及,顾盼手里的牌,被男人抽出时,带起轻微的摩擦声。

“78910J。”裴近远嗓音低沉。

抬手,便是一条顺子,扔进牌堆里。

顾盼身旁的阳仔,不知轻重,还小声问。“姐姐,这是谁啊。”

顾盼心里一个咯噔,还没张嘴,裴近远代她回答,“她前夫。”

裴近远的语气温和,举止斯文,靠坐在沙发上,给前妻看牌,天经地义的态度,深入刻画了一个绝世好男人的形象。

阳仔的手,还搭在顾盼腰上,听到这句,火速抽了回来。

至此,现场陷入诡异的氛围中。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焦灼过。

顾盼死死捏着牌,也不知道到底在打什么,反正佟芊曼打完就是她,机械地往里扔,扔完了,又回头去看裴近远。

他的位置属于暗角,抱臂坐在那,很难被人洞察神情,只能看见坚毅的下颌线,绷成一张弓。

“炸了。”

顾盼最后丢出四张Q,结束了这把艰难的战斗,转过头,她怯怯地问裴近远,“走吗?”

男人体贴询问,“玩够了吗?”

顾盼只觉头皮发麻,点头。

裴近远神情依旧云淡风轻,帮顾盼抓起外套,率先往外走。

[24]星色:前夫和现任之间,他选择做金主

从会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灯影瞳瞳,一条街上,停满了会所客人们的商务车,唯独一辆黑色大G,透着一股亡命天涯的粗犷感。

这是裴近远的座驾,今晚他没叫司机,自己开车过来的,至于他怎么找来这间会所的,顾盼已经不去想了。

只看她的司机,已经跑没影,就知道谁在卖主求荣了。

顾盼半推半就上了车,故意踢掉高跟鞋,先在后排座椅上死了一会儿。

车子缓慢上路。

顾盼还是觉得委屈,越想越不甘心,她猛地坐起来,“裴近远,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多啊!”

“多么?”裴近远语气清淡,“点男模,喝大酒,泡夜店……你在婚内干了多少荒唐事,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男人淡淡地瞥来一眼,顾盼瞬间哑火。

还以为她干的那些好事,裴近远一概不知道呢,顾盼自知理亏,但嘴上不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之前不也整夜整夜不回家么?”

裴近远没说话。

顾盼来了劲,“我去会所,顶多和男人摸摸小手。你呢,婚后多少次,夜不归宿,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说?!”

裴近远:“我不回家就是在工作,你每次问刘助理,他难道没告诉你?”

“除了工作呢?!”

顾盼查岗是一绝,“九次开会,十六次出差,三十一次加班——除了工作,还有四次你没回家,足足四次!”

“刘助理都不知道你去哪了!”

裴近远面无表情:“你真想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当然!我是你老婆,我有权知道——”忽然一卡,顾盼也意识到这话不严谨,改口,“我是说去年,去年我做裴太太的时候。”

话没说完,顾盼就发现,裴近远快速并线,将车子默默掉个了头。

这已经不是回京茂府的方向了。

顾盼不确定,“这是出城的方向,我们要去哪儿。”

裴近远只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黑色越野车,一路往城外开,车窗外的街景倒退,犹如电影的退场,灯光逐渐黯淡,接下来又开了一段山路,车子盘山而上。

不止远离的市区,仿佛也远离了人间。

顾盼心里一下就没底了。

什么杀人抛尸,什么孕妇坠崖,种种桥段,在顾盼脑海里演了一遍,终于,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越野车停在一处空旷的山顶上,不远处有几个气象观测站,白色扇叶,在黑夜孤独空转着。

哪里有什么人影。

一时间,周围万籁俱静。

裴近远只停车,没熄火,他嘱咐顾盼,“我去点碳炉,你先在车里等,一会再下来。”

说完,他就下车去后备箱里搬东西。

顾盼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干等,大约等了十分钟,裴近远还是没回来,顾盼耐心告罄,开门下车。

推开车门的一瞬,山风呼地一下,涌了进来,顾盼这才知道四月的夜晚到底有多冷。

她出来时只穿了件LP家的编织外套,少量羊毛混了金线,主打静奢风的同时,另一种解释,就是薄。

衣料几乎不抗风,转瞬间,顾盼就被风打透了。

一个寒颤,从脚底窜到头皮。

她咬着牙,下车走过去,刚要抱怨,就被眼前景象惊讶到,“跑这么远,原来是看星星啊——今晚有流星雨么。”

彼时,裴近远已经架好望远镜,大炮筒似的,立在中间,旁边两把露营椅,围住一个炭火炉。

猩红的火苗燃动着,像关在金属网中的野兽,扭曲狰狞,裴近远怕顾盼闹别扭,捉来顾盼的手腕,靠近火源,“守在这,别乱走。”

温暖从指尖,慢慢遍布全身,顾盼贪恋这一刻,乖乖没动。

裴近远返回车里,熄掉引擎,回来时,手中提了一只小巧的水壶,置于炭火之上。

他这才说:“今晚是金星一年中最亮的时刻,到时候,金星、土星和月亮凑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漂亮的三角形。”

“有多漂亮?”顾盼冲着望远镜扫了一眼,“能看吗。”

“现在还不行。”裴近远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调试镜头,“要等到后半夜。”

顾盼一听就皱眉了,“现在才晚上八点,天又冷,又要等那么久……”

“你本来不需要等。”裴近远原本的计划,是先送顾盼回家,然后自己再独享这个夜晚,“是谁非要跟来。”

顾盼不太爽:“你的意思,是我自找喽?”

裴近远无视顾盼的不爽,教她,“觉得冷,就去车里拿睡袋,要不然,你看着火,等水烧开,给大家泡个茶,干什么都比抱怨强。”

炭炉看着不大,火力却持久而强劲,空气燃动扭曲着,很快水壶就烧开了,夜色里,白烟一缕,沏在金属杯里。

红茶清香,很快飘散开来。

顾盼坐在椅子上,双腿塞进睡袋里,冷意一下就去了大半。

她呷饮一口热茶,慵懒得眯了眯眼,“所以,之前你夜不归宿,都是进山看星星了?”

裴近远坐对面,悠然反问:“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顾盼一瘪。

此情此景之下,说裴近远“玩女人”这种话,实在太掉价。

一点点歉然,在心底作祟。

顾盼不咸不淡地说,“既然不是干坏事,我当时追问你,你为什么不肯说。”

“说我不回家,为了躲你,所以出来透口气?”裴近远语气戏谑。

他们都清楚,这种话,如果放在去年说出来,顾盼势必要大闹一场。

换做此刻的顾盼,回想过往,她已经慢慢沉淀下来:“裴近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啊?”

裴近远扬了扬眉,“为什么这么问。”

顾盼:“你说你躲我的。”

裴近远淡道:“不是因为你本人,是你的夜生活有点吵——工作一天,下班回到家,我只想安静呆一会,你却在家里开party——大家的生活不同步。”

大约婚后的第四个月,顾盼才意识到,裴近远不喜欢她的酒肉朋友。

这群人中,大多为利益而来,偶尔遇见胆子大的女人,她们趁顾盼不注意,还会拎着刚刚褪下的丁|字|裤,邀请裴近远到卫生间“详谈”。

而裴近远,从始至终表现出无可挑剔的得体,只为给足妻子颜面。

顾盼不是不懂裴近远内心的厌烦,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后来我再也没叫那些人来过家里……”

裴近远:“其实你不用这样,我不回家,就是为了把时间空间留给你。”

顾盼一时沉默。

婚姻里,裴近远给她自由,她也想当个淑女,大家各有退让,都为对方考虑了,但为什么还是走不下去呢。

可能因为灵魂真的不共振吧。

顾盼低头,饮了一口热茶,大概想缓和话题的沉重,她自顾自念叨着,“茶还挺好喝……要是有点吃的,就更好了。”

“你没吃晚饭吗?”

“没啊。”

顾盼刚才顾着玩,在会所随便吃过水果和零食,算不上饿,却也没想到,她无心的一句“没吃”,裴近远起身,竟然从车里拿来了炊具和方便面。

她略微诧异,笑说,“连这也有?”

“秘书准备的,已经放了很久,不知道过期没有。”裴近远问她,“吃吗?”

顾盼用力点点头。

茶壶挪到一边,裴近远往小铝锅里注了些矿泉水,等待烧沸的功夫,检查过食物还在保质期内,他动作熟练地把面饼一掰两半,翻煮。

橘色的火光,男人专注的脸,平添了一抹柔色,这让淡漠的裴近远变得不太一样。

太温存,太具笼络人心的魅力,以至于不太真实。

连同煮好的泡面——平时顾盼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食物——在这一刻,也附带了另一番不太真实的美味。

顾盼钻出睡袋,擎着金属筷子,守在热气腾腾的锅边。“你不吃吗?”

“我吃过晚饭了。”

煮好面的裴近远,退至一旁,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上已经拿了一本书,大概是观星手册一类的,他随意翻起来。

面汤有些烫,面条挑出来,风一吹,很快就凉,顾盼小口小口地吃完,身上的寒意一并驱散了。

浑身暖洋洋的,她不自觉伸了伸腰背。“我发现,你还挺会做饭的,以前怎么没见你露一手。”

面对顾盼由衷地称赞,裴近远从书中抬眸,“我会做有什么用,你以前说自己是仙女,喝露水长大,根本不吃饭。”

“这是我说过的话?”

好吧,顾盼承认自己沉迷减肥,但这话事后听来,多少有点脑残了。

她悄咪咪地闭麦,勾着杯子呷饮了一口。

一抬眸,只见火光在男人眼睛里跳动,他问她,“心情好点没有?”

顾盼微微愣了一下。

“下午,讯达。”裴近远抛出关键词。

顾盼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下午两人在电话里的争吵,或者,连争吵都算不上,是顾盼单方面闹脾气。

裴近远还记着:“你还没说,到底是谁惹了你。”

顾盼心头又软又痛,被人记挂的委屈,彷如淋雨过后,痛饮一碗热焙茶,暖心的效果极好。

她不再执拗,更不想提到第三人的名字,破坏这一刻的静谧。

顾盼只说,“反正现在没事了,我心情很好,Ok?”

裴近远:“你最好真的Ok。”

顾盼:“真的。吃过了你煮的面,就当被你哄过,你不欠我了。”

不考虑这笔账算得对不对。

裴近远不置可否,跟着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

星月之下,安静的山间,哪怕是窝在一把窄小的露营椅里,男人看起来仍是舒展而自由的。

顾盼忽然就不敢说话了,不想打扰他的心情,胜过了靠近他的冲动。

她默默坐在一旁,捧着铝制的小茶杯,凝视手中这片刻的温暖,一时出神。

凌晨十二点一过,明亮的金星,终于露头了。

在东方低空的位置,与残月辉映,成为天际亮出最亮的两处。

裴近远的望远镜,自带星轨追踪,虚拟的弧线,仿若送到眼前的万花筒,宇宙正在打开。

“果然,星如其名,金星很亮,土星很土……一点不绚。”顾盼对着望远镜,逐一点评。

裴近远站在一旁,笑答,“你应该会喜欢北斗七星,一年四季都明亮。”

顾盼:“那也不好,不够稀缺。”

裴近远:“好吧,夏天有掠日彗星,那个又灿烂又稀缺,适合顾小姐。”

男人似好好先生,予取予求,顾盼心里一阵熨帖。

她歪头,认真注视着裴近远,他只穿了件白衬衣,为了调整望远镜,挽高衬衣袖口,露出青筋横亘的小臂。

然后是平直宽大的肩膀,起伏的喉结,最后是她最喜欢的嘴巴。

正因为亲过,更加知道其中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

裴近远也在看顾盼,“怎么了,不看星星,看我干什么?”

顾盼被问得一阵心虚,面皮莫名烫起来。

“没有呀,我就是在看星星。”

“哪一颗?”

顾盼只能用嘴描述,“金星旁边,稍微偏下一点。”

目镜只比硬币大一点,裴近远低头,需要凑近,才能看到顾盼说的那个。“……这是昴星团,不是一颗星,是七颗姊妹星聚拢形成的光斑。”

一时间,两人头挨着,呼吸、体温交错着,盖过了春夜的寒凉。

顾盼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看吗……”

“那你靠过来一点。”裴近远让出位置。

顾盼知道他误会了,急忙补充,“我是说,那个掠日彗星,我们能一起看那个吗。”

裴近远轻微停顿,看着她,“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这取决于那天我会不会出差,和你的身体情况。”

“哦。”夜色浓稠,有黑暗做掩护,悄然下坠的期待,又被轻轻抛了起来,身心都跟着轻盈起来。

顾盼小心地重新调整了一下措辞,“我是说……如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叫我一起看吗。”

这次你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裴近远笑了一下,“可以。”

——

返回市区的一路,街道上的车更少了。

凌晨两点,满城霓虹有种寒冷空寂的况味。

露营用过的设备,裴近远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没有拆卸,像望远镜这种特别占地方的,直接放在了车子后排。

顾盼坐在副驾上,眼睛看向窗外,大脑渐渐困顿。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恍惚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车子就已经停在京茂府的楼下了。

裴近远叫醒她。

“我以为要在山上待整夜呢。”顾盼慵懒睁眼,心里还有点意犹未尽。

“今天不行,后半夜还会降温,太冷了。”如果只是裴近远自己,有睡袋有炭炉,露天过夜没问题,但顾盼就另当别论了。

他说:“你怀着孕,还是要注意,没事别折腾。”

“折腾?”此时,正扭身去解安全带的顾盼,挑了挑眉。

真的不是她敏感,而是看男人脸色吃饭的本能,叫她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这里的折腾,有没有暗指?”

裴近远:“没有暗指,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怀孕期间,酒吧会所这种地方,不许再去。”

绕了一圈,他们又回到了今晚的起点

顾盼本来不想较劲,只是脸贴头枕上,人松下来,态度也跟着松懈了:“你是怕我花钱找男人吗?”

裴近远淡淡看过来,那目光很难形容,像猎手面对脆弱而诱人的猎物,在放手与占有之间,态度辗转。

自己不要,又不想便宜别人。

顾盼自认为太了解男人的小心思了,她笑,几分玩笑几分得意,又问,“如果我偏要去呢,你要打断我的腿么?”

“我不会打断你的腿。”

裴近远从来不是崇尚暴力的人,但也不想顾盼错把他的优容当成纵容,“想让你听话,断赡养费就可以了。”

顾盼终于笑不出来。

裴近远在前夫和现任之间,选择了做金主。“赡养费是一年一付,如果你想顺利拿钱,就不要再去那种地方。”

[25]薄金:要钱的姿势有很多

看完星星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

顾盼困得够呛,倒头就睡,转眼,这一觉睡到中午,人醒了,智商也跟着上线了。

有人要断她赡养费?

还要她、一个单身美女守妇道?

顾盼当然不乐意。

虽然她是小废物,那也是一个自强不息的小废物,哪能心甘情愿让人拿捏。

一刻不敢耽误。

彻底清醒的顾盼,第一时间光脚下地,去包里翻出那份信托文件。

她想着,有信托兜底,总不至于真被裴近远掐断经济来源吧……可仔细读了一遍才发现,裴家的大方,只针对孩子。

从0岁到20岁,孩子的生活、教育、创业,各项花费,主打一个实报实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现金经过她的手。

而且,文件中不乏击穿信托的条款,也就是说,就连孩子的钱,人家也可以随时收回。

文件随手一撂。

像一个被人剥光尊严的乞食者,顾盼再次体会了一把手心向上的屈辱感。

她扯来羊绒披肩,窝进沙发里,试图慢慢压下这股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不能坐吃山空。

虽然现在不缺钱,可不会赚钱的人,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省钱了。

顾盼捞过手机,给周琦琦打了个电话,问她,“我准备换造型团队了,你的工作室要不要接我这单?”

“真的吗?!”周琦琦控不住激动,先嗷了一声。

造型工作室这门生意,前些年还标榜高端,只为有钱人服务,近年来,市场越来越下沉,利润变得十分微薄。

所以,周琦琦创业以来,就一直都在温饱线上挣扎,从没接过什么大客户。

现在顾盼主动找她,有自带流量的名媛为自己背书,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么。

兴奋过后,周琦琦很快冷静下来。“现在给你做妆造的工作室,在业界可是大拿,好端端的,怎么不合作了?”

顾盼当然不是心血来潮,“她们给我挑的礼服,在酒会上直接爆开了,你说为什么不合作。”

周琦琦哈哈哈大笑,“顾小姐还有这么狼狈时候……后来怎么收场了?”

后来。

裴近远拿外套把她裹了起来,古龙水的气息、37度的笼罩,犹如置身在他本人的怀抱里。

每次想起来,对顾盼来说,都是一次羞愧难当的心路历程。

“你管我怎么收场,看我出丑,你很高兴么?”顾盼语气威胁。

周琦琦连忙说,不敢不敢。

顾盼言归正传,“不过,钱的事,我要先声明。”

“你说。”

顾盼:“我的妆造预算不太多,只有300w……”

“这已经很多了!”周琦琦心里有数,且相当满足,“我是小工作室,不敢和大拿比,再说了,你这个份量的千金大小姐,能用我,相当于帮我做广告了,我能嫌少么?”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顾盼:“之前那家工作室,合作还有半个月才到期,所以,咱们签约时间,暂定下个月。”

周琦琦连连说好,但还是不敢相信,好运怎么会轮到自己。

她又高兴,又忐忑,忍不住问,“外面那么多造型团队,什么样的没有,跟影后用同款,你也用得起……怎么最后选了我这个小虾米。”

“不会是因为我们深厚的姐妹情吧,哈哈哈——”

顾盼:“选你,是因为你便宜。”

笑声戛然而止,周琦琦哼唧起来,“你骗人,你那么有钱,怎么可能只图便宜,承认吧,顾盼,你爱我,爱到不可自拔,只能库库给我花钱。”

“……”

周琦琦:“看吧,不说话,就是默认。”

顾盼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现在随时都有可能会破产,所以钱得省着花,要不然妆造预算也不会砍这么多。”

“啊?破产?”周琦琦都惊了,“不是吧,姐妹,怎么回事啊,你刚离婚,分了那么多钱,都花光了吗?”

顾盼:“那倒没有。”

只是,临近冬天,动物都知道加固巢穴,顾盼偶尔意识到她是母亲,就想为自己和孩子囤积一点资本。

“反正,一时半会很难解释。”顾盼说,“反正,我准备开源节流,总不能等钱花光了再想办法,对吧。”

“钱花光了可以管裴近远要啊!”

“我们已经离婚了。”顾盼认真重申。

“离婚也不影响啊。”

周琦琦嘿嘿一笑,“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要钱的姿势有很多’,后|入,抱坐,九|六……”

“周琦琦。”顾盼想阻止,却根本没用。

周琦琦补上致命一句,“……趁裴近远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穿戴整齐,你缠他站着做,完事直接要了一张不限额的信用卡——你看你,多会要钱啊。”

顾盼闭了闭眼。

她已经无比后悔:当年有多爱炫,现在被周琦琦追着杀,就有多狼狈。

顾盼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选择摆烂,“现在管裴近远要钱,我的姿势,只剩哭着、跪着、撒泼打滚了。”

周琦琦不知死活,哈哈哈大笑。

顾盼冷冷道:“周琦琦,你想和我一起去跪吗?!”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周琦琦一秒收声。

因为,顾盼是真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周琦琦可不想丢脸丢到街上去,反正她不信顾盼真的会到山穷水尽的一步。

周琦琦选择顺着好友说。

“现在你是我的甲方了,甲方妈妈说什么是什么,你想怎么省钱,我都听你的,可以了吧。”

顾盼:“这还差不多。”

彼时,周琦琦在外地出差,一时赶不回来,两人在电话里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相约等她回来,两人去吃东直路新开的那间Omakase。

这才结束通话。

时间已经中午,做饭阿姨来上班,和顾盼打了个招呼,“顾小姐,今天额外加一道鸡汤,好不好?”

顾盼抱臂,靠在沙发上,满脑子想得都是钱的事,嘴上随口一应,“别太油腻。”

“知道,”阿姨早已摸透顾盼的喜好,食物好不好吃不重要,卖相要漂亮。

“我会先滤一遍浮油,用石锅煮好,再点缀一点红枣和香葱。”

“嗯。”

阿姨拎着一袋食材,进了厨房。

距离开饭还有一会儿。

顾盼双臂抱在胸前,满屋子踱步。

开源节流,并不是一句空话,路过衣帽间时,她的目光又瞄准了墙壁上一排排的爱马仕。

她的包几乎都是婚后买的,花裴近远的钱,她一点不手软,专挑贵的买,像Kellydoll这个系列,就是目前市面上最保值的包。

可惜,只差两个颜色,就能集齐,以后不能再用裴近远的账户,大概率以后也没有机会买到最后两个颜色了。

顾盼感到可惜。

就像不完整的拼图,留着也闹心,思来想去,摆着看,哪有变现香。

顾盼考虑卖掉了。

网上随便一搜,就有大量回收奢侈品的商家吻上来。

顾盼找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的,加上微信,挨个问了价格。

一开始,对方态度比较冷淡,说要看细节图和购物凭证。

顾盼嫌麻烦,但还是随便拍了几张,图片刚发过去,对面二奢店主,直接坐不住了,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

“小姐姐您的审美太好了,全是热门包,我们可以高价收,稍后我给您发一个详细的估价单,您看可以吗?”

顾盼说,可以。

但又不想显得太落魄,为了挽尊,她补充了一句,“不着急,我还没决定卖不卖。”

“我明白我明白,您就是想单纯了解一下。”

是的,顾盼就是想单纯了解一下,狗男人到底让她吃了多少钱的苦。

——

转眼,进入北城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的温度,也是举办户外婚礼的热门时段。

五月刚开,顾盼受邀参加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男方姓蒋,是融科太子爷,女方来自另一个老钱家族,双方算强强联合。

不止婚礼隆重,就连after party都办得很用心。

沿着城中心一条护城河,蒋家包下整条航道,只等夜幕降落,两岸亮起灯盏,歌手开嗓,唱着迷离的英文歌,一下炒热气氛。

更随性、更恣意的情调。

绝不是裴近远这种人会出现的场合,顾盼以为他们碰不上,没想到,还是冤家路窄。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被豪门抛弃的可怜人。

顾盼选择主动出击,挽着裙摆,款款走过去,跟前夫打了个招呼。

“裴总怎么还在,以你的份量,出席婚礼还不够,怎么after party也肯赏脸呐?”

裴近远身边也有朋友,交谈中断,他转头看向顾盼,回答:“讯达和融科下半年有合作。”

现场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围观他们这对新鲜出炉的离婚夫妇。

顾盼掐准裴近远不会回怼,微笑着,大胆阴阳。

“世界真小啊,处处都是裴总的生意。”

顾盼捻开小扇子,往嘴边一挡,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都赚这么多钱了,还断我赡养费,狗男人!”

挨骂,勾不起男人任何情绪,但,看顾盼喜气洋洋的骂人,不亚于观看了一场失传已久的变脸绝活。

裴近远略显平淡地扬了扬唇角。

下一秒。

只见顾盼发出一串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魏总,好久不见呢。”

魏然浑然不知,他已经被选中,“别闹了,顾盼,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叫我魏总,怎么个意思,你们离婚把我判给裴近远了?”

“魏总真会开玩笑。”顾盼掩口一笑,“我要有那个本事,直接判你死刑。”

“不是……顾盼,我招你惹你了,你判我死刑?”魏然哭笑不得,去看裴近远,俨然“管管你老婆”的求助。

裴近远只是冷眼旁观,没说话。

眼见兄弟都不帮自己,魏然转头就投敌了。

他笑对顾盼说:“你和裴近远分手了,但咱们还是朋友,你对他有怨气,可不能撒我身上啊。”

“谁说我有怨气的?!”

嘴里说着没怨气,顾盼美眸一睨,抛给魏然一个立刻给我下跪道歉的眼神。

魏然见风使舵,马上改口,“我说错话了,是我说错话了,行吗祖宗……离婚,绝对是裴近远的损失,有怨气是他,后悔也是他。”

任何女人都不希望自己在前夫眼里变成一个怨妇。

顾盼快速扫了裴近远一眼,他幽暗的眼眸,似午夜的海雾,叫人猜不透半分情绪。

更看不到所谓的后悔。

小小的失望,在心头弥漫。

她的张牙舞爪,她的喊打喊杀,更像食物链底端物种的保护色,看着唬人,实则弱得可怜。

忽然,人群忽然哄闹起来。

原来是新婚夫妇就被朋友们撺掇着,正在接吻。

现场迎来一波小高潮。

宾客纷纷拿出手机,有人在拍摄,有人在赞叹。

别人的幸福太耀眼,顾盼看了一会儿,觉得嘴里有点寡淡,便点了一杯苏打水。

旁边就是琳琅满目的吧台。

很快,侍者调好两杯苦艾酒,推出来,魏然喜欢放盐,捏了一小点,给自己这杯加了点料。

顾盼没留神,拿了另一杯,含住第一口,瞬间瞪大眼睛。

裴近远提醒:“那是我的酒。”

“呜……”酒还没咽,顾盼立即吐回杯子里,“Sorry,还给你。”

不仅不尴尬,而且还非常体贴地把酒杯塞到裴近远手中,“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顾盼提着裙摆,宛若十一点五十九分的公主,一边回头,一边走入庭院深处。

酒杯撂回玻璃台上。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事实上,他整晚话不多,眉眼间一股淡色,有种看尽繁华后的况味。

而全程看戏的魏然,双肘搭在吧台上,低头笑了好一会儿,喟叹,“我算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了——这祖宗专门克你的吧。”

裴近远没搭话,扫了魏然一眼。

魏然和顾盼是通过裴近远认识的。

那年,顾盼成人礼,请了裴近远,他在国外考试赶不回来,就叫魏然帮忙挑了礼物送过去,从两人第一次见面,算下来,大家认识也有七八年了。

有些话,魏然自认为是有资格说的——

“顾盼没轻没重,就是你给惯的,她不懂裴太太的含金量,因为不懂,也不珍惜,你就应该给她点教训。”

“什么教训?”

“让她知道知道,之所以你身边一直这么干净,不是她顾盼魅力大,是你人品难得。”

裴近远不置可否:“我应该不需要找女人来哄抬身价吧。”

“这不是哄抬。今天这种场合,你把上次那姑娘带过来,往胳膊上一挎,我看顾盼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裴近远:“你说谁?”

“就是那个……”

魏然是二代里面的佼佼者,既懂风月,也能做事,见得人多了,他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

“……就是中蓝制药那个,上次咱们谈公务,你带过去吃了顿饭,后来叫顾盼碰上——你们离婚的导火索。”

裴近远换了一杯波本,呷饮一口,“我派她去沪城常驻了。”

“啊?”魏然还挺惊讶,“我以为,你因为她离婚,至少对人家小姑娘有点感情呢,怎么转眼就发配了?”

因为顾盼对宁一然过敏。

一看见对方,顾盼就吃醋、生气,最近她还长本事了,搞仇恨升级,直接找男模报复他。

裴近远扫了魏然一眼,根本不想提这点破事,可他望过来的目光,在魏然看来,就有点恐怖了。

散漫却冰冷。

有点像无形之中取人性命的冷门暗器。

魏然后颈凉飕飕的,避开对视,转头,他看见吧台上有个女式手拿包,“诶,这是不是顾盼落下的?”

这一只信封款式的手拿包,炭黑色,鳄鱼皮纹理。

裴近远眉梢微扬,也认出了这个包。

因为,在顾盼一堆战利品中,唯独它有一个与外形十分合衬的名字,叫《情书》系列。

[26]橘黄:对前夫还有金融性喜欢

裴近远从庄园出来,已经入夜,路上车不多。

交通灯由绿转红,映在半开半掩的车窗上,像是怀旧的滤镜,朦胧悠远。

裴近远身陷喧闹的环境,应酬了一天,此刻已经有些疲惫,他闭上眼,却始终没有困意。

不知怎地,他脑海里忽然蹦出很多思绪,全部关于顾盼。

诚如魏然所说,顾盼可能克他。

裴近远的父母,是势均力敌的婚姻,所以,一直以来,他预想中的另一半,也是能与他产生灵魂共鸣的女性。

在认识顾盼的最初,她确实表现出了教科书般的女性特质。

或含蓄、或温柔、或娇憨。

哪怕婚后,女人暴露出市侩的本性,裴近远不欣赏,但依旧试着接纳。

只因顾盼那张脸,太美了。

乍见的一瞬,管他欣不欣赏,食色性也,任何男人都会为顶级美貌买单。

当然,顾盼身上那股罕见地不加矫饰的俗气,在美貌加持下,也显得格外不同。

裴近远很喜欢。

喜欢的方式之一,就是给她花钱,源源不断地花钱。

看她为一个包一块表,高兴得跳到他怀里的样子,裴近远觉得很值。

事实上,只要顾盼一直爱钱,这样的婚姻也是可以天长地老的。

但她太作了。

宁一然的出现,是压倒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中蓝制药的一个项目,和魏然家里有合作,裴近远带宁一然出席饭局。大家明明谈的是工作上的事,不巧被顾盼撞上。

她误以为裴近远把小三引荐给哥们儿——公然出轨——如此下她面子,比杀了顾盼还难受。

顾盼恨魏然,更恨他。

但,碍于双方都有朋友在,事发时,顾盼忍住没发作,甚至,她还上前,帮裴近远理了理领带,柔声嘱咐。

“老公,可要保重身体呢。”

所有的风轻云淡,在回家后,一下变得不可收拾。

顾盼闹得厉害,一边控诉,一边逼他发微博讨伐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小三。

反观裴近远,始终保持理智,哄过、抱过、也解释过。

吵到崩溃边缘,他也负气地想过,不如让魏然来作证算了。

然而,顾盼态度始终不变,她摆出一副“我早知道你会出轨”的面孔,让一切污名化的指责,变得顺理成章。

裴近远终于看透了、厌倦了。

喂养一个精致利己的女人,仿佛陷入无底黑洞,财富、心力乃至时间,都被她全然吸纳,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这对于裴近远、一个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深谙“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这一铁律的继承人,毫不犹豫地抽身这段婚姻,是他最理智的选择。

现在,离婚了,钱和孩子都分清楚了,生活总该如他所愿重回平静了吧?

凉风涌入车内,星点睡意倏然消散,裴近远揉一揉眉心,视线一瞥。

手边正是那只被顾盼遗忘的手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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