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终章】(1 / 2)

第105章 最终 再安心不过

“沈将军, 晏寻访使,你们能在这耗多久?在盾牌底下活一辈子吗?”

穷奇的声音又换了方向传来,笑声疯狂而阴森。

“就算今天杀不了你们, 我也会永远盯着你们……你们最好是永远不会有破绽, 否则将来落到我手里,我保证你们绝对会哭着向我求个痛快!”

“疯子。”晏涔舔了下牙尖,沉声道,“没有千日防贼的,师兄, 今天必须留下穷奇性命。”

穷奇和他们,今日只有一边能活着离开。

沈释听她话音,心头一跳, 知道她要冒险。

沈释下意识一把拉住晏涔,扣着腕骨,生怕她腿太快先跑了。

“小涔, 你不能去。”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

他们在京城重逢时,沈释也说了这句话。

晏涔没有直接回答,反倒问:“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沈释蹙眉盯着她。

晏涔眯了眯眼, 勾唇笑起来:“你其实很喜欢我那种样子吧?”

沈释眼角一跳:“你在说什么……”

围成一圈的镇南军:“……”

等会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晏涔笃定:“我不怕死的样子。”

不论是不怕死地闯祸, 还是不怕死地挑衅他。

其实,白天在客栈时晏涔就发现了。

她这回作了个大死, 在师兄眼皮子底下跑路了。

沈释表面上看好像气疯了。

可在榻上的时候, 他看她的眼神,掐着她腰身的力道,难以克制的喘息,分明是更浓烈更滚烫了……

晏涔心道, 惩罚的人不是应该讨厌被惩罚的人做出的举动吗?

可师兄这样,怎么反倒像愈发被她蛊惑了似的。

晏涔做事向来遵循本心。

但沈释不是。他做事克制有分寸,看的是责任秩序。

所以师兄这截然相反的表现……

其实才是他的本心吧?

沈释的眉角漆黑锋利,眼眸冷峻深定,他用一种复杂到无法言明的目光望着她。

……沈释扪心自问,竟然发现,师妹说得没错。

看晏涔不怕死,不顾一切,甚至不顾自己性命,用全部的血肉精魂去撕破死局的样子……他会有种油然而生的骄傲,酣畅淋漓的痛快,以及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沈释被名为“责任”的罐子束缚了二十余年。

师妹的“捅破了天”,也一次次打破了他的罐子。

而他着迷于师妹打破他的罐子的瞬间。

即使沈释生来的使命,就是将这个罐子复原,将一切约束在秩序内,并维持运转。

他与师妹,如两极一般。

如此遥远。

可他却从这段扪心自问中,看到了自己冰封沉寂已久的……本心。

竟与师妹,如出一辙。

明心见性。

爱一个人,要如何拿“负责”去爱?

唯有用“本心”去爱。

师兄有照管师妹的责任。

但不会回应师妹的生气与欢笑,哭泣与撒娇。

唯有真正的沈释会。

唯有他找到真正的自己,直面自己真实的心,才能真正地回应另一个人,爱另一个人。

沈释垂眼看师妹,夜色下,深而静地与她对视。

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血浓于水的情意,让他们只一眼便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以往这种默契会让他们互相制衡,精准的气死对方。

但关键时刻,也能救彼此性命。

“你说的对。”沈释缓缓道。

“看吧,还好今日我来找你了。”晏涔挑衅地朝沈释挑了下眉。

沈释扣着她后颈,转向另一边:“嗯。”

三。二。一。

沈释一声令下,镇南军跟随着二人,同时往两个相对的方向跑去!

一支箭紧追而至,擦着沈释的袍角射入石板缝隙中。

穷奇举着弩机,骂了一句南夏话。

他是独自回来的,今日才到滁州,一回来就发现九婴自作主张制定了接风宴上刺杀计划。

穷奇便没有露面,先蛰伏在州府中,等着看九婴的计划是否能成功。

若成功了,他便以叛徒的名义杀了他,将功劳接下。若失败了,那他就更有理由废了这个副统领……

追谁呢?

穷奇的弩机对准沈释,又调转方向,对准晏涔。

当然是解决……仇深似海的心腹大患了。

箭尖直指沈释。

“嗖——”

箭离弦而出,转瞬便至沈释身后,却被他身边训练有素的镇南军一刀斩断。

穷奇目眦欲裂,毫不犹豫再次搭箭。

这一次,他同时搭上了三支箭。

“嗖——!”

弩/箭没有再朝沈释袭去,而是转瞬即至晏涔身后!

晏涔轻功更好,与保护他的镇南军拉开了一点距离。那箭在晏涔脚尖轻点地面,又一次跃起的刹那,直冲她后心而去!

阴狠毒辣,见缝插针,任何一丝机会都不会放过。

被他缠上,便如毒蛇绕颈。

……不死不休。

弩/箭破空而来。

却有一名镇南军蓦然回身,循着箭射来的方向,精准无比地,反手掷出飞镖!

穷奇眼中倒映出飞镖朝自己袭来的残影。等等,镇南军不会有这等使暗器的水平,这个身法……

天枢卫的那个南朱雀?!

穷奇顿时后脊蹿上一股凉意,恐惧的颤栗爬过头皮。

这人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南朱雀之可怖,便在于此人极其擅于伪装,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会在什么时候被此人替换,冷不丁对你下杀手!

穷奇一个闪身,凌空急掠,险险避开飞镖。

他两次射箭,时间紧凑,没有来得及更换位置,竟立刻就被此人发现了!

该死!该死!

躲避之下,穷奇也无可避免地暴露了所在位置和自身躯体。

穷奇暗骂几句南夏话,还好晏涔和沈释都拼命朝着两边跑,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抓住他的破绽……

“砰!”

一声爆竹炸裂般的炸响。

穷奇脸上一瞬空白。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中央的血窟窿,颤抖着抬起手,难以置信地摸了下。

是滚烫的、新鲜的血。从他的体内流出。

……那火铳不是只能近距离射击吗?

是谁打中了他?!

穷奇从屋檐顶上直坠而下,如僵死的蛇,砰地砸在地面。

晏涔听见动静,霍然回首,恰好望见这个场景。

晏涔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接着,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台阶上走了下来。

廊上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微黄暖光,照亮来人。

头发花白,身形清癯。蓝青色宽袍大袖,足蹬草鞋,腰间系着一根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丝绦。

手中握着一个长管状的火铳。铳口正冒着白烟。

晏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泪夺眶而出,“师父!”

来人正是云山道长。

沈释正检查穷奇伤口,师妹一声哭腔犹如在他耳边炸响。他骤然起身,回头望去。

冷峻面容上今日头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震惊神情。

“师父?”沈释哑然半晌,才唤出一声,尾音也有些哽咽。

他把沾血的手指背到身后,在衣袍上擦了擦,才迎上前。

“小崽子们,为师想死你们啦。”云山道长笑呵呵道,“你们俩有没有浅浅思念一下为师啊?”

晏涔已经嗷嗷叫着扑了过去,抱着师父的腿涕泗横流。

眼角还时不时瞥向师父手里那个,明显比她的手铳更大更精致的火铳。

“师父……您怎么会在滁州?”

云山揉着晏涔脑袋,“好了好了,别哭了,为师这不是没事吗?”

这边哄完晏涔,还要回答那边沈释的问题,“啧,当然是来给你们撑腰啊。”

“观主去探望我的时候,我听他说,小涔去找私库了,而且可能真的要找到了!哎哟,为师一听,坏了坏了,这下可好了。”

云山说起此事,一脸牙疼。

“这小兔崽子要是遇上楚家人,哪里解释得清上一辈那些恩怨?别楚家人一怒之下给她抓起来了。别说捞师父出去,搞不好还得我越狱捞她出来。”

沈释:“……”那倒也确实差点就被抓起来了。

云山继续道:“于是为师便让与我身形最像的常清师兄来探望我,与我互换衣裳,再易容。如此这般,为师便溜了出来。”

“啥?!”晏涔震惊得都顾不上哭了,“师父,你胆子也太大了……”

云山朝她挤了挤眼:“嘘,这不是托了你的福,有太子殿下掩护吗。”

晏涔:“……?!”

晏涔瞬间对燕琮多了几分崇高敬意。

大哥真是什么不知死活的事情都敢干。

东宫的那位右卫率带人从门外进来。

晏涔赶紧从地上爬起,抬袖擦了擦脸上泪水,勉强维持了下自己“寻访使”的形象。

右卫率抱拳:“晏寻访使,沈将军。殿下命卑职护送云山道长前来。”

沈释回礼:“多谢这位兄弟。家师给你们添麻烦了。”

右卫率笑呵呵道:“害,没有,道长还教我们打五禽戏呢。”

沈释:“……”

晏涔想起什么,回头望去,只见镇南军中少了一个人。

是扮作镇南军的南惊春。

其实晏涔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是个杀了穷奇的机会,最后确实也是她那一击让穷奇不得不暴露了自己,才被师父的火铳击中……

……师父的火铳为什么能隔那么远也能打中啊?

晏涔好奇地瞟着那个火器长管前端多出的一个凸起。

她手里这个没有。

而且铁管的锻造也精良光滑许多。

显然,云山道长手上这个是优化后的版本。

晏涔的心快速跳了起来。

她唰地抬头,巴巴地望着师父。

那些关于乐央公主,关于师父,关于私库的迷团……

云山被她盯的发毛,便道:“为师知道你们要问什么……唉,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们的了。”

*

梁三年,楚三十八年。

是一切的开端。

楚国城破,曾经的驸马占据了京城,成为了一统天下的天子。

曾经的公主被俘,囚于后宫清平殿。

工部尚书宋舟一场爆炸带走了兵器库内所有武器与图纸。

永安帝的确什么都拿不到,但如此一来,边境外邦反倒开始虎视眈眈。

为了新朝稳固,永安帝保留了大多数旧臣,又将跟随自己打江山的几员大将,分别派往四境。

前节度使沈临安被派往南地,而他的妻子师千寻留在京城调养身体,儿子随军离京。

半年后,楚乐央意识到如果她一直被关在宫里,什么与复国有关的事都做不了,于是改变了策略。

而永安帝见她态度软化,于是也终于同意楚乐央可以自由出入清平殿,但不能出宫。

楚乐央参加了梁宫的中秋夜宴。

她是前朝公主,又不肯接受陛下册封为后妃,因此身份尴尬,席间无人敢理睬。楚乐央还是第一次觉得宴会也能这么无聊。

楚乐央百无聊赖,便观察宴会上的人,想着找找有没有可以为她所用的人。

于是她便看见了同样孤独的师千寻。

师千寻乃是将门之女,与沈临安青梅竹马,都在地方长大。师家、沈家两族长辈大多战死沙场,师千寻也因伤病早早就退下前线。

师千寻性情直爽,不爱弯弯绕绕,她不愿参与京城新旧两派宗族命妇的相争,在宴会上总是处于十分微妙的位置。

众人因她是沈帅之妻而不得不敬重她,却也因她的格格不入而冷落她。

楚乐央在宫中同样不受待见,处境与她有几分相似。

于是顺理成章地认识了师千寻。

楚乐央性子高傲,因亡国心里积了不少恨意,日日沉郁。而师千寻彼时已开始信奉道法,盼着能为孩子消些杀孽,攒些功德,性情反倒愈发沉静平和。

天气寒冷,师千寻伤病复发,楚乐央几次想借她的手行事,见她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不止模样,都没能下得去手。

复国大业……何必利用一个病人呢。

有一次师千寻身子好些,邀楚乐央陪她去城郊道观上香还愿。

当年她在京城养胎时,曾去道观上香,求母子平安。后来她平安生产,故而每年都要去还愿,即使那道观废弃了两年,也会去拜祭一番。

今年伤病重了些,这才耽搁了时日。

永安帝允了她出宫。

废弃的道观重新修缮了,也有了新的道长。

楚乐央便是在那个道观遇到宋云生的。

楚乐央会认得宋云生,还是因为她年轻时与宋舟夫妇交好,常去宋舟府上踅摸最近工部有些什么新鲜玩意,故而见过他们的独子,也就是宋云生。

楚乐央与宋云生搭上了线。

后来楚乐央借着陪师千寻的机会,与宋云生私下见了一面。

她言明复国之愿,却被宋云生拒绝。

这不是楚乐央第一次被拒绝。

她倒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人,但是宋云生为何也会如此选择?当初宋舟全家人的死,正是因为梁帝破城啊。

宋云生笑了笑,只说自己只是不愿天下生灵再有涂炭。

如今的太平世道,与天下百姓而言,实在来之不易。

楚乐央皱眉不满,但也有几分触动。只是,她一时间还没有想明白缘由。

师千寻上完香出来,二人一同走下台阶,擦肩而过一个带着孩子来上香的香客。

那女子两眼通红,还未走到神像跟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

“祖师保佑……神仙保佑……求您保佑孩子他爹平安从战场上回来吧,他已经三个月没来信了啊……求求您了啊……”

越说越是哽咽,不由得放声嚎啕大哭。

那孩子瞧着不过四五岁,见母亲伤心模样,也跟着哭,却抱着母亲手臂,一边拍着一边哭道:“娘亲、娘亲、神仙爷爷会保佑爹爹的……娘亲别伤心了……我们回家做蜜枣粥吃……”

周遭香客皆侧目,面露不忍之色。

楚乐央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情形,愕然站在原地。

她听见身旁的师千寻叹了口气,楚乐央转头,看见师千寻脸上的悲悯。

楚乐央以为她是因为自己也有孩子而感同身受。可师千寻却道,她当年随家人在边地战场之上,见过无数这样的情形。

还有许多比这更惨烈的。

那一日,楚乐央没有立刻回到宫里,而是在道观厢房里与师千寻对坐,听她讲了一下午边疆时的旧事。

她将幼子送到军中,让他随军,也是望他知人间疾苦,不要因父亲是军中大帅,便学着做了个嗜杀之人。

听师千寻描述那些因战火而流离失所的人家,楚乐央心里复国的火焰,竟渐渐小了下去。

原来那些战火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先前,楚乐央心中有无限恨意。

她虽知道父皇不是明君,楚家皇子除了太子长兄和二哥哥,也大多如她一般不学无术,性情纨绔。

可她还是恨。恨臣子的背叛,恨驸马的背叛。恨大梁让她和她的家人如阴阳两隔般,不得相见。

她是说过驸马可以离开,但她不能接受那个捅了她最深一刀的人也是他。

楚乐央知道燕弘将她留下是为了什么。

燕弘一直怀疑她手里有残余的火器图纸。

但楚乐央一直咬死没有。

甚至也没有告诉楚家人。

一种本能的直觉警告她,不要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