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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件衣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桑渡没有去抚平那些皱褶,只是翻过手,将他的手指握住了。

“经过这些年的调查,我知道了凶手是谁。”李季真说,“顾崇远,金丹后期巅峰,出身大家族,势力比我家大得多,族中也有不少金丹修士。除非我能进阶到金丹后期巅峰,才能报仇雪恨。”

他努力了百年。

从外门弟子做起,没有资源就自己挣,没有功法就从底层搜罗。

他进过无数秘境,闯过无数遗迹,好几次差点死在里面。

他杀过比他高数个小境界的敌人,也杀过背叛过他的“朋友”。

他踩着这些人的尸骨一步一步走到了金丹初期。

可金丹初期和金丹后期巅峰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我不想等了,那个人寿命将近,快要坐化了,他杀了我们家那么多人,自己却安安稳稳地活到寿终正寝,这不对,这不对啊……”李季真喃喃道。

“我要在他死之前找到他,当着面告诉他,我是谁,我要他死之前知道,周家还有人活着,我要让他知道,既然敢做出灭门这种事,也别怪反噬自身家族!”

顾崇远不就是仗着自己出身修真大家族吗,以前出过元婴期修士,就敢做出这种的行为,那么,他灭了顾家,也算以牙还牙了吧。

此种深仇大恨,怎么能不对等!

怎么可以不对等!

李季真呼吸急促起来,眼眶泛红,眼底的恨意浓得像要滴血。

桑渡没有说话。

毕竟李季真不需要安慰,也不想要安慰。

他忍了这么多年,把这些话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现在说出来了,他自己会把那些情绪收拾好。

桑渡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自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那玄天剑莲,能让你到金丹期,不止金丹初期。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往上走。剑主和剑灵修为对等,我才能把所有的实力都使出来。”才能报下自己这血海深仇大恨,才能心境圆满进阶元婴。

桑渡点点头。

“我会炼化的,再痛苦也会。”

李季真没有再说话。

他收紧了手臂,将桑渡更紧地箍在怀里。

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他闭上眼睛,将眸中的情绪一同遮掩下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池塘边的小云已经缩进了壳里,老松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暮色模糊了,一层一层地往天边铺展,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第43章 真哥,我要进去了。

桑渡休息了三天。

说是休息,其实也不是真的在睡,就是不怎么想动。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眼皮上,他就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云从池塘里爬出来,慢悠悠地穿过院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趴在他榻边,把脑袋缩进壳里,陪他一起发呆。

李季真这三天没怎么进房间,桑渡透过神识知道他一直在忙。

有时候在静室里翻典籍,有时候在院子里摆弄那池从秘境带回来的水,有时候去灵田采了一些灵草回来。

桑渡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出去看。

因为李季真在准备炼化剑莲的事,那些东西他不懂,也帮不上忙。

他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和心绪都调到一个好的状态,不让李季真多费心。

李季真在说完自己的身世后,便交代他,这几天保持心情愉悦,这样心境才没有破绽。

所以这三天里他也看了不少风景。

清晨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薄薄的一层,铺在灵田上面,像盖了一层白纱,日头升高了雾气就散了,露出底下翠绿的灵草和泛着银光的叶片。

傍晚的时候夕阳从山脊那边照过来,把老松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看着这些美景,心里那些从秘境带回来的紧张和疲惫就一点一点地散掉了。

果然,看风景就是能缓解糟糕情绪。

三日后,李季真来喊他。

桑渡跟着他穿过院子,来到李季真原本住的那间正房。

他住到这里这么久,进这间屋子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李季真平时都在静室打坐修炼,这里几乎不怎么用,可以说是闲置状态。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心”字,笔锋苍劲。

屋子中间多了一个浴桶,硕大,几乎占了半个房间。

桶是木质的,颜色很深,表面没有雕花,桶里盛着奶白色的药液,热气从水面升起来,带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桑渡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浴桶看了好一会儿。

“啊?我要泡药浴啊?”他有点懵。

他以为炼化剑莲就是像修炼一样,盘腿坐着,然后把剑莲吸收了就行,没想到还要泡澡。

“嗯。”李季真走到浴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这样才不会过多吸收剑莲精华,免得你承受不住。幸好那池水带了大半回来,不然还真配不起来。”

看来李季真的雁过拔毛型习惯真派上用场了。

桑渡一边心中感叹一边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一眼浴桶,又看了一眼李季真。

李季真正低头检查桶里的药液,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带起一圈细细的涟漪,衣袍的袖子垂下来,在热气中微微晃动,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桑渡轻咳一声。

“真哥,我要进去了。”他暗示道,嗓音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调子。

“嗯。”李季真应了一声,没抬头。

桑渡等了片刻,又开口,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你……要看我脱衣服啊?”

李季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纳闷,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先前在秘境,我就想问了。”李季真站直身,“我们是道侣关系,更换衣物何必要避着。”

桑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他们是道侣,咳咳,虽然他没有正式答应过,但没有否认就代表着同意了。

毕竟秘境前,李季真向卫明亭介绍他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我道侣”,回来以后也没改口。

这样一来,双方也算是心意相通了。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当着面脱衣服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心口跳得有点快,脸也开始热了。

“那个那个……我害羞嘛。”他嗫喏着,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气音了。

李季真沉默了片刻,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没说话。

他不太理解这种害羞,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既然已经是道侣,又双修过那么多次,身体早就没有秘密可言了,在这种小事上扭捏实在没有必要。

“有何好害羞的,已双修,有名分,何必在此等小事上扭捏。好了,快点脱掉衣物,都脱干净,这样才好浸泡药浴。”

他催促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浴桶里,检查水温是否合适,药液浓度是否足够。

桑渡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想说“你转过身去”,又觉得这样太矫情了。

李季真说得对,双修都双修过了,他浑身上下哪里没被看过摸过,现在来害羞,好像确实有点晚了。

可他控制不住,每次被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会紧张,会心跳加速,会耳朵发烫。

他咬了咬牙,抬手去解衣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然后他径直跨进了浴桶。

药液没过腰身的时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水面晃了晃,奶白色的水纹从桶边荡开。

药液是温热的,不烫,刚好比体温高一点,贴着皮肤渗进去,像无数根细细的针尖轻轻刺入毛孔。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那股苦涩的药香从水面升起来,萦绕在鼻尖,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李季真走到桶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玉盒。

盒子打开,凉意从里面透出来,桑渡睁开眼,看见了那株玄天剑莲。

九片花瓣还是和刚摘下来时一样,银白色的,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在药液的热气中泛着淡淡的光。

李季真将剑莲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掐了一个法诀,指尖灵光闪动,点在花瓣上。

第一片花瓣亮了一下,从根部开始,银白色的光沿着花瓣的纹路蔓延,像溪水流进干涸的河床。

光越来越亮,花瓣开始缩小,从边缘向内卷曲,最后化作一滴银白色的液体,从花瓣尖滴落,落在浴桶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奶白色的药液和那滴银白色的光融在一起,颜色没有变,但桑渡感觉到水温升高了一点,药液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带着一丝刺刺的麻意。

李季真重复这个动作,一片一片地将花瓣炼化。

每炼化一片,水滴落进桶里,水温就升高一点,麻意也更重一些。

到第五片的时候,桑渡开始觉得不太对。

那股麻意从皮肤表面往里面渗,像有人拿细针在他骨头缝里扎,不疼,但难受,像蚂蚁在爬。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

“疼吗?”他问。

“不疼。”桑渡说,“就是有点麻。”

“好,如果难受记得同我说。”

“知道知道,我会说的。”桑渡勉力笑了笑。

李季真没有说话,继续炼化剩下的花瓣。

第六片,第七片,第八片。

桑渡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股麻意已经变成了钝钝的胀痛,从骨头里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着他的骨骼和经脉。

他抓住桶壁,指节泛白,本来花瓣似的粉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且抿成一条线,没有吭声。

第九片花瓣落下的时候,整个浴桶里的药液都亮了一下。

奶白色变成了银白色,光从水面透出来,照得整个房间都亮了几分。

那股胀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桑渡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喊停。

李季真将空了的玉盒收回储物袋,在桶边垂眸看着桑渡。

桑渡闭着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脸色有点白,嘴唇这会却成了红色。

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但他在忍,更没有喊停,说“我不炼了”。

这和他平日里怕疼怕苦的娇气性子,倒是不太相符。

李季真心下微疼,伸出手,指腹落在桑渡的眉心。

灵力从指尖渡过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流,顺着桑渡的经脉往下走,帮他引导那股银白色的光芒,不让他被撑得太难受。

桑渡感觉到那股灵力,松了一口气,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靠在桶壁上,任由李季真的灵力带着剑莲的药力在他体内走。

“别睡。”李季真说,声音很轻。

“没睡。”桑渡闭着眼睛说。

李季真没有再说话,手指一直按在桑渡的眉心,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帮他把那些横冲直撞的药力一点一点地收拢引导归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浴桶里那层银白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桑渡的脸色慢慢好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而是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他的呼吸也稳了,靠在那里,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清醒着。

李季真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收回手,站起身。

他将榻上的被褥铺好,走到浴桶边,弯下腰,将桑渡从水里捞了出来。

桑渡的身体湿漉漉的,药液顺着他的腿往下淌,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李季真一眼,又闭上了。

李季真用干净的布巾将他身上的水擦干,抱起他,放到榻上,拉过被子盖住他。

桑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就睡着了。

李季真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眸光沉沉,似有无数金色小剑虚影在里头盘旋。

……

浸泡药浴非一日之功。

玄天剑莲这等天材地宝,炼化起来自然不能一蹴而就,李季真算了一下,说是要足足泡上七七四十九天。

桑渡不免苦中作乐,心里想着这个天数倒是耳熟得很。

仙侠小说里,锻器也好,炼功也罢,但凡碰到这个数,多半是要成了。

他这么一想,觉得那浴桶里的药味都没那么苦了,浸泡时也没有那么令人难受了。

第44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随着最后一片花瓣的药力渗入经脉,桑渡丹田里那颗五色金丹终于成形了。

没有雷劫,也没有天象,悄无声息的,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慢慢发芽,顶开最后一块碎石,见到了光。

他在浴桶里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灵力在掌心里流转,青绿色的,比筑基期时浓郁了不知多少倍,像一条小溪汇成了河,水流不再细弱,而是有了自己的方向和力量。

或许他身为剑灵化身,进阶之类,同寻常修真者并不一致。

但好在也结丹成功了,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期修士了,咳咳,就是法术掌握依旧只有半桶水都没有的水平。

而身为他的剑主,李季真的修为也随着他的结丹节节攀升。

不过短短数月,便从金丹初期一路走到了金丹后期巅峰。

两个人的灵力在契约中交融循环,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不分彼此。

不过玄天剑莲的精华并没有被全部吸收,大部分都储存在本命剑中,像一座沉默的粮仓,为以后突破元婴备足了积蓄。

毕竟这可是玄天为开头的天地灵物,一界之中,恐怕数量寥寥。

“好像快内门大比了啊。”桑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

自从结成金丹后,他这一年都没怎么出过山谷,最多就是去找程圆聊聊天,次数也不多。

主要是怕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修为,毕竟金丹期在外门弟子面前实在太扎眼了。

他每次去都让李季真帮他压制修为,控制在炼气中期的样子,和程圆说说笑笑,打听打听外门的八卦,再悄悄给他们留些灵石和丹药。

程圆每次收到东西都推辞,说太贵重了不敢收,桑渡就说是李师叔赏的,程圆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

有这些资源打底,程圆和沈沉在外门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修为也涨得快,程圆已经是炼气四层了,沈沉更高一些,炼气六层。

“真哥,内门大比你要参加吗?”桑渡问。

李季真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闻言没有睁眼。

“自然。”

桑渡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顾崇远的日子应该差不多了吧?”

李季真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淡金色的剑影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没有意外的话,顶多就一年。不过这最后一年,他必然是不能安然渡过了。”

桑渡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季真起码要等到内门大比结束才去,没想到他已经在盘算动身了。

“你打算最近就出发?”

“嗯。”李季真站起身,走到老松树下,背对着桑渡,“只剩一年了,万一他提前坐化,我这百年的谋划就白费了。”

桑渡沉默了。

因为李季真说的是实话,顾崇远活不了太久,若是等到他寿终正寝,那李季真这百年的隐忍和等待就全都失去了意义。

大仇未报,仇人却老死了,这种结局比战败更让人难以接受。

“可你不是说修为还有些虚浮吗?”桑渡问。

李季真的金丹后期巅峰是靠玄天剑莲的药力硬推上去的,根基不够稳,按理说应该再沉淀几年,等修为彻底巩固了再动手。

“是有点虚浮。”李季真转过身,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松枝,“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他的寿元只剩一年,我若再等几年,他骨头都烂了。”

桑渡张了张嘴,想说“等你到元婴期再去更稳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崇远等不到他元婴期,这是一个李季真自己比谁都清楚的现实。

金丹后期到元婴,不是三五年能走完的路,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到。

李季真用了百年才到金丹初期,就算有玄天剑莲助力,在一年内连跨数个小境界来到金丹后期巅峰,但想要直达元婴,还需要起码数十年时间。

“时间不等人,但没办法,我一定要做此事,不然会形成心障,突破元婴的那一天,就是我陨落于心魔之时。”

他笑了笑,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桑渡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酸,就是不太舒服。

“桑渡。”李季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到时……你会觉得顾家其余之人无辜吗?”

桑渡呆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季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是在问一个他很在意又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桑渡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可你的家人也很无辜啊。”他抬起头,看着李季真,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虽说有句老话,冤冤相报何时了,但也有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顾崇远连凡人都不放过,他做事太绝了。”

李季真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忽然点燃了一盏灯。

他站在那里,看着桑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却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笑着,笑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是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说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桑渡从未听过的畅快,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里面积攒了百年的浊气。

“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

桑渡被他笑得有点慌。

他从来没见过李季真这个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失控着,从骨子里往外涌的痛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补了一句:“其实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我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里,很多灭族的事,都是只杀有灵根的,放过凡人。毕竟凡人不成气候,翻不起什么浪。”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隐隐知道李季真大概率同样不会放过顾家的凡人。

不是李季真心狠,是顾崇远当年做得太绝了,连周家血脉亲近的凡人都杀了个干净。

李季真能活下来,是因为当年顾崇远以为他也死在了那场灭门之中。

可能周家当年临时做了什么布置。

一个误会,让他在暗处藏了百年,如今要回去了结这一切,他怎么可能留后路?

他说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其实也只是给李季真找了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借口。

整个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如此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呢。

桑渡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李季真面前,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这几个月来,他发现自己抱着李季真的时候,那人的情绪会慢慢平缓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被撤了火,从翻滚变成微澜,从微澜变成平静。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许是人需要体温,也许是李季真太久没有被拥抱过了,身体比他的心更早地记住了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李季真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桑渡会突然消失。

桑渡没有挣,就那么让他抱着,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感觉到他的心跳从狂乱变得规律。

李季真埋在他颈间,嘴角慢慢往上扬。

桑渡看不见那个笑容,但他感觉到了。

那根连接着两个人的契约,在他进阶金丹后,让他对李季真情绪的感受更加明显了。

契约那一端传来的情绪不再是之前的压抑和沉重,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开始松动,带着痛意的欢喜。

像一棵被石头压了许久的树苗,终于顶开了那块石头,看见了光。

根还在土里,伤还在身上,但它终于可以伸直腰了。

……

进入金丹后,桑渡便可以全天都待在剑中了,甚至还能将小云和储物袋一块带进去。

李季真收拾好行装,站在院中,将那柄本命剑悬在身侧。

桑渡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小云,小云缩着壳,一副懵懂模样。

“进来吧。”李季真说。

桑渡点点头,心念一动,化作一道青绿色的灵光没入剑中。

小云和储物袋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剑身震颤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李季真握住剑柄,垂眸看着剑身上流转的淡淡灵光,沉默了片刻。

灭顾家的计划,他不想让桑渡看见,所以要求桑渡屏蔽感知一段时间。

桑渡前世生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杀人是要被律法制裁的。

听桑渡说过,他连恐怖片都不敢多看,连杀鸡杀鱼都没见过几回。

毕竟修真界里这些人命如草芥的事,他嘴上说着理解,心里未必真的能承受,哪怕经历过上次明辉秘境,心理承受能力强了些,但也强有限。

那些血腥的场面,那些求饶的哭声,那些倒下去之后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李季真不想让他看见。

他怕这些会脏了桑渡的眼睛,也怕会影响他的心性。

杀戮这种事,看多了人会变的,会变得麻木,变得冷酷,变得觉得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李季真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但他不想让桑渡也变成这样。

桑渡的性子中,有些地方同他先前还在家时有些相似,就当做……守护自己心中最后一片光明吧。

“真哥。”桑渡在剑中开口,声音通过神识传过来,轻轻软软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一切小心点。”

“嗯。”李季真应了一声,御剑而起,朝山门外飞去。

山谷在身后越来越远,老松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细线,灵田里的银光渐渐模糊。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