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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宋楹警惕的神情,声音倒是温和了几分:“你如今这副身子,留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愿意,可随我回流云峰,那里有结界护持,至少能保你一时安稳。”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宋楹的神色。

当初让宋楹下山,而非养在流云峰,是他对宋楹的承诺。他曾答应过她,若是彻底将徐白铲除,便送她回家。可她却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直到遭受天劫之前,她才告诉他,她想回到当初和顾淼同住的那个屋子。

卫鹤生神色如常地环视了一圈院内。

院子不大,墙角辟了一小块菜地,几垄绿叶菜长得稀稀拉拉的,显然主人没怎么上心打理。旁边的鸡笼里养着几只老母鸡,缩成一团挤在角落,浑身的毛都吓得竖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似乎有意地不去挪动屋里的摆设,以至于屋内依旧保留着着顾淼生活过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就见宋楹深吸一口气:“可以,我随你去。”

她方才便已经做了决定。只是不知道任端玉为何突然发疯,可这反而更坚定了她的想法——若是继续孤身一人留在此处,迟早死路一条。

卫鹤生点了点头:“好,随我来。”

他抬手一招,长剑嗡鸣一声,稳稳地悬停在他身侧。

他朝宋楹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安静地等待着。

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握了上去。

“等等。”

卫鹤生静静地看着她。

只见她缓缓俯下身,蹲在何掌柜身边:“喂。”

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推了推。

何掌柜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自会请弟子来善后。”卫鹤生道。

“我倒不是在乎这个。”

宋楹语气凉凉。

她眼见着何掌柜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我从未同他说过我住在何处,”她声线越来越沉,“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阿楹不记

何掌柜早在宋楹搬来开酒肆的第一天便注意到了她。

不为别的, 主要是她长得实在好看。身形娇柔,样貌更是挑不出半分差错,笑起来眉眼弯弯, 任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

她待人温和,每次与他碰面总是笑得如沐春风,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见半分不耐烦。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女子。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她身上有灵力波动,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身上的那股灵力和寻常修士不同, 并不外放张扬的,倒像被刻意压着,只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才会漏出一点端倪。

她自己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他对她产生兴趣也是顺理成章的必然。

他想, 宋楹对他一定也是有意的。

不然不会总是微笑着让他来酒肆坐坐, 也不会每次都笑盈盈地收下他送的点心, 转头又送他两壶好酒。

他甚至想过,再过些时日,等熟稔到一定程度, 他便寻个由头请媒人上门提亲,也算不辜负这段缘分。

直到那个姓任的修士出现。

任端玉隔三差五便来酒肆找她, 长得又端正好看, 说话做事也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一副与宋楹十分熟络的样子,像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而宋楹明明看起来很烦他的样子,却还是没有把他赶走。

他亲眼见过她骂走闹事的修士,却微微对任端玉好像有千百份的耐心。

这种区别对待,让他觉得碍眼极了。

知道宋楹的住址也并非偶然——

那一日他去酒肆送新腌的酱菜, 恰好撞见她拎着两坛酒从小巷出来。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一路远远地缀在她身后。

后来又跟着她走了几回,便把路走熟了记了下来。

他原本只是想多知道她一些,好让那点念想有个着落。可后来他隔三差五便忍不住走到院门口,每每看见她提着水桶出来浇菜,他便能站在巷角看上好半天。

直到今夜。

他只是散步时候闲暇路过,远远瞥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翻过她家的院墙。他心里一紧,下意识跟了过去,就见任端玉正不知同何人缠斗在一起。

剑下生风,出招速度快如鬼魅,他吓得肝胆俱裂,即刻跑回了家。

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楹和任端玉交谈的样子。

她被任端玉气得发火好几次,过不了几刻便被逗得破功,嘴角压不住地笑起来,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他想,修士之间本就不看重男女大防,宋楹若真和那修士有什么,他也能容忍的。

毕竟她长得那么好看,合该被人惦记着。

只要她答应自己,以后乖乖在家不要再同这些莫名其妙的人纠缠就好。

谁承想白日里又看到她屋内还躺了个别人。

青天白日,门窗紧闭,一看就知道住了多时了。

她到底勾引了多少人!

他越想越奇怪,只好咬着牙,顶着寒风出了门。

谁承想,人没见到,反倒被那修士一剑刺穿了小腿。

他疼晕过去,又被疼醒,反反复复几次,勉强将宋楹和卫鹤生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心魔,恶鬼,听起来很是吓人。

他还是不要和宋楹在一起了。

虽然他知道她也很喜欢他,但他也要为了自身安全考虑……

宋楹垂眸看着何掌柜,完全不知他心里已然脑补完一出恨海情天、爱而不得、结局凄惨的三角恋,刚想把他叫醒,却被卫鹤生按住了肩膀。

“罢了,”卫鹤生道,“总之日后不会再有交集,不必管他。”

宋楹蹲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来,扶着他的胳膊站上了剑身。

卫鹤生待她站稳,才淡淡地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要死不死的何掌柜,指尖在袖中无声转动了一下,一道传信便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那边很快回了信,铃铛在他腰间轻轻震了一下,是茯苓的声音,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糊:“掌门,要把谁关起来呀?要看他的记忆吗?沈师兄不在呀,要不要我去——”

卫鹤生:“……”

他指节微微一顿,默默地掐断了传音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看向宋楹。

后者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沉默着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全然没注意到方才那阵动静。

卫鹤生收回视线,语气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你见过怀章了么?”

宋楹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号人:“记得,伤得不轻,还在酒肆里躺着呢。”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好像是被你那个好徒弟打的。”

卫鹤生纠正道:“他不是我徒弟。”

“……哦。”

宋楹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关心,胡乱敷衍了一声。

卫鹤生:“酒肆在何处?”

宋楹叹了口气,抬手指了个方向:“我领你去吧。”

卫鹤生:“可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带走?”

宋楹一愣,回头看了看满目狼藉的小院。

她醒来时候就在这院子里了,里头的陈设是早就置办好的,她没多少生活用品,自然也没什么可带走的。

除了那把剑。

那把破铁剑在墙上挂了多时,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剑柄上刻了一朵线条简单的桃花,刻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却像是被人用刀尖一笔一笔认真划出来的。

宋楹:“我想把那把剑带着,可以么?”

卫鹤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她回屋,从墙上取下那把剑,指腹轻轻擦过剑柄上那朵桃花,又仔细地将剑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直到剑刃重新泛出清冷的光泽,才收剑回鞘。

她借着卫鹤生的力气踏上剑身,剑锋随即调转方向,贴着晨雾低低地掠过屋顶。其实也没多少距离,御剑不过片刻便到了。

宋楹看着越来越近的酒肆茅屋,心想,还是古代高科技比较有用,靠她双腿走路估计还得走上好些时候。

酒肆的门还虚掩着,宋楹跳下剑身,推开木门,浓淡不一的药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沈怀章正靠坐在柜台后面的矮榻上,肩头和腰腹处缠着层层叠叠的纱布,隐约透出几分暗色的血迹。

他正闭着眼,眉心微蹙,听见推门声才缓缓睁开眼,看见宋楹时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师祖?”他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像是刚醒不久,随即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

沈怀章的动作扯动了伤口,眉头猛地一皱,却还是硬撑着坐直了身子。

宋楹:“快快躺下!”

她的床铺已经被任端玉的血浸透了,这酒肆可不能再死人了,她日后还要靠它活命呢!

“不必起来了。”卫鹤生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躺回去,“怎么伤成这样?”

他记得,沈怀章的伤已经在流云峰调养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再休息一段时日便可,怎么如今看来反倒更严重了?

沈怀章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他的伤本来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他急着下山来找宋楹,一路御剑赶得太急,伤口反复撕裂,又加上此处偏僻,草药也没什么像样的,只能凑合着用些止血消炎的常见药草,伤口便一直没能好利索,看着比较渗人罢了。

撑死也不过就是发几天高烧,碍不了什么事,他心里清楚得很,巴不得这副模样落在宋楹眼里变成了“重伤垂危”的惨状。

卫鹤生道:“你师兄一直在找你。”

沈怀章:“……”

他虚虚地咳了两声,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我已见过师兄,向他说明……”

他还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老头子快走!

话还没说完,卫鹤生袖口一翻,一道云雾在屋内无声浮现,任端玉苍白的脸清晰地映在其中。

他正被两名弟子架着,手臂上大片大片的血色洇湿了绷带,眉心紧蹙,像是随时都会一命呜呼。

沈怀章瞳孔一缩,挣扎着便要起身。

宋楹急了,两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缓缓!”

被她一按,本就裂开的伤口疼得更加厉害了。

沈怀章倒吸一口凉气,极力忍住了喉中的痛呼,他缓了片刻,才哑声开口:“师兄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卫鹤生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看着沈怀章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停下话头,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现在愿意同我回去了么?”

沈怀章沉默片刻,抬眼看了宋楹一眼,还未开口,卫鹤生便了然地补充道:“宋娘子也一起。”

沈怀章几乎没犹豫:“即刻便启程。”

宋楹:“……”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两人身上飘来飘去,实在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白天里还奄奄一息得像是随时要断气的人,这会儿倒精神抖擞,像是生怕她多待一刻就会反悔似的。

流云峰离此处说远不远,但御剑而行还是花了一些功夫。

沈怀章被卫鹤生强令去休息,先行被弟子引回了住处,卫鹤生没多解释,只示意宋楹跟上。

山路蜿蜒,林间有淡淡的草木气息。

二人在一座小院前停下脚步。

宋楹刚一踏进院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皱了皱眉,偏头看向卫鹤生。

他站在门廊下,神色如常,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露出这副表情,淡淡地说了句:“这院子你曾住过的,有印象吗?”

宋楹想了片刻,沉默地摇了摇头。

“把东西放一下,随我来吧。”

宋楹跟着他御剑到了正殿,四下环顾一圈。

殿中空旷,没什么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有一圈淡淡的光晕,不知是什么阵法。

她正要开口询问,卫鹤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坐。”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背后便受了一掌。那股力道不重,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步,正好踏进了阵法中央。

耳边“嗡”的一声闷响,像是有无形的屏障从头顶落下,瞬间将她框在了原地。她如临大敌,立刻想要逃离,指尖触到一层看不见的壁障,触感冰冷,坚硬如铁。

宋楹心中猛地一沉,回过头去。卫鹤生负手站在殿门外,神色平静地望着她,半分惊讶都没有,像是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你被心魔所控,”卫鹤生声线冷淡,“需得将杂念彻底清除才是。”

宋楹:“你放开我!”

什么心魔不能一点一点慢慢除掉,非要在她不清楚的情况下将她关在此处?!

这些江湖骗子的话果然不可信!

而卫鹤生没有回答她。

他抬手结印,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淡金色的光芒从地面上的纹路中亮起,缓慢地攀上她的脚踝。

那些光芒并不灼人,带着一点温和的暖意,像是被日光晒过的溪水,然而下一刻,那几道丝线骤然缩紧,她的头像是炸开一般疼痛。

卫鹤生的声音十分遥远又缥缈:“凝神,静心。”

凝你大爷的神,静你大爷的心!

她张了张口,积攒了满腔的脏话想破口大骂,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了。

殿中一切都像是一幅被水泼了的画,耳边响起了阵阵耳鸣,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唤她,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她揉了揉眼睛,想将这一切看个分明,却骤然感到一股剧烈的眩晕,眼前的一切骤然碎裂——

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人穿着淡青的长衫,就站在她不远处,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清瘦,肩线微微塌着,似是十分专注和认真。

药炉在小火上缓慢地煎着,陶罐盖子的缝隙里冒出细白的蒸汽,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他微微低垂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蒲扇,时不时轻轻扇一下炉火,火光在他袖口上投下橘红色的光晕,一跳一跳的,十分鲜活。

宋楹怔了怔,缓缓走上前。

那人却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接近,自顾自地扇着风。

一直到她走到他身后,他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侧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目光温润,带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淡淡笑意。

宋楹愣了愣神。

那人眉目温润,像是在她梦里见过千百遍。

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像是等她开口。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称呼:

“凭砚……”

那人愣了一愣,随即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叫我什么?”他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徐凭砚,”她喃喃道,“是你吗?这里是哪里?你不是……”

她顿了顿,一段陌生的记忆东西猛地拽进了脑海,恐惧瞬间蔓延上心头。

她后退一步,声线微微发颤,“你不是……死了吗?”

“是啊是啊,徐白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那人笑了笑,随即牵起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又柔软,指腹带着一点薄薄的茧,熟悉的触感竟然宋楹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带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侧脸,随后又用掌心贴住她的手背。

那人眉眼弯弯,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和包容:“阿楹不记得我了?”

“我是三郎啊。”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我可能真的

宋楹闻声一怔。

名字倒是十分耳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微微蹙眉, 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他牵着她走到药炉边,让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去, 端起药罐将药汤滤进碗里。

他的掌心冰凉,此刻终于染上了一点温度。药汤早已煮沸,空气中弥漫的清苦味让人昏昏欲睡,却又莫名让她觉得十分安心。

见宋楹迷惑的神色不似作伪,名为“三郎”的人温柔的表情上终于露出一点端倪,他似是被伤透了心,眉头皱了皱, 声音也低了下去:“当真不记得我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真的与自己相熟,想到任端玉他们的态度,宋楹思考了一会儿, 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 醒来便什么都忘了。”

三郎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会如此?”

说完, 他便伸出手来探她的脉搏。宋楹下意识地要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不要动。”

对方神色认真,忧虑显而易见地浮在脸上, 宋楹被他那副郑重的模样弄得一愣,竟真的下意识停了动作, 乖乖地任他牵着。

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脉搏, 安静地感受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脉象平稳……不似有疾,”三郎思索道,“只是你体内灵力不稳,像是受过冲撞,想来该是这个缘故, 才会失忆。”

他等了片刻,见宋楹还是一脸茫然,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罢了,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总归不是什么急事。”

他转过身,端起已经晾得温热的药汤,指尖在碗沿上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先把药喝了吧。”

宋楹低头看了看药汤。

汤面微微晃动,倒映着一点淡淡的微光,自己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漾开。

她警惕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药?”

“安神的。你夜里容易惊醒,喝这个能睡得好些。”

宋楹没有伸手去接。

三郎见她如此模样,叹了口气,随后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沿,才抬眼望向她:“现在放心了?”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碗,轻轻嗅了嗅,里头似乎还放了甘草,苦味中竟然还带着一点清淡的甜味。

三郎回身,在桌案的小罐头里取出一颗蜜饯递给她。

宋楹接过那颗蜜饯,将药汤递到唇边,余光中见三郎走开几步,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她放下碗,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他见她这副多疑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怎么了?”

还不等宋楹说话,他便要伸手接过碗,“不想喝就罢了。”

宋楹却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往后退了半步。她慢慢地将碗搁回桌案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语气中带着一点疑惑:“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三郎动作微微一顿。

宋楹浑身的血也跟着凉了下来。

她确信面前这个人自己是认识的,有模糊的轮廓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但她却总是觉得和他说话的时候十分别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

一直到用目光上下把这人扫描了八百遍,宋楹才明白这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他的腿。

模糊的记忆中,她和对方说话的时候总是弯着腰,有时候甚至需要蹲下才行。而如今面前的人走路平稳自如,甚至连一点跛脚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腿是好的。

宋楹:“你——”

声音骤然断了。

「三郎」定定地看着她,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眼神是冷的。

「三郎」缓缓开口:“被你发现了。”

说完,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宋楹瞬间如临大敌地后退几步,却见他微微笑了一下,眉目微微垂下,赫然流下两行血泪来。

有血渍自他胸口蔓延开来,飞快地染红了整片衣料,宋楹这才发现那衣服下面的皮肉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剜了一个大洞,血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

血红占据了他的整个眼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些拉破风箱似的气音。

她手脚发麻地站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恐惧地不断后退,失手打翻了方才那碗药汤。药汤泼洒出来,溅上她的鞋面。

一股腥甜的血腥味骤然钻进鼻腔,那碗药汤不知何时也变成了血红色,顺着桌面的纹路不断淌开来,没有尽头似的漫过桌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脚踝传来温热的湿意,宋楹猛地低头看去,地上不知何时竟缓缓积起了血水,正越涨越高,一点一点地浸湿她的裙摆。

脑袋像是被狠狠劈开,剧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稳,宋楹紧紧闭上眼睛,不住地用拳头捶打着头顶,数不清的混乱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地涌来,相互矛盾的画面一股脑地塞进她的脑海,挤得她喘不过气来。

视线也跟着变得浑浊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她看着面前的人冷冰冰地看着自己,那张温润的脸上五官一点点扭曲,不断地变化成陌生的模样,像是有无数人共用那一具身子,剧烈的恐惧让她止不住地干呕。

下一刻,有一道声音犹如洪钟般猛地撞开了她残破不清的意识:“这便是你的心魔。”

是卫鹤生。

他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化作了一阵又一阵的耳鸣。

宋楹整个人跪在地上,任凭血水将她的脖颈吞没,顾淼却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一把长剑缓缓在她手中现形。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一种浓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切:“阿楹,我是为了救你才死的啊。”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怨毒起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何至于死得如此凄惨。”

宋楹低着头,血水已经漫过了她的下颌,周边的一切却跟着黯淡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黑暗中被放大,顾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近,像是紧贴着她的耳廓:“阿楹,我死的时候,你哭了吗?你看着我咽气的,我死得很痛苦,是不是?”

宋楹:“我——”

她刚想回答,周边的景象却突然消失了。

视线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她有些迷茫地借着剑撑起身,大脑突然一阵刺痛,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卧房中。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点淡淡的微光从窗户外透进来。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景象,这才发现不远处还坐着一个人。

她立刻警惕地攥紧了手中的剑,却发现那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

有轮子碾过木地板的声音响起,那人推着轮椅到了桌边,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进来罢,不必敲门。”

是顾淼。

宋楹瞳孔一缩,一时分不清自己此刻生在何处,是哪年哪月,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沈怀章走了进来。

他神色淡淡,目光落在顾淼身上,像是早已约好。而顾淼笑得十分开怀,低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在手中掂了掂:“我已提炼出心头血,若是……”

话未说完,“扑哧”一声,利器穿过皮肉的声音响起。

宋楹被这一声激得头皮发麻,浑身猛地一颤,险些惊叫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置信地看向门口。

沈怀章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只是手中的长剑已然精准地刺穿了顾淼的心脏。

后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手还保持着打开药瓶的姿势,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抬头看向沈怀章,嘴唇翕动了一下,下一刻,那柄剑自他胸口猛地抽出,血珠在空中飞溅,溅上了沈怀章的下颌。

沈怀章面无表情地用袖口擦去剑身上的血迹,随后缓缓地蹲下来,抬头看着顾淼。

那张脸上的五官如水墨般化开,重新凝聚成一张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想起的脸。

徐凭砚慢条斯理地从顾淼手中抽出药瓶。顾淼将它握得死紧,可此刻依然没有半分力气,徐凭砚也不恼,好整以暇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轻轻一抽,药瓶便落入了他的掌心,被收入袖中。

“你早就该死了。”

他语气淡淡,“什么‘不剖心也可取血的方法’……害我多跑这一趟。”

顾淼显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喀喀喀”的气音,双眼死死地盯着徐凭砚,后者似乎看出他想说什么,微微笑了一下:“是啊,我没死。”

“被毒一点点蚕食,穿肠烂肚的滋味好受吗?”

徐凭砚温声道:“这都是你教我的。”

他说完,不再看顾淼一眼,那张脸又重新变成了沈怀章的样子,表情骤然变得慌张和局促起来,他焦急地在房中重重踱步,随后在门外的弟子来敲门前,利落地翻上了窗台,从窗户钻了出去。

宋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眼睁睁看着顾淼坐在轮椅上,血已经在他身下积了一小摊,他的生命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自己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敲门的弟子终于撞开了门,发出一声惊叫。

室内重归寂静。

“我要怎么做呢?”

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

“些”字还未脱口,卫鹤生的声音已然撞进了脑海,清晰而冷硬,带着决然的肃杀:“杀了他。”

宋楹一怔。

视线里,顾淼仍坐在轮椅上,垂着头,不断有人从门外走进来,她看到自己哭着跪倒在顾淼身边,心中一片怆然。

“可他已经……”

腕上骤然一紧,浓烈的血腥味猛地裹住了她,一只湿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宋楹只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肩膀重重地撞上地面,整个人被人狠狠地按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硬物上,震得她眼前发花。

她睁开眼,只见顾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的脸近在咫尺,胸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水不断滴落,砸在她的胸口,像是滚烫的泪。

“阿楹不会舍得杀我的,对不对?”他轻声道,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你看,我多可怜。”

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的尾音。

“阿楹,”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好孤独啊。你来陪我好不好?”

心魔静静地等了片刻,却见宋楹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几乎要和她的贴到一块儿:“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明明很快乐,我答应过你的,等仙考大会结束,便一起——”

他的尾音戛然而止。

视线中,宋楹睁开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面无表情地将手又往下送了一段,那柄长剑利落地贯穿了他的脖颈,剑尖从另一侧透出,细碎的血珠喷洒在她的脸上。

“你演得一点也不像。”

宋楹轻声道。

“三郎既救了我,便不会眼睁睁地再看我去死。”

她说着,手上的力度加大,灵力自丹田汇聚,一点点地流动至四肢百骸。她猛地一用力,双腿绞住身上之人的腰腹,顺势翻身,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将剑送了出去。

心魔的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地望着她。

顾淼的五官一点点淡去,身体也随之消散,在空中化为齑粉,最后只留下一滩红黑的死肉。

她低头看着那颗头颅,握剑的手依然平稳。过了好一会儿,体内的灵力缓缓平息,她感到一片前所未有的轻盈。

那些混乱的记忆在她脑内纠缠不休,终于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脱了力地跪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地面上。

四周的光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残存的幻象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真实的轮廓。

她跪在正殿中央,仰起头,看着那熟悉的梁柱,只觉得一切恍如隔世。

卫鹤生就站在她面前,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已知道她会走出来。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喘匀了呼吸之后,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了。”

宋楹抬头看向他,一张苍白的脸上尽是冷汗。

她轻声说了什么,卫鹤生神色一动,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宋楹深吸一口气,“太他娘的累了。”

卫鹤生:“……”

他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却见宋楹面色不对,立刻半跪下去探她的脉搏,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可那只手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只软绵绵地搁在两人之间。

卫鹤生径直将两指搭上她的腕脉。指腹下的脉搏越来越虚弱,他的神色也越来越沉重,眉头缓缓拧紧。

宋楹几乎跪不住,身形轻微晃动了一下,便倒在了他怀里。

他外表看上去薄情寡义,怀里的温度却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宋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温暖。

卫鹤生身体僵硬地搂着她,却也没有将她推开。他侧过头,正要喊人,宋楹猛地咳了几声,声音嘶哑而急促。

“别浪费时间了。”她说。

卫鹤生沉默了一瞬,随即不容抗拒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越来越难以捕捉。

宋楹笑了笑,气若游丝道:“我可能真的要回家了。”

在长剑刺穿心魔的那一刻,她感觉身体里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日日纠缠她的毒物早已与她的心脉缠在一处,在杀死它的时候,等于也杀死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如今她的灵力正在缓慢消散,已然是回天乏术。

卫鹤生的面容已然变得模糊不清。

恍惚间,她似乎又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味,幽淡清冽,是小时候时常吻到的味道,但她竟一世想不起来是什么。

昏沉的睡意铺天盖地地用来,她胸前的起伏一停,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