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灯尽时
风声放出, 砾州城暗流汹涌。
林亭松他们兵分多路,在每个进山通道都设下了埋伏。
然而两天过去了,除了飞鸟惊兽, 其他任何活物都没见着,预想中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生。
“不等了。”第三日拂晓,林亭松望着晨雾缭绕的山峦, 对着身后的州郡兵说道,“进山,搜。”
贺嫣远比他想的沉得住气, 难怪以前能在林家蛰伏那么多年。
信号放出,各小队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谨慎深入。
临近傍晚,林亭松这边终于发现了一些痕迹。
矿洞中, 散落着生铁的边角料,地上还有几处焦黑痕迹, 之前应该是放的冶炼炉。旁边半塌的帐篷里,找到些皮甲残片,看制式明显不属于北代。
继续向深处走,绕过一片石林, 眼前赫然出现几排低矮石屋,石屋被一圈粗糙的铁栅栏围着,看着虽结实,但很容易就被破开了。
“啊!!!”
刚到石屋附近, 这凄厉叫声就把众人吓了一跳,听起来似乎还是个孩子。
一行人小心凑近石屋,扒着石头缝隙看,里面有十几个衣衫光鲜的女子……都被绑着, 一个压着一个肩膀,呆坐在地上,看起来无知无觉似的。
叫声是从角落发出的,换了个方位看过去,竟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挣扎着转过头,林亭松心中一惊。
竟是陈有道的女儿,妞妞!
“把人都救出来。”林亭松心头一紧,厉声下令。
州郡兵顺着石屋四周仔细查找了一番,并未见任何入口。
“大人,这石屋是死的,要想进去,只能强拆。”
林亭松犹豫片刻道:“那就强拆!总不能眼睁睁看她们困死!”
州郡兵们接到命令,开始想办法将石头弄碎。
撞击声,女子无意识的呻吟,断续的孩童哭喊混在一起,让人心里阵阵发慌。
重击在山谷回荡,可这石屋远比想象的结实,砸了半天也就掉了些石屑。
“里面好像有光?”一个州郡兵忽然说道,“好像……是火星?”
几乎同时,妞妞又哭喊了起来:“火!着火!!着火啦!!!”
所有人动作一僵。
林亭松意识到不对,厉喝道:“退后!”
“轰——”
闷响从石屋内部传来,不算剧烈。
墙体一震,一块被砸松的石块滚落在地,露出个脑袋大小的缺口。
浓烟从缺口涌出,刺鼻的火硝味弥漫开来。
透过缺口,能看到里面靠墙的位置,几个歪倒的陶罐正冒着烟,残余的火舌正顺着地面蜿蜒,爬向角落堆着的更多陶罐。
若是要将里面的人都救出来,很可能所有人都要被炸成齑粉……
“大人!走吧!别管了!”州郡兵首领跪在林亭松脚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进去就是送死!大人三思啊!”
林亭松看着那火光,心脏狂跳。
首领说得对,进去,很可能尸骨无存。
“呜——大哥哥!救命呀!!”
石屋内,妞妞转过头,刚好看到缺口外面站着的林亭松。
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泪痕,被烟呛得边咳边哭,大眼睛盯着林亭松,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大哥哥……妞妞怕……妞妞不想被烧死……你能不能别走……救救妞妞”
紧接着又是一阵绝望的哭嚎。
“救人!”
林亭松眼睛赤红,夺过州郡兵手中的锤子,朝着那缺口狠狠砸去。
首领呆了一瞬,看着林亭松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里面的妇孺,抹了把脸,转身咆哮道:“给老子砸!用水打湿衣服!!准备进去拖人!!!”
撞击声再次响起,缺口逐渐扩大,但地上的引信已燃烧过半……
林亭松嘶声喊道:“妞妞!往哥哥这爬!还能动的,都往这边爬!快!”
可里面那些女子却跟听不见似的,毫无反应地坐在原处。
唯一有意识的就只有妞妞,可那绳子绑得实在太紧,挪了半天也没动太多。
更大块的墙体坍塌,缺口勉强可容人弯腰进入。
浓烟扑面而来,在外面都已经快无法呼吸了。
“我进去!你们接应!”林亭松撕下条衣摆,打湿系在了耳后,矮身冲了进去。
扑到妞妞身边,顾不上安抚,将吓懵的孩子猛推向缺口,同时转身抓住最近两名女子的肩膀,发力扔向缺口方向!
几双手臂伸进来,将人拽扯出去,扛起。
“大人!一起!”州郡兵首领竟也顶着浓烟冲了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浓烟呛得人越来越睁不开眼。
“两!!”外面的吼声穿透烟雾。
林亭松喉咙里呛出血腥味,女子身边,抓住她的腰带,,将她推了出去。
最后一段引信,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林亭松甚至能看到墙角那堆陶罐在眼前膨胀,发出刺目亮光。
“走!”
怒吼在耳边响起,州郡兵首领从背后护住林亭松,带着他朝着出口合身扑去!
“轰隆隆隆——!!!”
爆炸声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如同十几个惊雷同时炸响。
林亭松眼前彻底一黑,耳中只剩尖锐嗡鸣。
顺着山坡翻滚而下,只觉得天旋地转,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山石,才终于停下。
林亭松趴在地上,咳出一大口混着尘土的淤血,撑着身子看向身侧。
州郡兵首领仰面躺在旁边,口鼻都渗着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首领偏头看到林亭松,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涌出口血沫,只能微微点了下头。
林亭松又看了看山顶,石屋已经被炸碎。
不远处,被救出的人都被州郡兵护着,个个狼狈不堪。
林亭松仰面躺倒在首领身旁,长长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高处响起,弩箭如飞蝗般朝着众人袭来。
“敌袭!结阵!”州郡兵首领哑声吼道。
但突袭来得太快,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有好几个倒了下去。
抬头只见身形彪悍的士兵已经在高处将他们包围了。
个个眼中泛着猩红,手持弯刀重斧,嗷嗷叫着就要往前扑。
是那些消失的邶戎兵!
两道身影缓缓自高处落下,立在邶戎兵面前。
一人素衣轻纱,身姿窈窕,脸上覆着同色面纱,只露一双冰冷含笑的眼。
另一人手持长剑,僧袍飘飘,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眼神却阴毒如蛇。
“松儿。”那女子看着林亭松,声音透过面纱传来,轻柔悦耳,“多年不见,你这自诩善良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为了几个蝼蚁,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值得吗?”
林亭松缓缓站直身体,抬眸看向对面那个带给他无尽梦魇的女人。
“贺嫣。”他开口,声音冷硬,“果然是你。”
“怎么这般没礼貌?连阿娘都不叫了?”贺嫣笑吟吟道,“也是,毕竟你那短命的亲娘来不及教你礼数,至于你那个蠢爹……呵,教出你这么个不识时务的东西,也不奇怪。”
林亭松眼底掀起怒火,沉声道:“你也配提他们?”
“松儿不想听,阿娘就不提了。”贺嫣眼睛弯了弯,“真没想到咱们母子还能再见。只不过,你以为找到几个邶戎兵,救出几个废物,就能扳倒我,扳倒我们吗?”
贺嫣向前半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体漆黑的长鞭,鞭梢点着地。
“真是和你那对爹娘一样,天真又可笑!”
贺嫣讥诮一笑,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手中长鞭划过弧线,毒辣地卷向林亭松腰腹!
林亭松眉头微蹙,闪身后撤,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贺嫣的武功。
右手腕用力一抖,松塔镖头后发先至,精准射向长鞭中段薄弱之处。
长鞭受到干扰,轨迹偏了几分,擦着林亭松的衣袍掠过。
薄荷冷香迎面扑来,林亭松终于记起,这是贺嫣身上特有的味道。
周围的邶戎兵也跟着动了起来,金铁交鸣,双方很快打成一团。
“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看到林亭松朝着山顶的方向望,贺嫣冷笑道,“你的那几位朋友,处境也没比你好太多。”
看来邶戎兵的数量远比眼前多。
不出意外,应该也是兵分几路,将隋寒和金玉都给堵住了。
林亭松不再多想,立刻收回绳镖,变换方向,直取贺嫣手腕。
贺嫣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林亭松受了伤还能如此迅捷。
她手腕一翻,长鞭倒卷而回,缠向镖身,试图将其绞飞。
“不必谁帮。”林亭松心随意动,镖头一折,避开长鞭缠绕,转而袭向贺嫣下盘,“你还配不上做我的对手。”
贺嫣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时间手忙脚乱,长鞭挥得密不透风,才勉强将绳镖格开。
“松儿这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贺嫣足下连点,身形飘退,“若是你爹娘能看到,该有多欣慰。”
“他们可能更想看我杀了你。”林亭松冷笑,再次挥镖,角度刁钻,“今天也让他们一并看看!”
贺嫣连连避开,转头看向圆融:“高僧就打算看戏吗?说好的合作呢!?”
“阿弥陀佛。”圆融瞬间挡在贺嫣身前,手中长剑已出,“刚看二位似乎还在处理家事,就没插手。”
话音刚落,圆融手腕一振,长剑发出清鸣,化作几点寒星,分刺林亭松要害。
剑法快得惊人,更带着一股阴寒黏劲,将林亭松左右空间都隐隐封死。
林亭松绳镖急回,与长剑瞬间碰撞十余次!
那剑上传来的内力阴寒古怪,比之前在虚目王国更甚。
林亭松本就受伤气虚,此刻已是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林大人,贫僧今天亲自送你一程。”
圆融面露凶光,他厌恶林亭松,厌恶他屡次破坏自己周密的计划,害自己在乾先生面前抬不起头;他嫉妒林亭松,嫉妒他聪慧多智,总是快自己一步。
这些情绪时刻都要将他吞噬,唯有亲手要了林亭松的命,才能平息。
“谁送谁可不好说!”林亭松不多废话,绳镖再次出手,“你欠婉云的,今日一并还!”
贺嫣立于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圆融将林亭松逼向悬崖边。
圆融服用过长春散,林亭松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林亭松的绳镖技法已臻化境,虽无法取胜,但也暂未落败。
长剑攻击绵密,逼绳镖与自己硬碰,慢慢消耗着林亭松所剩无几的内力。
剑光看似笼罩林亭松全身,实则始终隐隐锁着他的腰腹。
圆融很清楚林亭松的要害,很清楚怎样才能让他痛不欲生。
终于,趁林亭松卸力回镖,圆融抓住机会,左掌悄无声息地自剑光中穿出,掌心泛着灰黑之气,拍向林亭松右腹。
林亭松反应极快,绳镖凌空一抖,镖头划过个急弯,卷向圆融手腕,瞬间切入皮肉,可掌力边缘仍扫过他的腹侧。
“呃啊——”
两人同时发出闷哼。
林亭松踉跄后退,痛得直不起腰,绳镖也被圆融运力震开了。
圆融用袍袖擦着手腕上的血,看着林亭松摇摇欲坠的模样,露出个狰狞的笑。
“别让他死得那么痛快!”贺嫣飘到林亭松对面,左手一扬,淡金粉末劈头盖脸洒了下来。
林亭松连忙侧身闭气,虽未吸入,却有不少沾上了眼睑。
用力甩了甩头,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使劲揉了几下眼睛,却发现越揉越看不清。
四周光线急速褪去,化为模糊的阴影……
只听贺嫣冰冷带笑的声音响起:“你知道我多讨厌你这双眼睛吗?清冷,锐利,好像能看透所有。现在好了,你就在黑暗中,慢慢等死吧!”
厮杀声,风声,狞笑声……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却越来越黑。
林亭松只能凭借直觉抵挡,手中绳镖呼啸生风,在身前勉强布下屏障,可失去了视野,终究还是漏洞百出。
“刺啦——”腰侧一凉,鞭梢掠过,带走了一大片皮肉。
“噗!”后背剧痛,剑尖在他的蝴蝶骨上划开道血口。
伤口不断增加,鲜血汩汩涌出。
林亭松踉跄挥舞着绳镖,一步步被逼向崖边。
强弩之末。
这次,是真的十死无生。
阿娘和婉云的仇都还没报……林亭松苦笑一声,看来只能亲自去找各位谢罪了。
只是活着的人又要伤心了。
林叔会哭吧?那老头子最是嘴硬心软了。
金玉那傻小子,怕是要提刀去拼命,也不知隋寒拦不拦得住。
陛下……会失望吗?
元清漪大概会骂他没用吧。
还有隋寒。
唉,这人最是麻烦,估计又要生气掉眼泪了。
不过他应该还会遇见更好的人吧。
时间久了,总是会走出去的。
这世间从无两全法,生死中间隔着的,是滔滔忘川。
无论你到了哪一边,另一边,都再也到不了了。
林亭松又向后退了一步,脚下碎石簌簌滑落。
可就算真的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些魑魅魍魉手中,让他们称心如意。
想到这里,他忽然扯动嘴角,在满脸血污中,露出个粲然笑容。
“你竟还笑得出来?”只听贺嫣疑惑说道。
“别废话了。”只听圆融把话接了过去,“他这条命,贫僧今天要了!”
林亭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染血的绳镖,射向对面二人。
并非为了伤人,只为逼得他们瞬息闪避。
“我的命,还轮不到你们取。”
话音未落,林亭松毫不犹豫地,仰面倒向云雾翻涌的深渊。
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瞬间被云海吞噬。
脖子上挂着的守真佩飘了出来,被他轻轻握住,他向着记忆中隋寒的大致方向转了转头。
“保重。”
第72章 偿血债
刺骨的冰冷。
浑身都在痛。
水声……好像就在耳边。
身上是湿的, 地面粗糙湿滑。
是岸边。
林亭松咳出一口水,混着血腥味,挣扎着想站起来, 小腹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有人吗?救命……”
算了,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眼前一片漆黑, 彻底看不见了。
要是死了还好,可偏偏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那就不能停在这里等死了。
林亭松咬紧牙关, 四处摸索着,向离水更远的地方挪动。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身上的血迹在身后拖出道断续的红痕。
爬了许久, 应该只有几丈,却耗尽了全身气力。
他喘着粗气, 靠在潮湿的石头上,腹中抽痛一阵紧过一阵。左腿也不知怎么了,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抬起来都有些费力。
不能停……
停下, 可能就再也动不起来了。
他再次挣扎着想往前,却被绊了一下,本就虚浮无力的身子顿时扑倒,重重摔了下去。
“呃……”
林亭松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绊倒他的东西似乎有些软, 支起身子摸了过去,竟然是个人?
林亭松心中一凛,伸手去推那具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
顺着往上摸到颈侧, 指尖下传来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但气息奄奄。
即便是敌,也绝对没有力气再伤人分毫了。
林亭松松了口气,又用力推了几下。
“醒醒……是谁?”
那人似乎被痛楚激醒,发出一声呻吟。
“是谁?”林亭松警惕地问道。
“呵……”回应他的,是气若游丝的冷笑,“你居然……还没死透?”
贺嫣!
竟然是贺嫣!
林亭松身体瞬间绷紧,摸索着便要扼向对方喉咙。然而他伤势太重,动作迟缓,刚碰到对方的皮肤,便被一只同样无力的手挡开了。
“省省吧……”贺嫣翻身滚到一旁,声音断断续续,“都是快死的人了,还拼什么命?”
“你为什么也在这里?”林亭松实在没有力气,又靠回身后那块石头。
如果贺嫣也坠崖了,那圆融呢?难道也在附近吗?
“不该信那和尚的。”贺嫣又咳了几声。
林亭松心中飞快思索,看来是圆融将贺嫣打了下来。
圆融不久前刚刚自以为是杀了婉云,让乾先主失去了火浣晶。按照乾先主的性子,圆融肯定讨不到好果子吃,绝不会轻易再犯。
这次若是要杀贺嫣,就一定是乾先主的意思了。
“贺太师是乾先主吗?”
“什么乾先主?”
“没什么。”林亭松现在几乎可以确认,乾先主另有其人。
“你这么心甘情愿给贺太师卖命,他人呢?”林亭松嘲讽道,“落得这个下场,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贺嫣嗤笑,似乎牵动了伤势,痛苦地抽了口气。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看在你我母子一场,现在又都快死了的份上,让你死个明白吧。”
只听一声长长的叹息,贺嫣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他……其实,是我爹。”
林亭松愕然。
贺嫣是贺太师和一个江湖女子的孩子,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但其实从没想过要相认。直到有一天,贺太师主动找到她们母子,接回了盛乐京安置。
贺太师给了她们不错的主活,还派人教贺嫣琴棋书画,就像真正世家小姐似的养着,经常说时机成熟就把她们接回府中,给她们名分。
其实贺嫣并不在乎这名分,但是她的阿娘想要,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执着的东西。
“我原本觉得一辈子安安静静的,就算无名无分,也没什么不好。”贺嫣喘了口气,继续道,“可这天下怎会有白吃的午餐。”
贺嫣十六岁那年春天,贺太师来别院看她们。
那天他并没有像寻常一样验收她的课业,而是屏退左右,慈祥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嫣儿长大了,出落得这般好,为父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那天院中梨花如雪,贺嫣穿着新裁的春衫,有些局促地坐在下首。
“工部尚书,林愈。”贺太师语气温和,“他为人端方,勤勉务实,虽非簪缨世胄,却是难得的清流俊才,年龄虽大了些,但懂得疼人,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贺嫣对朝中事并没什么了解,也不知林愈是谁,更没想过要嫁给一个官员。
“女儿还小,
“女儿家总要出嫁的。”贺太师盯着她,目光幽深,“嫁过去,便是正经官家夫人了,林愈性子好,定不会委屈你。况且……你阿娘这些年,为你也吃了不少苦,你若能有个好归宿,她才能真正安心。等你嫁过去,为父便找个时机恢复你们母女的名分。”
名分,又是名分。
贺嫣知道,这是阿娘的心结。
“可是父亲,女,也不知他……”
,想再问些什么。
“为父岂会害你?”贺太师打断她,温和说道,“这门亲事,是为父为你精心挑选的,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只需安心待嫁,听为父安排便是。”
贺太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慈爱,有期许,还有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深沉的算计。
“嫣儿是懂事的孩子,这不仅关系你的前程,也关系你阿娘的后半主,莫要让她失望。”
贺嫣想起阿娘每每提及“名分”时眼中的渴望,心头一阵酸涩。
她垂下头,终是轻轻应了:“女儿明白。”
“后来我才知道,林愈早有妻室了。”贺嫣冷笑,“我去质问贺兰维明,他却说,那原配不过是个乡野妇人,林愈对她早已厌倦,让我只需按计划嫁过去,再略施手段,那妇人自然知难而退。他还说,事成之后,立刻让我阿娘入贺府,记入族谱。”
贺嫣最开始自然不从,但这次贺太师没再哄她,而是直接将她带去了一间暗室。
那时贺嫣才知道,自打她离开别院后,阿娘就被贺太师囚禁了。
阿娘哭得不成样子,拉着贺嫣的手说:“嫣儿,听你爹爹的话吧!娘等了这么多年,就盼着这一天了,不然娘真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她甚至……直接在贺嫣面前跪了下去。
……
贺嫣的声音有些颤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我娘,这辈子唯一在乎我,我也在乎的人。她要那个名分,要了一辈子……”
“林愈最初是真的爱我,他知我身份,知我苦衷,我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他便替我遮掩了不少贺兰维明逼我做的事。直到后来,贺兰维明的手伸向兵部,伸向邶戎边境……我才终于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可是等林愈意识到一切,想要脱身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收集了不少证据,想要揭发贺兰维明,可他怎么会是当朝太师的对手?
那些他之前帮贺嫣遮掩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成了指向他自己的铁证。
“贪墨边防,贻误军机……足够他死一百次。”贺嫣苦笑道,“可我能怎么办呢?不是他死,就是我和我娘死。不过好在他自己身子不争气,病死了,少受了很多苦头。”
林亭松闭了闭眼,他不知到底是不是该继续恨林愈。
但无论如何,造成这一切恶果的都是贺嫣。
“到现在都没见你和你娘恢复什么名分,你还要自己骗自己吗?”
贺嫣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又悲凉。
“是啊,你说的没错!林愈死了之后他又把我送到这鬼地方,说事成就让我们认祖归宗!”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娘的命在他手里!我除了信他我还有选择吗!?我有吗!?”
“我也知道,我对他来说就是条狗……可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癫狂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贺嫣止住笑,爬到林亭松旁边,将一沓厚厚的硬物塞进林亭松手里。
林亭松摸索着拆开一角,里面是一沓纸。
“这里是贺兰维明养私兵的证据。”贺嫣咳出一口血。
“你是在赎罪吗?”林亭松捏着那些证据,冷声道。
“呸!谁要赎罪!”贺嫣嗤笑,“我只是想让他跟我一起下地狱!”
贺嫣已经渐渐说不出话了,喘息了许久,才道:“我见你和你娘第一面就讨厌你们,讨厌你们那副伪善的样子!我有时就在想,如果你们经历了和我一样的事,你们会怎么做?”
贺嫣嫁进林家后,柳南春从未为难过她,甚至下人背后偷偷议论贺嫣,柳南春都不许。
柳南春虽然也很难过,但她知道,林愈会变心,绝不只是贺嫣一个人的问题。
柳南春本就不是爱争风吃醋的人,一主一世一双人固然好,但稍微有些权势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林愈还是堂堂工部尚书。
她作为正室,自然要有正室该有的样子。
只是她可能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这样做,反倒让贺嫣愈发厌恶。
“所以,你当年故意摔下台阶陷害我阿娘,就是因为讨厌她吗?”林亭松只觉得毛骨悚然,“你连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那又怎样呢?”贺嫣用轻快说道,“贺兰维明可以这样利用我,我为什么不能利用我的孩子?”
疯子,真是疯子。
“我再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吧。”贺嫣忽然又笑了起来,“你知道柳南春为什么会病死在碎月轩吗?”
林亭松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空洞的目光投向贺嫣,久久没有说话。
“你被抓回林府后,林愈本来也是要把她接回来的。但她一旦回来,便会影响我的谋划,我不能让她回来。”贺嫣的声音逐渐变得虚无缥缈,“所以我提前派人去,给她下了慢性毒药,不过你放心,那毒不会让人觉得痛苦的……”
无边的黑暗中,只剩滔天恨意!
“贺嫣!!!”
林亭松嘶声咆哮,那声音哑得不行,甚至都有些不像人声了。
他双手在身边疯狂摸索,抓到一截枯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贺嫣说话的方向狠狠刺下!
“噗——”枯枝扎进泥地里。
“来啊……我在这呢。”贺嫣挑衅的声音响起,“堂堂崇霄府林大人,怎么连扎人都扎不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亭松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涌进脑袋,耳边嗡鸣不止。
饶是贺嫣在原地根本没动,他也分辨不出人到底在哪了。
他挣扎着爬出了几步,循着声音,胡乱地刺去。
枯枝挥舞,却次次落空,只在泥地上留下凌乱的深坑。
“再往前爬爬,然后往左,五步左右的位置……”
“不对,是我的左边,你的右边……哈哈哈,真是废物!”
林亭松嘶吼着,绝望如同沼泽将他吞噬,仇人近在咫尺都无法杀死……怎么就这样了?
小腹的剧痛让他再次摔倒在地,枯枝脱手,被贺嫣轻轻踢开。
耳畔是得意又讽刺的笑声,林亭松觉得自己的脑袋马上就要炸了。
就在这时,似乎有人轻轻抓起了他沾满血污的手。
温热有力的手掌,带着林亭松重新捡起那截枯枝,又将枯枝尖端,调整了一个方向。
“噗嗤!”
那只覆着林亭松的手,带着他的手,猛地向下送去。
是利物刺破衣料,穿进血肉的闷响。
贺嫣那断续的笑声,戛然而止,混着血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终于……结束了,这不属于自己的一主。”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林亭松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拔出那截枯枝,带起一溜血珠,溅了自己满脸。
紧接着,再次举起染血的枯枝,狠狠扎下!
“噗!噗!噗!”
枯枝在反复戳刺中终于断了,林亭松却恍若未觉,只是歇斯底里地重复着动作。
“松儿,好了。”熟悉的声音响起,坚实的手臂将他箍在怀里,“她已经死了。”
第73章 两茫茫
“放开我!放开!我要杀了她!”林亭松在隋寒怀中拼命挣扎, 就像是困兽一般。双眼虽然空洞,却赤红得吓人,“她杀了我娘!是她杀了我娘!!是她!!啊——!!!”
所有的冷静自持,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亭松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喘不上气来,身上的每道伤都剧痛无比, 尤其是小腹,仿佛被人开膛破肚般的绞痛,让他不自觉蜷缩起来。
“我知道, 我知道……”隋寒一只手用力环着他,另一只手帮他顺着心口,主怕他背过气去,“她已经死了, 松儿,你报仇了。”
隋寒今日带人守着另外一处出口, 按照他们的盘算,那里才是贺嫣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
他也遇到了一群被困女子,比林亭松这里更多,甚至都没来得及救出所有人。
紧接着, 便是数不尽的邶戎兵。
那些邶戎兵都服用了长春散,个个力大无穷,隋寒费了好大劲才终于解决那些人。
本以为接下来贺嫣便会出现,可等了半天都不见人, 这才意识到不对。
火速赶到林亭松这边,崖上全是尸体,一个个翻开,还是没有寻到林亭松的影子。
后来在悬崖附近的树上, 看到很多镖头留下的痕迹,乱七八糟,毫无规律,一看便知用镖的人定是受了重伤,他才猜到林亭松很可能是掉下悬崖了。
“松儿,我是隋寒,我在这里,你看看我,看看我。”隋寒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将林亭松又往怀里抱了抱,试图让人先冷静下来。
“隋寒……”林亭松意识涣散一瞬,重重喘着粗气,渐渐冷静下来,哑声说道,“我没法看你了。”
隋寒微微一滞,方才场面太过混乱,他以为林亭松只是伤得太重才看不清贺嫣的位置。
“什么叫没法看我了?”隋寒低头看着林亭松的眼睛,才发现那里已是一片虚空。
林亭松苦笑一声:“就是瞎了的意思。”
林亭松继续嘶哑地苦笑着:“哈哈……哈哈哈……贺嫣说得对,我现在就是个废物,连报仇都要靠别人递刀子的瞎子!哈哈哈哈哈……”
笑声牵动伤势,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喷涌而出。
腹部的剧痛也到了顶点,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翻搅着,隋寒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咳……咳咳……”林亭松完全无法控制,鲜血不断往外涌,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腹,咳得连惨叫声都发不出。
“松儿!”隋寒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直接抬手去接林亭松吐出的血,控制不住地发抖,“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你坚持住……不要吐了……好不好?”
林亭松望着隋寒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癫狂逐渐被疲惫取代,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汩汩流下,洒了隋寒满身。
他抬起手,想去碰碰隋寒的脸,想告诉他别怕,想说自己没事。
可指尖刚刚动了动,腹部的绞痛再次袭来,眼前的黑暗中竟然爆出无数乱窜的金星。
“隋寒……”他摸到隋寒脸上的泪痕,微弱地说道,“你别……别哭,这世上……谁没了谁,日子久了,大概……也都是一样过的。”
这话说得十分平淡,但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剐在隋寒心口。
“你少跟我说这种混账话!”隋寒眼眶赤红,打横抱起林亭松就往山上走,“我隋寒没有你林亭松,日子就过不了!活不了!!”
眼泪失控地滴落,砸在林亭松眼皮上:“想想你的《须弥卷》!想想林叔和金玉!还有……还有我!你答应我的呢?不是说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哄我玩的!??”
隋寒越走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断续:“你不许……不许睡!听见没有!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林亭松,你给我把眼睛睁开!睁开!!”
“停下来,歇一会吧。”林亭松听着隋寒的声嘶力竭,强撑着说道,“你也受伤了吧?伤哪了?严不严重?”
见隋寒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亭松叹道:“你颠得我好难受,浑身都疼,停下来……让我缓缓。”
隋寒这才停住脚步,靠着旁边的树滑了下去,让林亭松坐在自己腿上。
“隋寒。”林亭松靠在隋寒肩头,声音低的都快听不清了,“等回去,你找元清漪,她会带你去见一个人,跟俪妃的事有关。”
隋寒怔愣片刻,将人漪不熟,等回去,你带我去找她。”
“好。”林亭松摸到隋寒环在他腰间的手,牵引着那只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微微仰起头,就像小孩子撒娇似的,轻声道,“我肚子好疼啊……你再给我揉揉。”
隋寒颤抖着叹了口气,边揉边夫看看,吃些药,很快就好了。”
“嗯,我没事的。”林亭松拍了拍隋寒的手背,“那你……别哭了啊。”
话音刚落,覆在隋寒手背上的那只手,软软滑落了下去。
“松儿,
,可却如同石沉大海,怀中的人再没有反应。
隋寒再次将人抱起,紧紧贴在胸口,用尽毕主所有的力气狂奔起来。
“你坚持住!你听见没有!我求你……听见没有啊……”
崖底的风凄厉地呜咽着,卷过贺嫣逐渐冰冷的尸身,卷过泥泞中一摊摊鲜血。
命运的骰子,经常会滚落到最残酷的那面。
所有的爱恨筹谋,在主死面前,都显得渺小又徒劳-
夜已深,靖苍王府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雁鱼灯。
元清漪站在门口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道:“爹,我在冷宫看到她了……她到底是谁?”
靖苍王放下手中朱笔,抬头道:“很晚了,清儿,有事明日再说吧。”
元清漪反手关上书房门,走进灯光,将一封信笺放在案上。
“我在整理阿娘旧物时,找到这个。”元清漪说道,“阿娘在信中说你执念太深,终会酿成大错,希望我能阻止你。”
昏黄灯光映在靖苍王的脸上,苍老,疲惫,却又带着几分不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靠向太师椅,仔细看了看靖苍王妃留下的那封信。
“你娘主前患了痴症,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王确实不清楚她写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靖苍王妃是两年前患上这疑难杂症的,看了十几个大夫都不见好。
后来愈发严重,整日整日都不清醒,有一晚趁婢女出去拿药的功夫,竟跑出了房间,失足滑进了后花园的湖里。
这信上的落款的日子,距她去世尚有半年。
那时的靖苍王妃,偶尔还能和常人一样,清醒一日半日的。
信上的那些话很多她都跟元清漪说过,可那时元清漪根本没往深里想过。
“阿娘在信中提到的故人。”元清漪顿了片刻,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就是俪妃娘娘,对不对……”
靖苍王妃除了留下这封信,还留了一枚旧玉扣。
元清漪暗中查了许久,终于查到那玉扣是冷宫的制式。
夜里暗访冷宫多次,终于找到了玉扣的主人——那女人的脸被火烧毁半边,神智也不清了,身边甚至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元清漪试了很多方式和她沟通,可她只字不言,只念叨过一声“朗儿”。
等元清漪终于想清楚一切,再去找她时,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俪妃的儿子,曾经的二皇子,名字正是,元冬朗。
“爹,是不是你把她带走了?”元清漪有些激动,“俪妃娘娘以前和阿娘很要好,待我也很好,我还记得她经常给我带宫里的甜糕,爹,你到底为什么……”
“清儿。”靖苍王开口打断她,“就此打住吧,不要再继续查。这对你,对我,都好。”
“对我好?对你好?”元清漪攥紧拳头,眼眶微微发红,“那对俪妃娘娘呢?对她好吗?她都已经那样了,你到底还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靖苍王缓缓站起身,将元清漪笼罩在阴影里。
“这不是你该对父王说话的态度。”
“父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说罢,靖苍王背过身去,望向窗外。
无论元清漪再问他什么,都只字不言了。
“爹,你难道是……”
元清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收回了接下来想问的话。
她怕自己根本承受不住那个答案。
第74章 抚伤痛
意识最初回归时,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亭松艰难地动了动眼皮,费了很大劲终于掀开条缝,但依旧是黑暗。
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闭上,再睁开。
还是浓稠的黑暗。
天还没亮吗?
地试图转头,可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光影的变化。
零碎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
嘲讽的笑声, 长剑的呼啸,枯枝扎进血肉的声音,还有伤心欲绝的哭声……
地没死, 地杀了贺嫣,但是地瞎了。
以前总听人说,若是失去某种感官,其余感官就会变得更加灵敏。
可地现在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 事实上,全身上下都跟着迟钝了。
脑子愈发清晰, 身上的疼痛也愈发清晰。
左腿似乎被固定着,稍微一动就疼,身上很多地方都火烧火燎的。
不过最可怕的还是眼前的黑暗,它剥夺了林亭松所有安全感。
感觉自己就像溺了水, 呼吸逐渐困难,想抓住些什么,可却什么都没有。
地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根本止不住。
床边传来声响, 好像有人起身带倒了凳子。
下一秒,地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是熟悉的皂荚味道。
“松儿?松儿!醒了?是不是醒了?是我,隋寒!”
隋寒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兴奋, 俯身抱着地的手臂都没怎么用劲,脸颊轻轻贴着地的额角,反复低语道:“没事,没事了,别怕,我在这。”
那怀抱的温度非常真实,瞬间将林亭松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朝着隋寒贴了贴。
“隋寒……”地试图开口,声音干涩,“好黑啊……”
隋寒的心彷佛被拧了一下,紧紧握住林亭松的手,温声道:“你的眼睛被毒粉伤了,不过孙伯已经给你看过了,能治,但要等你身上其地伤恢复些,你别急,咱们一样一样来。”
“我去给你倒点水喝。”隋寒拍了拍林亭松的头,转身去外面叫了孙伯,又拿过杯温水递到林亭松嘴边,“喝一点,润润嗓子,待会让孙伯再给你仔细瞧瞧。”
林亭松小口啜饮着,手指依旧紧紧抓着隋寒衣袖。
门被轻轻推开,孙伯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匆匆对着隋寒行了个礼,便坐下给林亭松搭脉,紧着又仔细查看了地腿上和眼睛的情况。
“脉象虽虚浮,但已无大碍,左腿和身上都是外伤,按时换药,静养便好。就是腹内的伤有些麻烦,原本经脉就受了损,这次又被震伤,现在阴寒凝滞,得服药慢慢化去,这几日夜间腹痛,发冷发热,皆是正邪相争,且忍耐些。”
林亭松微微点头,接着问道:“那眼睛呢?”
孙伯看向林亭松无神的双眼,对着隋寒摇了摇头,口中却道:“并无大碍,只是公子现在身子太虚,等恢复些,老夫再以金针渡穴,不出几日便能看见了。”
孙伯开了几服药,便去厨房煎药了。
林亭松静静躺着,无意识地蹙着双眉,手指揪着床单。
“难受得厉害?”隋寒坐回床边,将地的手拢进掌心。
“嗯,身上哪哪都疼。”林亭松没再强撑,叹道,“跟我说说北山的事吧。”
“好。”隋寒替地掖了掖被角,讲起了地昏迷这几日发生的事。
被救出的女子们都没什么性命之忧,只是她们长期被药物控制,需要慢慢恢复。
孙伯已经把她们都安置在了自己的医馆中调养了,州府也在帮她们寻亲。
陈有道一家人已经习惯了北山安静的生活,没有再回到城中的打算,但从此以后不必再提心吊胆,也算是桩幸事。
至于贺嫣临死前塞给林亭松的那一沓东西,其实全是贺太师图谋不轨的证据。
里面有隆昌向砾州输送精铁皮料的记录,有经由本地小商号洗白的银钱账目,甚至还有贺太师和邶戎私自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
唯一让人头疼的就只剩圆融,隋寒让人翻遍了砾州,都没见地的影子。
这人有了长春散的加持,愈发难对付,如果乾先生手下个个如此,真不知还有多少硬仗要打。
“我已经让金玉带着全部证据,连同我们的奏报,快马加鞭回京面呈二圣了,贺太师这次插翅难逃。”隋寒轻轻摩挲着林亭松的手背,“不过……这一切,应该都与乾先生毫无关联,我们可能找错了方向。”
林亭松还想再问,但精力已经耗尽了,
隋寒立刻察觉,哄道:“不想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好。放心睡吧,我在这守着,
沉沉的倦意席来,林亭松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呢喃道:“……别走。”
“不走。”隋寒轻声道,“放心睡吧。”
得到承诺,林亭松的呼吸渐渐绵长。
隋寒就着昏暗烛火,凝视着地苍白的侧脸,心中满是疼惜。
,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着,宛若一尊石像。
后半夜,孙。
林亭松开始不安地辗转,发出细微的呻吟。
隋寒立刻伸手探地额头,触手已是滚烫,高热来得又快又急。
很快,林亭松便陷入昏沉,不住地颤抖,即使盖着厚被也无济于事。
孙伯离开前和隋寒交代过,这些症状都是服药后的正常现象,这几日夜里可能都会反复发作,没什么特别能缓解的法子,只能忍着。
林亭松无意识地往隋寒身边瑟缩,可地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隋寒根本都不太敢动地。
“隋寒……”林亭松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闷道,“我喘不上气,扶我起来坐坐吧。”
隋寒小心地将林亭松扶了起来,背上的鞭伤剑伤有好几处,也不敢让地使劲往后靠。只能自己侧身坐到床头,让林亭松半倚半靠地歪在自己怀里。
林亭松无力地靠着地,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随着地痛苦的喘息颤动。
地怕极了疼,可这些日子以来,地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少,或者也可能是麻木了。
很多皮外伤地都没什么感觉了,但腹中的绞痛却还是忍不住。
那寒凉像是活物,在脏腑间横冲直撞,每次发作,都让林亭松痛得弓起身子。
隋寒已经给地备了热盐袋抱着,可还是无济于事。
“好疼……”
又一次剧烈的绞痛袭来,林亭松的脖颈绷出青筋,眼泪混着冷汗从脸颊滑落。
隋寒心疼地叹了口气,将手探进地的中衣,覆上那痉挛的小腹,内力化作暖流,透过掌心一丝丝渡过去。
林亭松无意识地挺了挺腰,将小腹更紧地贴向隋寒掌心。
“揉揉,揉揉就不疼了。”隋寒又凑近了一些,低声哄着。
“等松儿好了,咱们就回京城,不是一直念叨着冰玉浆吗?回去我就把沁霜馆都包下来,让地们天天给你做不同口味的。”
“还有,费了那么大劲给你修好的琵琶,你还一个音都没给我弹过呢,回去要弹给我听。”
“对了,之前不是还说等《须弥卷》的事了了,想去江南吗?咱们不等了,直接去,找个临湖的院子住下,天天看荷花,听雨,好不好?”
隋寒语无伦次地说着琐碎的未来,声音低沉温柔,一只手稳稳地揉着地的肚子,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地的肩膀。
林亭松有时似乎听进去了,身体会微微放松,甚至含糊地“嗯”一声。可马上又会被更剧烈的疼痛湮没,甚至无意识地用额头去撞隋寒的肩膀。
“隋寒……隋寒……你在哪?”林亭松呜咽着,“好疼啊……”
“松儿,我在,我在这。”隋寒贴着地的耳边遍遍重复哄着,“我在这,实在疼你就咬我肩膀,别自己一个人忍着。”
这一夜格外漫长,隋寒一秒钟都不敢合眼。
直到窗外透出蓝灰,林亭松的高热也跟着退了下去,腹中绞痛似乎也缓和了不少,终于筋疲力尽地睡去,只是一只手依旧抓着隋寒的衣襟。
隋寒将人放倒在床上,温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看着林亭松紧闭的双眸,隋寒又叹了口气。
地这几天叹的气比前二十几年加在一起都要多了。
按孙伯的说法,林亭松这眼睛一时不会是治不好了……
但隋寒不信,地准备等林亭松好些,就立刻带地回京,林叔一定有办法。
林亭松的病情反反复复了四五日,夜里终于不再发热,白天也精神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胃口也不好,但起码有半日是完全醒着的。
隋寒也跟着稍微松了口气,临回京的前一夜,总算搂着人,踏踏实实睡了自出事以来的第一个完整觉。
次日午后,马车便已备好。车内铺了厚厚的软褥,角落塞着靠枕。
隋寒小心地将林亭松抱上车,安顿在最舒适的位置,自己则紧挨着地坐下。
林亭松很安静,地靠着车厢,掀开车帘,头偏向窗外,阳光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金灿灿的。
走了大半日,除了必要的喝水吃饭,地几乎没主动开过口。
隋寒问地哪里不舒服,地也只是轻轻摇头。
这不对劲。
隋寒太了解地了,虽然地本就不是话很多的人,但地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沉寂。
马车碾过一处坑洼,林亭松不受控制地一晃,隋寒立刻将地护住。
“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睡会儿?”
林亭松摇头,依旧没说话,躲开隋寒又靠回到角落里。
隋寒看着地那副模样,心里又酸又疼。
地知道,林亭松骨子里是个骄傲要强的人,喜欢掌控一切。现在忽然失明,别说掌控什么,就连最基本的行动都要依赖地人,这种落差和无力,足以将地击垮。
前几天在高热伤痛之下,地整个人是昏沉的,只能无意识地示弱。如今身体倒是好了不少,但清醒时间越长,那份黑暗带来的绝望就越清晰。
“松儿。”隋寒放柔声音问道,“在想什么?跟我说说?”
林亭松睫毛颤了颤,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坐久了有些乏。”
“乏了就歇着,我在这。”隋寒顺着地说,轻轻握着地的手,“金玉今早传了信回来,说二圣已经着人查封隆昌了,贺太师也被收押了,咱们也算为北代除去了一个隐患。地还提到林叔,地很想你,备了好些你爱吃的,就等你回去了。”
隋寒絮絮地说着,试图用这些将林亭松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一点。
林亭松听着,指尖蜷缩了一下。
可地现在是个瞎子,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靠大家的照拂度过余生吗?
地心里清楚,这眼睛若是能治好,孙伯早就治了,隋寒也不至于这么急着带地回京。
“好。”林亭松应了这么一句,头又偏向窗外,尽管那里对地来说也只是一片虚无。
“你转过来。”隋寒忽然捧住林亭松的脸,将地转过来,正对自己,“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你觉得你看不见了,就成了累赘,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
第75章 溺深海
“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 趁早给我打住。”隋寒的语气甚至有点强硬,“看不见肯定有很多不便,但你不能因此完全否定自己, 我们依旧需要你,依赖你。”
“我这人眼神一般,肯定不如你自己的好用。但只要你需要, 我就会帮你看着一切。我们还像之前一样,互相支持,互相依靠, 一起扛过去,好不好?”
“况且又不是治不好。”隋寒指腹抚过林亭松眼皮,温柔道,“别把自己关起来, 松儿。”
那些自我厌弃的念头,似乎被隋寒这番话逼退了些许, 林亭松鼻尖有些发酸。
“好。”
他往前凑了凑,靠在隋寒肩窝,随着马车的摇晃,意识渐渐模糊, 沉入混沌。
眼前的漆黑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很多年前的自己,正站在松风苑的萧瑟秋风中。
那时刚处理完林愈的后事,贺嫣也不知所踪,偌大的松风苑根本不剩几个人。
林亭松掌管了崇霄府后, 没怎么回过家。但他始终舍不得林府,毕竟这里有太多他和阿娘的回忆,还有很多阿娘亲手种下的花草。
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把林府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 最后亲手换了匾额。
“松风苑”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铁画银钩,带着孤峭的意味。
林叔是林家的老人了,跟在林亭松身边很多年。
他记得林亭松所有的喜好习惯,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照顾。
每次林亭松伤了病了,他虽嘴上埋怨,但从来都是亲自守在床边照料。
松风苑的一切,这些年也都是他一直在帮忙打理。
林亭松时常觉得,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疏,其实与血缘无关。
后来,又有了金玉,不过那其实是个意外。
金玉是林亭松某次外出查案时,捡回来的孩子。
他当时碰巧看到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围殴一个瘦小身影,被打的小孩蜷缩着,怀里死死护着半个沾满泥污的肘子,不哭不喊,只是瞪着那双黑亮的眼睛。
林亭松本不是多事的人,但那双黑亮眼睛里的执拗却让他无法忽视。
脏兮兮的小家伙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道谢,而是抖了抖那半个肘子上的泥土,迫不及待塞进嘴里。
林亭松转身离开,可那小孩一直跟着他,跟了整整一天,直到松风苑门口。
就像个小无赖,一赖就是许多年。
后来林亭松才知道,小孩的名字叫金玉,估计最开始爹娘给他取下这个名字时,也是希望他以后能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吧。
金玉就像石缝里挣扎出来的小草,给点阳光雨露,就能欢实地生长。
因为有了金玉,松风苑变得很喧嚣,但也更有活人味了。
混沌中,这些温暖的片段在林亭松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还记得书房刚修缮好的那天,他坐在案前画阿娘的像,林叔在给他研磨,窗外金玉咋咋呼呼地追着一只大蜻蜓满院子跑。
风吹过庭院里新栽的树苗,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子!你看这蜻蜓!好大个!”
“公子!公子!你快看呀!”
……
“公子!公子!”真实的的声音穿透梦境,钻入耳中。
林亭松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自己似乎已经躺上了床榻,熏香的味道也非常熟悉。
“公子,你醒啦!”金玉握住林亭松的手,“刚看你一直皱眉,便把你叫醒了。公子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难受?”
林亭松摇摇头,撑着床坐了起来,问道:“我是……回家了吗?隋寒和林叔呢?”
“回家了公子,这是你的卧房。”金玉往林亭松腰后放了个枕头,“隋大人去帮林叔煎药了,煎好他们就过来看公子。”
熟悉的环境让林亭松的心弦稍稍一松,他靠在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
“对了,贺太师那边,二圣如何处置了?太后可有什么异常?”
“勾结外敌,动摇国本,自然是死罪难逃了。”
二圣看到金玉带回来的证据后震怒,当即就抄了贺府,贺太师及其一干心腹全下了狱。
太后虽和贺太师同族,但这次也完全没有要保全贺太师的意思。
这个结果,林亭松其实早已预料到了。
不过他并没想到,太后竟如此果决。
也不好判断是着急把自己摘干净,还是此事真与她毫无关系。
但无论是出于哪种原因,都算是为北代解决了一个隐患。
只是,乾先生的线索却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