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游脸色一沉,当即就要往巷口去:“你先回去,我去追人。”
“别,”言子青用没受伤的那边手拽住他的胳膊,“他手里有东西。”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补充道:“好像是把铁锤,挺危险的。”
左游脚步猛然顿住,回过头看他。
巷口的月光正好落在言子青脸上,惨白惨白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靠墙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整条胳膊都有些僵硬,手指也蜷缩着不敢动。
左游的心往下沉了沉:“你受伤了?”
“嗯。”言子青试着抬一下手,扯到痛处后“嘶”了一声,便不敢再动了。
伤口在右胳膊上,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肿了一大块。
青紫色的淤痕从肘弯蔓延下来,中间那块地方还能看出锤头砸下来的印子。
小偷打人的力道太狠。
胳膊表皮虽然没破,但底下的血管不知道破了多少。
整片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左游从外面装了些雪给他冰敷,动作相当轻柔:“疼的话就说。”
言子青实在觉得自己这个月倒霉透了,闷闷不乐地开口:“说了你能先不敷吗?”
左游愣了愣:“不能,冰敷越及时越好。”
“那你说这话。”他人都快蔫巴了,“害我以为你有什么小妙招呢。”
“不都……这样吗?”左游害怕给他冰得太狠,稍微提起雪袋,“电视剧里上药总有这个环节。”
被他这么一弄,言子青没忍住笑了,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忍着疼扯了扯嘴角,故意摆出服松了口气的样子,慢悠悠开口:“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要砸我脸上了。”
左游抬眸看他,眼底的心疼还没散去。
这一锤子要是落在言子青脸上,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没等他开口安慰,言子青又继续说:“不过最该庆幸的其实是你。”
左游手上动作顿了顿,有些不解:“我?”
“要是打在我嘴巴那里,我就又得用按钮了。”
说这话时,言子青眉头挑了挑,随性的姿态一看就是在开玩笑。
可左游盯着他小臂上那块骇人的淤青,心口猛地一揪,一时被梗得接不上话。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连窗外呼啸的寒风都跟着轻了几分。
言子青垂下眼睫,以为左游是介意按钮的事情,才闷着不说话。
却见对方拿开雪袋,拇指静静悬在那块狰狞的淤青上方,顿了许久也没碰一下。
“没事,其实没那么疼。”他开口,莫名其妙想要安慰左游。
左游依旧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把他的胳膊放回垫子上。
随即起身去柜子里找出条干净毛巾,叠了两下,隔在冰袋和小臂之间,稳稳压在肿胀的地方。
“这话说的,”他垂着眼开口,语气平淡又郑重,“你的伤最重要。”
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言子青轻轻“嗯”了声,没再讲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把家里进贼的事情汇报给了杨中钰。
毕竟这贼可能会在村子里面流窜,让她给村民知会一声,大家都能多些防备。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办公室。
杨中钰像在看什么稀世宝贝一样,小心翼翼托着言子青那条受了伤的胳膊。
“哎呦,下手怎么这么重?”她皱着眉头,说话语气都变软了,“这没伤到骨头吗?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看看,万一骨裂或者伤到筋,这可不能马虎啊。”
“没伤到骨头,就是肿了点。”见她一脸担忧,言子青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跟磕伤差不多。”
杨中钰看了左游一眼。
“真的,”左游点点头补充,“昨晚立马就冰敷了,家里也有跌打药膏。”
“简直为非作歹!”杨中钰咬牙骂了一句,“入室盗窃还行凶,抓到了都送进局子去!”
她指尖轻轻碰了下那块从手肘蔓延到小臂的淤青,眼底的心疼快溢出来了。
胳膊被人摸得有点痒,言子青顺势拉下袖子:“不影响。”
杨中钰脸上的心疼还没散去,轻轻放开他的胳膊:“下次别硬扛,躲就是了,哪能以卵击石。”
“嗯……”他淡淡道,“当时没想那么多。”
杨中钰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人长什么样,你有看清吗?”
眉头浅浅皱着,言子青支着下巴仔细回想:“个头不高,挺壮的,然后……没有了。”
当时也不知道是凌晨几点,房间里里外外都一片漆黑。
即使追到外面蹭到了月光,也只勉强看清了个大概轮廓。
想到这儿,言子青思路忽然顿了一下。
昨晚那个黑影又矮又胖,他一开始竟然还想着是不是左游在那,甚至走到人身后了都没发现不对劲。
他下意识看了左游一眼。
左游正认真听着,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言子青飞快收回视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睡觉睡得神智不清了。
杨中钰转头看向左游:“你呢?”
“我不知道。”他无奈摸了下眉头,“我追出来时人已经跑远了。”
“好吧。”她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资料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最后无奈往桌子上一扔。
两人也不知道她还想说些什么,静静并排坐在那里,等她开口。
“我说,”终于,杨中钰清了清嗓子,小声问,“你俩都是几月份生的啊……”
“啊?”两人一起愣了一下。
“这个受伤那个受伤的,我怀疑你俩最近是不是水逆。”她说话时的语气相当无奈,“隔壁村有个烧香念经的老道士,愿意的话你俩去看看,是不是得转转运。”
言子青沉默地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讶异:“姐,你还信这个啊?”
“我是不信,”杨中钰理直气壮地靠在椅背上,“但你俩这伤受得也太勤了,封建迷信有时候也是一种心理安慰。”
闻言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行,考虑考虑。”
“嗯呢,那你俩先回去吧。”杨中钰从架子里抽出本书,“我还有事呢。”
“行。”
左游率先起身,走在前面推开门。
言子青的袖子刚才没整理好,里面的衣服不上不下地卡在袖管里,他用手指夹着拽出来后才起身。
“对了。”身后的杨中钰又喊了一声。
言子青停下脚步。
“小偷都摸进家门了,你们那的门锁是不是得换个新的啊,我下午找人帮你们换换。”
这话一出,正要往外走两人都僵在原地了。
言子青背对着杨中钰,疯狂给左游使眼色。
左游手还握着门把手,反应了两秒后立马开口:“没事,不用换,门没事。”
“门没事?”杨中钰愣了一下,“那小偷是翻窗户进去的啊?那找人给窗换个锁?”
“窗……”左游看向言子青,小声问,“要……换锁吗?”
看着他俩莫名其妙的反应,杨中钰心里直觉不对劲,眉头又皱了起来:“怎么了?换锁还有问题?”
沉默了几秒,言子青才低着脑袋转过身,声音压得特别低:“我们……”
他今天裹了个象牙白的长围巾,下半张脸藏在围巾里面,本就低的声音又被削弱了。
杨中钰探出脑袋往他那边凑,后半截话硬是没听清。
“什么?”她又问。
“我们晚上睡觉没关门,”言子青声音稍微大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尴尬,“因为狗晚上可能会出去,要给它留门……”
听到这种出乎意料的回答,杨中钰几乎气笑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来来来,你俩先别走。”她合上手里的书,挥手招呼他俩重新坐下。
第47章 第 47 章 人完好无损地在他身边。
雪后初晴, 久违的大太阳把村委会的小破楼照得明晃晃的。
收拾完碗筷后,颜竞哼着小曲来给杨中钰送资料,人刚走上楼, 就听见办公室传来阵洪亮的声音。
“我三令五申晚上休息要锁好门窗,避免不必要的安全问题,结果你们倒好,专门还留条缝。”
“而且还是为了一只狗?”
她说话声音有点大, 但语气不凶, 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教育人, 更多的是无奈。
杨书记轻易不会发脾气。
颜竞悠哉悠哉推开门,看见有俩人鹌鹑似的窝在凳子上, 嘿嘿嘿地就笑了。
“这两位同志犯什么错了?”
他把档案放到架子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儿。
“让他们给你说。”她扬扬下巴示意。
窗台边,原本正襟危坐的言子青抬起头来,视线从颜竞脸上淡淡扫过。
在对方充满期待的吃瓜目光里,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极其缓慢地整理起自己微乱的袖口。
颜竞伸长脖子耐心等待。
漫长的五秒钟过后, 整理完仪容仪表的言子青终于开口。
“跟你没关系。”
三个字, 不轻不重,说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被这么一噎, 颜竞原本准备好的八卦话术全堵在嗓子眼,只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看着言子青那副噎死人不偿命的样子, 左游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解释。
“我也没问你, 问左游呢。”好在颜竞笑笑,非常迅速地搭起层台阶。
被点名道姓后,他平和地解释了一句:“给狗留门, 被贼偷了。”
颜竞了然地“哦”了声,没显得有多惊讶:“那小白狗?”
“嗯。”左游点点头。
“你知道他们养狗了?”杨中钰问。
“太知道了,”颜竞抱着手往桌边一靠,“昨天还见他俩遛狗呢。”
“要我说村里这么大,直接撒手让狗野去就行,他俩还巴巴地拴着狗绳遛……”
说到这他又嘿嘿一下:“像是能做出专门给狗留门这种事的人。”
言子青无语了。
他半点都不想应付这看热闹的调侃,眼尾扫了眼身旁坐着的左游,心念一动,干脆顺着身侧的力道,轻轻往左边歪。
胳膊不轻不重地抵在左游的腿上。
眉头瞬间蹙起,他原本冷漠的脸上添了几分隐忍,声音压得低低的,装出副不舒服的模样:“嘶……好疼。”
左游本来还安安静静坐着,突然被言子青靠过来,顿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两手自然地虚抬起他的胳膊:“啊,早上忘记抹药了。”
这伤员的样子一摆出来,颜竞也不好再调侃,推推眼镜后闭上了嘴。
杨中钰见状,也适时收了刚才批评人的态度,转回正经工作上。
“行了行了。”她用笔敲敲桌子,“正好你们都在,有个事刚好说一下,说完就都走吧。”
“什么指示?”颜竞特别捧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抬眼扫过三人,语气没那么严肃:“之前的账号,他俩住院时让你代管了,你转给子青就行。”
这话一出,刚才还一脸捧场的颜竞立马站直了身子,准确来说是有点僵。
“账号啊……”他说话有点支支吾吾,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眼镜腿,“这、这账号我平时用着也顺手,要不还是我先管着?反正都是发工作内容,谁管都一样……”
看颜竞这躲躲闪闪的模样,言子青心里立马咯噔一下,直觉这里面准没好事。
他胳膊也不疼了,蹭一下坐直身子:“账号给我。”
颜竞没想到他会这么积极:“这个,晚上给你?我还有些评论没回复呢。”
“就现在。”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杨中钰看资料看得头都是晕的,一手揉着眼睛催促。
颜竞实在没法再推脱,拿出手机要退出账号。
他边在手机上操作边看向左游:“你不会跟那天一样打我吧?”
默默看戏的左游无端被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他打肖淮的事情。
“应该不会吧。”他一头雾水地回答。
三分钟后,言子青在颜竞一通拖拖拉拉下登上账号。
终于知道了他这一系列反常行为的原因——
当初自己在医院守着左游时,竟然被他拍下来当作品发了出去。
而且热度还不低,百万浏览量几十万点赞。
杨中钰正喝水,好悬没被这东西呛死:“你拍这个干嘛啊?”
“当时账号断更了,我这不是想给粉丝朋友们一个交代吗……”颜竞有些尴尬地解释,“而且他俩其实挺适合营销颜值的。”
他弱弱往凳子那边扫了眼。
言子青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没点进作品,就在主页看着。
小图里的左游躺在病床上,他则趴在床边休息。
恍惚间,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透过屏幕钻进他的鼻腔。
紧接着是冰冷单调的仪器声,还有手术室外模糊的红色灯光。
指节猛地收紧,手机在掌心被攥得微微发响。
他指腹泛出层浅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机身捏碎。
言子青脸上看着没什么波澜,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绷得笔直,呼吸都跟着变得迟缓。
“言子青。”左游在耳边喊了他一声,强硬将手机从他手里夺走。
被这一动作扯回过神,言子青胸口闷得发紧的压抑有了出口,呼吸终于顺畅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还残留有屏幕冰冷的触感。
“没事,我没事。”他眉头拧在一起,用手指去蹭左游的手背。
那边的杨中钰还在谴责颜竞这一无耻的偷拍行为,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言子青主动喊了人一声,说要回去了。
被教训一顿后,颜竞忙不迭跟在人身后道歉:“你要真介意的话就删了,我之前舍不得那热度,所以才一直放着没动。”
言子青正往楼下走,想了想后回过头:“不用了。”
“啊?”颜竞以为把人惹恼了,表情有些急。
“我不介意,能听懂吧。”他语气很平,说完就往楼下走,没想陪着他继续犯傻。
楼道很窄,下楼时言子青走在前面,左游半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
台阶上还沾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沫,踩上去微微发滑。
言子青单手扶着冰冷的铁扶手,每下一级都很稳。
明明迈得是正常步子,左游却觉得这段楼梯走了相当长时间。
漫长得让人有些难受。
“言子青。”临出楼梯口,他拍拍言子青的肩膀,跨步走到他边上。
言子青回过头看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刚……”他心里一口气提着,嘴巴却跟被颜竞传染了一样,结结巴巴说不出想问的话。
能问吗?
问他是不是想起不好的事情。
那些事情是不是跟他有关。
问了你现在又能做什么?
“我想说,那咱们还去看道士转运吗?”他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选择岔开话题。
言子青的声音轻飘飘从旁边传过来:“看看他们往群里发的冬季安全宣传资料得了。”
闻言左游愣了愣。
言子青侧了侧脸,继续开口:“有条件的还能打印出来让家长签字。”
今天的太阳是真不错。
才走出楼梯在阳光下站了半分钟,左游感觉自己身上都冒汗了。
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也许是因为言子青那两句没头没尾的玩笑话,也许是因为刚刚的担忧是只多想了。
虽然心口还悬着一口气,虽然依旧是沉默地走着,但刚刚惶恐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走到家门口了。
言子青推开门往里进,猝不及防被垃圾桶扑到腿上,才换的白裤子上留下两道黑漆漆的脚印。
“哎哎哎。”左游握着嘴筒子把它往外推。
“没事。”他胳膊不想动弹,小腿一抬就把狗撂到了边上。
图片上的场景不断闪回,他一路上刻意忍着不去想。
但对他来讲,逃避的用处不大。
关上院门,言子青重新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重重按压一下,点进账号主页。
乡南Saorsa的点赞和热度比一开始翻了好几倍。
所有作品里,热度最高的是他们的照片。
左游安抚好垃圾桶后凑过脑袋来看,呼吸放得很轻。
“真的不删吗?”他问。
“先……”言子青语气有些迟疑,“看看吧。”
作品是以图片的形式发出的,两张实况图。
第一张里言子青趴在床边睡觉,鼓起的被子挡住半张脸。
第二张还是这样,姿势没什么变化。
颜竞还细心给图片配了段柔和细腻的音频。
刷短视频时猛然看到,还以为要讲什么催人泪下的感情故事。
左游屏息凝神,悄悄去看旁边人的反应。
言子青盯着屏幕太久,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一模糊……
眼前晃过左游的脸。
躺在病床上的毫无血色的脸。
左游离他太近,微微弓着背,温暖的鼻息均匀喷洒在他的脖/颈处。
言子青猛然转过脸。
鼻尖下巴蹭过左游柔软的头发。
人完好无损地在他身边。
“怎么了?”左游轻易不敢乱动,脑袋还保持着往下栽的姿势。
“没,”他赶忙转回头,“你介意出镜吗?介意的话就删了。”
“不介意。”左游抬起脑袋,终于抽空扫了眼图片,“而且,我也没怎么露脸。”
他当时还昏迷不醒,直愣愣地躺在病床上。
颜竞这些照片应该是站在门口拍的,侧对着病床。
他除了高挺的鼻子出了个镜,其它的都不怎么能看得出来。
“确实。”言子青后知后觉点点头,眉头浅浅弯了弯。
第48章 第 48 章 他跟左游之间……居然可……
运营账号其实是个很轻松的活, 每天发发作品,回复一下评论和私信就行了。
即便是当初拍摄的南山湖泊收获十万点赞小小爆火,言子青也只是要回复的问题变多了些, 操作起来毫无难度。
但这样轻松的差事,在颜竞偷拍他们之后全都变了。
曾经评论区认真留言问景点位置和方不方便停车的云淡风轻和好运莲莲,全都变成了冲浪速度5G+、说话杂夹着各种字母缩写的年轻人。
让言子青看得一头雾水。
“乡南Saorsa你到底是什么人?留下张氛围感男同合照就消失了!”
“停停停,这不是风景账号吗?男色也是景色的意思吗??”
“竟然是长发美人吗?老师我要看美人训狗啊啊啊”
“第一次出镜就是(病)床照吗?我将关注所有拍风景的账号。”
“我这有条通天路博主走不走, 开直播亲亲抱抱草草就能入账”
“srds人家可能只是兄弟。”
“兄弟更爽了, 骨科贵宾一位!”
“谁左位谁右位!!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啊!!!”
……
一串评论看下来, 言子青硬是没找出一个可以回复的。
一半归结于他看不懂网友们在说些什么,一半归结于那些留言实在太过不正经。
什么床照、通天路、训狗、震撼美味……
盯着屏幕上那些乱七八糟、越看越疑惑的文字,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那些陌生的词汇、大胆的调侃,对于言子青这种一板一眼钻研学术,连短视频账号都是初始人机头的大学生来讲,实在是有些超出了。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受到冲击的眼睛, 心里又乱又无语。
所以颜竞这么多天以来, 都在面对这样诡异的评论区?
那他又是怎么看自己跟左游的……跟评论区这些人一样吗?
言子青不敢细想,胳膊上起了阵鸡皮疙瘩。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左游遛完垃圾桶回来了。
言子青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手机, 视线却默默跟随起左游。
左游对账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这两天更多的是跟着杨中钰他们去做冬季安全宣传工作。
不知道又在路上受到了哪位大爷大娘的投喂, 他今天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串腊肠。
这东西可把垃圾桶给馋坏了,爪子扒着他的裤子往腊肠上凑。
眼见它一耸一耸的鼻子还在往上拱, 左游对着垃圾桶打了个手势:“定。”
垃圾桶立马收回爪子蹲在原地,只发出想吃腊肠的哼唧声。
“嗯?”言子青对于这一场面感到很奇特。
左游听到他那边的动静,边挂腊肠边扭头看他:“这是颜竞给的,他非说要赔礼道歉。”
言子青摇摇脑袋:“不是这个。”
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垃圾桶,左游笑着解释:“之前学过些简单的指令,跟按钮一起学的。”
“哦……”他招招手逗垃圾桶,“我还以为让它做指令得点名道姓呢。”
“不用。”左游摇头,脸上表情很坦然,“夸它时可以喊名字,像这样。”
说话间他屈膝蹲下身,大手落在垃圾桶毛茸茸的头顶上,笑着开口:“宝贝真棒!”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轻快。
旁边的垃圾桶像是听懂了这句夸赞,尾巴瞬间摇得飞快,一副美滋滋的模样,脑袋还不停往左游的手心蹭。
此情此景可以称得上温馨。
如果言子青刚才没有看到评论区里关于美人训狗的言论的话。
“训狗其实挺简单的,当时……”左游还在得意洋洋地分享经验,声音拐着弯往他耳朵里钻。
言子青的思绪彻底刹不住车,在跑偏的路上一路狂奔。
什么美人……什么训狗……当代网友怎么能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耳根唰地一下变热,他再也没脸盯着左游看,默默栽下脑袋,用手捂住脸。
除了美人训狗,评论区对言子青的“迫害”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他放弃回复那条视频底下的评论,重振旗鼓发布当初在南山湖泊拍摄的照片,想把粉丝视线重新拉回到湖泊景色上时。
那群神秘而又疯狂的网友又出现了。
希腊妆造那组照片是最先拍摄的,大景也是言子青最为满意的一组,所以就先发了。
对自己的颜值有着清晰的认知,言子青没幻想过评论区的注意力能全部集中在景点上,往他脸上偏偏也能理解,但问题是——
评论区的注意力又又又不约而同地跑偏到了他跟左游的关系上。
“神秘男同你终于更新了,我等你等得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TVT”
“所以博主是左边那个清冷的?我猜对了!!!”
“非也非也,万一博主是摄影师呢,开个账号只给男朋友拍照~”
“博主:风景账号。网友:不,你是恋爱账号。”
……
评论区在跑题的赛道上简直是一骑绝尘、酣畅淋漓、发狠忘情……
让言子青为之胆寒。
面对热情的网友,他回复也不是,不回复也不是。
最终只能默默在评论区置顶了南山湖泊的地址,又将账号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垂头丧气吃饭去了。
左游正在往桌子上端菜。
两菜一汤,其中一盘是昨天拿回家的腊肠,跟青菜一起炒的,油亮亮的很有食欲。
餐桌上可是说是色香味俱全。
言子青晃悠悠坐下,端起米饭。
左游把筷子递过去,又把那盘腊肠往他面前推了推,才在对面坐下。
“尝尝,新菜品。”左游夹了筷腊肠放进他碗里。
言子青还沉浸在评论区带来的震撼中,很听话地低头扒了口饭。
刚嚼一口,腊肠带着点椒麻味的鲜香在舌尖上爆开,他整个人眼前一亮。
“好吃。”言子青连连点头。
这段时间因为嘴里伤口不能受刺激的缘故,吃的都是些清淡口的菜。
猛然尝到香辣口味的腊肠,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看着他眼睛发亮的模样,左游很是开心:“怕你嘴里伤口受不住,我提前给腊肠泡了水,想去去辣味,你能接受就好。”
说着,他又自然地用旁边的白瓷碗给言子青舀了碗银耳羹:“等会吃多嫌辣的话,可以喝这个解辣。”
“嗯嗯。”言子青立马低头喝了口汤,很捧场。
银耳羹的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言子青从小胃不好,忌口比较多,对食物的口味便没什么追求,能填饱肚子就行。
但这段时间左游做的饭菜,好像哪哪都很合他心意。
祝庭照的口味跟自己有这么契合吗?
言子青正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或者说,左游的厨艺就那么凑巧,刚好都点在他的喜好上?
对面人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还在期待地等他对银耳羹做出评价。
评论区乱七八糟的留言突然浮现在言子青的脑海里,不过是变形过的——
非也非也,万一博主是大厨师呢,做饭只考虑男朋友的口味。
心神一散,手腕没稳住。
“哐当——”
言子青手里的白瓷碗摔落在地,瓷片带着汤水溅了一地。
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左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看言子青有没有受伤。
“怎么了?手有没有伤到?”他隔着桌子,一把握住言子青的手腕。
言子青自己也懵了,慌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抱歉,我来收拾。”
他刚弯下腰,就被左游单手抵着肩膀扶起。
“没事。”左游的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责备,“碎片扎手,你坐着,我来。”
说完,他不知道从哪拿来扫帚、簸箕和抹布,蹲在地上一点点收拾残局。
动作利落又小心。
言子青僵在座位上,看着左游收拾瓷片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
刚才那一瞬间冒出来的念头,此刻疯了似的在脑子里打转——
做饭只考虑男朋友的口味。
他跟左游之间……居然可以是恋爱关系吗?
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他知道左游很喜欢自己。
但也只是喜欢自己的外貌,就跟自己喜欢左游温和的性格一样,都只是朋友层面的喜欢。
毕竟人就是会选择和看得顺眼的人成为朋友。
可现在,这个一直以来笃定无比的认知,忽然就动摇了。
左游会是在刻意地迁就、讨好他吗?
就像别人在追求自己心仪的对象一样。
言子青的视线还牢牢黏在左游身上,呼吸轻轻乱了。
左游收拾完地面,起身时刚好对上言子青失神的眼神。
他不自觉皱了皱眉,以为言子青是在为打碎碗自责。
“一点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他开口安慰。
被他这么一关心,言子青猛地回过神,慌忙跟他错开视线。
冬日正午的阳光格外透亮,透过半开的窗户斜斜照进屋里,在餐桌和地板上铺出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
看着言子青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左游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是账号的原因吗?”
第49章 第 49 章 “这次是人家喜欢你吗?……
“账号能有什么问题?”言子青手指无措地搭在桌沿, 指尖微微蜷着。
他答得很快。
话没经过大脑就飞出去了。
当然,以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的状态,经过了也没什么用。
他不敢去看左游的眼睛, 只低头盯着桌面,匆匆端起饭碗:“没事,我就是手抖了,吃饭吧。”
看着他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 左游还是放心不下:“如果有问题……”
“没有这种如果。”
言子青很快打断他, 声音绷得有点紧, 带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
左游太了解他软硬都不吃、遇事我行我素的性格。
看他这副“我要转移话题,识相的话就快闭嘴”的样子, 便也没再问下去。
他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目光不经意往对面扫了眼,瞥见言子青衣服下摆沾有汤渍。
刚要出声提醒,对面想要转移话题的大少爷冷冷送给他一记眼刀。
左游无奈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见大少爷赏脸抬起眼,他下巴朝他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目光落在那片衣角上。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言子青顺着那道视线低下头, 看见自己衣服上洇着一片汤渍。
刚刚的汤洒在他身上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窗外, 温度比前几天都要暖和。
言子青在屋里没穿外套,只穿了件宽松的毛衣, 汤早已顺着布料层层洇进去,连贴身的内搭都湿了。
他僵硬地“啊”了声, 随后放下手里的碗筷准备去换衣服。
起身时又对着左游说:“不用等我,你先吃。”
这房间是仓库改的,除了卫生间是独立空间, 其他地方没什么隔断。
两个大男人住一起,倒也没必要专门隔开。
两人同吃同住这么久,平时换衣服都是直接当面脱。
但思路还陷在恋爱关系上面,言子青此时此刻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朋友之间当面换个衣服多正常。
言子青啊,别想那么多。
脑袋里一个淡定的小人儿对他表示不屑。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小人儿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但言少爷就爱我行我素,即便是自己脑子里的小人儿提出的建议,在他看来也是耳旁风。
他拉开柜子,从里取出件纯黑色的毛衣,嗖一下蹿去卫生间了。
难道朋友之间躲着对方换衣服就不正常了?
他活了快二十年都没听说过这种话。
把手里的黑毛衣扔到门边的洗衣篓里,言子青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他单手抓住衣摆,顺势往上一提,顺着身体的线条把脏毛衣从肩头褪下来。
刚刚坐在那里时还没什么感觉。
现在脱衣服时把衣服往上提,他才感觉湿的那块地方有点不舒服。
银耳羹是比较稠的甜汤。
洒在身上黏糊糊的,他都能感觉到布料从他小腹上缓缓剥离。
带着一点黏腻的拉扯感,连皮肤都被带得微微发紧。
不舒服。
言子青皱着眉走到洗手池边。
拧开水龙头,打算等会擦擦身子。
水池里的水还没变热,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你没事吧?”左游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言子青嘴比脑子快:“换个衣服能有什么事?你对我也太上心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后半句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怎么还顺着嘴巴溜出去了。
都怪评论区那些乱七八糟的留言。
手里还提着那件脏毛衣,言子青盯着镜子,脑子飞速转了两秒,又开口道:“汤不热,我没被烫着,你吃饭就行。”
说完,他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安静了两秒。
“行。”左游的声音终于又传进来,跟平常一样,听不出什么端倪,“那你换。”
然后是脚步声,从门口慢慢远了。
洗脸池的水流已经变热。
言子青抽出张洗脸巾打湿,对着镜子仔细擦拭起腰腹那片黏腻的皮肤。
卫生间窗户不朝阳,整体阴森森的,比不上客厅暖和。
即便用的是热水,擦在身上也有点冰,引得他打了个激灵。
言子青赶紧擦干身子洗洗手,套上那件干净的黑色毛衣,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后出去了。
不知道是冷到了还是怎样,言子青从卫生间到饭桌这两步路走得额外不自在。
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左游正坐在桌边,听见动静抬眼朝他看过来。
目光很自然地从上到下轻轻扫了他一圈。
“怎么了?”他下意识又拨弄下自己的头发。
左游嘴里还嚼着饭,摇摇头表示没事。
色香味俱全的两菜一汤,刚刚好合口味的咸淡,还有一个脾气温和又居家的朋友。
这些所有美好的事物,在评论区的推波助澜下,如今全都变了味。
言子青这顿饭吃得如鲠在喉,心里的想法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
他对左游诚然没有恋爱的意思,只是作为朋友的喜欢。
就像老师喜欢听话学生,大人喜欢漂亮小孩一样。
可如果左游不是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我建议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万一是你太自恋了,到时候多尴尬。”
祝庭照放假之后就消失疯玩去了,今天听到言子青有恋爱问题,难得积极一回给他打了个电话。
言子青没有午睡的习惯,吃完饭就带着垃圾桶出来散步了,手里正提溜着狗绳。
他右手捧着手机,很认真地“嗯”了声,对于祝庭照的观点颇为认同。
恋爱毕竟不是小事,在这件事上误会别人,未免太过不尊重人家。
“不过就你那描述来看,我觉得,这事肯定没跑了。”电话那头的祝庭照思索数秒,语气突然变得很笃定。
言子青还停留在“好好考虑”的建议上,愣了一下,不理解他如此飞速的变脸:“怎么说?”
见好兄弟被恋爱所困,电话那头的祝庭照立刻来了劲头。
他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而且你们那的条件那么艰苦,我要是在那工作,每天走山路都累死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变着花样做饭。”
“除非是给我的心动嘉宾做饭。”
言子青认真听着,没说话,手里无意识地绕着狗绳。
那边的祝庭照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恋爱道理那是越讲越多。
要不是俩人从小玩到大,知道对方一直都保持着单身状态,他还真以为祝庭照是凭实力收获了美好爱情的恋爱大师呢。
除了开头那些话,后面祝庭照讲的,言子青其实都没认真听,忙着给垃圾桶喂水喂饼干。
“所以说,那女生对你肯定是有意思的。”恋爱军师终于结束演讲。
想来是给自己讲畅快了,收尾时的音调都要比一开始的高些。
刚刚给垃圾桶喂水弄湿了手,言子青忙着擦手,脖子夹着手机,敷衍地回了句“确实”。
垃圾桶走累后躺在田地里不愿起来。
言子青蹲在旁边等他休息。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淡淡的气息。
他刚才被搅得一团乱的心思,反倒在这空旷的原野里慢慢沉了下去。
左游对他有没有意思暂且不说。
但他在恋爱经验为零的祝庭照这里,肯定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言子青抬手随意将发丝往耳后撩去。
他轻轻吐出口气,心里静了下来,打算找借口挂断。
“行,我知道了。”他回复祝庭照,语气淡淡的,“先挂了。”
“哎,你等等——”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收了收。
见他这样子,言子青便没直接挂断电话,耐心地等他继续开口。
恋爱军师似乎又在深思熟虑,过了好久才压着声音问他:“言子青,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语气跟刚才相比,少了几分八卦的兴奋劲儿,多了点正经。
言子青不理解他的问题,隔着手机朝他皱眉头:“什么意思?”
“你是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吗?”祝庭照笑着问他。
“我记得上学时你每次拒绝人都可干脆了。其他人好歹出于人道主义安慰追求者一句,你倒好,转身就走了。”
“这次的情况跟以前有区别吗?你不喜欢人家,直接拒绝就好了,有什么可烦恼的。”
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言子青半天都没再说话。
手里的狗绳被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电话里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声,想来祝庭照还在外面。
他莫名生出几分怯意,忽然不敢听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你还在外面吧?”他岔开话题,声音刻意放平,“等你回去再聊。”
“少来。”祝庭照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在不在外面了?上次我还在洗澡你电话就打过来了呢。”
言子青没接话。
掌心的绳子绷得有点紧,勒得他手指阵阵发麻。
他没松手,反而又绕了一圈。
紧张感密密麻麻裹住全身,脑子乱成一团,言子青耳边登时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就在这难熬的沉默里,祝庭照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砸在他心上:
“这次是人家喜欢你吗?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吧。”
第50章 第 50 章 总不能说我好像喜欢你,……
乡间的风掠过田埂, 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午后的日光正强烈,落在言子青身上,照得他里里外外都烧得慌。
祝庭照说的那句话, 实在有点超出他的认知了。
喜欢上别人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
现在他只觉得心烦意乱。
“不过是哪个女生啊?我上次去你那待的时间太短,都没跟着见见你的同事 。”
言子青手里还攥着狗绳,喉结上下动了动:“别乱问了。”
语气里没半点底气。
“怎么能是乱问呢?”祝庭照不满, “从今天起, 我就是你的恋爱军师了, 所有情况如实招来。”
预感到狗头军师还要喋喋不休,言子青实在没力气再应付他:“我挂了。”
他语速很快, 不等那边回应,直接按断了通话。
手机刚暗下去,祝庭照的微信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全是不死心的八卦和追问。
看都没看一眼,他抬手点开设置,利落打开免打扰。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但言子青的心里并没有安生。
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些什么。
不管是左游喜欢他, 还是他喜欢左游, 这件事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要谈恋爱。
是担心成为同性恋吗?
脑子里的小人问他。
言子青默默摇头,他从来都不是在意世俗眼光的人。
何况看网上那些网友们的疯狂留言, 即便是同性恋,应该也不会跟以前一样人人喊打。
那左游会害怕成为同性恋吗?
小人又问。
言子青没能立马给出回应。
脚边的垃圾桶大概晒得舒服, 四肢软软摊开,翻身露出肚皮, 一副安闲模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悬得正高,光线刺眼, 估摸着时间才下午一点多。
这一通电话打下来,不知不觉竟在外头晃了这么久。
言子青缓缓吐出口白气,有点想回去。
但是不行。
这个点左游通常在家里睡午觉。
他现在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没法正常跟左游碰面。
一手牵着狗绳,他在田埂边绕了圈,最终挑了棵够粗壮的老树,打算去那边坐会。
“起来。”他朝垃圾桶做了个掌心向上的手势。
垃圾桶耷拉着的耳朵动了动,但也仅限于耳朵。
“宝贝起来。”言子青提高声音,又重复遍指令。
躺在地上的垃圾桶眼睛半眯,尾巴都懒得晃一下,摆明了要赖在原地不走。
心情不顺的时候,全世界都会跟你作对。
即便是一只没有恶意的小狗。
短暂地僵持两秒后,言子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颇为嫌弃地把垃圾桶从地上抱起来。
垃圾桶才在地上打过滚,身上全是土灰。
言子青的外套敞开着,即便他很小心翼翼地端着垃圾桶,让它离自己的身体远些。
但等走到树底下时,他半小时前才换上的黑色毛衣还是沾了土。
“你真是跟左游一伙的。”他把狗放在地上,背靠树干悠悠坐下。
大树底下好乘凉,常来这边干农活的老人在树底下放了凳子。
这会儿天冷,老人们都不来这边,倒让言子青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他往木凳上一坐,后背靠着粗糙却厚实的树干。
风吹久了,身上那点燥热也慢慢褪去了些,带走了心里乱哄哄的劲儿。
随后倦意跟着涌上来。
没撑多久,他眼皮一沉,就这么靠着树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言子青睡眠一向很浅。
耳边能听到风掠过枯草的轻响、垃圾桶均匀的呼吸,还有自己胸口渐渐平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有一道很轻柔的触碰落在他脸颊边。
软乎乎、温温热热的,像是狗爪子,又像是湿漉漉的鼻尖。
言子青皱了皱眉,眼都没睁,下意识抬手驱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宝贝……别蹭。”
手指并未抓到预想中毛茸茸的狗爪子,而是抓到只温润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要高。
暖意顺着掌心一路烧到大脑。
言子青那点迷糊瞬间散了。
他睫毛猛然一颤睁开眼,逆光里,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左游。
“你怎么来了?几点了?”他飞快甩开左游的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两点了。”左游说,“看你一直没回来,我出来找找。”
“哦……”言子青点点头,眼神还有些飘忽,不敢在对方脸上多停留。
光顾着睡觉了,正经事一点没思考。
“这里睡觉会很舒服吗?”左游环视一圈问他。
“一般。”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左游,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聊,“没家里舒服。”
说完他动了动脖子,很酸。
在这里睡觉的感觉确实一般。
“嗯。”左游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歪着的脖/颈上。
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想帮人揉揉。
指尖就要碰到言子青脖子的时候,言子青微微地往后躲了一下。
很细微。
左游在半空悬了两秒,很快收了回去。
“走、走吧……”言子青也有点尴尬,“我……”
他其实并不介意左游碰他。
相反,他很喜欢那样的肢体接触。
之前发烧生病、应激反应时,全都是左游陪在他身边。
抚摸他的脖/颈、额头、肩背……
那样的触碰能让他感受到有人陪在自己身边。
很温暖、很安心,也很容易让他陷进去。
在搞清楚自己跟左游的关系前,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模糊不清的肢体接触。
“那为什么要跑到这里睡觉?”他的尴尬并没有传染给左游,左游站起身问他。
“啊?”言子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新的聊天话题,“遛狗累了歇歇。”
左游从他手里牵过狗:“我很担心你。”
又是这种模糊不清,容易让人误会的关心。
言子青干笑一声,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跟他拉开点距离:“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用想太多。”
说完他僵硬地伸了个懒腰,拍干净身上的灰尘:“走吧,现在回去。”
话是跟左游说的,但言子青连头都没敢转过去,抬脚就走了。
脑子罢工了都,他目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左游。
尤其是很贴心、很关注他的左游。
两个人不说话,各做各的事还好点。
他加快步子往前走,没有刻意去看身后的一人一狗有没有跟上来,打算强行将自己跟左游隔开。
人还没走出多远,左游的声音又传来:“吃饭时心不在焉的,之后又一个人出门那么久,消息也不回,我很难不担心你吧。”
本就僵硬的两条腿紧急刹车,言子青好悬没把自己绊倒。
“什么消息?”他干巴巴开口,手立马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左游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点开微信,好几条消息蹭蹭蹭弹出来,甚至还有未接来电。
因为开了免打扰,言子青一条都没收到。
他手指有些无措地蹭过眉骨:“我当时在睡觉,没看见消息。”
“而且,”那股子别扭劲儿还没过去,他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没必要这么管我,朋友之前管这些有点……有点超过。”
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言子青被风吹得脑仁疼。
他急着跟左游保持距离,好让自己能冷静下来捋捋两人的关系。
但总感觉自己说的话、做的事都没经过大脑。
两边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忽然有点胃疼:“不好意思,刚刚的话有点……”
“抱歉。”左游开口打断他。
声音听得出很艰难。
言子青这才终于抬头看他。
一直以来,左游的情绪都是往内收敛的。
即便是当初重伤住院,他也没向别人一样,流露出对这件事的愤怒或是惶恐。
除去平时温润从容的样子,失落、难过、生气的左游又都是什么样子的?
言子青很少见。
但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左游很可怜。
也很让他难受。
“你不用道歉,”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
只是什么?
他自己也没想好。
那种不知道是害怕、心疼还是尴尬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合在一起,像一团浆糊一样死死堵住他的喉咙。
只是后该说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直接在左游脸上亲一下。
是你情我愿就确定关系皆大欢喜,是自己一厢情愿就快刀斩乱麻老死不相往来。
但这也只能想想。
他还没我行我素到在极为敏感珍贵的感情问题上犯浑。
飘来的云遮住太阳,方才还暖融融落在身上的日光骤然变淡,属于冬天的寒冷气息又重新萦绕在两人之间。
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言子青心疼左游现在的姿态,可同样也不理解他。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你又没做错什么啊。
与其在这里卑微地道歉,他倒希望左游能强硬地质问他,质问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喉间的堵闷越来越重,言子青别开眼,不敢再看左游那双带着落寞的眼睛。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做出失控的举动。
而且他也没法开口解释。
总不能说我好像喜欢你,所以现在不想看见你吧。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言子青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走吧,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