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VIP】(2 / 2)

次日,赵濯封地燕北,即刻启程。

这一举,让德统帝明君的名声霎时一落千丈,他英明一世,最后在这个儿子身上落得个晚节不保。

临行前,赵濯改换衣衫,去最后探望陈皇后一面。

陈皇后不想见他,赵濯便站在烈日之下,不到半个时辰,凤宁宫就开了门。

陈皇后看着他,还是不忍,“怎么来了?”

“姨母,”赵濯跪在陈皇后面前,“求姨母原谅我。”

陈皇后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怎么会怪你,要怪,只怪我没教好你。”

因为胞姐,陈皇后待赵濯事事为先,却将他养成这样,她怎能不怪自己?

是她毁了这个孩子。

听着陈皇后的声音,赵濯心痛如绞,他膝行到陈皇后身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伏在陈皇后膝上,“母后,儿子走后,您一定善待九弟,从前都是儿子的错。”

赵濯从未喊过陈皇后“母后”。

两行清泪从陈皇后的脸上滑落,她捧着赵濯的肩,想起姐姐病逝后,她再次见到这个孩子。

那年他才八岁,很瘦弱,缩在姐姐从前的衣柜里,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陈皇后那时就决定,她要嫁进来,不仅是为了维持陈氏一族的荣耀,更是为了这个孩子,她想替胞姐把赵濯好好地养大。

赵濯听话,懂事,虽然待她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但早晚请安从来不曾落下,虽然从来没有喊过她母后,但在陈皇后的心里,从见到他躲在衣柜里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是他的母后了。

“燕北艰苦,你这身子受不受得住啊……”陈皇后哽咽着,“我去求你父皇,让他给你换一个富庶的封地,都怪我,要是我早点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赵濯摇头,“父皇愿意将我送走,便是最大的恩赐了,母后,儿子走后,您千万保重,儿子会常写信来的。”

“好好好……”

凤宁宫门口,宫人噤若寒蝉。

赵淮看着两人母慈子孝的模样,眼底涌着暗色,半晌,转身离去。

江藏海跟在他的身边,小声道:“殿下,皇后娘娘看起来并未受惊,您不如让宫人通报一声?”

“不了,”赵淮自嘲道,“他们其乐融融,我去了反而徒增尴尬。”

走了许久,赵淮突然停下,他看着长长的宫墙,忽然问道:“江藏海,你说我赢了吗?”

“您当然赢了,”江藏海轻声,“殿下,您赢了民心,没有人敢忤逆您。”

闻言,赵淮启步往前走。

对,他赢了。

但他险些觉得没有赢。

他和赵濯之间,所拥有的还是没有变化。

他没有得到的,始终都没有得到过。

·

赵濯的事情李窈娘自然也是知道了,她替赵淮鸣不平,却不知从哪开始好,想控诉的事情太多,反而无从下口。

红鸢将擀好的馄饨皮放到一边,“李娘子,咱们今天包什么馅的馄饨?”

“包赵濯混蛋馅,”李窈娘越说越气,将馄饨皮在手中揉成一团,狠狠捏着,“凭什么要给他封地,他都谋反了,就应该砍了他!”

这是李窈娘这辈子说过最重的话,只要想起赵淮受的伤,他遭受的委屈和不公,她恨不能自己操刀上阵才好。

“哪有做太子的委屈成这样的……”李窈娘嘟囔着。

红鸢却笑了,“太子殿下受委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殿下估计早就习惯了,但是现在多了李娘子你来心疼殿下,这已经很好了。”

李窈娘叹了口气,将馄饨捏好,“我当然心疼他。”

这时,一脸严肃的平儿推门进来,他站到李窈娘面前,“你骗我。”

李窈娘有些心虚,将馄饨皮丢给他,“啥骗不骗,听不懂。”

平儿将她的袖子拉起来,看见了她胳膊上被蚊子咬出来的毒包,“我听人说了,前天宫里出了事,你那天一晚上没回来,你不是说你是出宫太晚了,在宫里住了一宿吗?宫里怎么还有蚊子咬你?”

“现在哪里都有蚊子,”李窈娘把手抽出来,“宫里也没出什么大事,你一个小孩子别关心那么多,功课做了吗?”

平儿不语,抿着唇倔强地盯着她,李窈娘被他盯得受不了了,只好道:“真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几个人打起来了,不信你问红鸢,再去问你小姑,我保证没骗你。”

平儿抹了一把眼泪,倔倔地道:“你以后不许瞒我。”

“不瞒你不瞒你,”李窈娘吓唬他,“你最近字写的怎么样,小心你裴叔来了打你屁股。”

“那是赵叔,”平儿小脸又板了起来,“姑母,你又糊弄小孩。”

“行行行,”李窈娘发现真的是孩子越大越不好忽悠,“快去做功课吧。”

好不容易把平儿哄好了,李窈娘对红鸢道:“你说这个小孩子真是越长大越不得了,他以前可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红鸢偷着笑,“这说明平儿在乎李娘子,这是好事。”

李窈娘笑着,将盆里的肉馅包完,又开始包另一个味道,“那你们太子殿下儿时有什么趣事,你知道吗?”

“这我还真不清楚,”红鸢耳朵动了动,“不过知道的人马上来了。”

话落,白竹雨提着一大包药进来,“唉哟我的天,热死我了,李娘子,你评评理,这么热的天谁还天天熬药啊,殿下非说您受了惊,让我亲自守着炉子每天给您熬药。”

他这话明贬实褒,李窈娘笑,“好了好了,辛苦你了,坐着歇会儿吧。”

红鸢:“李娘子想听太子殿下儿时的趣事,你是殿下的伴读,你来说。”

“那算是找对人了,殿下五岁的时候我就跟着殿下了,”白竹雨笑,“哎呀我们殿下,从小就长得好,就是……唉。”

听他叹气,李窈娘的心也揪了起来,仿佛看到小小的赵淮不受待见,一个人可怜巴巴的样子,“就是什么?”

白竹雨道:“殿下那年中了毒,身子虚弱,陛下担心再有这种事发生,便让我跟在殿下身边随侍,那年我也才十岁,但殿下比我还老成,每次试毒银针变黑,他都像是见惯了一样,只叫我处理掉。”

“反正从我跟着殿下起,他的吃食里面十次总有四五次是有问题的,可能是后宫嫔妃,也有可能是宫人……后来,殿下被立为储君,搬入东宫,这种情况才好了些。”

李窈娘垂着眸,继续包手里的馄饨,心一阵阵痛着,从小就被下毒,真不知道他是多艰难才活到了这么大。

“殿下读书上进,平时也极少刁难伺候的人,就是太挑食,让人发愁,”白竹雨笑,“不过殿下小时候有一件趣事,好像是八岁那年,他挨了骂,于是逃课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躲了两天,差点饿晕过去,要不是陛下养的狼犬找到了殿下,还不知道他要躲多久。”

白竹雨每说一件事,李窈娘好像都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她笑着,又觉得难受,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年纪小小的他才能躲在假山里,直到饿晕都不出来。

见李窈娘这样,红鸢给白竹雨使了个眼色,白竹雨立刻道:“李娘子不知道吧,咱们殿下怕猫。”

“怕猫?”李窈娘觉得稀奇,“他竟然怕猫?”

“对,”白竹雨还没说,自己先笑了出声,“殿下哈哈哈……殿下七岁的时候,信王送了殿下一只猫做玩伴,结果殿下当时看着猫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殿下太喜欢了,结果凑近一看,殿下吓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太吵了。

“很好笑吗,”赵淮不知何时过来的,正站在门口幽幽看着笑到几乎要趴到地上去的白竹雨,“这个月的俸禄不用领了。”

白竹雨的大笑变成了苦笑,他连忙求饶,“殿下,我错了,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扣俸禄啊。”

红鸢拉他,“还在这讨嫌,快出去吧你。”

两人都走了以后,赵淮看趴在桌子上笑的一颤一颤的李窈娘,脸都黑了,“我不是怕猫,我是觉得那只猫的爪子太锋利了,也没有哭,他记错了。”

“好,你不怕猫,你不怕,”李窈娘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你吓哭了哈哈哈哈!”

赵淮笑而不语,决定要扣白竹雨两个月的俸禄。

过了许久,李窈娘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她看向赵淮,“怎么现在过来了?”

“没事做,来看看你在干什么,”赵淮朝着左边的一盘馄饨抬了抬下巴,"什么馅的?"

“三鲜的,”李窈娘刚好包完最后一个,她站起身洗手,“还有个是干贝猪肉的,我准备包完让红鸢给你送过去的,没想到你就来了。”

赵淮等她走过来,拢住她的腰往她肚子上听了听,“以后少做这种活,免得累着了。”

“我哪有那么娇气,”李窈娘关切地问,“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现在就到处走动不打紧么?”

“不打紧,我身体好,”赵淮捏着她的腰,“你知道的。”

李窈娘有些脸红地打开他的手,“讨厌。”

她看赵淮的额头上有些汗,用帕子沾水给他擦了擦,犹豫着问道:“我刚才听李大人说信王要出发去封地了,这是真的么?”

“真的,”赵淮答完,忽然道,“其实我从前和他不像现在这样,他带我写字,教我练剑,对我比其他兄弟都要好。”

李窈娘没问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她已经听很多人说过很多遍,是为了储君之位。

她不语,默默又去擦赵淮脖子上的汗。

赵淮笑了笑,想起那道送信王出宫的圣旨,“但是现在,我和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