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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第一年 草灯大人 22497 字 21天前

等王若丹被家仆接走后,沈四娘上前,与云霓道:“上次是王若丹为我出谋划策,喊我栽赃你偷东西,你不想再吃苦头,那就离她远点!”

说完这句,沈四娘心中那块大石骤然一松,又冷着一张脸,回到世家贵女们队伍中。

云霓听到这句话,不免错愕抬头。

很快,云霓明白过来。

沈四娘讨厌她,不过是觉得她出身乡野,与她沾亲带故,太过丢脸。

而沈四娘生于高门,自幼有父母兄弟疼爱,说心肠险恶,倒也称不上。

至少沈四娘使了坏,她还会心存愧怍,巴巴的过来提醒云霓,切莫再被王若丹哄骗,再次吃瘪。

云霓笑了一下,对沈四娘道了一声谢。

云霓的笑脸明媚,沈四娘远远瞧见了,努努嘴,别开脸,没有搭理这个乡下来的破落户。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六章

云霓弦无虚发, 箭术超群,颇得李奕赞誉。

李奕看了一眼远处流光溢彩的竹楼灯塔,笑着对云霓道:“云姑娘身手不凡, 光这箭术就胜南军虎贲郎无数……我有意授云姑娘虎贲左仆射一职, 主掌宫中虎贲郎的弓马教导诸事, 不知云姑娘意下如何?”

虎贲左仆射, 其实就是教习那些禁卫军郎官们射箭的教头,仅仅是一个从六品的低阶武官。

这样的近身侍从, 李奕贵为君主, 想提拔便提拔了。

唯一的顾虑,便是云霓身为女子,且与沈庭兰关系匪浅, 他不可擅专。

云霓也没想到她这样目不识丁的庶民百姓, 有朝一日还能入宫当官。

而她一直视为谋生技艺的箭术, 在旁人眼中, 竟也有用武之地,甚至臻至登峰造极境。

平心而论,云霓愿意应下此事。

只她的身家性命都掌在沈庭兰手中,她不觉得沈庭兰宽容至此,会答应这等荒谬之事。

果然,沈庭兰闻言, 一双墨眸陡然沉肃, 犹如鹰瞵鹗视, 直射而来,迫得人骨缝生寒,毛骨悚然。

他微压狭长凤眸,睥向云霓, 似笑非笑:“云姑娘意下如何?”

云霓抬头,看他一眼。

许是从未见过沈庭兰这等阴寒可怖的眉眼,她一时胆怯,竟不敢出声。

也是此时,云霓猛地想起,沈庭兰曾说过,若她入宫,连累他蛊毒发作,他定会剖尸取蛊,不给她一个善终。

可她只是去教习那些禁卫箭术,不会夜宿宫闱,离他的官署区也很近,这样都不行吗?

云霓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沈既川见状便道:“倘若大哥担心云姑娘入宫教习,会受那些南军郎官的欺负,那你大可放心。我过几日参加虎贲郎遴选,定能拔得头筹,一举入选,届时我入宫宿卫,多护着一点云姑娘便是了。”

沈既川朝着云霓挤眉弄眼,故意逗她开心。

沈既川素来待朋友好,此时只觉云霓可怜,好似那等着爹娘首肯方能出门玩耍的孩子。

既她畏惧沈庭兰,他帮着说点好话,顺了她的心意便是。

李奕见状又笑:“不过是一名从六品的小官,我不会连提拔一个箭术教头的权力都没有吧?况且,宫中戒备森严,固若金汤,到处都是巡守卫戍的南军,大公子还怕有宵小鼠辈能伤到云姑娘吗?”

李奕这话说得有趣,分明是在刺沈庭兰前两日的凶残恶行。

沈庭兰布局许久,机关用尽,不但罗织敌党罪名,剪除异己,还借助皇寺行刺一案,将那些李奕勾结的党羽尽数屠戮寺中。

沈庭兰杀伐果决,出手狠戾,如今的宫闱全是沈家的耳目,而李奕不过苟延残喘的没牙老虎,他竟还要忌惮君王至此,不肯放身边女子入宫,实在令人发笑。

李奕嘴角微勾,笑意浓重,不由想:难不成这个乡野女子,当真对沈庭兰这般重要,重要到他全然不敢让云霓涉险,生怕她有个闪失?

思及至此,李奕不由打量了一眼云霓。

老实说,他贵为君王,见过的美人无数……云霓虽有几分姿色,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倾国之色。

许是李奕对云霓直白的审视,令沈庭兰不喜,甚至是觉得荒唐……李奕竟会以为,云霓是他的软肋?

不过是情蛊牵绊,才让他投鼠忌器罢了。

沈庭兰敛去眸中那点沉色,面无表情地道:“自然不怕……罢了,若是云姑娘愿意,不过入宫教习郎君,又有何妨?”

问题又抛回云霓这边。

只要她出言拒绝,沈庭兰便不会陷入两难境地,亦能顺从本心,将她囚于后宅。

但云霓每日闲暇无事,实在苦闷,她愿意揽下教习箭术诸事。

“我想去。”

可能是怕沈庭兰不悦,云霓又小声道了句,“如此一来,白日也能离沈公子近些。”

这话说得……旁人一听,还以为里头存有什么缱绻之意。

可沈庭兰却心知肚明,云霓分明在说,他们离得近一些,情蛊发作的次数便少一些。

云霓想尽快帮沈庭兰解蛊,也好斩断两人之间的旧情,与他撇清干系,分道扬镳。

李奕笑得灿烂,和气地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过几日,我命内府拟旨,聘云姑娘入宫教习箭术……云姑娘,咱们到时再见。”-

回府的路上,沈庭兰没有与云霓说一句话。

男人的冷目掺冰,晦暗不明,只周身散开岑寂森然的凛冽气势,如酿汹涌骇浪。

云霓夜里要去听雨楼下榻,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庭兰,不敢说一句话。

回到寝房,云霓下意识转身关门。

可就在她摁住门板的瞬息,沈庭兰骤然发难,竟单手抵住两扇合拢的房门……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就此将云霓困于怀中。

屋内没有燃灯,四周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偶有朦胧月光,泼进琉璃制的窗台,为眼前身姿峻拔的高大男人,渡上一层毛糙的月芒。

云霓背靠房门,瞳孔骤缩,犹如一只惨遭围剿的可怜家雀,被迫囚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脸颊一侧是沈庭兰抻直抵门的遒劲手臂,另一侧是他猛然攫来的冷硬虎口。

沈庭兰不知发了什么癔症,竟抓握住云霓细软的手腕不放。

男人身上淡如雾霭的春兰清香漫来。

如同被山寺香火蒸腾的细烟,一丝丝漫进云霓的鼻腔,摄住她的五感,钻进她的肺腑,占据她的四肢百骸……

云霓身子发木,她被沈庭兰落下的炙热鼻息烫到。

就连她的骨头缝,都被舌上的那股燥.意撑开。

一簇簇难以抑制的战栗,随之涌上云霓的后背尾椎。

“沈公子……”

不等云霓再问出什么,沈庭兰忽然沉沉闭目,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来。

云霓柔软的唇瓣,被人冷不防含.住。

她想紧闭牙关,不让沈庭兰入内。

可细腰,却不慎落到沈庭兰手中。

被他不着痕迹地一捏。

云霓受惊,一截猩红小舌,就此被沈庭兰捞到了口中。

不过是舔.舐与纠缠。

他压着云霓,不断吮.吻。

云霓的心口发紧,鸦青色的长睫不住颤动。

就连脚趾都发酸,膝盖也狰到痉挛。

她的耳畔响起清晰可闻的吞咽声。

是沈庭兰在不断汲取……

那点香津唾涎,如同珍馐美味,被沈庭兰咽下喉结。

沈庭兰的动作强盛,抓人的力道很重,极具侵.略之感……

云霓第一次知道,沈庭兰吻人这般凶恶。

他有千百种花样等她。

他故意触碰她舌底的青筋,舔.吻她的齿列……将她口中所有角落都尝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想逃,可沈庭兰却识破了她的心思,故意屈膝,抵住门板。

如此便能作为云霓的支点,撑住她下滑的身子,任她落座怀中。

云霓无路可退,只能无措地忍受这一个亲吻。

许是夏日炎炎,屋里太过窒闷。

云霓的鬓角汗涔涔。

就连她的眼尾都热出了薄泪,泛起潮意。

许是云霓认了命,她引颈受戮,不再抵抗。

沈庭兰捏人下巴的手,渐渐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细腕。

沈庭兰的手指修长,琳琅如玉。

他刻意侵入云霓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死死压在了门上。

那点双手交握生出的濡.湿汗液,又顺着云霓的掌腹,一路流进衣袖手臂,沿着腰侧流淌。

沈庭兰的亲吻还在继续。

他压着一团能将世间万物都焚烧殆尽的火气,将那股腾升的暴戾,尽数施加于女孩樱红的唇瓣之上。

不过一个亲吻。

云霓该觉享受。

可时间太久,却成了熬人的折磨。

云霓的发簪落地,衣襟微开。

她的颈子粘着几团乌泱泱的墨发,任沈庭兰探指,勾出小衣。

云霓的脑袋混沌,五脏六腑都在烧灼。

她只知麻木地滚动喉头,吞下沈庭兰渡来的所有香息。

漆黑的寝房里,回荡着二人交织在一块儿的粗.重喘.息。

天地寂静,仿佛仅剩下她与沈庭兰。

云霓艰难地睁眼,她看到沈庭兰薄皮手背,凸起的几条脉络,颜色浅淡,微微跳动。

他在隐忍,忍不过便强势占有。

横竖都是要磋磨云霓,他不管她是死是活。

云霓隐隐明白,这个吻不是赏赐,而是惩戒。

她好像惹到沈庭兰了……

为何?哪里?什么时候?

云霓不明所以,只觉眼前的男人实在喜怒无常。

云霓的眸光发散,耳畔犹如裹挟了一重雾膜,世界都变得浑噩一片。

许是她手指僵硬,指肚发白,瞧着实在软弱无力。

沈庭兰心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戾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他恢复了一点神智,不再失控地吻她。

沈庭兰松了口,修长的手指还搭在云霓娇嫩的颊侧,细细摩.挲。

云霓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她的鼻尖发酸,眼眶噙泪,恶狠狠地骂他:“沈庭兰,你在发什么疯!”

小姑娘被人欺负一场,竟还有力气和他叫嚣。

沈庭兰那双狭长的眼睛半眯起来,他抬指,慢条斯理抹去她唇上潋滟发亮的水光。

“抱歉……情蛊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有口睡醒再刷新,会改的。

一点资料。

“虎贲左仆射”是西汉时期设立的禁卫军武职,隶属于光禄勋。

根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的记载,该官职的秩比(相当于俸禄品级)为 比六百石。

在汉代的官阶体系中,“比六百石”大致处于中低级武官/低阶官吏的行列。

关于该职位的具体定位:虎贲左仆射主要协助虎贲中郎将管理宫廷宿卫,专管“虎贲郎”(皇帝的禁卫军/侍从武官)练习射箭。

该职位在东汉以后即逐渐废止或演变为其他职能。到了后世(如隋唐时期),若提到“尚书左仆射”,那则是位极人臣的正牌宰相(从二品或从一品),有本质上的不同。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七章

仅仅只是一个吻, 也让云霓浑身脱力。

待沈庭兰松开那一条将云霓抵在门板上的长腿,她险些滑跪在地。

好在云霓还有一丝清醒的理智,不愿在沈庭兰面前露怯。

她攀附着门板, 硬是撑住了双膝。

即便屋内没掌灯, 漆黑一片, 她也不敢看沈庭兰的眼睛。

生怕这一眼寻常的对视, 会勾出沈庭兰的私念,令他生出某种欲.求不满的渴盼。

毕竟, 云霓身姿娇小, 而沈庭兰巍峨如山,他真要犯她,她抵抗不得, 定会落于下风。

云霓不免想到方才与沈庭兰交吻时, 胸膛贴.覆的热……

他生出了意动。

犹如冬日炭烤过的硬朗炙竹。

蜷握不住, 热腾腾的, 掌心虎口都能烫伤。

云霓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垂眉敛目,道:“我去擦身。”

“嗯。”

沈庭兰并未多说什么,他松开那一只压着门扉的手,依旧是神清骨秀的模样,并未让旁人觉出他方才的狂肆与失神。

云霓擦身回房, 想起今晚要按照华大夫的吩咐, 取针扎脉, 治疗腿疾,忙去拿来针匣,落座针灸。

云霓那张小榻被纱屏隔开,光线昏暗, 实在看不清穴位。

若想妥善扎针,只能把屏风挪开一些,也好让屋里的灯火漏进屋隅角落的床榻。

屏风被云霓推开,她如常撩起寝裙,露出一截雪白小腿,以及横亘狰狞旧疤的脚踝。

不等她取针扎肉,寝房再次传来脚步声,是沈庭兰沐浴回来了。

云霓抬头一看。

沈庭兰已经换好了夜里入睡的寝衣。

他似是没有烘干头发的习惯,发尾都有点湿,黑如油缎,垂在胸口,洇得那件单薄寝衣愈发清透,隐隐还能看到底下块垒分明的肌理。

云霓纤长眼睫一颤,捻针的手指,凝定不动。

她想放下拽起的裙摆,遮住脚背,又觉这样太过刻意。

毕竟两个月的针灸下来,她的旧疾已经好上许多,至少刮风下雨,或是潮泞的回南天,足踝很少泛疼了。

“你继续……治伤要紧。”

许是见云霓迟疑不动,沈庭兰难得好心,催了她一句。

云霓对着地上那一抹颀长的男人黑影,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扎针,动作细致小心。

而沈庭兰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治病,犹如一头吃饱了感到餍足的狮虎,慵懒地卧榻不挪窝,眼中流露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令人脊背发麻,手足无措。

这样近的距离,又没屏风遮挡,他能将她的小腿看得一清二楚……

云霓的鼻翼不由生汗,手臂也不自禁紧绷。

无论和沈庭兰多熟悉,她都不喜欢在他面前暴露旧伤软肋,这比赤身相触,更让她感到羞耻。

好在云霓的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便放下了裙摆,再度挪回那一扇纱屏。

累了一天,云霓睡得很沉。

等女孩那清浅平缓的呼吸声,于寂静的屋舍回荡,沈庭兰方才勾下帐幔,闭目养神。

多年来,沈庭兰枕戈待旦,不敢睡深。

因他觉浅,鲜少有梦。

今夜倒是稀奇,竟让他梦回一年前的徐州,再次见到了荆钗布裙的云霓。

彼时的沈庭兰养病几月,身子骨好得差不多,已能下地。

只云霓第一次照顾伤员,不放心他四处走动。

每次沈庭兰起身出门,云霓总要追来,抬臂拦住他,气鼓鼓地道:“不成,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得躺满三个月。你要是再伤着,我可没钱给你抓药了。”

想到小姑娘家境贫寒,衣裙浆洗几年,处处留有缝补的痕迹,家里米缸也告罄,沈庭兰没有和云霓对着干,默不作声地躺回了榻上。

直到那天傍晚,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摸进了寝房,正是杨鳏夫。

他一面唤着云霓的名字,一面鬼鬼祟祟摸向床榻。

沈庭兰一见便知,此人起了淫.心邪.欲,不由勾唇冷嗤,凤眸发寒。

沈庭兰虽丧失记忆,不记得前尘往事,却也知道自己有能力拧断杨鳏夫的脖颈,将他抛尸荒野。

沈庭兰戾气横生,杀气满溢。

倒是古怪,他竟不喜旁人擅闯这一间草屋,打算将杨鳏夫杀了了事。

在沈庭兰拧上杨鳏夫的胳臂,想将其大卸八块的时候,他莫名想起云霓那张娇怯的小脸。

到底是个姑娘家,见到死人,应当会怕……

思忖片刻,沈庭兰饶了杨鳏夫一命,只是将人丢出墙外。

一转身,沈庭兰看到云霓持弓赶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颜,他知自己做对了。

小姑娘心软,不忍伤人,若他想继续诓骗云霓,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杀生。

夜里,云霓洗净身子,换上一件质地柔软的兰桂寝裙,她披散乌发,还抹了香露,挨到沈庭兰的身边。

云霓自以为动作隐秘,可当沈庭兰嗅到那一味甜腻的花香时,便知她的打算。

倒是胆大妄为,明知他能下地行走,也有擒人的能力,竟也敢这般撩拨他。

沈庭兰深知,云霓的性子单纯,为人老实,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笼络,倘若他招惹了她,恐怕会给自己揽来一个大麻烦。

但当云霓挪开竹枕,温香软玉的身子压覆上他的手掌时,他也没有推开她。

“要靠近一些么?能看得更清楚。”

沈庭兰承认,他是有一瞬坏心,他在勾引她。

但云霓道心不坚,一句温声细语的诱哄,便能引她落网。

待沈庭兰扣住她的细腕,将她拉到身.下,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明明是云霓故意起了歹念,可真当他亲吻她,她又抖颤个不停。

沈庭兰没有给云霓后悔的机会。

他扶住云霓汗湿的后颈,欺进去:“就这么喜欢我?”

云霓的目光躲闪,耳朵似染朱砂,红得不成样子。

她睁开湿漉漉的杏眸,迎上男人那张清隽出尘的俊脸,她又被沈庭兰的冷艳骨相迷惑,竟一时忘记他的凶恶。

云霓香汗淋漓,承着那些陌生的燥,咬着唇,极小声地回答:“很喜欢……”

这个世上,不会有谁比她更喜欢他了。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个短的~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八章

清晨的寝房, 浮着女孩家独有的兰桂甜香。

沈庭兰醒来时,神思还有点混沌。

他依稀记得一些梦里的景象,下意识往纱屏那头的小榻看了一眼。

云霓仍在熟睡, 薄薄的一层锦被, 随着她的呼吸, 起.伏不休。

冰鉴里的藏冰尚存, 屋内不算燥热,可沈庭兰却觉烦闷。

他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郎。

自然明白, 这是晨时的阳气生发。

近日没有饮用何等补肾益气的汤品, 怎会如此……

二十多年来,沈庭兰鲜少意动,亦不喜床笫之事, 更厌恶旁人碰他私物, 或是近身服侍。

也是如此, 才会至今都没养过通房或是侍婢。

除了和云霓有过几场云雨。

沈庭兰看了一眼肌肉紧绷的健腰。

难得如此渴盼……

许是与昨晚那个春意盎然的梦有关。

沈庭兰摁了下生涩的额穴, 只觉胀得发疼。

随之,他披衣起身,前往东厢房,又唤许管事送衣,命人往浴池灌满冷水。

如此将身子浸进寒池之中,方忍耐住那种妄图碾入什么丰沛柔软之地的渴念。

沐浴换衣完, 已是卯时, 该入宫上值了。

沈庭兰整好文冠, 穿好泛着柔润光泽的宽袖袍服,肩背挺拔如雪峰青松,劲瘦窄腰系有金玉大带,更显得官容严沉肃穆, 凛然不可冒犯。

马车已经备好,卫凌风也在府外等候。

沈庭兰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吩咐许管事:“昨日肇州进贡的两筐荔枝,一筐送给老夫人,另一筐送去秋荷院。”

最早红的荔枝是三月荔。

为了讨好那些世家尊长以及李氏皇族,那些地方官吏早在荔枝初熟的时候,就命人凿冰盛荔,快马加鞭送往陇州。

初夏时季,贡果折损颇大,即便有冰块冷藏,千里迢迢送到都城,也只剩下那么五六筐。

李奕留了三筐,赏了沈庭兰两筐,剩下的一筐则交给光禄寺,赠予那些颇得恩宠的朝中大臣。

沈庭兰不喜甜果,每回捎带贡果回府,都是送去祖母的院子,由她分发给两房的弟弟妹妹。

如今,云霓居于听雨楼,算是沈庭兰养在后宅的女眷……兴许日后,他也得给她留下一部分宫里赏赐的贡果、首饰、绮罗绸缎。

沈庭兰神色淡漠,交代完庶务琐事,便走得没影儿了。

许管事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脸上笑开了花。

能让沈家主记挂于心,还与沈老夫人平起平坐,这是多大的脸面呀?可见云霓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云霓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荔枝。

几颗莹润如羊脂白玉的果肉,镇在莲花瓷碟盛着的碎冰上,闻起来香甜可口,让人瞧了就忍不住下嘴。

云霓盯着荔枝出神,嘟囔一句:“文春,你方才说什么?就这几粒肉,竟要十多两银子?!”

“可不是?”文春咽咽口水,“如今是四月天,兴许有钱也吃不着呢!这是肇州的贡果,就那么两筐尝鲜,往常都是老夫人屋里头才能摆出来的新鲜吃食,没想到家主出手这般阔绰,竟专程给姑娘送来了一筐。”

看在荔枝的份上,文春有点倒戈沈庭兰了。

之前觉得云霓不受宠,当沈庭兰的小妾,定会受尽磋磨,尝尽委屈。

眼见着沈庭兰对云霓愈发看重,甚至是椒房独宠……倘若能得沈庭兰喜爱,这个妾室倒也不是当不得。

文春一心帮云霓筹谋前程,可云霓全没往那点儿女情长上想。

她舍不得吃荔枝,看了半天,唉声叹气:“要是能拿出去卖钱就好了,这么一筐,能卖不少银子吧?”

文春欲言又止。

没想到云霓这般油盐不进,半点没觉出沈庭兰的宠爱,倒真是傻人有傻福了。

文春:“姑娘想卖,外头也不一定敢收呢!都知道荔枝价贵,生怕是高门公厨里的奴仆侵渔倒卖食材,没人敢买。那些小门小户也出不起价格,与其贱卖,不如姑娘自个儿吃好。”

这样说倒也是。

难得奢侈一回,云霓不想那么多了。

云霓自己吃了几颗,感受唇齿间润泽的果肉。

荔枝的汁水甘甜,还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很好吃。

随后,她抓出一大把带壳的荔枝,塞到文春怀里。

文春感动得眼泪汪汪:“唉,姑娘,你待我真好。”

云霓抿唇一笑:“只是几颗果子,不要这样见外。”

分完文春,云霓又想到了沈五娘,打算迟些时候给她送去一些。

哪知沈五娘竟自个儿登门来了。

沈五娘今早去祖母院子请安,不过是多吃了几颗大哥哥送到上房的荔枝,四姐姐就吃味地说起酸话,气得她早膳都没吃饱,直接跑来秋荷院找云霓。

一进屋子,沈五娘就嗅到荔枝独有的甜香,顿时困惑起来:“云姐姐,祖母也给你赏了荔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手帕裹的小包袱,摊开来,摆到云霓面前,“我还想着给你带几颗尝尝鲜呢!”

文春听完,乐得直笑:“可不是老夫人送的荔枝,是家主赏的。”

沈五娘眼睛一亮。

云霓挪出那个竹筐,掀开锦布,给她看那些脆生生的甜果子。

“赏了很多,我吃不完。你拿些回去,分给三公子、三夫人一起尝尝味儿吧。”

沈五娘看着那样一大筐荔枝,吓得倒仰。

她没着急去挑拣荔枝,反倒盯着云霓打量:“云姐姐,我真觉得你有朝一日会成我大嫂。”

云霓不知她哪来的慨叹,心中不生欢喜,只觉尴尬。

“不要胡思乱想……沈公子只会、也只能迎娶高门贵女为正妻。”

沈庭兰说过的,她这样的乡野孤女,只配为妾。

她很有自知之明,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倒也是……沈五娘失落地抿嘴,没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短的。

因为这本写得不快,节奏偶尔会慢一点点,所以我慢慢来了,其实还没到很重要的节点,但是我想慢慢去推=3=咱们一点点写吧,反正日更三千是应该有的!

下一章在周日晚上十二点之前~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九章

五月初, 沈既川入选南军虎贲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沈家。

与此同时,内廷的大监冯秋生还带来了“授予云霓虎贲左仆射一职”的封官诏书。

虽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 但女子入皇宫内城为官实在匪夷所思, 沈家众人听闻此事, 不免疑心云霓是否被少帝李奕看上眼了, 这是明里对外打掩护,暗里召她入宫随侍呢。

沈老夫人闻讯, 错愕一瞬, 悄声问陈嬷嬷:“你说大郎这是什么打算?可是他厌了霓儿,不然怎会让她入宫?”

数月相处下来,沈老夫人与云霓早已相熟, 偶尔还会亲昵地唤她一句小称。

陈嬷嬷摇头:“瞧着不像……从前家主忙碌公务, 三不五时夜宿皇城相府, 不在家过夜。自打云姑娘夜宿听雨楼, 您看看,家主哪天不是赶着下值回府,从未在外留宿过?”

听完,沈老夫人也就放下了心。

“唉,几月相处下来,我算知道了霓儿的秉性, 这丫头忠厚老实, 又知恩图报。先前我不过捶了一下膝头, 她就看出我有寒症,特意给我送了两只兔毛裹膝,比二房三房两个丫头都贴心。”

说着,沈老夫人叹一口气, “若非霓儿的出身低了些,便是高门大妇也配得。我还想着,倘若大郎当真不喜霓儿,我就将她认为义孙女,为她寻一门好亲……”

届时,有沈庭兰作为义兄,给云霓撑腰,又有谁敢慢待云霓?定能保她婚后顺遂,幸福长宁。

年长的老辈人,就是爱看膝下孩子圆圆满满。

要是哪个孩子形单影只啊,沈老夫人心里比谁都着急。

陈嬷嬷笑了一声:“外头的儿郎,哪有咱们家主好。且不说家主在朝堂中纵横捭阖,便是居于内宅也疼人得紧,四月里刚拿到两筐荔枝,不就给云姑娘大张旗鼓送去一筐了?”

说到这个,沈老夫人就哼笑一声:“有了媳妇忘了祖母……罢了罢了,要是他当真有孝心,早日生出个曾孙给我抱抱才是正经。趁我这把老骨头康健,还能帮他带几年孩子呢!”

一番闲磕牙下来,沈老夫人的心宽了,又吩咐公厨去预备宴席,好为家中两个争气的孩子庆贺一番。

云霓要入宫教习箭术的事儿,很快传遍世家贵女的圈子,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那些官眷不信云霓当真弓马娴熟,只道是李奕想纳云霓入宫,但碍于她出身太低,不好封赐嫔妃,便用这等由头,与她暗通款曲,私下相会。

什么污言秽语都有。

好在云霓两耳不闻窗外事,并未受其影响。

沈四娘在外赴宴的时候,听到了那么一耳朵。

沈四娘的手帕交都知道,她与云霓不对付,谈论这些闲事,半点不顾忌。

但沈四娘不知是转了性子,还是觉得此事也算家丑,不能被外人说三道四,竟难得为云霓说话。

“背地里非议旁人,难道就显得你很知礼吗?云霓此前在猎宴射箭的能耐,不是大家有目共睹?万一她真的去宫里教授箭术呢,你岂不是冤枉她了?要是你兄长的箭术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他被陛下授官?”

说完,沈四娘烦心地掷下咬过一口的糕点,气冲冲跑回沈府。

进院子的时候,沈四娘与买完马鞍的云霓狭路相逢。

沈四娘恶声恶气道:“此次进宫,你给我争点气!要教箭术就好好教……别对陛下动什么歪心思,巴结他还不如巴结我大哥哥!”

说完,沈四娘又怒气冲冲地回了院子。

云霓被这一通敲打,弄得一头雾水,就连文春都没看明白。

云霓迟疑好一会儿,方问:“许是夏日太躁了?四姑娘的火气才这般大?”

文春:“应、应当是吧。”

云霓闹不明白,索性抛到脑后,不再管沈四娘。

今日,云霓从文春和沈五娘那里,得知了虎贲左仆射一职的职责与俸禄。

虎贲左仆射隶属于光禄勋,直属天子,受李奕统辖。

虽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但每月俸禄也有六两银子,逢年过节,光禄寺还会发放禄米、羊肉,补贴家用。

云霓想着,距离沈庭兰解蛊还有三月,她就教三个月的箭术,到时候便辞官返乡,解甲归田。

弄明白了官阶职务,沈五娘和文春又在旁催促:“快换上官袍,让我们瞧瞧威不威风。”

这是宫里送来的窄袖官服,色深偏绿的一袭骑装,腰间蹀躞带上缠了六品官专用的黑绶,极为威严肃穆。

云霓被催得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叹气,换衣上马。

……

沈庭兰回府时,忽听廊庑底下传来少女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兴奋的马嘶声。

他掠眼一瞥,竟看到远处有一名英姿飒爽的少女,持缰奔来。

云霓身穿窄袖骑服,背负弓箭,胯.骑枣红骏马。

那一捧原本绾作乌髻的长发,用一根桃木簪子,束于脑后,乌润的长发流泻腰际,随风摇曳,竟有种说不出的夺目光彩。

沈庭兰微微一怔。

云霓持弓狩猎的模样,早在徐州他就见过千万次。

这一幕司空见惯的情形,竟令沈庭兰有一瞬恍惚。

他驻足片刻,终是挪开清冷目光,回到听雨楼。

明日就要入宫教习,云霓心中紧张。

夜里把官服叠了又叠,还把桌子擦了好几遍。

云霓想着,有机会还是要多识一些字,不然连那些宫规律法都看不懂,接圣旨的时候,还险些拿反,闹了笑话。

深夜时分,沈庭兰如常去小榻上抱云霓。

云霓被沈庭兰捞到怀里,起初尴尬羞.耻,深觉自己就是一只任沈庭兰揉抚的小猫,他非要逗一逗,方肯入睡。

但时间久了,云霓知道沈庭兰只是玩弄一番,并不会伤人,便也放松警惕,随他折腾。

白天,云霓给文春、沈五娘表演了射靶,还骑了一个时辰的彩霞,有点精力不济。

她昏昏欲睡,如常趴在沈庭兰怀中,任他伸出修长手指,插.入披散的乌发,轻抚而下。

“既你入宫为官,可是做好了久居陇州的准备?”

沈庭兰平时借她纾解情蛊心疾,鲜少与她谈天,今晚倒转了性子,居然和她闲话家常。

云霓睁开眼睛,想了想:“我只教习三个月箭术,三个月后,我会辞官。”

沈庭兰帮她通发的手指一顿,语气柔和许多:“辞官也好……宫闱之中,虽有重兵把守,但你位卑言轻,如遇险情,恐怕无人能分神看顾,护你周全。”

云霓斟酌一会儿,说:“倒不是怕遇险,而是三月后,沈公子情蛊得解,我也该回到徐州老家……”

可能是云霓以为,她和沈庭兰的相处还算和睦,竟也兴致勃勃直起身,与他描述日后的生活。

“我想好了,宫里每个月给六两银子,三个月便是十八两,加上沈公子的赏钱,足够我在徐州主城买下一排屋子,几辈子衣食无忧……”

她会养鸡养鸭养小羊,还有买很多筐胡萝卜、牧草,喂彩霞吃。

得空的话,她还能南下渡江,游历山水;或是北上穿漠,前往边塞,品尝那些胡饼烤羊。

没等云霓说完,她忽觉屋中气氛顿时压抑。

低头一看,沈庭兰已丧失谈兴,原本温和的眉眼也隐隐发寒,似有风暴翻涌,吓得人一个哆嗦。

“沈公子,你怎么了?”云霓不知他为何冷脸,下意识压低嗓音,轻声问话。

“别动。”沈庭兰的嗓音骤冷。

男人冰冷的指尖,抵在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隔着一层柔滑的官服,细细摩.挲。

云霓感受到那一点烫在皮.肉上的触碰,意识到沈庭兰想做什么……

她无措地握住他恣意妄为的手腕,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已经很晚了,我该去睡了。”

沈庭兰的臂骨发紧,脸已经埋进她的颈.窝。

“至多一刻钟。”

不知他当真是在哄孩子,还是郑重许诺,总归云霓抵抗不得,只能任他施为。

沈庭兰呼出的气息滚沸,挺拔的鼻梁,碾在她的颈侧,既冷又硬。

随之,云霓那一件寝衣被人勾开。

两道月牙似的尖尖锁骨见风,凉意冷不丁漫灌胸口玉壑。

沈庭兰并未欺负她,只解开了外衫,露出她圆润的肩头,还给她留了一件裹腹的小衣。

云霓的脚趾蜷缩,热涔涔的汗密布乌黑的鬓角。

为了释缓这种,自鼓囊心口散出的燥。

她不由震颤睫羽,抖个不停。

云霓竭力克制那种紧张与战栗。

但很可惜,沈庭兰的压迫感太甚,她再如何说服自己不要露怯,也收效甚微。

虽没有低头去看,但她也知,今日穿的这件荷绿色的小衣,是此前绣过阔叶豆娘的那一件。

蜻蜓随着夏风颤翅,栖于清潭芙蕖的粉苞重瓣上,极为灵动可爱。

可下一瞬。

小蜻蜓的翅膀,竟被无所顾忌的沈庭兰,衔.咬口中。

云霓的气息霎时屏住,那掐在沈庭兰肩头的细指,也不自禁蜷曲。

一截最为脆弱的尾巴被人叼住了……

她的七寸与软肋,都被旁人掌控于唇齿,更是无力逃脱。

沈庭兰的舌温滚沸。

打圈的濡意,一寸寸漫上来。

明明寝室里置了冰鉴,云霓还是觉得通体滚沸,汗流不止。

整个人仿佛被香馥馥的湿泥覆没,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变得泥泞不堪。

屋里像是漏雨,润泽的水丝,淋透薄薄一层衣布。

沈庭兰食髓知味,竟还在吻她。

待他性恶,非要刻意用齿关磨咬,云霓终于怒了,娇横地唤出一声:“沈、沈庭兰……!”

男人如梦初醒,这才停下。

“我、我得去睡了,明日还得早起上值。”云霓拢住衣襟,目光躲闪。

而沈庭兰神色寒漠,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才低沉地嗯了一声。

沈庭兰慢条斯理地伸手,帮着云霓整理好那一身凌乱的衣裙。

他没再恶念深重地冒犯她……仿佛方才失神吻人的那个沈庭兰,只是云霓因惊惧而生出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一晚上十二点之前见=3=

第30章 第三十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章

那件裹身的小衣脏了, 只能去换一身。

好在沈庭兰这间寝房虽是明间,但将两侧稍间打通,置了用作隔断的碧纱橱, 只要不是浸身沐浴那样的麻烦事, 碧纱橱里的浴桶用作擦身也尽够了。

唯一不好的是, 小间里备着的热水早凉了, 云霓只能沥干帕子,随便擦一擦。

云霓疑心沈庭兰对阔叶豆娘有什么痴迷, 才会咬着蜻蜓小翅不放。

因此, 她选干净小衣的时候,专门挑拣了一些花草山水……沈庭兰总不至于见到花鸟也要咬上一口。

云霓想到方才的凶相,下意识撩开小衣, 看了一眼。

本该雪腻的胸壑, 竟横陈了好几个留印的齿印, 甚至还有些泛红的淤痕。

这得是多大的劲儿!

云霓不由皱眉, 只觉得沈庭兰昏了头,把她当薄皮荔枝来吞咬了。

又不是刚出世的孩童,怎会有此等恶劣的口癖。

云霓心中郁闷,她不再搭理沈庭兰,穿好外衫后,老实钻进薄被里, 蜷身睡去了-

今日是云霓头一次进宫上值, 许管事和文春都很重视。

一大早起来, 还给云霓煮上一碗淋了三鲜红卤的喜面,盼着她诸事通达顺遂。

沈庭兰的早膳素来清淡,时常是两块绿豆凉糕,或是一碗熬烂了的莲子粥, 骤然嗅到鲜香的肉味,还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晨起吃面,不怕脾胃不克化?”

云霓取木簪束好长发,穿好一袭英挺俊俏的窄袖官袍,蹬着一双鹿皮小靴,乖乖坐到桌前,“不会,吃饱了才好拉弓骑马。”

她和沈庭兰讲不通道理,乡下人为了早起干农活有劲儿,哪个不是吃饱了才出门?

好在沈庭兰并没有那么多闲心与她辩论,横竖只是问上一句,云霓要吃,便也随她去了。

吃完早饭,云霓本想着骑上彩霞,慢悠悠荡到皇城。

但沈庭兰的马车就备在府外,捎带她一个不算什么事,云霓没有客套,老实上车了。

云霓:“不带三公子一起入宫?”

沈庭兰:“不必,三房会给他备车。”

“哦……”

云霓很懂规矩,她一见车里置着的一摞摞案牍文书,便知沈庭兰日理万机,连出入宫闱的途中也要务公。

她不敢打扰沈庭兰批文,安分坐在一旁,打量自己腰上系着的黑绶铜印。

云霓不说话,沈庭兰倒开了口:“相府设于宫外官署区,与皇宫禁内仅隔着三道宫墙。若你午间闲暇,又用不惯内廷饭食,可来相府用膳。”

吴朝治国,分内外朝。

内朝是少帝的居所,唯有那些尚书台或是中书谒者等等近臣,才会在宫中的官署区处理要务。

外朝则是三公九卿的官署区,相府也设在其中,主掌民生军情、考课百官。

而沈庭兰身为监国摄政的相国辅臣,出入内廷无需奉诏通禀,畅通无阻,亦是外朝的掌权之人,自然能包揽府上家眷的餐饮用膳。

云霓和沈既川成了同僚,早早约成了吃饭搭子,她摆手道:“不用麻烦沈公子,我与三公子说好了,日后我俩一起用饭,他怕光禄寺备膳不周,还带了一攒盒的小菜呢!”

“嗯。”闻言,沈庭兰也没再说什么。

抵达皇宫之前,沈庭兰还是轻叩车门,敲打了云霓一回:“此前猎宴行刺,是陛下派来的人。我与李奕外和内忤,积怨颇深,他恨不得将我杀之后快。”

“云霓……若你想活命,只能寻求我的庇护。”

闻言,云霓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她双目圆瞪,盯着沈庭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既如此,你为何不阻止我入宫当差?”

沈庭兰弯了下唇角:“我试过了。”

几乎是瞬间,云霓想起,那一夜灯会,沈庭兰的确三番两次询问她,是否真要入宫做事。

天爷,要是他早说她有性命之忧,她能进皇城犯这个傻么?

而且云霓不过一个平民百姓,如今知道了相国与皇帝之间的龃龉,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不会解蛊之后,人没走成,惨遭灭口吧?!

许是知道自己的靠山唯有沈庭兰了,云霓难得放软了嗓音,向他低头:“我知道了……每日忙完公差,我就上相府候着,绝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玩笑。”

“云霓,你很听话。”-

云霓是新上任的左仆射,她拜谒过上峰虎贲中郎将周溯后,便跟着沈既川前往射堂,教授那些新入队的儿郎箭术。

云霓从沈既川那里得知,大多数虎贲郎都是通过家中恩荫进的禁卫署,说真才实学倒称不上,得跟着教头狠狠.操练一番,才能担任起宿卫皇城的要职。

也就是说,云霓的精湛箭术,用来教授这些新兵蛋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只沈既川的校考分数很高,不必留在此地练习骑射。他没在旁边作陪,不免担心云霓吃瘪。

“云姑娘,你一个人行吗?要不等我午间闲暇,过来陪你训练?”

云霓摇摇头:“没事,三公子去忙吧,这是陛下任命的公差,没人敢怠慢我。”

“那行,迟些时候咱俩去宫外的膳堂用饭,也好探望大哥。”

“好。”

云霓想得妥善,只要恪尽职守,没人能挑她的错处。

可云霓这样想,刚入队的纨绔子弟们不这样想。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新入队的儿郎们认定云霓就是绣花枕头,不但对她面露鄙夷,还故意不服管教,站得歪歪斜斜。

面对这样一群瞧不起女人的五陵少年,云霓倒没有娇气到被他们气哭,而是牵来彩霞,与众人道。

“我知道你们不服我,觉得我不过是个女子,怎懂骑射……这样,我上马操练一番,若是觉得我箭术不错,愿意学的,那便跟我。要是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不愿留在射堂,也可以和周将军说一声,让他另聘教头。”

云霓知道,有时候驯犬,吃食养不熟,那就用拳头打服。

云霓的腿脚不便,爬上彩霞马背,动作还慢吞吞的,遭到了儿郎们的耻笑。

云霓不觉羞耻,她屏息静气,无视那些稀稀落落的讥讽笑声。

上马后,云霓抚了两把马鬃,悄声安抚一番,再度挽上那一把榆木制的长弓。

因是射圃射箭,只要能射中靶心就好,无需击.毙猎物。为了射程更远,云霓专程挑了轻便的小稍弓。

射堂的草靶不似山兽那般会走动,云霓目测了距离后,凝神张弓,射出一箭。

嗖——!

箭镞疾驰如电,来势汹汹,闪动着锐利的锋芒,直击靶心!

中鹄!

……

“怎么可能?是巧合吧?”

“她分明连上马都这般生疏,怎可能骑马射靶?”

“有胆子再来一箭!”

……

云霓伏身策马,微压眉眼,紧抿樱唇,再射一箭。

嗖——!

一声裂木巨响,后来的那一支箭矢,直接破开了颤动的箭羽,再度贯穿靶心!

每射出一箭,那些嘲笑她的声音便小上一些。

待云霓取发带蒙眼,背对草靶子射出最后一箭,整个射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此前笑话云霓的郎君们,看着被射成刺猬的草靶子,各个挠脸低头,浑身不自在。

他们静默许久,终于红着脸,结结巴巴问出一声:“云、云师父,您的箭术是如何习成的?家中可有高人指点?”

云霓喘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热汗,指了指跛脚,笑道:“因我患有腿疾,行动不便。若我不能在三箭内.射.杀猎物……我会死。”

听完这话,少年郎们心里不是滋味,各个不说话了。

他们你推我、我搡你,终是鼓足勇气,说出一句:“云师父,此前是我等狗眼看人低,轻视您了……要不这样,午间的时候,我们去膳堂给您打饭吧?”-

云霓没有在宫里用饭。

午休的时候,她和沈既川结伴出宫,绕过两条宫道,前往外朝官署区的膳堂。

沈既川嫌弃御厨为了不出差池,煮出来的膳食口味寡淡难吃,用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但云霓自小困苦,能吃上白米与鱼肉就心满意足,又怎会嫌弃伙食不好?

她不但吃完一条鱼,还多用了两碗饭。

云霓吃撑了,跟着沈既川闲逛。

外朝的官署区没有内廷那么多规矩,加之这是沈庭兰的地盘,一见沈家子弟入内,那些相府官吏纷纷同沈既川露出一个笑脸,客客气气与他寒暄。

云霓望着远处的重楼飞阁,峻宇雕墙,没敢进相府叨扰沈庭兰。

她跟着沈既川前往官署区藏书最多的天禄阁,听他的建议,去书楼里翻几本闲书,打发时间。

云霓踌躇不前:“那个……我不大识字。”

沈既川才记起这件事,不由莞尔:“这有什么,我教你啊。”

云霓的眼睛发亮,忍不住靠近一点:“真的可以吗?”

其实云霓在沈家的时候,跟着文春学了一些字。

可文春自己都懂得不多,不敢误人子弟,林林总总凑起来,两个女孩认识的字也不过百。

云霓太高兴了,她冷不防靠近,那一味甜腻的金桂香气迎面拂来,令沈既川错愕一瞬。

他见云霓当真欢喜,不免翘了下嘴角,温声回答:“自然可以,反正每日上值,都有一个时辰的午休。你用完饭就来天禄阁等我,我教你认字。”

“好,多谢三公子。”云霓发自内心感到欢喜。

从前唯有沈庭兰抽空指点她写上两个字,和沈庭兰决裂后,识字的事又放置一旁,如今终于遇到新的老师,能把此事再次捡起来了。

……

天禄阁前,夏阳烂漫,桐花缤纷。

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一双璧人,切切细语,闲话家常。

天禄阁中,二楼临窗的位置,静坐一人,正是抽闲品茶的沈庭兰。

沈庭兰将手中案宗搁置一旁,清寒凤眼朝下一扫,淡漠的视线凝在那个手执木棍教导云霓写字的沈既川身上。

过了年,沈既川二十有一,已是及冠的少年郎。

所谓成家立业,先有家宅,再有事业……成亲后,少年人为了妻儿奔波,积攒家业,心性才会愈发成熟,变得稳重。

沈庭兰身为长兄,理应为弟弟妹妹们着想。

是时候帮不成器的弟弟寻一门好亲,将沈既川的婚事定下了-

夜里,云霓还要等沈庭兰下值,没和沈既川一道回府。

今天忙碌一整日,虽身心疲惫,但也充实,云霓枕着置放茶点的桌子,不知不觉睡去了。

待她被一阵清冽淡香诱醒,一睁眼,竟发现自己待在了沈庭兰的怀中。

车厢没有燃灯,光线昏暗。

云霓脑袋昏沉,嗓子微哑,问了句:“几时了?”

沈庭兰抬指,将那一缕含进云霓唇齿的墨发勾出,“戌时三刻。”

都入夜了。

云霓静默几息,总算回魂了。

她不敢再待沈庭兰的怀中,赶忙要下地,另寻锦褥落座。

不等云霓起身,沈庭兰又掐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摁回原地。

“既你想识字,为何不喊我教?从前也是我帮你开的蒙。”

沈庭兰的指.腹,抵在云霓的腰侧,若有似无地勾着她。

那点痒意,透过薄薄一层衣布……渡到雪腻软.肉,令云霓有几分失神。

摸腰的动作太过暧昧。

那句“开蒙”的话,也有点意味不明,不知沈庭兰说的是什么。

云霓摇摇头:“沈公子公务繁忙,还是不打扰你了。”

这一次,即便沈庭兰再不上心,也觉出云霓温驯皮囊下的倔性了。

她看似逆来顺受,任他捏扁搓圆,实则不过是自保之法。

于云霓而言,如今的沈庭兰,兴许还没有那个认识没几个月的沈既川来得亲善。

沈庭兰墨眸微沉,淡声道:“三弟的书法不算好,少时还是描摹我的字帖,方能写得端正。”

沈庭兰没有扯谎。

倘若沈既川真有真才实学,也不至于要入禁卫署走武官的路子了。但凡有一点才情,沈庭兰都能将人拎到六部观政,日后再提携一把。

云霓不知沈庭兰一直待人如此苛刻,还是单纯不喜沈既川。

她无奈解释:“无非是识几个字,日后回徐州老家能看懂那些房屋契书就行,我没想学成大才女。”

云霓日后会买个房子定居,这样一来就不用每月为了租赁屋子发愁,还有空余的后罩房可以囤积那些山中猎来的兽皮。

云霓字里行间都是要解蛊离家,莫名惹得沈庭兰不快,擒人的那条臂骨,也愈发强硬。

沈庭兰不愿放云霓下地。

平时在听雨楼里,云霓任他解蛊亲近,可身居府外,她还是盼着沈庭兰能给自己几分体面。

云霓执意要爬出沈庭兰的怀抱。

就在这时,马车碾石一颤,又激得云霓朝前倾去一寸,猛地撞到沈庭兰的怀中。

“哎呀!”

云霓惊呼一声。

她不慎分膝跨.坐,与沈庭兰贴得密切。

如此,云霓便听到那一声,自沈庭兰喉间闷出的低.喘。

男人身上的春兰气息深重,呼出的鼻息滚沸,颈上喉结亦随之微微耸动。

而云霓落座沈庭兰的怀里,亦觉出他的体温渐渐升高,似起了什么反应。

云霓一动不敢动,茫然地感受着。

沈庭兰的身体很烫,沸如烙铁,也炙着她。

那点热意,自官袍渡来。

仿佛狱中的烙刑,能燎灼衣袍,直抵肉.里。

云霓觉出不对,她受了惊,下意识要躲。

可沈庭兰额上青筋微跳,眼尾潮红。

他竟在此刻,重重箍住了云霓,将她摁回肌理遒劲的窄腰。

“别跑。”

“……只坐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资料:

西汉丞相府设在皇宫(如未央宫、长乐宫)外面,属于独立的“外朝”办公和居住区。丞相府邸位于长安城内,具体在未央宫以东、长乐宫以西的安门大街之西侧。

外朝与内朝:汉武帝为了加强皇权,在皇宫内部(即所谓的“禁中”或“省中”)设立了由侍中、尚书等组成的“内朝”。相府在宫外统领的百官机构则被称为“外朝”。这削弱了宫外丞相的权力。

东汉的转变:到了东汉,尚书台完全取代了丞相的实权,成为新的政务中枢,而尚书台的官署直接设在皇宫禁内。

也就是说,一般官署区的相府设在宫外官署区,但也可以在皇宫禁内,甚至离皇帝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