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她的必经之路,目光清宁面容白净,不言不语。他看见她了,也看见她掉头的动作,但他仍然不说话。
姚宝樱走半截,回头,见他仍站在原地。
树影摇落如浪潮声,一波波明月光辉下。
青年目光炽热,穿透寸光。风吹叶影,黑夜间,那样璀璨的光,像两波起了波澜的镜子。刹那间,镜子长了腿脚,钻入少女心头。
姚宝樱在巷子的这一头,发了一会儿呆。
她暗恼自己心软,却还是边自我唾弃,边慢吞吞走向他。
走近了,姚宝樱发现,他这个爱美的人,睫毛上竟然有叶屑。
怎么回事?
姚宝樱深吸口气,对上他水灵灵的眼睛:“你从城外回来了啊。”
他道:“你的药丸还没做好。”
宝樱:“不急。我可能并没有给自己下药的爱好。你永远做不出来更好。”
他从容淡然,并不为她的话生出波澜。
但他眉目中的疲色,让姚宝樱盯了他好久。
姚宝樱看他半晌,一点点挪过去,小声道:“……所以,你回城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我吗?”
张文澜点头,兀自陷入一种甜蜜的满足感,弯了弯眼睛。
姚宝樱袖中手指蜷缩。
她望天:“告诉我做什么?”
张文澜:“我请你吃莲蓬。”
姚宝樱心中一空,既而一荡,看向他怀中抱着的莲蓬。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这样近,可先前夜光晦暗,她看得不分明。她此时才发现他胸前衣襟微湿,袍袖也有潮意,而他紧抱着这团碧绿的、硕大的莲蓬。
这是新摘的。
姚宝樱听到自己心中的小人尖叫。
她可以想象,月明如水,长夜寂冷,他抱着这团莲蓬,走了迢迢长路,等了漫长时光,才在三更时分等到姗姗来迟、左顾右盼的她。
他喜爱她,如火亦如水。
他睫毛上的叶屑,衣上的皱痕,都是证据。
她畏惧他,如避水火。
也许世间纠缠的情爱就是会趋利避害,而她胆怯。
宝樱惶惑间,张文澜解释:“我去城外主持一场农事,这叫‘竹醉日’。顾名思义,是种植竹子的节日。新朝初立,官家鼓励农事,开垦荒地。开封府得了农人求助,便托我去主持。事后,我见他们种的莲蓬开了,便想让你尝一尝。”
他好温和:“我没打算打扰你。把莲蓬送你,我便要回去睡觉了。”
天地万象骤然寂静,霜白月色徒徒照人。月亮在刹那间躲入云后,面前视野晦暗的一刻,他的脚步声朝向她。这一巷的花香撩人,让少女怔忡后退。
他问:“你要不要?”
姚宝樱:“我不要。”
他装聋,将怀中抱了一路的莲蓬递过来。姚宝樱低着头,看他半晌,闷闷接过。
姚宝樱:“……我不喜欢你。”
这简直像一个努力的、拙劣的誓言。而她听到他从喉咙中浅浅笑了一下,那样的清凉、温软。
宝樱抱着一团莲蓬,身子克制不住战栗——
你这只鬼,恶鬼、怨鬼、艳鬼、磨人鬼。
她抬头,怨愤望他。
他在明月下静笑。
有一瞬,姚宝樱想到了自己梦中深巷的亲吻。
有一瞬,她的脑海中全是他落水那日,自己亲他……然后恶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一口,
才好。
她与他从未有过那种时刻,却怎么好像有了千遍万遍一样?
张文澜在夜中将莲蓬送给她后,转身便出了巷,只有长青回了几次头。宝樱抱着一怀清香,茫茫然地朝前追了一步,又被自己强行克制。
她心口的翻涌之情,宛如潮水涨落。这团潮水裹着今年樱笋时上市的樱桃,果子又甜又酸,花瓣又香又软——
翌日,赵舜得到情报,得知张文澜先前出城的事务。
云野那几日没有在城中露面。
那么,他可不可以猜,那二人在城外见过面了?
张文澜行事种种迹象,竟隐隐和赵舜的期望相和。
赵舜希望破坏北周和霍丘的和平,让二国不得联手。
而张文澜屡屡撇下霍丘正使,和霍丘副使云野勾结。中间牵扯一个高家……张文澜看上去像和霍丘交好,可撇开正使就副使的行径,便又不像是完全交好。
原本水到渠成的和谈,因高二娘子的失踪而生出反复。
若北周朝堂发现高二娘子和云野的关系,难道朝堂会放弃和亲公主,选择高善慈来联姻?可赵舜觉得,张文澜暂时没将高善慈的去向公之于众,此事便不会这么简单。
张文澜操作这么多,不会仅仅是想解救那位本应和亲的公主。
他还想干什么?拔掉高家?此事要如何拔掉高家?唔,他先前让宝樱给高家送信,那封信……莫非……
或许,南周想破坏北周和霍丘的关系,张文澜会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赵舜心情古怪。
是不是他应该暗中相助张文澜?张文澜喜欢姚宝樱……他是不是应该推一把……
可是,姚宝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岂能为了南周,而让姚宝樱去相就张文澜?
这种方式也许最简单,但是……
赵舜沉思的时候,木门推开,姚宝樱叹着气进屋,拉开椅子入座。
她一进来,整个屋子的阳光都落在她身上,灼然鲜妍。可少女垮下肩,趴在了桌上。
最近,二人分工明确,赵舜探查朝堂的情报,宝樱管制鬼市。
赵舜自己心中挣扎的时候,见到姚宝樱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的眼睛会说话,时不时溜过来一眼,满是哀怨。赵舜强撑片刻,还是没撑过。
少年清透的琉璃般的眼珠子落在少女身上半晌。
赵舜托腮:“怎么啦,宝樱姐?鬼市的人不听话吗?多打几顿就好了。”
姚宝樱麻木看他,捶打木桌:“张文澜天天折腾。”
赵舜眸子一缩。
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如同被烫,蜷缩一下。
他道:“我不是叫你不要理他吗?”
姚宝樱好是冤枉:“我没找他啊。”
赵舜想:可是他找你,你就看他。这何尝不是一种“理会”呢?
但这都是山野精怪的错,不能怪宝樱。
赵舜便仍是噙着笑:“说说看,他怎么折腾你了。”
姚宝樱一肚子苦水:“他整日在我面前晃,晃得我头疼。”
赵舜:“……”
赵舜垂目,轻声:“你忍不住了么?”
宝樱讲事情一向生动,她在此时却磕绊一下。
她害怕自己清白不保。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发生,显得她抵抗力好弱。
姚宝樱努力寻求共鸣:“他就用他那种眼睛看着我,不哭不笑,没有情绪。但是只要我看他一眼,他就跟画什么龙一样,哗地一下长了眼睛,从画上跑下来,突然就活了……突然活了,你懂吗?!
“他的眼睛好亮,像鬼火迷雾,像晚霞铺天。那么长的睫毛,跟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样甩过来……”
赵舜心中忽有一瞬烦躁:“你不用告诉我细节。”
姚宝樱扁嘴。
她静了片刻,突然说:“他好像很不喜欢江湖人,不喜欢鬼市。他前几日离京一趟,我们又在城内找不到高善慈。我已经把张伯言的筋脉调好了,只要等人苏醒便是。再加上,张大郎没有说完的真相,至今还失踪的第九夜,我是不是应该……”
赵舜立刻:“不要以身犯险!你之前都怕了他,现在怎么敢再和他虚与委蛇?我们有别的法子。”
少女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短促地笑一下。
她心想张文澜如果真的喜欢自己,自己的机会便很多……只是她终究有些不安,终究不愿如此。此时赵舜这样紧张严肃,倒让宝樱叹了口气,将那种心思暂时压回去。
赵舜怕她真的想回去,深吸口气,忍住自己对张二郎的厌恶,来诱导宝樱聊些轻松话题:“所以,他到底做什么了?”
姚宝樱重新趴了回去,心不在焉:“他什么也没做啊。但是哪有人,天天在你眼皮下晃,却什么都不做的?”
赵舜喃喃:“知道是心机,你却吃。”
宝樱眨巴大眼睛:“你污蔑我。”
赵舜:“那你希望他做些什么?”
他语气微妙,姚宝樱瞬间看去。
赵舜别开眼,躲避她的目光。
他捂住自己半张脸,朝着窗外的晚霞,也有些魂不守舍,大概是被她之前的心思吓得:“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寺庙吧。”
姚宝樱从桌上爬起:“这、这也不至于就要我出家吧?”
她可真是……
赵舜深吸口气,笑容几乎是硬挤出来:“……我的意思是,你抄写佛经,平心静气,绝情断爱。”
在少年郎凉凉的目光下,姚宝樱尴尬心虚,乖乖应下。
第64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9
佛寺新雨,雨后笋青。
五月下旬,汴京外围山林如蟒龙,蟒龙翻身间,雨水丰盈。短短小半月,汴京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雨,开封府的官员们忙碌雨事与农事,姚宝樱则听从赵舜的话,去寺庙静心。
她选了开宝寺。
开宝寺在外城东北隅,由北周皇室修建,供奉佛舍利。寺内有一座八角十三层的灵感木塔,姚宝樱便每日在这塔下听高僧讲佛事。
鬼市的众人不知晓他们的坊主为何丢下他们跑去外隅佛寺,但桑娘第一次在开宝寺见到昭庆公主鸣呶的时候,便有些慌乱地,意识到坊主在为他们谋生路。
皇帝不好出宫,昭庆公主经常代帝出宫,为皇室与天下苍生祈福。
开宝寺是皇室所修寺庙,桑娘这样的小人物得以瞻仰公主威容,何其诚惶诚恐。
她有些恍惚。
虽然坊主总说会改变鬼市,但桑娘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是怕坊主的武功,并没有将坊主的话太放在心上。毕竟,以前容暮当坊主的时候,他们也只不过能吃上饭,不被驱逐而已。
而今……鬼市不会要和朝廷合作吧?
坊主大手笔,竟然抛弃开封府,直接选择北周皇室?
桑娘不敢多想,但她跟着姚宝樱抄佛经,当真日日在寺中见到昭庆公主。
昭庆公主和她以为的天家公主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昭庆公主并不是天生就来当公主的,鸣呶不充公主威仪的时候,更像一个纯真乖巧的市井少女。
鸣呶第一次在开宝寺发现姚宝樱,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没料到宝樱姐出现在这里,却也不让侍卫们驱逐开宝寺的客人。只是她此时有公主身份在,也不好和姚宝樱多往来,桑娘便在中间充了些作用。
姚宝樱下午时会失踪一段时间。
身边人没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将开宝寺周遭地形观察了一遍。
赵舜打听来的消息说,前些日子,张文澜离京的时候,云野在开宝寺冒过头。
姚宝樱借助佛寺借抄经的机会接触这里,她没有从高僧口中打听到太多有用消息。她的目光,落到了开宝寺附近的夷山。
传说夷山凶险,恶兽吃人,便没有人登山。
但今日下午,姚宝樱终于在和一个樵夫的聊天中,探出点儿有用的消息:前些时
候,樵夫在一个雨夜起夜,曾看到山中神女显灵。
樵夫眨一下眼的功夫,神女便消失了。
那只是个梦。
樵夫叹息:“俺小时候老去夷山玩,没想到现在大虫吃人,俺前些时候想多赚点钱,偷偷上山砍柴。俺还说也没啥危险的,神女就显灵了……肯定是夷山神女庇护俺!俺再不去那邪乎山上了!”
姚宝樱托腮。
她不信鬼神。
“十二夜”中的第七夜,“炭上神子舞”,便是乐巫。乐巫姑姑成名前,靠一些鬼神把戏让世人信奉她。
乐巫姑姑已经很久不出山了,姚宝樱从乐巫那里学到的最有用的知识,便是:一切鬼神之说,都有迹可循,都是为了掩盖一些真相。
而夷山的真相……
姚宝樱的目光,落在了远方雾气濛濛的山林间。
她心间砰砰:所谓的夷山神女,有可能是……樵夫夜里偶见的高善慈吗?
消失很久的高善慈,会被云野藏在夷山吗?
她应该寻个机会,登山打探。
宝樱晃悠着晃回开宝寺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悠怎么在张文澜的眼皮下,暗度陈仓,完成这么多操作。
他那个人,嗯……
姚宝樱想到那人,便感到心间蜷缩,不自在的情绪又来影响自己。她还没来得及心烦意乱,便在禅房中,见到了一位等候多时的高僧。
烛火微微,高僧一颗颗拨着手中佛珠。虽是慈眉善目,但宝樱和他一照眼,便觉得自己看到了对方拉长脸。
罪过,罪过,她怎能这样想大师?
姚宝樱心里扮个鬼脸,面上态度诚恳,在高僧开口前挺身站直,沉痛低头:“我错了。”
高僧看着这个小娘子,叹口气。
小娘子如今正是贪玩的年龄,但小娘子既然来佛寺参佛,他怎好见小娘子如此荒废?
他不赞同小娘子初来时那副“我要看破红尘”的垮脸模样,但小娘子整日玩得没了影儿,是不是也不太好?
高僧道:“檀越年少,本就不喜拘束,是贫僧无状。檀越既求平心,要疏淡儿女之情,便将这卷经书抄写十遍,自行离去即可。”
宝樱色变:“十遍?”
高僧目光古朴无波,望她时颇有几分厉色,她便乖乖说好。
她是个心性纯善之人,虽然来开宝寺别有目的,但明面上的目的,她自然不好让高僧失望。
反正夷山就在旁边,鸣呶出宫的机会也很多。他们就在那里不会跑,姚宝樱便当真收心,在屋中乖乖抄了几日佛经。
三日后,姚宝樱乖巧交课业。
高僧惊讶之余,对她多了许多赞赏目光。
姚宝樱站在高僧身畔,在高僧一页页翻看她抄写的佛经时,她急于炫耀,手指一页纸:“这几行字经常出现呢。我估计它很重要,想着我要心诚,就多抄了几遍。”
她如数家珍,数自己多抄的部分。
她扬着下巴寻求表扬的俏皮模样,让高僧莞尔。
虽然小檀越字迹稚嫩宛如幼童,但态度如此,佛亦何求?
高僧是位宽容的得道高人,他正要夸赞姚宝樱,就见姚宝樱倚在他身旁,非常随意地开口:“大师,这几行字,写的是什么啊?”
高僧:“……”
他修佛三十年,第一次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瞬间抬头看她。
她笑吟吟,手背后,微俯身,态度诚恳端正。
高僧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发涩的声音:“檀越不知道自己抄的是什么?”
“不知道啊,”姚宝樱无辜,“我识字不多,这上面还写的是梵文,我更不清楚它在讲些什么叽里呱啦的东西了……啊大师你别生气,我是诚心求学,你让我跟着你多参悟参悟佛经……”
“砰——”
姚宝樱茫然地抱着自己抄得很辛苦的纸张,被赶出了开宝寺。
开宝寺教她开悟的那位高僧,临去前怜悯看她:“檀越连自己抄些什么都不清楚,可见我佛并不渡化檀越。”
姚宝樱其实只是想多在这里赖段时间啊。
她挣扎道:“那就多渡一渡愚钝的我嘛。”
“不必了,檀越与我佛门无缘,这正是梵天旨意,”高僧唱起阿弥陀佛,将姚宝樱和桑娘一并赶出了这里,“檀越注定要在这红尘中沉沦,注定要受这情爱之苦。檀越既然避免不得,便自珍惜吧。”
姚宝樱眼皮一跳。
桑娘迷茫地抱着包袱。她前一刻还在想办法和公主身边的侍女打交道,下一刻就跟着自家坊主一起被赶出佛门。
桑娘问宝樱:“注定在红尘中沉沦,是什么意思?坊主你做了什么,让人家大师这么生气,竟然要你在红尘中吃情爱之苦?”
桑娘迷惑:“我们不是来静心的吗,不是来绝情断爱的吗?”
姚宝樱咳嗽一声。
她脸红极了。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干的糗事。
她只道:“唔,我有别的安排,你先回去跟大家报信吧。”——
不过,这几行字,写的到底是什么啊?
高僧看她如看木头,不肯跟她解惑。但是汴京的能人很多,姚宝樱总能找到懂梵语的人。
于是,姚宝樱和桑娘兵分两路。桑娘回去鬼市,姚宝樱则去州桥附近的街市坊巷,寻找高人解惑。
她捏着那么几张纸,从街南跑到街北,跑得一身热汗,终于在一个当铺找到了一位从天竺来的外客。这人操着不熟练的中原字句,满头大汗地向姚宝樱解释:
“空即色来色即空,色字头上利刀锋。劝君莫堕迷魂阵,何愁富贵不相逢。”
姚宝樱怔住。
这是……劝诫她的?
这……对吗?
姚宝樱还没想完,便听到街外人们兴奋的声音:“城隍游街!城隍游街!”
什么城隍游街?
姚宝樱从当铺中探头去看。
而她身后的当铺中的掌柜早已操着肥硕的身子,刷一下窜起,挤到了门口:“你是外地人吧?咱们汴京每月月中,都有城隍游街啊。先前好些年因为打仗,这活动停了。但皇帝到汴京后,咱们就重新开始了。这活动由开封府办,他们和城隍庙一起,请诸神游街,驱逐恶鬼,庇佑苍生……哇,这一次的‘夜游神’,是个俊俏后生。”
旁边的小二和自家掌柜一起挤在门框边看游街,大咧咧插话:“掌柜,你看错了,那不是‘夜游神’,那个站得高高的才是……你看到的俊俏后生,还不知道是哪个路人呢。”
掌柜:“胡说!路人哪有俊俏的?”
锣鼓声与喜乐走起,刹那间敲得天地巨震。
姚宝樱茫然地抱着几片纸,抓住了一个重点:开封府。
开封府办的城隍游街吗?
那……是不是和他有关?
而且她隐约觉得耳熟,怀疑自己三年前来汴京城的时候,是不是正赶上一场“城隍游街”。
这样一想,姚宝樱也朝外探出脑袋去凑热闹。
刷——
火光喧天,夜间光昏,汴河两岸楼阁上的灯火在瞬间齐齐点亮。围观的百姓们喝起彩,姚宝樱探头的时候,被掌柜和小二挤出了门。她便干脆抱着自己的几页纸,被人群挤着向前。
她仰头,看到了青天铁面手持战戈的“神仙”,也看到方正青铜摆在牛车上,牛车四方立着“鬼面”。
牛头跳傩,方士驱鬼。
锣鼓震天,花幔结灯。
汴京如此包容,既有鬼市之阴冷,亦有州桥之繁盛。姚宝樱如初入大城的乡下野丫头,被这喧嚣铜铃震得心神跟着一起摇晃。
她在这重热闹中,听到旁人有人说“好俊”。她踮脚尖,看到了游街队中,张文澜负手。
阴司诸将与判官临列中,他顶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小白脸,端着大官架子,默默地走在最后方,没有多给身旁看热闹的百姓什么眼神。他这么肃,却架不住长得好。
而眼尖的汴京百姓,有些见多识广的,开始猜测这好像是他们新的开封府少尹大人……
只是少尹大人大约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全程木着脸,看起来并不开心。
不过,姚宝樱想,他这个人,本来就不爱热闹,寡得很。
姚宝樱这样腹诽的时候,见那被人裹挟着的张文澜眼波抬起。
姚宝樱本觉得这么多的人,他不可能发现她。但是他的眼睛直勾勾看过来,火光与雾光相映,他平静的眼波,在刹那间如江涛涌动,星光跳跃。
刚出城在寺中躲人躲了好几日的姚宝樱,抱着的怀中纸页滚烫,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觉得自己的躲避似乎白忙碌了。
你看,你看。
就是这种眼神!
姚宝樱在火烛游龙从二人之间穿越的一刹那,想到了三年前——当初她和张文澜第一次来汴京,正好遇到的,可能就是城隍游街。
那时有
两个土包子——“张二哥,我好喜欢汴京。”
“那我以后当官了,天天让他们办节日给你玩。”
“哇,你要公公……私……”
“以公谋私。”
“是,但你不能那么做。”
“如果你不在了,我就惹你生气,找到你。我模仿我们在一起的此刻,举灯跟着游街走,等你回来……”
长夜鱼龙,举目故人。
故人萧萧,云州阿澜。
姚宝樱站在纷涌人流中,呆呆看他。
张文澜想,她大概又要躲了。
然而,姚女侠之所以是姚女侠,便因为她总那样出乎他意料。她总是在装痴装傻的时候,偶尔来那么点儿人来疯——
姚宝樱抱着自己怀中纸张,眼睛轻轻一眨后,好像有湿润的水光,像湖水中的雨花石。
她朝人群中大喊:“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也信鬼神吗?”
她旁边的人都惊疑看她,不晓得这个小娘子喊什么,冲谁喊。
张文澜一愣,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个文静的人,再疯的时候都不会跟人大吵大闹。他当然做不到跟她对喊。夜火阑珊,人流如涌,姚宝樱看他憋红了脸,像猴屁股。
少女弯了腰,眼睛笑意越来越深,朝他扮鬼脸。她还要嘲笑几句,却见他张口,说了几个字。
姚宝樱虽然目力好,但她不会唇语。
所以他说了几个字,姚宝樱只看出“不信”两个字。
其他的呢?他在说什么?
姚宝樱迷惑,突见张文澜低头似乎想了一下,抬头再看来时,他离开游街队。青年衣摆飞扬眸子清润,迎向人群,大步朝她走来。
明火将他映得越发漂亮。
人群欢呼,小鬼跳舞。群魔乱舞的混乱中,姚宝樱觉得自己昏了神,她目光亮亮地看着她,心中生出一腔冲动。
她在这一刻忘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梦想,她美化了自己记忆深处的少年郎,她真的为此动心。
一步、两步……
姚宝樱眼睛越来越亮,却见张文澜即将冲出人流时,旁边有几个卫士挤去,跟他耳语些什么。
张文澜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脸色由红转白。
他睫毛颤抖,只静了一瞬,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他身边冒出来的那几个卫士走了。
姚宝樱立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恢复正常。
夜风一吹,她也冷静下来了。
“空即色来色即空”啊。
宝樱,看嘛,你和他之间就是隔着这么多沟壑,这么多意外。你们怎可能在一起嘛?
不要被他诱哄啊。
不过……姚宝樱蹙眉,心中浮起一丝不安。
能把张文澜瞬间拉走的消息,会是什么消息呢?会不会很严重?
这样一想,姚宝樱也没心情再玩。她迅速挤出人群返回鬼市,要人去打探今夜是否发生了什么——
今夜其实对于大部分汴京城民来说,仍是个平和夜。
哀意只留给很少的一部分人——
张漠吐了血。
卫士们一边去宫中请御医,一边让人找二郎。
张漠在病危中,回到了那始终离不去的一夜。
烈火卷上肌肤,兵士死伤无数。
刺杀霍丘国王之事虽然成功,但他和“十二夜”的其他人分散,并因发生了一些事,而性命垂危。他不知那些曾经的友人原谅不原谅自己出身朝堂的身份。
李元微才登基,又非世家名门,得人尊崇。虽然他们靠兵马打天下,可乱世中,他们也会被军士裹挟。北周朝廷势力不稳,无法完全掌控。张漠必须得用江湖势力辅佐自己的野心,他绝非存心隐瞒。
可生死之际,他都不知他们还活不活着。
还有,云虹……
张漠的目光涣散开。
他在太原城城郭下的老鼠沟中等死的时候,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吃力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少女在背他面前堆了一片的尸体。
她似乎以为他死了,也想将他背出去埋起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少女,吓了一大跳。
梦中的张漠迷惘地看着少女这张脸……
稚嫩的、苍白的,沾满灰尘与血污的。
少女发丝蓬乱,穿着不合身的、不知道从哪里搜罗的兵士服,混在这城中。可灰扑扑的睫毛下,她拥有一双鸟雀般清灵、自由的眼睛。
不沾尘污,不染风雪。
这是……姚宝樱。
张漠在梦中冷静地看着她,心想,这是十五岁的姚宝樱。
是那个离开繁华汴京、来太原城救人的姚宝樱。
是……云虹的师妹。
少女跪在他身边,仰着脸:“我收到我师姐的消息,就想来救人……可是他不和我一起来,他要当大官,他觉得这都是陷阱……”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泥:“是不是陷阱我不管,他不来我就和他分开。我师姐落难了,我要救我师姐……大哥哥,你有见过她吗?”
张漠静静地看着梦中的少女。
对他来说,她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
如果当初,他让她先救自己,那么自己日后也许不会留下病根,不会缠绵病榻生不如死;可如果她救他,那么其他“十二夜”的人呢,云虹他们怎么办呢?
当年,是姚宝樱在霍丘王死后、满城追杀“十二夜”时,赶到太原。
是姚宝樱把她敬爱的长辈们一个个背出太原城。
是姚宝樱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来到险境,在张漠的指示、引导下,找到人,背出人,救出人。
她是顶天立地不畏生死的小女侠,他深深为她触动。
失落的云州,战乱的太原,以后还有幽州、顺州、儒州、檀州……
如果霍丘不退出中原,还会有更多国土沦陷,更多见不得天光的交易。
他脑海中响起弟弟野心勃勃的话:“我要杀光十二夜,我要为你报仇,我还要当皇帝!”
他又想起李元微的雄心:“清溪,总有一日,我们要回去云州,把霍丘赶出去——”
梦境中,张漠望着姚宝樱。
她的泪水转为血泪。
她问他:“我师姐呢?
“你为了你的大业,放弃了我师姐,欺骗了‘十二夜’。你让我们为你出力,为你承担霍丘的报复,你自己躲在汴京的张宅中高枕无忧,好是快乐是不是?
“子夜刀,你不配名列‘十二夜’,你不配和我们同行!我来汴京,是替我师姐来杀你的,你去九泉之下向被你害死的人道歉吧!”
张漠蓦地气闷,伸手去拦她:“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没想间离你们,我没有背叛你们……”
姚宝樱的脸,忽然变成了云虹的脸。
他握去的手指一烫,惶然间撤退。他见到她清冷的眉目染着火星子,幽静地看着他。
她格外平静:“叛徒出卖了我们的行动,霍丘人
知道我们要来刺杀。临战之时,只有你是朝廷人。你隐瞒身份,暗中结盟,把十二个人连结起来,为朝廷做嫁衣。
“师姐和师兄都死了。你为什么不死?
“如果你不说出叛徒的真相,我便默认你是叛徒。你说——为什么要利用我们?”
张漠站在火海中,被漫山遍野的诘问吞没。
李元微:“北伐!北征!驱逐霍丘,夺回云州!”
张文澜:“我就是要杀十二夜,我就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死。”
姚宝樱:“大哥哥,我师姐呢?”
云虹:“你为什么不回我信件?难道真的要我亲自登门吗?”
万般念头化为灰烬,没入火海。
一张张面容在血海中变得扭曲,乱糟糟中,闪过太原城下遍地尸体,闪过云州城被火包围的场景,闪过他母亲笑吟吟地望着他,与张文澜相似的面容上,美人笑意诡谲如鬼……
“噗——”
张漠吐血跪地,血流不止。
痛不欲生中,他听到遥远的、哽咽的、绝望的唤声:“哥哥,哥哥!”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心神在一瞬间凝住。
大业未酬。
云州未收。
霍丘未逐。
他从来没好好管过自己弟弟,没保护好弟弟。至少、至少……小澜不应被仇恨偏执裹挟吞没,小澜是无辜的。
张漠睁开了眼,喘着气拽住张文澜的手腕。
张漠头痛心痛全身痛,冷汗顺着脖颈隐入襟口,流出玉一样的光泽。
“放心,我暂时还不死,”张漠抓人的手指用力,被他抓握的青年手臂被勾出一片血青色,但张漠意识模糊注意不到,张文澜一声不吭,“没有死得其所,我不甘心。”
张漠睁开了眼睛,看着帷帐,透过帷帐看外头昏色天光。
他看到了张文澜。
张文澜面容皎洁睫如卷帘,恬静轻柔的神色,跟小时候被欺负后一样惹人疼爱。看看这双眼睛这张脸,跟小狐狸精似的……张漠心中的怜爱还未溢出,便看到“啪嗒”一下。
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近乎惊恐地看到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这双眼中滴下来,如屋檐下断了线的雨珠子,一颗颗互相追赶。张二郎睫毛葳蕤脸色从容,就这么坐在帐下的金光中,淅淅沥沥地眨着眼泪,望着他不言不语。
张漠几乎拿张文澜毫无办法,张文澜却知道用眼泪留他。
张漠僵硬间,心想,不能再拖了。他得把姚宝樱拉进局,来牵制疯狂的弟弟。
张漠认真道:“哥哥临死前有个愿望:我想见姚女侠。”
张文澜眼中还悬着一汪湿红的水光,却不妨碍他的冷酷无情:“那我立刻和云虹女侠成亲。”
张漠才醒来,就被他弟弟气晕了。
第65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10
姚宝樱当夜,安排鬼市手下和赵舜的手下,一起去查张家是否发生异常。
张文澜将张宅守得滴水不漏,他们没有探查出有用消息。但次日天亮,姚宝樱这边,还是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姚宝樱前几日才借助去开宝寺的关系,查到了夷山这个线索。但她的手下今日调查到,高家人手也在外城东北方向徘徊,也隐约向夷山靠近。
不光如此,还有一批人,也在查……
清晨时分,她一边咬着裹满糖霜的云片糕,一边饮茶解腻,思考自己查到的线索代表的含义。
这是否说明,高善声也查到高善慈有可能被藏到了夷山?如果他查到夷山这个线索的话,高善声是否查到云野了呢?如果查到云野,那高善声有没有意识到张文澜和云野的关系?
还有,新的一批人手,又是谁的势力?除了她,除了高家,汴京还有谁会关心高善慈的去留?
而且这个节骨眼上的调查,新势力藏在最后方,会仅仅为了一个高善慈吗?
这么多人关注高善慈,张文澜要做什么?
姚宝樱心乱如麻,不自觉想到了三年前二人决裂前夕发生的一连串。
这种手段,就是张文澜喜欢用的手段。他就喜欢借力打力,他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但他身后布满了旁人的血泪……
“吱呀。”木门推开。
慢条斯理的少年音闯入姚宝樱的耳边:“你还记得高家成亲夜放的两把火吗一把是我们放的,另一把,如今已经证明是张文澜和云野的联手作业。但如果仅仅是带走高善慈,张文澜和云野不至于后面碰头次数那么多吧?再加上张文澜让你我在高家书房放的模仿别人笔迹的信件……我怀疑,张文澜在钓鱼。
“他在钓一条大鱼。他和云野肯定有什么分歧。”
赵舜拉开椅子坐下,两手撑下巴,就坐在宝樱对面,一边打哈欠,一边观察少女:“我看呀,他和云野的合作肯定不只有一个高善慈。但也很奇怪,他一个北周官员,如果需要讨好霍丘使臣的话,需要这么偷偷摸摸吗?”
姚宝樱:“他未必真心和云野交好。”
赵舜撇嘴。
少女蹙起眉:“如果他不是真心和云野合作,他利用高善慈,会在钓谁呢?钓高家背后投靠的那个大人物吗?是了,他如今进了开封府,有更多的人手去找高善慈的线索。有可能高家背后那个大人物坐不住了,也开始插手这件事了……会不会,云野拿走了什么东西,他们都发现了,在追查云野?”
姚宝樱观察到少年神色有异。
赵舜目中浅笑,浅笑之色,却有一些犹豫。
姚宝樱知晓他是南周太子,知晓他必然有些事情得瞒着旁人。姚宝樱便并不逼迫,见他不说,便移开了眼。
谁料到她移开眼,赵舜却眉目一压,身子前倾,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腕。
她一惊之下要抽开时,赵舜望着她的笑容,将她钉在原地:“宝樱姐,你希望北周和霍丘和谈成功吗?”
姚宝樱失声。
她半晌后思考:“我不关心国策,我只想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保护百姓不被卷入战火,让一切事情,不回到那些年——北周、南周建国前的那些年,天下所有人都没有活路的那些年。”
赵舜便松口气:“北周子民是子民,南周百姓也是百姓。宝樱姐不愿意天下卷入战火,自然也不愿意看到北周和霍丘合作,对南周出兵,对不对?”
姚宝樱扬起眉,哼一哼,从他手中抽出手,似笑非笑看他。
而少女的不否认,犹如给了赵舜一颗定心丸。
他的欢喜落在眉梢:“那么宝樱姐,你就得做决定了。你看,张二郎背地里搞了这么多手脚,如果我们最后查出来,我们和他是敌人,那你忍心吗?”
姚宝樱脑中空白了一下。
她扣着自己手臂的手指轻颤一下,但她面不改色:“忍心什么?”
赵舜:“如果他是恶人,你还愿意杀他吗?”
“自然,”姚宝樱说,“如果张文澜十恶不赦,我一定杀他。”——
姚宝樱和赵舜调查诸多事宜的时候,张文澜休沐几日,在家陪伴张漠。
张文澜询问大夫,大夫神色肃穆,无奈摇头。
一旦开始吐血,性命的流逝会加快。张文澜努力帮张漠续了三年的命,但他到底不是神。当时光在张漠身上再次流动的时候,张漠时日无多。
昔日张文澜和李元微说,若是养得好些,也许有一年时间。而今看来,半年时间便极为勉强了。
张文澜淡声:“再没有旁的法子了?”
天下奇药神药都试过了,哪还有什么可能?
大夫轻声:“除非,我们用针封住大郎,让他常日昏睡,并不醒来。可如此,活着与死了,有何区别呢?”
张文澜不吭气。
大夫们离去后,他在屋中砸了一通器具。可砸了后,他在原地怔站,又默默地弯下腰,将那些被他砸碎的瓷器,一片片捡起来。
瓷器割破他的手指,他看着血丝在手指缝间流动。
张漠从太原回来后就这样了,张漠病成这样,“十二夜”却认为张漠是叛徒,想杀张漠。张漠不肯说“十二夜”一句不好,但“十二夜”各个逃命,把哥哥独自留下。
不过是江湖人对朝廷的天然不信任。
不过是江湖人的自负自大。
他们妄想和朝堂平起平坐,妄想和朝堂谈条件。而北周也想靠压下他们,来宣誓国家正权。显然,张文澜就是杀“十二夜”、来做这件事的人。
而樱桃……
张文澜眼睫快速眨动一下,心中涌上一腔柔意。
他想到最近樱桃虽然不在自己身边,但自己和樱桃的感情似乎温和了许多。樱桃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如果她知晓自己的苦衷,知晓大兄的惨痛,她不会怪罪自己的。
张文澜陷入一种自我麻醉的甜蜜中。
这几日照顾张漠,张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而张文澜则累极了。
他一个人在自己的寝室站一会儿,从内室走到外室,最终站在外间那张小榻前。
曾几何时,姚宝樱便睡在这里。
她真的好乖。他每日办公那么早,再轻的脚步声都会吵醒她,可她从来不发脾气。她被迫跟着他一起醒,他去上朝她去练武。每日他回来,在书房处理政务时,还能看到她在园中玩耍。
那真是他最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青年目中的柔色,
渐渐转淡。然而除了一些失落,并不算太难过。
她总会回来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她为了张漠身上的真相会回来,为了“十二夜”也会回来,为了鬼市还会回来……下一次她回来,便是他们琴瑟和谐、做真夫妻的时候了。
张文澜因为自己的这腔畅想,而心中欢喜,忘却了几分张漠生病带给他的恼怒无力感。
他慢慢靠着榻板坐下,将那床被褥扯下来。他就这样坐在地上抱着褥子,鼻尖贴着被单,觉得自己隐约能听到少女的笑声,闻到她的气息。
毕竟太累了,他就这样蜷缩着身子,昏昏睡了过去——
“哑——”
乌鸦叫了。
张文澜睁开眼,看到墙角漏风,窗外的乌鸦扇着两只翅膀,朝他扑来。
他一时吓得骇然,一时又因自己一向的冷情而麻木。他为自己心间的这种骇然而吃惊,觉得这不应该是自己的反应,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青年笑声。
两只修长的手指伸过来,随意一夹,就把那只扑向张文澜的乌鸦砸出了窗口。
另一道青年声音冷冽:“他好像又被吓得心悸了,你管管吧。”
先前的那熟悉青年声有点抓狂,还有点儿无奈:“我又不是我爹,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当爹管弟弟呢?”
但他只这么说了一下,回身趴在窗口,朝着屋中的张文澜,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小澜,你要听睡前故事吗?且听哥哥现在给你编……”
他张嘴半天没编出来,便朝旁边的另一个青年求助:“你来,你来。”
那被求助的青年白一眼:“我真是欠了你们的。”
张文澜安静看着他们。
他认了出来。
这是梦境。
第一个青年,是大他七岁、当时刚及冠没多久的张漠;和张漠在一起的另一个青年,自然是后来的北周皇帝,李元微。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张文澜梦到了自己唯一一次跟着张漠、李元微游历四海的机会。
那时候,他和鸣呶斗气,七岁的鸣呶敢砸他砖,他就算计得鸣呶被李元微关起来。躺在病榻间的张文澜,彼时只有十四岁。
他还没有长出后来的冷心冷肺,张漠回家来的时候,他留恋哥哥的关心,厌恶这个家,便想跟随哥哥一起游历四海。
张漠很为难。因弟弟自幼体弱多病,似乎不适合长期出远门。
张文澜便悄悄跟踪张漠和李元微。
他少时便十分聪明。
张漠那时候武功就很不错了,却一直到出城二里地,才发现跟踪在后面的弟弟。
张文澜抱着包袱,不哭不笑不哀求,却说什么也不肯回家去。张漠犹豫一二,便想,若是弟弟能在这一趟旅途中将身体锻炼得好起来,似乎也不错。
三人就这样上路。
然而,张文澜接下来三天两头的状况,让两个兄长茫然又抓狂。张文澜时不时发烧,时不时拉肚子,时不时受伤。
教他武功吧,他能被剑戳到。
教他躲避吧,路边的凶马,也能吓得他晕倒。
他骑不了马,腿根磨一日,次日便起不来身。
他吃不了外面的饭菜,油水不讲究一些,他便能因此病倒。
而这也不是张文澜的错。
张漠带他去过医馆,大夫们的说法大差不离,都是说张文澜天生体弱娇贵。小郎君一辈子在家里养着就是,何必受风餐露宿的罪?
张文澜的一腔大侠梦,在这趟旅途中,认清现实,彻底破碎。
他好像成为了累赘。
他成为了绊住张漠的那根风筝线。
因为他在线的这一头,张漠被迫绑住,再也飞不高了。
张文澜沉默许多日,一日日消沉下来后,给他们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无法适应外面的生活,自己还是回家吧。
在他后来与姚宝樱去汴京前,那是张文澜唯一的一次出远门。
他回去家中的那夜,哪怕有张漠的信件,云州张家也无人为他开门。他本在门前等候,他听到了歌声。
那是他娘的歌声。
张文澜顺着歌声寻人,在家宅的后门处,看到了坐在墙头、靠着花树的他娘。
依然是那样倾国倾城的相貌,那样柔顺的眉眼,那样诡谲的眼波——
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一手支颌:“想逃离这一切,跟着你哥哥远走高飞?要我是你,缠也缠死阿漠。阿澜,你还是心太软,竟然回家了。阿漠并不完全清楚你整日面对的是什么,可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玉霜夫人弯眸:“你呀,还是太小,太善良了。”
她疑惑:“善良有什么用?是要被人欺负的。你看你爹的妾室欺负我……呜呜呜,我好可怜。”
她早已不是少女之龄,可她声色艳丽风流秀曼,当梢而坐时,宛如苍山清雪。
在云州,在大家族,她就是一个异类。张文澜想,也许正是这种“轻浮”,让他爹迷恋他娘,可同样是这种“轻浮”,让他娘无法成为正常的当家主母。
丈夫竟敢娶妻纳妾,这让她痛恨。她的恨意带着疯癫,朝向所有人。这座家宅,便再也无法安宁。
玉霜夫人从墙头跳下,走向自己的幼子。
她垂下脸来,冰凉的手指掐住张文澜的脸,细细端详他。大家都说少年的容貌完全继承她,可玉霜夫人自己却看不太出来。
嘻嘻,大狐狸生了一只野狐狸,怪模怪样藏民宅。他不是张家种呢。
玉霜夫人想到这里便得意,她贴着张文澜的耳,柔声笑:“我、要、玩、死、你、们。”
而她的儿子在这个梦境中抬起脸:“谁玩死谁?”
他一把揪住女人的衣领,面无波澜,将人朝后一推,推入漫天的火海中。
——
张文澜猝然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睡得不好,天边炸雷炸得他再次浑身僵硬。他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才明白外面是下了暴雨。
张文澜的心渐渐静下来。
他是被暴雨吵醒的,不是被母亲吓醒的。
母亲早死了。
他说服自己,是的,云州城破、霍丘火烧云州城的时候,爹娘都死在了火海中的张宅。他离家出走,命运和宝樱息息相关,他再不用和过去的爹娘斗智斗勇、互相发疯了。
那把火……
是啊,有那把火在,没有人能够生还的。
张文澜这样说服自己,心悸平定后,他又在这闷雷滚滚的雨夜,生起另一种冲动:他要立刻见樱桃。
是的,他要见樱桃。
他要告诉樱桃他做了噩梦,他很可怜,他需要她。如果她的爱是有条件的,那他可以适当展示自己的软弱。她那么心善,一定会因为怜惜而生出爱意……
青年目中光华璀璨,掀开被褥,他在深夜中抹粉、换衣——
“好大的雨……”
鸣呶站在破了洞的漏雨屋廊下,呆滞了好久。
姚宝樱站在一旁陪伴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傍晚时,鸣呶溜出宫,竟然好本事地甩了她自己的侍卫。成功甩掉自己侍卫这件事让鸣呶激动不已,激动的小公主凭着自己的本事,跑来鬼市找姚宝樱玩。
但之后暴雨下得突然,鸣呶被困在鬼市,渐渐开始发起愁来。
姚宝樱思考:“你的侍卫们,能找得到你吗”
鸣呶苦着脸看她。
姚宝樱硬头皮:“如果你今夜不回宫,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鸣呶麻木道,“好的后果是我皇兄秘密下旨继续找我,成功找到我,压下去这件事;不好的后果就是我弄丢了的侍卫全都丧命,大臣们在朝上讨论我无德,抨击我皇兄不会管妹妹;再然后,我皇兄我皇嫂,再加上我,加上你们鬼市,全都为这件事担责吧。”
姚宝樱无言。
这北周皇帝,看起来怎么这么不好当?
不是靠打仗得的天下吗?
不是应该说一不二吗?
鸣呶善解人意:“因为之前打仗死了太多人了,我皇兄治理天下得依靠文官。文官为了从武官手里抢走权利,一定会用最激烈的手段限制武臣。为了大家都好,我还是不要出问题比较好。”
姚宝樱静片刻,说:“不然……一会儿我送你去张家吧?”
鸣呶眼睛一亮。
是了,回到张家,小水哥肯定会送她回宫的。小水哥那种本事的人,还会帮她找回侍卫。问题就解决了。唯一的问题是……
鸣呶犹豫看姚宝樱:姚女侠愿意靠近张宅吗?
姚宝樱尴尬,捂住半张脸,看廊外淅沥大雨:“也不算不愿意吧……”
……那不是还有个一身秘密的大郎等着她嘛。
姚宝樱正要再说话,少年音闯入两个少女之间:“送公主去张家这件事,也不必宝樱姐亲自来吧。我的人手就能做到啊。宝樱姐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亲自送嘛。我的武功对付不了顶尖高手,一般人还是对付得了的吧?”
姚宝樱眼亮,一扭头,便笑着招收:“阿舜回来了?”
少年撑伞过来。
雨水滂沱,他青衣襕衫,面如冠玉目若星子。他本就是俊朗的相貌,这双剔透的眼睛放在他脸上,连鸣呶这种看多了美人的,都盯着多看了一会儿。
鸣呶一下子警惕,挽住姚宝樱的手臂:“姐姐,他是谁?”
赵舜便自我介绍。
他语气轻快礼数周到,把自己说成是姚宝樱的同门师弟,说话间眉目跳跃,格外灵动。
鸣呶:……小水哥居然能忍?
她抿唇盯着这个漂亮的少年郎,心中权衡一二,还是决定向着小水哥。
鸣呶便朝姚宝樱道:“我有重要事情和你私下说。”
姚宝樱弯眸:“阿舜不是外人。”
赵舜朝小公主露出笑容。
鸣呶滞一下,只好道:“我和我皇兄说了你们的事,听说江湖人愿意来汴京,我哥很有兴趣……他愿意见一见你……”
姚宝樱打断:“我想为鬼市找个活路,自然需仰仗官家。但鉴于之前双方合作并不愉快,官家应该也不会信任我们。鸣呶,我不和你兜圈子,我也不愿意和你兄长他们玩权术。我玩不过他们,我只用最简单的法子——
“麻烦鸣呶帮我带话,我会帮官家做一件大事。官家若满意,便庇护我们鬼市,给我们指个明路,如何?”
鸣呶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提醒宝樱:“你要做什么大事?什么大事能帮到我兄长,能让他满意?他可是天下之主哎,一般事,恐怕他不会在意的。”
赵舜刷地脸红了。
姚宝樱理直气壮:“我们还没想好。”
鸣呶:“?”
姚宝樱和赵舜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露出笑,竟然齐声:“我们会想办法的。”
鸣呶看着面前这对少男少女相携而立,背后雨帘如刷。他们并立间,好像只要他们在一起,那些风刀霜剑都不能伤到他们。
鸣呶抿了唇。
她有一瞬怔忡,有一瞬不知自己是否该祝福,而这般犹疑下,她忽然看到了茫茫雨幕中,有人提着一盏灯,幽幽然如飘。
她太熟悉故人了。
她一眼认出那是张文澜,心神先一瞬慌乱。
哗哗大雨中,张文澜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了屋廊的另一边,隔雨看着他们。张文澜目光幽静非常,盯着姚宝樱的背影,眼中血丝凝固欲裂。
烟雾一样缥缈的张文澜就站在那里。
鸣呶想起这几日,大水哥的身体……
她的不甘心,突如其来,不容拒绝。
鸣呶便抬起头,看着姚宝樱,轻声:“你会和小水哥和好吗?”
赵舜一下子愣住,困惑地回头看鸣呶。
他出口就要制止鸣呶的直接,手腕却被姚宝樱刷一下掐住。他痛得一僵,有些茫然地侧头,看到姚宝樱微白的面颊,清澈的眼眸。
姚宝樱字句清晰:“不会。”
电光爬过廊庑角,铁马叮咣撞击。屋廊的另一头,张文澜身形被灯笼光掩住,敛入了昏暗廊后。
鸣呶心跳加快,她生出后悔,却见张文澜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她熟悉这个眼神,她知道这个眼神的涵义:继续问。
是了,总要说清楚的。
鸣呶:“你喜欢他吗?”
赵舜感到少女掐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在一瞬间发颤。但姚宝樱仍是认真回答:“不喜欢。”
她甚至迫不及待说下去:“我喜欢能和我同行,和我志趣相投的大侠。我喜欢为人正直、不算计我的郎君,我喜欢武功高强、不给我拖后腿的郎君。
“我喜欢的郎君,一定要与我一样心性。”
她咬一下唇,雨落入她眼中。雷声轰天的时候,对面的鸣呶竟看不清少女的眼神:“那种阻我道的鬼怪,我这辈子都不会为他停步的。”
大雨纷然,四方死寂。
鸣呶倏而抬起眼,看到屋廊对面墙根下,丢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而姚宝樱竟然回头,朝后望了一眼。
鸣呶睫毛一颤,瞬间明白了——
第二次了。樱桃。
张文澜走在大雨中。
想和我一刀两断吗。樱桃。
电光凛冽,雨声如洪。
他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一夜,回到他歇斯底里求她不走的那一夜。
地上的雨水蜿蜒成小溪,他恍恍惚惚地在其中看到了血。
他怆然身软,眼前发黑。
谁的血?
他步伐趔趄一下,才发现自己跌倒在泥水中。
她像一阵疾雨,朝他轰然砸下。自顾自地滂沱浩大,不管他的死活。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而过了一刻,他手指按在腿侧,在筋骨剧烈的跳动间,模模糊糊感受到了痛意。
痛?
那算什么。
再次从雨中站起时,他睫毛沾雾眼睛潮湿,黑得一点儿光也看不到。
雨水冲刷半天,他往回走——
他要这雨,轰轰烈烈永不天晴。
他要这爱,抵死缠绵如火如荼——
几句有意的闲聊后,鬼市中躲雨的几人都有些无话可说。
雨势不缓,夜雾深重,赵舜送鸣呶回张宅。姚宝樱笑着与他们告别,自己独自回家。
她没有撑伞,沿着廊下的避雨处慢慢走,水粒在她裙摆开花。
而拐过一道弯,姚宝樱被黑暗中伸来的一只手捂住嘴,被拖入深巷中。
她有一些预料,所以不慌张,不挣扎。
姚宝樱被推到墙头,眼前却骤然一黑,一道黑色纱布捂住了她眼睛。她有一瞬疑惑,以为他会掩饰身份。
可下一刻,张文澜匕首掐在她颈侧,气息如蛇息般靠近她的脸。
“再说一遍。”
电光劈天,雨大如斗。
耳边噼里啪啦雨声中,他的声音又轻又冷,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柔意:“樱桃,你要和我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