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专心和鸣呶玩耍时,忍不住看那独自坐在窗下的张二郎。
张文澜垂着眼饮酒,唇瓣紧抿,宝樱立刻赌气地开始吃酒。
她被酒水呛一口。
鸣呶为她拍背,小声:“你不是受伤了吗?受伤可以吃酒吗?”
姚宝樱来不及回答鸣呶,因为周围骤静,她抬头看到一袭白衫如雪,云虹拾阶而来。
秦观音被几个江湖人看押,麻木坐在席上。席面骤静的时候,她跟着众人一同看到了云虹。
云虹是美人。
但让人失神的,是她身上空谷幽兰一样的气质。她像是不属于这个凡尘,人人少不得疑惑,这般仙子一样的人物,竟是如今“十二夜”的领袖。
云虹入席。
一室寂静,寥寥无几人说话。
云虹便放下酒杯,凝视着他们。
她终于缓缓开口——
“我知晓诸位心中疑惑,也知秦堂主的恨为何而来。今夜设宴,自是为诸位、包括秦堂主,解答疑惑。”
她声音幽静,秦观音恍惚地看着她。
云门中的仙子,不出世的云女侠,在多年前因与张清溪相交,而下红尘,就此入世。
人人知她高邈出尘,也知她与张清溪差点结为伴侣。红尘一遭又一遭,在张清溪已然背叛他们之后,山中避世的云女侠,又在想些什么呢?
秦观音真的很好奇。
她很想知道,云虹到底恨不恨张清溪。
第136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1
夜宴烛高,四方屏风也映着湖水波光。
波光一重重浮在人身上,将云虹照得宛如置身云雾,更为缥缈悠远:“诸位应该已经知道,我之前去了云州。我在云州有一桩奇遇,得人相助,重回北周。
“我在云州查出一些往事,应当能解答秦堂主与诸位多年心中的疑惑——太原之战,没有背叛,亦无关背叛。”
众人哗然。
秦观音尖锐:“我不信!”
姚宝樱和张文澜齐齐抬头,二人皆有不同方面的疑惑,不知云虹为何这样说。
姚宝樱迷惘:大伯明明已经承认,自己是为了掩藏玉霜夫人的事。师姐在……帮着遮掩吗?师姐见到玉霜夫人了?
张文澜轻轻缩眸:第九夜萧林明明是霍丘人,张漠说自己是为了救萧林,才有选择地隐瞒。为何云虹说法不一样?
云虹始终安静地坐着,看着他们争吵、质问。在声音小了后,当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时,她才继续。
她在云州见到了一个曾出现在太原的人。那人想将她困于云州,她与那人几多斗法。
而当年的太原一战,那人同样出现过——
“当年,我们赶至太原,在太原城中遇到了一个人。
“今日我才知道,那人虽是北周子民,却曾救过霍丘王子。当年的霍丘王子已经成为今日的霍丘王。在当年,那人因救过霍丘王子,她和霍丘王子一起出现在太原,辅佐当年的霍丘王攻打太原。
“那人认识张清溪。她见张清溪第一眼,就猜出了我们所谋甚大。她从一开始,就在针对我们。”
姚宝樱手中酒杯砸桌,心慌气短。
玉霜夫人。
她听出了师姐所说的人,就是玉霜夫人。
姚宝樱倏然想起,云州张家一直怀疑张文澜是野种。
张伯言更直言,玉霜和霍丘人苟合,张文澜可能是霍丘人的野种。
姚宝樱厌恶他们质疑张文澜的出身,她也从未与张文澜聊过。他是谁的孩子,与他现在是谁,到底有何干系?
但是偏偏只要有证据指明他身上流着霍丘人的血液,他与张漠的所有努力都会被世人猜忌。
姚宝樱在与张文澜的相处中,时不时生出疑惑:张文澜真的会是玉霜偷情所生的孩子吗?
阿澜公子的感情执拗刚硬,专注不疑。
他感情如此强烈,他的母亲难道不应该与他一样吗?总不能他的感情炽烈,是遗传自他那个纳了一堆妾室的节帅爹吧?
姚宝樱保持着这种疑惑,因无人能与她讨论,她只好按捺下去。
而今她明白了——
玉霜确实和霍丘人有关系,但只限于“救人”的关系。
她也许曾经救过一位年轻的霍丘王子,而她灵机一动,给自己添上了“偷情”这一出戏。
大家都说她是疯子,她从来不吝于以任何方式去羞辱张家。她未必会真的背叛她丈夫,但她一定乐于折磨她丈夫。在她与张节帅互相折磨的那些年,受害者是阿澜。
玉霜夫人,现在在云州么……姚宝樱再次偷觑另一席后的张文澜。不知他会不会察觉云虹所说的,就是玉霜夫人?
张文澜脸白眸黑,闷着头喝酒。
姚宝樱烦闷之下,也气呼呼地抢酒。
一旁的容暮在沉思,并未关注身边人。
鸣呶忧虑地看着姚宝樱,却渐渐被云虹的故事吸引。
云虹字句简洁,声音寂寥,在讲述中,将人带回那一年——
龙启元年,北周建立,太原城战——
一定有人泄露了他们的计划。
那年,“十二夜”中人都这样觉得。
若不是有人泄露计划,为何他们刚到太原没多久,太原城门就关闭了呢?
发觉计划泄露的时候,以他们的武力,他们是有本事在最开始逃出去的。
当时,太原城已经被霍丘人占领,一旦霍丘人借着这座龙城的地势之优,挥兵朝西、南、东,整个大周都会沦陷。
朝廷的主兵力离太原太远了,能拖延时间、救援太原的唯一机会,就是杀了霍丘王。霍丘王一死,几位王子争王位的时候,就是朝廷驱逐霍丘的机会。
“十二夜”为杀霍丘王而来,事到临头,已经成了他们必须杀霍丘王。
哪怕计划有变,哪怕行迹泄密,哪怕敌人可能已经布下陷阱等着他们,他们也必须成功。
只是他们的行动频频被敌人料中,“十二夜”中人心生疑。
秦观音最先质疑:到底谁是那个叛徒?
张清溪在这时站了出来,承认自己是朝廷人。
他说自己并非刻意隐瞒身份,只有刺杀成功,朝堂和江湖才有建交的可能。
他希望建立的新王朝,不是前朝末帝时期朝臣与江湖互相攻讦的王朝。信任已经瓦解,想再重建需要时间,他只好隐瞒身份。
“十二夜”暂时相信了他。
张清溪口才了得。
他从来都口才了得。
不然他无法让江湖势力结盟,无法成立“十二夜”,无法说服他们来刺杀霍丘王。
而在刺杀成功后,他们被封在太原城中,唯一送出去的信件,是云虹刚到太原城、写给小师妹的一封信。
那其实不是求援信,那只是一封叙述太原风物的信。
云虹在信中答应小师妹,她会带些礼物给小师妹。
然而当时太原城封天下皆知,那封书信只要传到小师妹手中,便是求援信——
三年前的风刀霜剑,三年后由“十二夜”的幸存者之首,云女侠揭露一角。
姚宝樱在席面上,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师姐。
她免不了想到当年那封书信。
她免不了想到当年自己称那是求援信,张文澜却说那是陷阱,让她不要傻乎乎上当。
姚宝樱抿唇,再喝一盏酒。
她不傻。
有些事,哪怕猜测是陷阱,也一定要做。有些人,哪怕知道可能救不了,也一定要救。
她拼尽全力。
但她为何依然难过呢?
姚宝樱低头喝酒时,远处的张文澜,轻轻地看她一眼。
同一席上,鸣呶心尖揪起,紧张地听着他们曾经战斗的细节。
此前从未有人知道,“十二夜”本来是有机会离开的。
他们是为了给朝堂兵马拖延时间,才主动留下的。
云虹淡声:“第一夜、第二夜,他们当年才是首领。他们夫妻与我商量过,不出城,不把事情扩大,引得人心不齐。
“我向来不拿主意,旁人说什么,我照做什么。我随波逐流,此生从未主动争取,实不配带领十二夜走出困境。我只能告知诸位,我所知道的事情。
“太原一战后,天下哗然,猜忌满天,但是霍丘人确实退兵了,我便想,如此也好。这本就是我们的目的。
“这些年,大家说,我们是被朝廷卖给了霍丘。因为北周朝堂告知霍丘,刺杀霍丘王的人,是我们,我们引来追杀……但是这件事的结果是,北周成功建国,建都汴京,战火熄灭。我们迎来了休养生息、积攒兵力的三年。”
她看着秦观音:“第一夜、第二夜是知道这一切的,那时也是中原走出战火的最好机会。
“如果没有三年的和平,如今我们没有能力北伐。”
云虹冰雪般的眼睛,看着他们:“在座诸位为当年事耿耿于怀,我希望今日这番话,诸位可以传遍天下。我们中没有出过叛徒,真正的敌人,一直是霍丘。
“如今云州重卷战火,北境血流成河,你我却坐在余杭的西湖畔,吃宴、喝酒、话往昔,你我在这里审判拜月堂的罪孽、秦堂主的仇恨。
“秦观音,可笑吗?”
秦观音怒而站起:“怎可能是心甘情愿赴死,怎可能……”
云虹抬眸。
她道:“我心甘情愿赴死。”
她漠声:“你当年,不是这么想的吗?”
秦观音脸色惨白,案席被她推翻,酒液淅沥沥流入茵毯中。她发着抖站在这个酒宴上,入目全是故人,酒液中映出故人的脸——
她迷惑间,在酒液中看到张清溪的笑脸。
她浑噩中,看到葡萄酒如血,血液中倒映着第一夜与第二夜夫妻死在她面前的一幕。
还有哑姑、乐巫、金菩萨。
容暮双眼失明,萧林失踪,第十、十一受重伤,张清溪生死不明……她目光最终落到云虹、容暮身上。
他们当年——
秦观音的泪水凝在眼眶中:“我也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云虹:“爱与恨,仇与怨,你还分得清吗?
“你怎能生了魔心?”
生了魔心……
秦观音如被重锤直击,闪电劈心。
她踩着一地酒液,漫无目的穿行在宾客中,像是她回到了太原城,穿行在一地血泊中。
骤冷骤热间,乐工入席。
灯火落入西湖水,星星点点幽火满地。天冷了,夜好凉。众人打个哆嗦,临窗看天地一夜。
夜宴中曲乐奏起,歌者有一把沧桑的嗓子,将中原的粗犷壮阔传入江南风雨——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将奈公何!”
倘若明知会死,诸公,你们还会渡河吗?——
鸣呶泪珠含于眼眶,听到旁侧郎君轻叹了一声。
她视野模糊地扭头,看向容暮。她透过青年郎君露出的秀雅下巴,心间更酸。
那一战中,容大哥该何等的风华,何其的绝望……
姚宝樱亦热泪盈眶,恨不得和鸣呶抱头痛哭。
容暮在旁哭笑不得,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了。
她俩在这种场合哭,实在不合时宜。容暮想了想,低头问鸣呶:“殿下想从我这里知晓当年事么?”
而容暮把公主捞走后,宝樱又闷了一杯酒,重新寻找酒友。
青年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你找错人了,我才是阿澜。”
“谁说我在和阿澜敬酒?”她本能反驳。
那人语气更淡了:“那你想和谁敬酒?阿舜吗?还是你又多了一段情?”
讨厌……宝樱迷离间,感觉有人在案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清雅馥郁的花香朝她鼻端袭来,她茫茫然扭头,看到一个俊俏的郎君不知何时,挤开几位宾客,坐在了她身旁。
他悄悄地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喝酒喝得有点迷糊,却隐约觉得一个好看的郎君不该这般与她亲近。她有点儿心虚。
她想挣扎的时候,他以为她又要躲他,不禁力道加重。这像是要和她在桌下别劲相扑。
宝樱扭头,见他垂着眼,冷冷地瞪着她。那股怨气中,却也带着几分哀求之色——求她与他说话,别不理他——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中秋快乐鸭!
大家现实里全家团圆吃大餐,我们樱桃张二也在开宴吃大餐呢(不是。)
第137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2
张文澜心中十分不快。
他为解余杭之局,解“乐氏”疑点,将赵舜拉入局。
张漠要去南周建业成大事,张文澜自然要想方设法瓦解南周君臣的信任。他早在猜到赵舜就是那个被南周定为太子的时候,在张伯言说出玉霜知晓“乐氏”的时候,就怀疑赵舜和乐氏脱不了干系。
但那时只是怀疑。
四年前,末帝想下江南找乐氏子,好借助乐氏东山再起,割让北境给霍丘,在南境继续自己的富贵梦。而玉霜在意识到末帝计划中的自己是牺牲者后,毫不犹豫地杀了末帝。
张文澜来到余杭后,发现在十多年前,乐氏一族尽灭。
如果四年前末帝才想利用乐氏子,那么十多年前的乐氏灭族,便和末帝、玉霜夫人都没有关系。末帝的算计还没开始,已经有人先于他们,控制了乐氏。
谁会这么做呢?
张文澜便想到,末帝的宏伟愿望,与南周此时在做的事,不是差不多吗?
南周不正是偏居一隅,放任北周去对抗霍丘,南周安然享乐吗?既然末帝的想法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另一个新建王朝实现了,那么乐氏子,很大可能就是被南周带走的。
而南周因立了前朝某个旁支皇嗣为太子,便对外宣称,自己是前朝正统。
那么,太子赵舜就很大可能是那个乐氏子。
于是,张文澜开始围绕此事布局——他要赵舜和南周彻底离心,最好能将赵舜困在北周,无力解决南周即将到来的危机。
赵舜甚至都不需要在明面上和南周决裂,只要南周皇室知晓赵舜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们的关系就会破裂。
你看,张文澜布
局甚远。
当秦观音引他入局的时候,他也放任自己入局,一点点接触事情真相。这出戏让张文澜满意,他唯一意外的,是他的局,将姚宝樱也牵扯进来了。
他此前真的不知姚宝樱和乐氏有关。
毕竟姚宝樱自己都不知道,他从没查过她的身世,又如何知晓孤儿的身份是个幌子呢?
张文澜这几日格外忙,但再忙,也不至于完全没时间见姚宝樱一面。何况有赵舜这个刺激,他如何敢放任姚宝樱一人?
然而他确实没见到她。
一是宝樱闭门谢客,二是云虹到来。
若是往日,管姚宝樱是不是不肯见客呢,他想见她,自然会设法如愿。
张文澜一向不在意旁人,但他面对云虹,总是多出几分别扭来。
一是,张漠与云虹的奇怪关系,让他不好拿捏分寸;二是,云虹是看着姚宝樱长大的人,是姚宝樱最尊敬的师姐。
他日后是要和姚宝樱成亲的,总不好将她师姐得罪彻底吧?
再加上他打听了一下,赵舜也没见到姚宝樱,他便放下了心。
今夜云虹设宴,解答太原之战的真相。
张文澜听了一些,便知云虹有所隐瞒。
既然隐瞒,那话中水分便大了。张文澜没耐心听下去——他真想知道的答案,可以私下询问云虹。
张文澜便一直关注姚宝樱。
她不想问他余杭之事,不关心他在黄金林有没有受伤吗?她不遵守她和张漠的承诺吗?
难道她不想在她的同伴面前表现她与他的关系吗?
满座皆是朝堂人,他独自坐一桌,善心泛滥的姚女侠,不向他发一发善心吗?
当姚宝樱和鸣呶抱头痛哭,容暮都笑了,张文澜再坐不住了。
他绝不能把机会让给赵舜。
谁想到张文澜坐到了姚宝樱身边,忍出一腔柔情爱意,挽着姚宝樱的手向她求和,她第一反应就是想挣脱他。
他自然不肯。
他暗暗与她别劲,在桌下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放到桌面上,郎君的脸便有些发青了。
若姚宝樱此时清醒,她应当明白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应和朝廷命官如此亲近。幸好她坐在角落里,大家更关心太原旧事,注意他们的人不多。
而吃酒已经吃得迷糊的姚宝樱,又当真没感觉到张文澜哪里有柔情爱意,哪里有示好。
这位郎君长得是有些眼熟,然而行为像登徒子。
哪怕她是江湖人士,她也知晓,小娘子的手是不能乱摸的!
哪怕她吃得有点醉了,也轻而易举能挣脱登徒子的手。她反手就要运力时,手指摸到郎君的手骨,心头先飘飘然一跳。
她抬头,看到他脸色发白,一时便有些怔忡。
张文澜微松口气,以为她心中有自己。他调整好自己的神色,回头冲她笑。
他的容貌在她这里,一向反馈效果明显。
他之前扮丑了那么久,如今不用再涂脂抹粉修饰容貌,再加上他在余杭养出了一些肉,此时他垂目扬睫,唇角微抿。他完全猜得到自己的神色是什么模样,少女该是何反应。
果然,她直勾勾看着他。
却在与她眼神一对时,他瞬间僵住:“你不认识我了?”
他对她过于了解,自然清楚她此时的眼神。
姚宝樱慢半拍地眨眨眼。
案桌下,她被青年拉着手,此时她在他咬牙发怒时,终于用力挣脱。
她去摸桌上的酒杯继续喝酒,又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张文澜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难免憋屈。
姚宝樱小声:“你有点眼熟。”
张文澜盯着她的酒杯。
他咬牙,低声:“我忘了你酒品不佳了。”
姚宝樱想了想,不管他,继续喝自己的酒。
然而她这一次手才碰到酒杯,酒杯就被他捞走了。
姚宝樱:“喂!”
张文澜:“你这个一吃醉就失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治好?”
上次就这样,现在又这样。
姚宝樱莫名其妙,脾气却很好。这个人拿走了她的酒杯,她只是好奇:“你是谁?”
张文澜盯着她的一眉一眼,突然不怀好意地问:“你还记得谁是‘阿舜’吗?”
姚宝樱思考一会儿:“有点儿熟……”
“有点熟,那便是并不熟。你不需要熟,”张文澜打断了她的思考,朝她露出浅笑,“你只要记得,我才是你的情郎。”
“啊……”姚宝樱呆住。
她心中说,他的笑容好假。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回味过来这个人的意思:情郎!他说他是她的情郎!
长成这样的郎君,居然是她的情郎?她这么厉害吗?她怎么做到把这么好看的郎君拐到自己身边的?
吃醉酒的姚宝樱,忘记了张文澜的性情恶劣,只沉迷于此人的容貌。
张文澜等着她扑过来问东问西,却见姚宝樱惊讶地捧着脸,喃喃自语些什么。
他眼睛看她时,她竟一下子被他看得害羞,转头去找旁边的人。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酒席上的人没注意,但赵舜在看着他们。张文澜眸子微微一闪。
“鸣呶、鸣呶。”姚宝
樱指指另一边的张文澜,“他是我情郎呀。”
鸣呶正在被容暮擦眼泪呢。
公主殿下习惯了别人伺候,她被姚宝樱挽住手臂时,看一眼小水哥,又看眼脸颊绯红的宝樱姐。
鸣呶迟钝:“难道不是吗?”
得到了确认,姚宝樱好满足。
她捧脸托腮,埋于案头:“他真好看,对不对?”
她们的悄悄话,别人也听得到。张文澜端肃一旁,正襟危坐,颈上却窜起一片潮红色。
鸣呶觑一眼:“是、是吧……”
宝樱沾沾自喜:“我运气真好。”
鸣呶:“运气……也不算好吧?他那种脾性……哎,我还是喜欢大水哥那种。”
张文澜幽幽静静地看着二女,鸣呶不敢说得过分。
宝樱就困惑了:“大水哥是谁?听着也耳熟……”
她托着脑袋思考,然而浆糊般的脑壳生痛,晕乎乎的。
所以,不管了,还是吃酒好。
她眼疾手快地抢了一杯酒下肚,没被那人打断。她洋洋得意地看对方一眼,张文澜也在看她。
他面无波澜:“你成亲后,会在洞房吃醉酒,连夫君都认不出么?”
什么怪话!但是这种怪话的说话方式,又有些熟悉。
被他望一眼的少女,呆片刻后,还是决定只看他脸吧。至少脸不怪。
姚宝樱拉着鸣呶的手微微用力,颇为激荡。
少女偷笑:“哎呀,他生气也好看。”
张文澜白她一眼,目光似嗔似喜,掩饰般地喝盏酒。
宝樱和鸣呶分享:“他用我的酒杯喝酒……”
张文澜立刻被酒呛了一下,扭过脸咳嗽。他脸红神木的时候,听到宝樱又偷笑了一下。
宝樱笑道:“他脸红了。”
鸣呶被她激动的宝樱姐晃得歪歪扭扭。
鸣呶终于反应了过来:“宝樱姐,你是不是吃醉啦?”
鸣呶去抢姚宝樱手中的酒杯:“哎呀,你还有伤在身,你不要吃酒了……”
姚宝樱酒杯从左手转到右手,扑过来的鸣呶就差点摔入她怀里,被容暮从后揪住。
容暮朝向张文澜,警告道:“张大人,刻意了。”
张文澜挑眉。
他看眼容暮,眼角余光再瞥到不远处的铜灯角,赵舜的目光幽若深渊。
张文澜手按着姚宝樱,努力禁止姚宝樱继续吃酒,却慢吞吞抬头,朝赵舜睨了一眼。
他唇角还带着笑,眼神却已经寒如锋刃。
而席间客人们沉浸在《公无渡河》的曲乐声中,曲声已落,空气稍静,秦观音瘫坐于地,痴笑着发呆。
冷风从窗外摄入,黄烛曳纱屏。
有一位宾客,在这时揭案而起:“云女侠说,当年太原城来了一位和霍丘人交好的北周人,毁了你们的计划。而今那人又出现在云州……敢问云女侠,那人是谁,如何认识的子夜刀,从而辨出你们的计划?”
是啊。
席间的人,纷纷抬头。
秦观音看向云虹。
吃酒吃得浑噩的姚宝樱心中一咯噔。她不记得自己为何紧张,但她似乎很怕云虹说出某个答案。
旁边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碰酒杯的张文澜,也微微抬了眸。
张文澜感觉到,云虹看了自己这个方向一眼。
他不知道云虹看的是他,还是姚宝樱。
只是在那位仙子般的人物瞥来时,他失神之下,手背被人目光刺得发烫,不由松开了握着姚宝樱的手。
在座江湖人义愤填膺:“那人是谁?那人害了这么多人,我们杀了他!”
云虹沉默的时间很短,她声音很轻:“自然要杀,却要从长计议。”
众人窃窃私语。
跪坐在地的秦观音,眼皮轻轻一跳,想起了什么。
众人商讨时,姚宝樱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她松口气后,又趴在案上扭动,尝试着去偷酒了。
张文澜回过神,见她如此,实在受不了她了。
他起身拂袖。
姚宝樱方才还被人抢酒杯,这会儿抢酒杯的人走了,她竟忘了给空杯子倒酒,只顾着懵懵,看着那人掠入灯火昏暗的屏风后。
她迷惑:“我的情郎怎么跑了?”
鸣呶:“唔唔唔……”
容暮往她嘴里塞了糕点,避免鸣呶又和一个酒鬼狼狈为奸。
鸣呶拼命挡脸不肯吃糕点,听到容暮一声笑。那武功高强的人手中箸子轻轻点晃,就逗得鸣呶手忙脚乱,自然顾不上旁边的酒鬼。
而酒鬼姚宝樱握着自己的空酒杯,怅然若失地伸脖子。
那郎君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在歪瓜裂枣的屏风上一众人的模糊身影簇拥中,少不得让姚宝樱又欣赏了半天。然后姚宝樱听到脚步声远去,瞥到那人在屏风后一闪而过的衣摆。
他下楼了。
宝樱拍拍滚烫的腮,猜测道:“他一定是吃酒吃多了,更衣去了。”
姚宝樱自言自语:“这人酒量不好,才喝了多一点儿啊?不如我。”
她又吃吃笑:“不过他还会回来的,回来后,他还是我情郎,嘿嘿。”
小娘子便托着腮趴在案桌上,畅想自己的情郎。
情郎自然是她的所有物。她该拿他怎么玩呢?
她脑海中,冷不丁闪现一些碎片,是自己和俊俏的郎君相拥亲吻的场景。她扑于绣榻,郎君衣袍半褪,肌肤玉冷。鬓角汗湿下,他眸心湿红,与她交握的手指用力却发抖……
姚宝樱手中的酒杯哐当砸地。
她怎么这么会想?!
她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更震惊的是,她发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她心间酥麻小腹微坠,手心发烫心跳加速……好、好色的她!
醉酒的姚宝樱被自己震撼到了,塞一口云片糕在嘴里,压一压自己的熊心豹子胆。然而她的心痒一经挑起,便有些难以按捺。
姚宝樱左顾右盼,脖子伸得快僵了,一个劲儿地瞅那方屏风:
她的情郎呢?
她那个转到屏风后就下楼去了、消失得没踪影的好看情郎呢?
她什么都没干呢,他人就走啦?
姚宝樱困惑又失落地等了许久,没等到人回来。百无聊赖之下,她又开始吃酒。只是新一轮的酒水,没有先前那般醇香了,宛如兑了白水,食之无味……
呕——
姚宝樱一个人兀自玩耍时,耳尖的她,听到了后方窗户被石子敲打的声音。
那种极轻的“咚咚”声,有节奏地响了许久。
她左右看看,见席上其他人都在讨论一些往事,而那扇被石子敲打的窗户,掩在墙根后。那拐角处只有一架古灯,纱帷挡灯,无人相候。
石子继续敲窗。
席上宾客离得远,石子声又实在吵闹。
姚宝樱便站起来,往那纱帷遮挡的古灯后窗边走去。
鸣呶看见了,伸手想拉姚宝樱。她被容暮按回去,听容暮叹笑:“何必打扰旁人故事?”
鸣呶一知半解之下,姚宝樱已经摇摇晃晃地趴到了楼梯拐角的窗口,往下看是哪个讨厌鬼在拿石子敲窗。
一看之下,酒楼下仰头扔石子的人,不正是她的情郎吗?
她的情郎身后是湖泊载星火,衣襟被夜风微微吹拂,帛带轻扬。银黑色抹额下,他仰起来的眼睛宛如星子,清亮非常。
他一改方才席面上的正襟危坐,此时立在草地上,他只是一个与她差不多的江湖少侠。
张文澜:“下楼。”
情郎盛情相邀,姚女侠焉能不从?
姚宝樱:“哦。”
张文澜见她这么听话,心中得意。他却脸色一变,因看到姚宝樱直接推窗翻上,裙裾一甩,朝下方跳来——
“下楼”是这么下的吗?他是让她走楼梯!
来不及了。
风声穿湖,灯火摇落。姚宝樱翻窗跳楼的时候,张文澜本能跑前两步,张臂向上,紧张万分地去接她。
“咚——”
夜深风凉,一壶秋色。
姚宝樱跌入张文澜怀里,张文澜身子一晃,下盘不稳,抱着她一头栽到草地上。他滚了半圈来卸力,身下草皮松软潮湿,草屑刺到张文澜的脖颈。张文澜一个激灵,脖子上一派绯红。
他倒地时,及时地将她揽抱在怀里,护住她脑袋。
她也有点儿懵,不明白为什么能摔倒。
张文澜被砸得胸痛、臂麻。缓了一会儿,他忍着脖颈处草屑带来的不适,半坐起身,捂住她的脸,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姚宝樱,你过分了——”
他手按到她肩膀时,她瑟缩一下。
张文澜眸子一顿。
他要查看她肩膀,却被怀里的小娘子一挡。
姚宝樱嬉笑着爬起来,坐在他怀里,煞有其事:“这一幕,有些熟悉。”
张文澜跪坐于地,闻言,皮笑肉不笑:“折腾我的事,你当然熟悉了。”
他黑着脸,搂着她肩想查看她伤势。但她一再耸肩拧腰,躲避他碰触。
他手冰冰凉凉地拂到她颈上,她竟然反手一按,扣住他命脉,让他动弹不得。
姚宝樱肃着脸:“别吵,我在思考。”
被压在下方的张文澜:“……放开我的手。”
姚宝樱:“你别吵,我就要想起来了。”
张文澜:“麻烦先从我身上下去。”
他和一个醉酒讲不清道理,无奈之下,见她没有大碍,便放任自己手被她扣着,等着她思考的结果。
在等待的时候,青年强忍着不去碰脖颈草屑,只怕自己收拾不干净。那没被她扣住的另一只手,轻轻揉了下自己的腿侧。
而姚宝樱终于有了点儿碎片印象:“我最近一定见过有人当着我的面跳楼,气死我了。”
张文澜按压腿侧的手指轻轻跳
了一下。
他看似随意:“你气什么?”
姚宝樱迷惘:“我记得我要教训那个人,可我忘了……”
张文澜不动声色:“忘了就忘了吧,说明并不重要……”
姚宝樱捧着脑袋冥思苦想,蹙眉喃喃:“我记得他叫‘阿澜公子’,他和我很熟、很熟。我发誓要和他吵一架,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我想了好久,我一定不能放过他。”
姚宝樱怒道:“凭什么跳楼!怎么能跳楼!摔成七八块拼不起来了怎么办!”
张文澜被吓一跳,目光挪开。
姚宝樱骂了半天,一个酒嗝,打断了她的愤懑。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和情郎在一起,她的情郎看起来白净又文弱,自己却如此凶悍。
她立刻捂住嘴,眨巴着眼睛观察情郎。
她探头:“我没吓到你吧?我平时很文静的。”
张文澜手掐着自己腿侧,目光挪回来,温和极了:“没有。”
真是一个贴心又善良的情郎。
姚宝樱喜滋滋在心里夸自己好眼光后,凑过去:“你一定认识我身边的人吧?你记得我骂的那个人是谁吗,你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吗?”
张文澜诧异:“我不记得。你吃醉了酒,也许是记忆错乱。”
姚宝樱歪头打量他:“你真的不认识阿澜公子吗?”
张文澜:“不认识。”
姚宝樱半信半疑:“真的吗?”
张文澜:“对。”
姚宝樱谨慎:“那你叫什么?”
张文澜善解人意:“我叫张微水,家中行二。你平时都叫我‘张二哥’的。”
姚宝樱想一想,迷糊了:“张二……算啦。等我想起来,等我找到那个混蛋再说。”
她变脸真快,上一刻还在义愤填膺,下一刻就弯下身,眉眼弯弯,搂住张文澜的脖颈。
少女抱着一团花香,蹭了蹭:“张二哥,你约我下楼,是要和我私会吗?”
张文澜被蹭得稍微滞涩。
她眼珠轻轻转,看向他搭在她颈上、扯着她衣领始终没挪开的手指。她误会了,却羞涩:“我们进展是不是有点快啊?”
张文澜目光古怪。
宝樱明眼眸明亮。
他到底撑不住笑了。
他若有所思:“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否有“十二夜”的问题,是否有张漠的托付,醉酒的姚宝樱连人都记不住,却记得一件事——
樱桃其实觊觎他,对吗?
第138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3
张文澜不想和醉鬼说什么,他决定送醉鬼回家。不过走到半途,姚宝樱觉得此路陌生,不是她家。
她怀疑他要拐她。
张文澜皮笑肉不笑:“你这么不相信你的情郎?”
姚宝樱思考,慢吞吞:“但我隐隐觉得,我的情郎不是什么好人……”
他盯着她。
她讪讪一笑,哪怕醉酒,也清楚地知道不该当人面说人坏话。
然而姚宝樱强调:“这真的不是我住的地方。”
张文澜:“这就是。”
姚宝樱气得跺脚,大声:“不是!我们家有面墙塌了一半,左边灶房右边茅厕,前后落脚之处不容转身,屋里连个床帐都没有……那才是我家。”
张文澜眼波微微流动。
他自然第一时间猜到她说的是哪里,但他没料到她会记住那个地方。那个屋子那般破,他嫌弃了整整半个月,却和她在那里有半个月的美好记忆。
姚宝樱说得伤心,蹲在地上:“我们连个床帐都没有,呜呜呜太可怜了。”
张文澜:“你哭什么?”
他顿一顿:“别哭。你一哭就停不下来,你知不知晓自己无法止泪的毛病?”
姚宝樱哇地一声:“你嫌弃我!”
张文澜:“我没有。”
“你在骂我。”
“你听不听得懂话?”
“你看,你说话真的很伤人心。”
“……”张文澜是真的张口结舌了。
她蹲在地上呜呜咽咽,闹腾半天,她从指缝中张开眼睛,一看之下,他竟然在笑。
姚宝樱瞠目,没料到他没良心到了这个地步。
她要发怒,却见他蹲了下来,搂住她肩,说话也带着笑音:“好了好了,我们去你说的地方,你别哭了。”
他拥着她肩膀,避免碰触她那有可能受伤的位置。他拉开她的手,指腹为她拭泪。
少女面上却十分干净,根本没有泪渍。他一本正经地拭泪,让姚宝樱开始尴尬。
姚宝樱不好意思:“你有没有看出来……”
张文澜:“嗯?”
宝樱:“其实我是假哭,我根本不伤心,也哭不出来。我只是、只是……想逗你玩。”
张文澜:“嗯,看出来了。”
姚宝樱瞪圆眼睛:看出来了,你还这么淡定?这么装模作样给我擦眼泪?你到底在擦什么?
他捏着她脸颊,掐了掐。
他慢声:“其实看不看出来,都无妨。你愿意做什么,我都愿意纵容的。只要……”
“只要不是离开他”这种话,在这种气氛下不适合说出,张二郎及时收口。
姚宝樱只皱了皱眉,但很快沉迷美色,被他从地上拽起来。
只是她蹦蹦跳跳走了两步,说要走夜路的姚宝樱又忽然停步,回头看他。
她严肃道:“你是不是腿疼?”
张文澜又愣了一下。
他右手正无意识地抵在腿侧,为了不露痕迹而走得缓慢。
他困惑:武功高手都是像她这样,背后长眼吗?
张文澜不愿放弃今夜的好氛围,他道:“没有。”
姚宝樱却不信任他。
她还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中,又找到一点儿痕迹:“阿澜公子好像也腿疼……”
张文澜不等她思考完毕,打断她:“夜路确实有些远,我想到折中的方式,我们坐船过去吧。”
姚宝樱:“这么晚了,哪里有船?”
张文澜微笑:“可以有。”
她盯着他,痴痴道:“你应该多像这样,露出点儿真心的笑。”
张文澜:“……”
她又兀自捧脸:“咦,我怎么说得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我这么厉害吗?”
她听到情郎一声笑。
奇怪,他今夜好像总在笑。
而笑音撩得她心尖酸麻。
她悄悄看他,对上他盈盈目光。
半晌,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我真不该纵容一个醉鬼。”
“……倘若明日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就完了。”——
当日夜深,张文澜从夜宴上拐走了姚宝樱。
到了余杭这么久,姚宝樱都没有坐过船,反而今夜醉酒,体验了一把江南风情。
她新奇不已。
她其实最想坐的,是那种露天敞篷小舟。她与情郎摇舟渡河,想来便别有风味。
但是张文澜非说她受伤吃酒本就不该,更不能再吹风,伤上加伤了。
姚宝樱虽然觉得自己身体很健康,但是她想到情郎好像腿疼,确实吹不得风。她记得自己的情郎身体很差,她应该包容……
咦,阿澜公子好像也是这样?
姚宝樱被张文澜又哄又骗,送进了船舱中。
夜风徐徐,江面辽阔。天上无月无星,舱外挂着的灯笼与舱内的烛火光相照,闪烁若荧。
船舱虽小,却包罗万象,睡榻小几皆有,氆毯毛褥不缺。连木案上都摆了醒酒汤和糕点,炉上燃着香,煮着粥。
窝在暖和榻褥上,姚宝樱夸赞:“若不是与你一直在一起,我要以为你早有安排,故意将我引来这里。”
她说着话的时候,正趴在舱内那张小榻上。
因为他坚持要脱她小衣,看她肩膀。姚女侠被他搂着哄了很久,他用那双狐狸眼多盯着她片刻,她意志不够坚定,容易心软。
大约到了后半夜,郎君的掌心熨着药膏,热乎乎的,轻轻揉搓在她肩头。他从肩头捂到臂上,力道适中,痛意不强,又没有轻浮举动,女孩儿便迷迷糊糊地遂了他的意。
船只轻轻摇晃,湖波一重重映在佳人莹白的肌肤上。
她昏昏沉沉,有些困顿,趴在他膝上,乌发凌散敛目乖巧。她说了一句什么话,他也没有听清。
直到她抬起身。
她趴在一床茵毯下,抬起脸拧身的时候,背上青衫向下拂落,难免风光摇摇,锁骨下一团雪色骤然撞入张文澜眼皮下。
姚宝樱立刻被自己的一团衣物砸了满头。
她被埋在衣服下,坚持想钻出去,听到张文澜闲闲道:“我能有什么安排?我只是想看一看你的肩膀而已。”
这种语气是他的,但声调带着颤。
若平时,宝樱注意得到,此时,只能勉强张文澜自己忍住满心情动,找回神智。
他别过眼,提醒她:“你这只肩膀与手臂,今年受伤太多次了。你不能再受伤了,若再不好好养,会留下病根。别变得跟我一样,樱桃。”
姚宝樱埋头在衣物下,想:变得跟他一样,是什么意思?
她被他埋入衣服堆,也不气。她从兜着脸的衣服钻出两只眼睛,乌灵灵的:“我不疼,我身体很好。”
张文澜说:“但我会伤心。”
姚宝樱愣住。
张文澜垂着眼,目光凝视她,语气沙哑中,又带着几分试探:“你想要我伤心吗?”
她盯着他不说话。
她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时,确实有几分煞气。哪怕如今因醉酒,眼中水光多了些,但那股寒意,仍让人心头微凛。
张文澜收回目光。
他道:“我开玩笑的。”
姚宝樱:“我真是不懂,你怎么总在试探我。”
她说:“你总是拟定一种我抛弃你的场景,说话半真半假,见识到不好的痕迹,你就立刻把试探收回去。然后下一次继续。”
张文澜垂坐榻边,倏而睫颤。
姚宝樱:“我记忆中,有一个人也是这样……”
张文澜:“你会觉得累吗?”
“我?我什么都没做,自然不累啊,我只是不高兴,”姚宝樱思考,“你不坦荡。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心却时不时飘远,离我很远。”
张文澜盯着她,目光骤冷,又骤然更暗了。
他俯下身,抚摸榻上小娘子的脸:“我以为,你无忧无虑,没有这么多想法的。”
她狐疑看他一眼:“人怎么可能完全无忧?何况你不是我情郎吗,我不应该关心你吗?”
其实现在,炉香袅袅,尘雾迷眼,张文澜已经不懂,她酒醒了没。
她时而说的话,让他觉得她意识清醒。时而说的话,又让他觉得她依然是那个醉鬼。
张文澜是不轻易袒露内心的。
但是他今夜坐在船舱中,陪着她,望着她疑惑的水光粼粼的眼睛,他忽然想到,这是最安全的距离。
他不用担心她讨厌他。
他不用在意真实的自己被她抛弃。
反正她会忘。
何况他真的不想在姚宝樱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吗?他与她走到这一步……走到了这一步,他开始想要更多的。她想他坦荡么?他此时可以坦荡。
张文澜垂在身侧的手指扣着案几,用力得青筋绷直。
姚宝樱都要以为他什么也不说了,她拢住肩头的衣物,在一团褥子下像毛毛虫一般蠕动,去拿旁边的糕点吃。
糕点塞到嘴里的时候,姚宝樱听到张文澜淡声:“你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我的真实想法就是厌恶你身边出现的任何人,讨厌你被任何事分心。我怨恨你心里分明有我的位置,却总是差别人几分。
“云虹、赵舜、张漠、十二夜、江湖事……甚至鸣呶、官家、朝堂,都会从我这里分走你的心。
“你不是我的吗?你明明是我找到的,我最先喜欢的。凭什么你的心装的人与事那么多,留给我的位置却很少。”
姚宝樱趴在榻上,抬头。
烛火明灭,张文澜分明坐在她身畔,他的面容却藏在黑暗里,她看不清。
张文澜讽刺道:“我确实不开心。
“你的师门不喜欢我,你身边所有人都不喜朝堂。他们想给你和赵舜拉红线,都不考虑我。还有张漠,我居然需要靠他和你的交易,来得到你施舍的爱……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心知肚明。
“本来属于我的东西被人一再瓜分,我想杀了他们。
“你可知我娘可能早就盯上了你,我兄长一心去送死,朝廷还有一个文如故时刻准备咬我一口。我最好的法子,其实就是把你关起来,让我娘、让所有人找不到你。”
烛火照在船舱地板上。
船只轻晃。
姚宝樱披着衣物,一点点坐起身。
姚宝樱小声:“那你怎么没那么做呢?”
张文澜想起五月底,他囚禁她的那段时间。
他道:“太疼了。”
姚宝樱:“什么?”
张文澜平声静气:“你的不快,让我心如刀割。”
心如刀割……
宝樱糊涂道:“那别管我。”
张文澜:“你的离去,让我牵肠挂肚。”
有人因她的喜怒哀乐,要么心如刀割,要么牵肠挂肚。
姚宝樱抱紧膝盖,缩在一团衣物中。她扭头看船窗,见外面白蒙蒙,像是湖光,像是白雪。
她的情郎坐在黑暗中,幽幽冷冷:“我经常在想,其实我就应该将‘十二夜’彻底杀光,借此把你们这些江湖势力全都收归朝堂。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到那个时候,没有人能忤逆我,没有人会对我说‘不’。
“凭你的善心,只要我多加引导……”
他听到姚宝樱道:“你打算怎么引导?”
张文澜靠着舱板,心想真稀奇。
清醒的宝樱如果听到这一步,就要气疯了。但醉酒的宝樱,居然还要跟他讨论。
张文澜慢吞吞:“以前用什么方式,现在可以继续用什么方式。”
姚宝樱想一想。
她震惊道:“用、用脸?!”
张文澜挑眉。
她费解:“同一种方式,你要用个不停?你觉得我会一直上钩?”
他困惑地笑:“你不会吗?”
姚宝樱要起身,他俯身过来,面容终于从黑暗中现出。
烛火相邀,水波熔金。炉香中,他的脸贴着她,睫毛直长眸子幽亮,鼻梁挺直唇瓣嫣红,眼中燃着茫茫烟火。这个艳妖一样的人,从水下浮出,宛如电光劈水,湖心皆乱。
黑暗中,少女震住。
她片刻后失声:“你是阿澜公子。”
张文澜贴着她的脸,微笑。
她确信了:“你就是阿澜公子,你还骗我你是张二哥……”
张文澜:“都是我。”
姚宝樱:“你笑什么?你觉得很好笑?”
公子启唇,眉目低垂,幽若鬼魂:“你一醉酒就记忆混乱,连我是谁都分不清,你觉得不好笑?”
你、你、你——
姚宝樱生怒。
她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戾道:“我记得很多事……好好好,你承认你是阿澜公子了,那我也要跟你算账,我也不装了!”
张文澜的发带拂落,在黑暗中擦过她的指尖,她手指蜷缩。
姚宝樱忍住他的诱惑:“你为什么要跳楼,为什么要在山石砸下去的时候冲过来?你为什么一看到我,就决定用这种方式?你想要我心疼吗?想要我后悔吗?想要我不放心你吗?”
她因醉酒而本就糯绵的声音,一吸气,更哑了:“我讨厌你这种方式!我不喜欢你寻死觅活,不想看你受伤,更不想你奄奄一息倒在榻上……本来不需要这样!”
张文澜沉默很久。
姚宝樱:“你不要装聋!我知道你是阿澜,不是张二哥!”
两个身份不都是他?
张文澜垂着眼,低声:“我和你在一起,一向是赌命。”
姚宝樱:“可我不希望你赌命,我希望你活着!你不是说你喜欢我么,那就满足我的希望啊!”
他抬眸。
姚宝樱拽住他的手,强硬地将他从一团黑暗中,拉拽入床头的明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也让他看到她。
她看了他一会儿,捧着他脸——
“你那么
可怜,我怎么办嘛?
“你把我的心弄得一团乱,你还在变本加厉。你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我希望你好好的,平安的,你干什么自己不想呢?
“我知道你爹娘一直折磨你,让你变得很奇怪……”
她这么说时,他骤然一僵,目光发寒,起身便要走。
但姚宝樱紧紧拽住他,整个人攀上他,硬把他拽靠着舱壁。他靠着木板,仍想起身,她按住他,手脚都缠过来,又上手捂住他的嘴。
姚宝樱哄他:“不要躲!听我说完!
“你明明心疼我,舍不得我,你应该明白我也会这样啊。
“而且你哪里不好嘛?你方才说,你想对我做那么多坏事,你一直生我的气,可你没做那些事。你知道我会害怕,知道我不喜欢,是不是?”
姚宝樱吸吸鼻子。
她扣着的郎君已经不挣扎了,不试图从榻上起身了。
他眼睛静黑,缓缓伸手扯住她的衣领,拢住她因激动而露出的一点春色。
青年微凉手指擦过她肌肤,她果然醉得厉害,浑然未觉。她只顾着将捂他嘴的手挪开,手指拂着他的脸:
“我不知道别人的情爱什么模样,但我出汴京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你在我眼中的模样,好的、坏的,全是你的一部分。我接受了你的好,便不应该总盯着你的恶。
“我以前总挑剔你,说你这不对那不好……对不住嘛。”
他看起来有点动容,而她转眸,很快指着他鼻子骂:“你故意受伤,自我伤害,就是在伤我的心。为了不让我伤心,你要改正,知不知道?”
一个醉鬼,能说出这么一长串话。
姚宝樱迷迷糊糊中,夸奖自己的厉害。
她说不出更多的大道理了,毕竟脑子不清楚,想到哪里说哪里。
而张文澜低头梳理她的长发,帮她穿衣,一言不发。
她默了片刻后,又怅然:“其实我也会犹豫,我们是不是不该勉强。在朝廷那边,你是大人物,我是野丫头。在江湖这边,你又是敌人……如果大家都不赞同我们在一起,我们……”
一直沉默的张文澜,突然捏着她衣领,将她发丝从颈下揪出,手指如冰凉的蛇般,贴着她微跳的颈筋。
姚宝樱隐约感觉他在笑:“你应当知晓,只要你好好在我身畔,万事皆可商量。若你不在了……你会后悔的。”
他轻声:“当初是你招惹我的。”
醉得迷离的少女就算不太记得,也本能反驳:“我不可能招惹谁!一定是你……”
他点头承认:“你招惹的人很多,但只有我对你死缠烂打。”
张文澜:“所以……不许提分手。这次我什么都没做错,你要是与我分手,我真的会杀人。你想看到血流成河么?”
疯子!
宝樱瞪他一眼。但因为意料之中,倒也不吃惊。
她坐在榻上,随着船只摇晃,一颗心也跟着晃,时而忧虑,时而甜蜜。
宝樱又抽鼻子:“我也很烦。我是乐氏大娘子的女儿的话,我和朝廷的人,不都有仇吗?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听起来都不是善类啊。我不应该去报仇吗?我……”
张文澜道:“樱桃,你保持本心,其他的事,我为你兜底。
“你的情郎位高权重,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便是为了没有人能勉强你。”
姚宝樱呆呆看着他,眼圈很快委屈得红了。
她抱怨:“可你都不理我。”
张文澜:“似乎是你关着门,不让我进去的……”
他被她一瞪,便改了口。
他道:“是我的错,我应该把你从屋子里拉出来,逼着你和我走一起。管你师姐怎么想,管那些江湖客怎么想。我无所谓,反正我喜欢看到他们气疯。”
这个人,又说怪话!
姚宝樱气得在他颈侧咬一口。
他身子僵一下,呼吸微顿,却叹口气放松下来,拥住她柔软腰身。
他喃声:“樱桃。”
“干嘛呀?”
“不干嘛。”
“坏蛋。”
“呵。”
“呵呵。”
“……你幼稚吗?”
“你不幼稚?”
这时,他们听到船舱外船夫遥远的声音:“下雪了——”
下雪了?
好玩的小娘子当即摇摇晃晃起身,要爬出船舱。
小舟晃动,她被青年从后握住手揽住腰。他将她抱回去,将脸埋在她颈间。
姚宝樱:“我要看雪……”
“我们一起。”张文澜轻声。
他摸索着去打开船舱的窗,凉风从外渗入,屋中烛火灭了。
烛火灭了的时候,雪光飞入舱中。
姚宝樱抬头追逐那莹白雪色,被冻得朝后瑟缩。
雪粒从舱外飞入,船窗与舱门一道被风吹来,夜间幕黑雪白。她在混沌幽黑中拧身,看到飞入舱内的一滴雪,落在青年睫毛上。
他自后搂着她:“我改了,好不好?日后我不这样了。我不让自己受伤,你会多爱我一分吗?”
姚宝樱被郎君抱得脸红心热:“但我已经很喜欢你了,我不知道怎么更喜欢。”
他道:“你惯会说甜言蜜语哄人,自己却不记得。”
他又喃声:“你明日如果忘了一切,你就真的完了。”
她迷惘间,被他搂到腿上,与他对坐。
至夜,烟波渺然,竹帘纱幔,天地浮白。
白雪在黑夜散开,星星点点,自二人身后飘入一船昏室。他的手揉到她腮畔的时候,少女躲一下。
二人在黑暗中对视,不知是谁先主动,他们贴近彼此,气息绵热吞吐间,青涩转缠绵。
一夜雪飞。
第139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4
“阿澜公子,余杭的雪,和我以为的不一样……不像雪,像雨。”
“你若想见鹅毛大雪,我们应当往关中、关外走。”
“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哎。哎,我好像想起来了,你们张家,就起势于关中,对不对?关中哪里啊?你老家到底是哪里啊?”
“张氏源于长安。不过乱世四十余年,长安早已被火烧了个干净。北周建国后,官家令人重建长安。如今的长安规模,不如原先的十分之一。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我不是张氏嫡系出身,你忘了?”
“啊,我是有些记不清了……这雪,真的好细啊,落到手里就化了……哎,我想到了,以后我们可以去云州,看真正的雪大如斗,对不对?”
“……”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过要与我去云州?”
“是啊……不对哦,我应该送你去汴京才对。你大兄在汴京当高官,会照应你,保护你……”
“樱桃,我不需要人保护。”
船只到岸后,二人在后半夜下了船。划船的船夫是张文澜的侍卫长松所扮,长松如今也学会了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插手二郎与二少夫人的事情。
于是,当船靠岸后,张文澜抱着一团鹤氅从舱内出来,氅衣下小娘子面颊绯红神色迷离,长松也当看不见。
只是在张文澜要抱着姚宝樱下船时,长松拦了一下:“岸边离郎君与姚女侠先前住的巷子,还有些距离。天高风寒,又起了雪,二郎身体为重,还是不要……”
张文澜不理会,他抱着姚宝樱走这最后一段路。
倘若他喜爱一人,他是拥有无限耐心的。
怀里的醉鬼嘟嘟囔囔,说什么要保护他……张文澜弯唇。
他都成为了张家家主,在家中拔干净了张漠的势力,架空张漠。他又在朝堂上和文如故达成共识,文如故拿他没办法,只能看着他平云直上。文如故借收服江湖势力的理由,把他遣出汴京……
可张文澜离开汴京,是他自己要离开。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只有姚宝樱脱离了他现在的计划。
今夜姚宝樱给他吃了许多定心丸,让他心绪宁和,解开了许多疑心。与她分开三年之久,此夜才真正让他放心。
她如此生气,如此动摇……
若非喜爱,怎会动摇?
他想,他是真的要去相信姚宝樱了,真的要与自己内心的恶鬼决裂了。无论心中另一个他如何否认爱意,他都要对抗到底。
只是玉霜夫人始终没有消息传出,让张文澜些微不安。
张文澜没有想出结果,又听到姚宝樱在呢喃“保护”。
他俯下眼看她,忍不住露出些笑意:“我是该欣喜你总将我放于弱者的地位,觉得旁人会伤害我呢,还是该心动你对我的一腔保护欲?”
他若有所思,想着姚宝樱总是对被她护到羽翼下的人有一腔莫名其妙的保护欲。
他在其中不算特殊。
喜欢的人心里装着太多的人,他要和一堆人争宠,有些麻烦。
不过,他今夜觉得,也许他已经争到她心里很靠前的排位了……
思考间,张文澜看到了二人先前住的那塌墙屋子。
他也松口气。
若是再不到,他的腿就又要疼了。
推门进屋,张文澜先被这这一屋尘土呛了一口。
他站在门槛前,不太愿意走进去。但怀里的小娘子扭动,他只好进屋。
他简单打理一下床榻,将她置于榻上。他担心床褥不干净,硬是拿自己的氅衣凑活,将她裹在衣服下。
他帮她脱鞋、摘发带,又打来水叫她漱口……
床榻上的姚宝樱迷糊道:“你再忙下去,我可能都不困了。”
张文澜坚持扶她漱了口。
床榻上的姚宝樱强撑着精神,等他半天。她眼皮早已经打架,又因吃酒而后知后觉地头晕,全靠着一腔武人的耐力在撑:“你不睡吗?”
张文澜犹豫一下,摇头。
姚宝樱不懂他,嘟囔:“随便你。”
她翻个身,整个人缩入氅衣下。
一会儿,张文澜要离开时,又见姚宝樱翻身回来,脸颊在氅衣下露出一半,朝着他。
姚宝樱:“我忘了说一句话。”
醉酒的女孩儿弯着眼睛摇头,一头乌发拂乱,打得她脸颊更小了。
她大约觉得冷,只从氅衣下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张文澜不理会她这唤小猫小狗一样的叫法,何况他又嫌弃这屋子不干净,便只站在原处,淡淡看她。
姚宝樱浅笑:“我一直想说一句话——阿澜,好久不见。今夜见到你,我很开心。”
张文澜眼珠微动,月光一样的眼波落到她面上。
好一阵子过去,他若无其事:“只有四日未见而已。”
姚宝樱打个哈欠:“那不是很久了吗?一日不见,隔了三个秋天呢。啊,现在是四个秋天了。”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他道:“我猜,你是想说,度日如年。”
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氅衣下的小娘子呼吸清浅而匀称,撑了这么久,已经在说话间睡了过去。
张文澜兀自默了一会儿。
他知晓自己今夜是又要失眠,因次数太多,他已淡然接受。张文澜思量片刻,往前挪了几步,走到床榻前。
他俯望着她半晌,慢慢握住她的手,帮她将手放回氅衣中。
他亲了她手背一下:
“……度日如年,我心煎熬。
“还有……今夜心事解,我亦开怀。”——
姚女侠睡着了,阿澜公子能做点什么呢?
张文澜决定把这个屋子收拾一下,起码不能让他自己没法落脚。姚宝樱睡眠实在太好了,混沌中被他吵醒一瞬,又睡了过去。
张文澜唇角上翘了一下。
他出门去院中打水时,忽而目光一凝——半塌墙垣上,雪粒漫天,站着一位白衣女郎。
女郎立在深夜飞雪下,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将他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
张文澜唇角压了下去,眉目间神色变得冷然幽静。
他关好身后的木门,振振自己的衣饰,才走上前,向墙头上的女郎拱手:“云女侠。”
他不动声色:“我已经将秦观音交还云女侠,带去‘云门’审罪。云女侠还有何事?”
云虹飞下墙。
云虹不像张文澜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工于心计,而是她本身便清冷淡漠,对世间诸事看得坦然。
她道:“夜宴上,张大人先行告退,宝樱随后离去。虽注意到你们行径的人不多,但必然有人看到了。”
她声调不变:“你是朝廷命官,又刚刚收整拜月堂,将南周皇太子搬来余杭……如今余杭群雄聚集,招来的人物会越来越多。你关押‘十二夜’中几人的事,秦观音都已知道,其他人知晓,只是时间问题。
“宝樱若是与你为敌,众人自然不说二话。偏偏宝樱在黄金林救你,在夜宴随你而去……江湖人们会攻讦她有异心。”
张文澜讥笑一声。
他淡漠:“江湖人一向瞧不上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你们看似恩怨分明,实则愚蠢守旧。樱桃与我在一起,从未泄露你们的情报,但只要她与我在一起,你们便会猜忌她,是么?”
云虹很平静:“如今无人发作,只是因宝樱先前与他们通气,说她来你身边,是为了打探‘十二夜’中那几人被关押之地。但时间过了这么久,宝樱依然没打探出地方。再加上你二人少年男女,同进同出……大家已经起疑了。”
张文澜微愣。
他道:“她没告诉你们……关押之地?”
云虹:“看张大人的反应,似乎宝樱已经知晓,却为你隐瞒了。她越是待你如此,越会引起众怒。倘若她因你而被人猜忌,被各大势力视为江湖的背叛者,你会如何想呢?”
“不会到那一步,”张文澜袖中手已经握拳,面对云虹,依然从容,“樱桃奉行的,一直是江湖与朝堂建交之策。如今两国打仗,南周蠢蠢欲动,我迟迟不动‘十二夜’,更愿意把秦观音交给云女侠处置,本就是卖你们一个人情。我既卖了你们人情,你们也当配合我。”
云虹淡声:“看来张大人的意思,是想带走宝樱,同时修复朝堂江湖的信任,共抗蛮夷了。”
张文澜脸皮轻轻拧了一下。
他原本自然是不想如此的。
可姚宝樱夹在中间,为此事奔波,他总不能真害得她无处可归。
张文澜忍不住嘲讽一句:“云女侠不要说,你全无想法。江湖一盘乱沙,需要有人牵头收整。你也知道江湖一直敌对朝堂,待朝堂抽出功夫,就会剿灭你们。与我们建交,本就是你们最好的出路。
“樱桃年少侠义,被你们扔出来试探这浊浑水。你们想改变,却要一个小女孩儿当先锋……你们对比我,又强到哪里去?”
云虹依然平静。
她道:“事情与你以为的不一样。没有人要宝樱出头,是宝樱自己要去汴京的。
“起因,是她偷看了我的信件,她自己拿的主意。而我之所以长达半年未理会此事,是因为我在查另一件事。
“舍不得放宝樱离山的,一直是我父母,也是宝樱的师父、师娘。他们希望宝樱在山中顺遂度日,不要卷入江湖风云。我不这样想。云门是很好,如世外桃源。但世外桃源终究是假的,尘世生灵涂炭、战火纷乱,才是真相。
“生于此世,无法逃避。宝樱自愿做这些事,我身为师姐,很为她欣慰。”
张文澜眸子微眯,轻轻闪了闪。
他低声:“信件?你指的是……”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张漠书房的那些信件。
长达三年,张漠清醒的时候,便会坐在书房中、院落中,一一查看那些信件。
第140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5
信件……张文澜是说,那些没有回音的信件吗?
飞雪淋身,淹没在雪下的树木黄绿相间簌簌作响,让人难免忆起当初那人。
君子琅琅,剑骨月魄。
她至今记得初遇时,那立于明火通照的楼阁间、飞身揽月而来的青年侠客,何其灼然。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太原战后,他不顾重伤,放弃解释随意误会,坚持要回去汴京见他弟弟。
今夜,站在雪下破败院中的云女侠,安静地看着张文澜。
雪落在
人肩头、长睫,将人映得宛如冰雕玉人。而称玉人,只能是其俊朗到了一个极致的程度。宛如刀霜,凌厉逼人。此人和张清溪,性格不像,长相也不像。
但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郎君,正是张清溪昔日坚持回到汴京的理由,是他的弟弟。
所以,她该如何想,如何说呢?张清溪……其人情似溪流,潺潺不息;心却若磐石,砥砺坚定。
也许兄弟二人,只有心性深沉、多智善谋是相似的吧。
她只说:“十二夜已经消沉许久,我不是一个好的领袖,也无力代江湖去与朝堂谈判,争取更多话语。宝樱愿意做这些,积极做这些……她不应受到指摘。
“而她若和北周朝堂谈判,她与你的关系,便是一个引发信任问题的引子。”
云虹思考一下,说:“正如当年,张清溪来自朝堂的消息一经传出,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他的立场。无论他如何力挽狂澜,怀疑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如今,无论宝樱如何为江湖人奔波,为江湖人争取更大利益,如何营救被关押的几人,只要世人知晓她与你的关系,大家都会不信任她。”
云虹凝视着张文澜的面孔:“最好的法子,其实是你与宝樱分开。
“你们可以各自为势,为江湖和朝堂迎来一个合作。但你们不能是情人,不能为彼此隐瞒任何事。
“你与宝樱相爱,会害了宝樱。你若为她的前程考虑,你应与她分开。”
张文澜眸中星火如烧。
他倏一下笑了。
他的戾气难掩,语气却幽幽静静,似怕惊扰屋中沉睡的少女:“原来云女侠专程走一趟,是劝我放过樱桃。”
“不算相劝,”云虹淡声,“只是陈述事实。我听闻张大人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张大人得君王倚重,应比我这类山野草民,更明白其中利害。”
张文澜哂笑。
他漫然道:“在你们群雄齐聚余杭之前,我就会带她离开。她想从我身上打听的情报太多了,我轻而易举可以勾走她。只看云女侠肯不肯放人了。”
不等云虹说话。
张文澜抬目,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何事,我不会放开她的手。无论如何强求,我不会与她分开。
“外界质疑、诋毁、猜忌……我都不在乎。”
云虹无言。
她在青年郎君眼中,看到灼热的火焰一般的执着与强硬,带着摧枯拉朽、不死不休之势。
这般强烈的爱恨,她生平仅见。
位高权重到张文澜这个地位,却拥有如此专注的爱恨,让人无言以对。
她知道,张文澜是那人的弟弟。
血脉相连,血溶于水……但是那人,从未有张文澜如此坚定的感情。倘若那人与自己弟弟一样,故事是否有所不同呢?
云虹道:“你不在乎攻讦,也不为宝樱考虑吗?”
他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强硬的张二郎难得的语塞,眸子低垂时,可以看到他心头瞬间的慌乱。但张文澜仍道:“我会想办法的。”
云虹又问:“你既不杀十二夜,为何始终不肯放过被你关押的几位?”
张文澜负手,摆出官员睥睨之态:“本官计策,无可奉告。”
云虹便点了头。
张文澜绷紧身子,等着云虹的攻击,没料到云虹说了这一番话,反身踏上墙头,看似竟要走了。
张文澜意外。
云女侠……并不反对他?或许正如她口上所说,她只是陈述事实,她并无喜怒?
这样一个冰雪心灵、情绪淡漠的女郎,果然如世上传说的那般,冷心冷肺,清渺出尘,非人间可求。
张文澜望着云虹的背影,忽然道:“你不想知道张漠何去何从吗?”
云虹背对着他。
雪落寒夜,夜白无声。
终于,云虹留下了一句话:“原来他叫‘张漠’。”
她飘然而去,再未回头——
云虹见过张文澜之后,又去见了秦观音。
秦观音被关在一屋中,着十个江湖客轮流看守。其实他们不看守也无妨,秦观音看上去失魂落魄,应该不会逃跑。
天快亮的时候,云虹站在屋中,见秦观音靠墙而坐,秀丽的面上容颜枯槁,眼中布满血丝。
见到她到来,秦观音的眼睛,才微微动了下。
秦观音声音沙哑:“夜宴上,你隐瞒了许多事。我理解你为了服众,许多事不方便公开。我想同为‘十二夜’,你应当会私下见我一面,给我一个解释……”
她露出的笑,比哭更苍白:“云虹,你果然来了。”
云虹:“你有如此智谋,不抗霍丘,只在余杭被仇恨裹挟,未免可惜。”
秦观音不置一词。
她身子微微向前,仰着头看向云虹。
窗外的雪光落在一站一坐的二女身上,屋中被切割出了黑白两片空地。
秦观音哑声:“你说,当年太原之战中,有一个人跟着当年的霍丘王子去太原,一眼认出了张清溪。你又说,你这半年去了云州,也见到了那人……那人到底是谁?”
她眼珠剧烈转动,有些不安的:“如果我告诉你,当年在太原城,我也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和我说了一些话,才导致了今日余杭的一切……我见到的人,和你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云虹冰雪般的眼眸,终于有了变化。
秦观音用尽力气,声声泣血:“我见到的,是一位山中孤魂野鬼般的女子。当时我已经快死了,我在血泊烟雾中,见到了她……
“这么多年,我一直疑心我那时置身幻境,神志不清。但是她与我说过的话,又分明清晰。
“我从未见过那般一眼就让人觉得危险的美貌。而今夜、今夜……”
她揪住云虹衣摆的手微微用力,忍住全身惊惧,喃声:“张大人坐在席上,我见他一眼,我忽然觉得……”
“不错,”云虹轻声,“她是玉霜夫人,是张清溪与张二郎的生母。张二郎与他母亲,真的很像。”
玉霜夫人搅动风云,煽动战火,一言一语便诱人生死,断人命运。
云虹蹲下身:“你应当明白我为何不说——张清溪与张文澜,不应该被他们的母亲再毁一次。”
荒唐!
秦观音惨笑。
命运何其荒谬,兜兜转转,竟将他们这些人聚在了一起,成就一出巨大的悲壮。
云虹:“观音,我们一起想法子,杀了她。加入我,就如当年我们一起去太原……抛却生死,你还愿
意吗?”
秦观音怔住,惶然之下失声:“……你想杀张清溪的娘亲……你与张清溪……你们不是……”
云虹不语。
她与他会成为仇人,秦观音是想说这个吗?可是时至今日……我心昭昭,却情何以堪——
天亮后,雪停了。
醒来的姚宝樱坐于床畔捂住头,她茫然于自己为何在这里,又隐隐记得下雪了……可是外头没有雪啊?
她感觉自己失忆了。
她思考的时候,听到一声咳。
姚宝樱木然抬头,看到张文澜靠立在门口,就这么看着她。
他观察她片刻,凉凉哂笑:“我就知道会这样。”
姚宝樱捂住自己身前的氅衣,默默警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了先前想与他算账、一直没机会的事,她抓紧时间:“你先前跳楼——”
不等她说下去,张文澜就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故意坠楼、冲到山石下推开你,黄金林一行的计划没有与你商量过,我消失整整四日……全是我咎由自取。”
他皮笑肉不笑:“我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不动辄寻死觅活,让你为我担惊受怕。
“你是乐氏大娘子女儿的事,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事。若有人逼你复仇,你大可像揍我一样,把人揍回去。
“哦,还有,我好几日没见你,都是我不理解你的小女儿心态的原因。日后我一定死缠烂打,绝不放任你一个人待着。
“你肩臂上的伤,我已经帮你换药了。日后一日一换,我会监督你的。
“顺口一说,我查盐场,解决余杭官员的事,其实是受你影响。我根本不关心他们死活,也不想为自己找事。但是你可怜那些穷困百姓,对不作为的官员义愤填膺。我因为你,暴露了自己钦差的身份。”
天光莹白,不如郎君眼波幽魅。
他波澜不兴:“最后一提,我不会与你分手。你死了逃离我的心,和我爱恨相杀天长地久吧。”
张文澜:“姚女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姚宝樱屈膝坐床,嘴巴张张合合。她的一腔心事,全被他巴拉巴拉说完了。
她的愤怒高高悬起,飘飘落地。
虽然她知晓他喜爱她,但他喜爱到这个地步,又居然肯打破他一贯装死的原则,对她说出来。这、这让姚女侠情何以堪?
她太茫然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让阿澜公子改头换面,善解人意?
她真有些不习惯。
姚宝樱憋出一个字:“……哦。”
输人不输阵,她努力找出一句漏洞,干巴巴补充:“鬼和你爱恨相杀呢,我要与我的情郎百年好合。”
他倚着门,要笑不笑的。
姚宝樱沉浸在乍惊乍喜的情爱中,努力掩饰自己的心花怒放,板脸:“看什么看?”
“哼。”
“哼哼!”
姚宝樱梗着脖子,见她这情郎朝她走来,坐在床边。
一早上,她被他弄得晕头转向。眼下她只好抱紧自己身上的氅衣,怕他闹出什么奇怪的事。
张文澜垂脸望来,语气平和:“你闹完了别扭,是不是该轮到我与你算账了?”
姚宝樱谨慎:“算什么账?”
张文澜:“你和赵舜谈婚论嫁的事,你可没有告诉我。”
姚宝樱:“……”
张文澜幽声:“你叫他‘阿舜’。”
“……”
“他向你招手,你便想过去。他对你笑一下,你就回以笑容。不要以为我没看到。”
“……”
“樱桃,你解释吧。”
“……”
“解释不出来,就哄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