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树一直在摇摇晃晃,江书予总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随着断裂的树枝掉到地上。
他艰难支撑着,眼睛又沉又重,可是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能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中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穿过雨幕和黑暗,落在他耳朵里。是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是直升飞机!
江书予猛地抬起头,看着从远处飞来的直升飞机。机身上亮着一红一白的信号灯。灯光从飞机上射下来,一道一道地打在山谷里,一看就是在搜寻。
有人来找他了!江书予激动得差点松开树枝,又赶紧收紧了手臂。
只不过借着这点光,也让江书予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目前的的情形。
他在山腰的正中央,身下是悬崖一般陡峭的山壁,像是被人用刀直直地削去了下半截。或许是大雨加泥石流的冲刷,让山体滑坡,完全没有了缓冲地带。他挂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离最近的平整地面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江书予心中焦虑袭来,这种情况,救援难度很大。
直升机越飞越近,近到江书予能看见敞开的舱门和里面的人影。
巨大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响彻在耳边,他无法发出提醒,提醒救援人员自己在这里,只能靠他们搜寻发现。
另一边,周行知站在舱门边,一只手紧紧攥着门边的把手,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边缘。
他的眉头紧皱,目光跟随着直升飞机投射下去的光柱,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只是越看他心惊,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让他喘不过气。
山谷中已经看不见房屋住宅了,只能见到浑浊的泥水夹杂着各种树枝和石块,淹没了原本的村庄。
想到林渡说,江书予他们一行人最后的目的地是山谷中的那个村庄,他的牙关咬紧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指节泛白。
“周总!得到消息!在山顶找到了村民们!”驾驶舱内传来激动的声音。
周行知猛然转头:“我老婆呢?怎么样?”
“江先生、江先生不在人群中……”驾驶舱中的声音弱了下去。
周行知眼前一黑,手快要抓不住舱门把手。
对方继续说:“据景区章老师说,他们逃出来的时候,被水流冲散了……江先生、江先生……”对方没有接着说下去。
“说!”周行知怒吼,“他怎么了?”
“他为了救人,被水给卷走了!”
周行知的手一松,向前栽倒,被身后眼疾手快的人给拉住。
“周先生!江先生还有生存希望!不要放弃!”身后救援队的人用力攥着他的胳膊说道。
对,他不能就这么放弃,江书予还在等着他,他不能让老婆一个人在这里,他要找到他!
“继续飞!!继续找!”周行知对着驾驶舱喊道。
飞机继续前进,周行知死死盯着光照过的每一处,不敢放过丝毫细节。
忽然,从刚刚一闪而过的光影中,他看到半山腰有一颗树,树上似乎有异常。
“西南方!半山腰!光打过去!”他的声音又快又急。
一道圆光随着周行知的话打向半山腰的方向。
摇晃的黄白色光影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正抱在一颗探头伸出来枝丫的歪脖子树上。
树枝摇摇晃晃,那人就这么随着树枝晃悠,眼看树枝就要断裂,随时会坠落。
“在那!现在飞过去!”周行知喊着,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快要被这副场景吓出喉咙。
直升飞机朝着江书予的方向飞去,巨大的气流卷动得树一直晃动,枝丫吹得剧烈摆动。
“周总!不能再向前了,飞机会打到石壁。”驾驶舱传来声音。
身后的救援人员说:“周先生,我们现在只能放绳索下去,让江先生抓住上来。”
周行知看着飞机下方的江书予,他已经能看到他的小脸了,不复以往的粉白,露出一种灰白:“宝宝!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书予抬头望向舱门处,看见了那个Alpha。瞬间,他的眼泪滑落:“能!”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大声回应。
“别怕!”周行知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我现在就来救你!”他说着就转身,对着旁边的救援人员说:“往我身上绑绳子,我要下去救人。”
救援人员愣了一下:“周总,还是我……”因为直升机的狭小,后舱只坐了一个救援队成员。
周行知直截了当地打断他说:“绳子系上,你在舱内接应我们。”
见他心意已决,救援人员不再犹豫,快速把安全绳绑在周行知身上,穿过他的腋下和后背,扣紧了锁扣。
绳梯被从舱门边缘放了下去,在气流中来回摇摆。
周行知冲着江书予喊道:“宝宝,你准备好,我来接你!”
直升机略有些晃动,绳梯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周行知背过身,踩上绳梯。
江书予看着艰难向下的周行知,一时之间情绪翻涌。
突然,身下的枝桠发出“咔嚓”的声音,江书予紧紧抓住侧边树干,连声音也不敢发出。
周行知就这样摇晃又坚决地快速下行,落到了他的高度,来到他的身旁。
周行知伸出手,拿着绳子:“别怕,宝宝。我要先把绳子系在你身上,你先抓好树枝,不要松手。”
江书予点点头。
周行知拿着绳子,绕过他的腰,把绳子从他的两腋下穿过,又从后背环绕,在江书予胸前扣成了个紧紧的“V”型,“咔”一声锁上了安全扣。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江书予身下的树枝猛然断裂!
他因为这变故猛然下坠。
“啊!”他惊呼一声。
周行知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收紧,一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绳梯。
两个人的重量全部悬在了那根绳梯上,绳梯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剧烈摇晃,带着两个人一起向山壁撞去。
周行知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用力蹬了一下山壁,脚尖蹬在湿滑的岩石上,借着力把两个人的身体朝外推开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把江书予护在胸前,手臂环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裹在自己的身体和绳梯之间。
两个人的身体在反弹力的作用下折回,周行知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山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终于,经过两次撞击,绳梯慢慢稳定下来,不再剧烈晃动。
周行知说:“宝宝,我托着你,你往上爬。”
江书予听话,脚踩着横杆,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一点一点爬进舱门。
身后的周行知也紧随在他之后进入舱门。
江书予瘫倒在机舱内,终于舒了口气。
他看向周行知,却见他仰面朝上,眼睛闭着,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坐起身,上前,推了推周行知:“周行知,周行知。”
没有回应。
江书予慌了,加大力度:“周行知,周行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江先生,先别急。”一旁的救援人员说。
江书予停下手中的动作,却看见血从周行知背后流出,正在机舱的地板上缓缓扩散。
“快,去医院!去医院!”江书予喊着。
直升飞机迅速升空,驶向市内。
江书予看着周行知的脸,跪在周行知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泪水忍不住涌出。
*
D市,第一医院内,江书予愣愣地坐在急救室门前。
林家三口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来。
见江书予一个人坐在门前的样子,吓了一跳。
宋清婉蹲下,摸着他的脸问:“小宝,怎么样?你有事吗?”
江书予见到妈妈,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啜泣出声:“妈妈,周行知为了救我,受了好严重的伤,全是血……”
宋清婉一手抱他,一手抚摸他的头发,说:“小宝,周行知一定是愿意的,他第一时间就赶来找你了。况且,你现在怀着宝宝呢。”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脑,一下一下地抚着。
林渡站在旁边,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开口说:“小宝,你在野外一个人待了那么久,先去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吧。”
林渡一直在跟着救援队进山寻找,那批获救的村民也是他和救援队第一时间遇到的,他比谁都清楚江书予在山上待了多久。
江书予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着他出来。”
第44章 醒来
江书予坐在急救室门前的凳子上, 手指不自觉地扣着自己的指节。
他忍不住自责,如果不是周行知为了保护他而背部撞在了山壁上,现在躺在那扇门后面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从没想过,周行知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身旁的宋清婉很心疼,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去握他的手, 不让他伤害自己。
林致远也上前一步,低头看着江书予:“小宝, 周行知是个强壮的Alpha,他肯定没大事的, 你不要担心。”
林渡递给他一杯热牛奶:“对,就算要等他出来, 你也要有力气不是?不然等到他出来,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那么久没进食, 先喝点牛奶。”
江书予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饥饿感和不舒服, 只是心焦不已, 但他还是接过了牛奶, 不想让家人担心。
他端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灯光熄灭了。
他见状猛地站了起来,牛奶在他的动作下晃出杯沿, 溢了一身。
医生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江书予快步上前:“我是, 他怎么样了?”
“脱离生命危险, 背部的血已经止住了。只不过……”医生说着顿了顿。
江书予眼前一黑, 忍不住抖着声音问:“只不过什么?不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病人不只是背部受到了尖锐石块撞击,颈部也被伸出来的树枝划伤, 腺体受损。”
“严重吗?对他有什么影响?”
“具体的影响要到病人恢复一些才能确定,可能会导致信息素分泌出问题。”
“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看他了吗?”江书予又问。
“再等一等。他醒来你们就可以进去陪护了。现在要把他先推到病房。”医生说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又一次打开,几个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
床上趴着的是周行知,脸侧向一边,闭着眼。
江书予凑上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周行知的唇色变成了发白的淡紫色,透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
他跟在护士身后,一路看着周行知被推进病房,门在江书予面前合上了。他站在门外,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趴在床上的人影。
好歹是脱离了生命危险,他真怕,周行知挺不过去,那么多血,太吓人了。
见他面色稍有舒缓,林渡赶紧拉着他坐在门外椅子上。刚刚他情绪一直不佳,他们也不敢劝他。
江书予坐下来,才感受到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伴随着,还有阵阵腹痛……
他有些怕,张皇地抬头望着宋清婉,小声说:“妈妈,我,我肚子有点痛。”
三人一听,瞬间急了,林渡大喊着“护士”、“医生”就要找人来。
林致远弯腰,把江书予从椅子上半拖半抱起来,送到隔壁的空病房里。宋清婉跟在他身后,手指攥紧,嘴唇紧抿着。
腹痛愈来愈激烈,江书予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还在安慰宋清婉:“没事,妈妈,医生马上就来。”
宋清婉只是握住他的手,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泣的声音。
医生迅速赶来,帮江书予做了一系列检查,动作快而有序。
医生一番折腾后说:“病人是今天太过劳累,加上精神波动太大,所以造成痉挛性疼痛。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要再情绪过度起伏。”
经过这一番检查,医生也发现他身上有不少擦伤和淤青,又开了药,让他尽快擦上。
宋清婉小心翼翼帮他上药:“小宝,你真是要吓死妈妈了,如果你真出什么事情,妈妈就要随你去了。”
林致远听见这话,赶紧说:“说得什么话,咱们小宝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你也别说这种丧气话让小宝难受,等下你也去休息,熬了一宿了。”
“对,爸妈,你们都去休息吧,小宝没有大碍。我来陪着弟弟,你们身体熬不住的。”
林渡说着,就推着两人的肩膀往外送,催着他们去赶紧休息。两人确实是身体也撑不住了,只好听话离开。
林渡回到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周行知没有大碍了,”他说,“S市的专家也在往这边赶,你别担心他了。还痛吗?”
江书予摇摇头:“好多了。”
“那赶快睡觉,你看看这黑眼圈。”
江书予看着哥哥面上的胡茬,也说:“哥,你也休息会儿。”
“好,你先睡,我等你睡着就去旁边睡。”见林渡一副坚决要等他睡着才走的样子,江书予只好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没一会儿,就真的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梦中还是今夜的场景,他看见周行知自己撞向山壁,后背被突出的岩石冲击得全是伤,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
他一瞬间惊醒。
他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转头看了看,一个黑色的脑袋正趴在病床边沿上睡着,是林渡。
江书予不想打扰他,就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穿上鞋,走到了隔壁门前。
他在窗户外望着静静趴在床上的周行知,慢慢推开门,走到了床边。
因为背部受了伤,周行知没办法躺着,只能狼狈地趴在病床上。他的颈部也包着绷带,不知道腺体伤势到底怎样了。
他蹲下身,看着周行知侧过来的脸,就这样静静看着。
忽然,周行知的睫毛眨了几下。
江书予动了动,有点不安,这是要醒了?那他……还留在这里吗?
周行知的眼睛缓缓睁开,头侧着,下意识想要翻身,墨色的眼睛焦急地寻找着。
江书予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还有伤。”
他的动作停下,看到了面前看着他的江书予。
他急着说话,声音嘶哑:“宝宝,你怎么样了?有受伤吗?”
江书予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
“别蹲在这里,你起来。”周行知说,他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床边的沙发上,“你去坐到沙发上去。”
江书予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他。
周行知皱眉,他努力挣扎着手臂,想要去按床头的呼唤铃。
江书予上前,帮他按下。
护士很快就进来了,她看到周行知醒着,快步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敷料。“醒了?等会儿医生会来检查。”她说。
周行知抬头看着她:“麻烦帮忙搬个椅子进来。”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
江书予这才反应过来,周行知按铃是帮他要椅子。
椅子很快就来了,护士搬了一把带着软垫的椅子放在床边,又出去忙别的事了。江书予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还是静静地看着周行知,没说话。
周行知先开口:“你检查过了吗?身体有没有问题?在野外待了那么久,有没有感冒?”
江书予说:“没有,一切都好。”
周行知像是松了一口气,看着他的衣着又说:“怎么没换换衣服,还和小花猫一样。”
江书予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不该来救我的,结果自己伤那么重。”
“我怎么能不来?没有任何一个Alpha能看着自己的Omega落入险境而不作为的。”周行知语气虽然还带着病意,但很坚定。
“可是,你还是后背受了伤,而且……你的腺体也受伤严重。”江书予说着,略带自责地低下了头。
周行知看到他这副模样,伸出右手,手心向上,轻轻放到他面前。
江书予一怔,还是犹豫着把手放了上去。
下一秒,周行知就紧紧握住了。
周行知笑了一下,“宝宝,这不正好,我受信息素困扰那么多年,把它割掉更好。”
“这是什么话?”江书予皱眉。
“而且……没有了信息素困扰,我们之间的关系更纯粹,不再是所谓的交易,你也不用再担心我是利用你。”周行知说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江书予沉默一阵,才说:“我怎么会还认为你对我只是利用呢?我都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宝宝,在我听到你被困的那一刻,就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亲自找到你。我不放心任何人,就连林渡,我都害怕他会没那么上心找你。”周行知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把那么小的你弄丢,会不会在这件事情上也不那么在乎,我不敢赌。”
江书予握紧了他的手:“算了,原谅你了,就当你这个伤是骗我的代价。”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低头。
周行知却不像江书予想象中的那么开心,他轻轻说:“宝宝,我来救你是我的想法,是因为我爱你,而不是想拿这个当做筹码,所以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他又笑了:“你不是要考验我吗?我还没有做到从头开始追你,不要那么轻易原谅我,你这么善良,会被欺负的。”
江书予抬头:“你会欺负我吗?”
“我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拿刀划开我的腺体,让它彻底完蛋。”
江书予抿了一下嘴唇,“那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来追我。况且,小宝宝也需要爸爸陪。”
周行知眼睛一亮:“你、你是决定留下孩子了吗?”
江书予撇撇嘴:“妈妈帮我问过医生了,打掉会很伤身体,我就勉强留下来吧。”他掐了掐周行知的手,力道很轻,“便宜你了,以后你要是敢对我们两个不好,你等着瞧。”
“你要好好监督我,我一定当个最好的老公。”周行知说着,摇了摇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宝宝,能不能亲我一下?我感觉脖子有点痛。”
“我亲你你就不痛了?我又不是止痛药!”江书予反驳着,但还是起身上前,俯身在他唇边落下了轻轻一吻。
“呃,那个,打扰了。”身后忽然传来林渡的声音。
江书予连忙起身,看到了身后面露尴尬的亲哥。
“周总,你爷爷来了。”林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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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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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好吧,作为合格的男朋友还是能够满足老公这点小癖好的,老老实实在老公面前表演笨蛋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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