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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扭曲感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无论是因为现实被污染侵蚀后产生的物理畸变,还是人类因为本能而被激发的恐惧——身处禁区中的人,总是难以相信自己的双眼和判断。
宿霁希和长孙湘御刚进入禁区没多久,就遭遇了第一只熵感体。
那东西从通往轮机舱的走廊尽头的门后撞出来的。
它的轮廓大致保持着人形,躯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霉菌,菌丝密集地交织在一起,像一件长在皮肤上的外衣,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湿润而油腻的光泽。
最令人在意的,是它身上穿着的那件劳保工作服,深蓝色的布料已经被菌丝大半遮盖,只有胸前和手臂上的几处还能辨认出原本的颜色。
那是一只人形熵感体,毫无疑问。
可它散发出的污染气息并不强烈,至少没有让身为净化师的长孙湘御和宿霁希感到威胁。
按照等级划分,它只能算是一只勉强达到二级的普通熵感体。
与此同时,熵感体也看见了走廊尽头的二人。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只是维持着直立的姿态,一步一顿地缓缓靠近,已经完全被菌丝同化的双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
长孙湘御没有急于出手,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宿霁希的反应。
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这种等级不高,但明显属于人类形态的熵感体。
这具尚能行走的躯体,不久之前还有心跳,和能被人记住的名字。
你会是什么反应呢?宿霁希?
‘因此,由情绪安全局副局长棪亦苼——也就是我,和净化师总司司长花皓池联名推荐,提议,将宿霁希直接晋升为a级净化师,并在其年满十八周岁后,视其能力发展情况,晋升为s级特级净化师。’
那场‘审判’,长孙湘御也在现场。
无论是第一场表决,晋升为a级,还是第二场表决,成年后晋升为s级,他投出的,都是反对票。
他并非不认可宿霁希的能力,他当然知道这个少年拥有何等耀眼的天赋。
资料里的死亡数字,案例中字字泣血的教训,永远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残酷。
现实太过荒诞,可至少孩子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长孙湘御始终是这样坚信的。
至少在成年前...
他的思绪被打断。
宿霁希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肩膀上那只沉睡的小猫。
银灰色的猫儿,便是少年的心轮天环。
“小乖。”
宿霁希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就像不知道那只低等级的熵感体是曾经与他们一样的存在。
“该醒了。”
小乖睁开了双眼,那双圆润的猫瞳在瞬间收缩成两条竖直的细线,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冷冽的银光。
尾巴停止晃动的瞬间,宿霁希踏地前冲。
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跨过那道坎的。
长孙湘御也不去探究少年在灭杀熵感体的瞬间,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熵感体的嘶鸣在走廊中炸开,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最后,一切归于短暂的平静。
长孙湘御一步一步走到了少年身旁,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具正在抽搐的躯体上。
灰绿色的粘稠液体从熵感体的胸口中喷涌而出,沿着地板的纹路缓缓扩散,深蓝色的劳保工作服已经被撕裂大半,露出下方完全菌丝化的皮肤。
禁区的污染赋予了它完全的生命力,残缺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抓挠,发出细微的声音。
长孙湘御在‘怪物’的身旁蹲下。
莹白色的光芒从他身后亮起,柔和得像月光穿过薄云洒落,却也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肃穆感。
一双、两双、三双——数不清的手臂从他的背后伸展而出。
光影投射?亦或是灵念拟态?
不,那一双双手,轮廓清晰,骨节分明,却又不尽相同。
有的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有的指尖纤细,似乎曾拨过琴弦;有的手背上有浅浅的疤痕,指根处有一道淡色的戒指印痕。
每一双手,都曾属于一个具体的人。
那些手臂从长孙湘御的背后缓缓伸展,层层叠叠,像是莲台上绽放的千万花瓣,如笔画中悲悯众生的神祇身后展开的法相。
终于,男人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托着后脑,环住脊背,抱起了那具即将彻底崩解的躯体。
空洞的眼眶中涌动着浑浊的灰绿,然而那双僵硬的手臂却缓缓抬了起来,跨越了不知遥远的距离,才终于触碰到了长孙湘御的后背。
男人那些从背后伸出的手臂也同时收拢,从各个角度环绕过来,覆上了‘怪物’的躯壳。
最后,【他】化作了细碎的光点,从莹白色的指缝间逸散而出。
“晚安。”
“谢......”
似乎有风,吹过了空旷的走廊。
男人的怀里什么都没有留下,而那些手臂,也缓缓收拢,重新变回了身后的一团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