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野地的小路本就难走,又在夜间,虫蛇鼠蚁出没,你这身子,怎去得。”
段阎紧着眉头:“更何况我此去也不晓得知道的小路是不是也被切断了,今晚不能保证去了就能进村。”
他有哄着的意思:“等我找好了路,排查确保可以顺利进村,立就回来接你,不耽搁让你久等。”
“我知道我身体比之你弱许多,要是跟着前去或会拖累着你办事。”
宋风随道:“但我现在跟你一起去,要有路,今晚也就进去了。若还等着你寻好了路再返还带我去,你周折不说,许这来回间,能走的路也给断了。”
“我在乡下也已待了一段时日,知道夏月间野路虫蛇多,走前,我预备上些驱蛇防虫的药包,于你也有用处。”
狗三儿默了一会儿,趁着段阎沉默的空当方才说道:“大哥,宋公子说的也没错,时疫的事情要是迟迟得不到解决,村子的守卫只会越来越严,越早进去越好。”
段阎听此,又看了一眼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一起去的宋风随,微叹了口气,也只好答应下。
既决定了入夜要去找路,宋风随便赶紧把配好的药材和基本的医用物从药箱里腾装进方便携带的包袱中。
另捡配了几味药,一份教安哥儿烧水时一并煮进,到时用作泡澡,好教驱虫蛇的药材将身体腌入味,起一层护身的屏障;再一味用做煎服,是为了预防时疫使的。
虽说是晚间行动,可一应零碎的事情办起来,很快天便暗了下来。
安哥儿进屋来问:“李娘子回宅子来了,与哥儿谢说寻到了药,孩子用了已经好多了。时下问公子晚间想用些甚么菜。”
“孩子没事就好。”
宋风随听得寻好了药材孩子有所松缓也跟着高兴一场,思及晚食,他现在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晚上还有要紧事要办,多少还是要吃一些。
顿了顿,他道:“午间饭菜当还余下不少,让李娘子不必麻烦,热了来用就是了。”
这番倘若顺利的话,他回了村子,估摸是不会再有机会吃上段阎做的菜了。
说来,竟还微有些怅然。
许是实也难寻着两个手艺能合他胃口的厨子……
安哥儿自晓得午间的菜食是出自谁手,听了宋风随的交待,唇间抿着笑便出去了。
晚些时候,是段阎端了餐食送来。
“可都收拾好了?”
“嗯。”
宋风随指了指包袱,段阎放下餐盘,过去拎了拎,倒是不重点儿。
“我没装多少东西。”
宋风随说罢,转头看着桌上的一碗小馄饨,道:“不是唤了安哥儿把午间剩下的菜热一热就好了麽,怎还做了这个?”
“你身体不好,还是尽量吃些新鲜的。”
段阎看着人尚且还缠着绷带的胳膊,哪容得他吃几口剩饭就出去办事:“别因着有事就随意对付两口,正因为有要事,才更要好生吃饭。”
宋风随抿了下唇,再新鲜的不对胃口,还不如爱吃的剩菜~
不过想着晚些时候要办要紧事,他还是没说什麽,老实在桌边坐下。
他取了勺子,盛了一只圆鼓鼓的馄饨送进嘴里,不想这小馄饨闻不得甚么香气,但入口却皮薄细滑,馅鲜紧实。
宋风随眼睛圆了些,偏头看向段阎:“你做的?”
段阎倒是没否认,但又想着某些事,立马警惕解释道:“你吃不惯李娘子的手艺,她做的估摸又要搪塞。
要是不吃东西就出去,身体受不了不说,要今晚能找着路回村,家里人见着你气色不好,说不得还以为我虐待了你”
他心思敏锐,想是知道这是在说他挑食、身体差还爱闹腾,觉自己嫌他,应当就不会多想了。
宋风随听了这话,心头微暖,他倒是考虑的周全,又还好性子。知道他挑嘴、身体差还爱折腾,却还百般将就,甚至担心家里人见到他不好而担忧。
他埋下脑袋,一口一口吃完了小馄饨,还喝了些汤才作罢。
虽回应不得他的感情,但好好吃完他做的吃食,也就当不枉费人的心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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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月儿见明,两道穿了一身暗色衣裳的身影,趁着夜色出了镇子,从小路上拐绕着,往榴村的方向靠近去。
夏月夜里,月明星稀,路上就是不做照亮时间长一些也瞧看得见。
段阎夜行经验丰富,带着宋风随悄然的就到了榴村附近,然则远远地,就能看着榴村外头火光红亮,村子外围上看守的人竟点了火把,以此来紧密看守着村子。
如此一来,本就在月光下朦胧亮堂的路,被火把照得更明亮了些。
段阎眉头紧蹙,看来时疫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要不得怎能在这天干物燥的夏月夜里点那么多火,稍不留神就极有可能燃起来,到时候引发火灾,更是了不得。
“看守这样紧,我们当真能进去麽?”
宋风随走了一路,微有些发喘,远望着火光,心里头不免担忧。
“别急,先去探探路。”
段阎安抚了人一下,引着宋风随往他记忆里的一条小路去,那路是山里的猎户走的,田庄农闲时,原身偶会吆喝壮力进山打猎,这才跟着知晓了村里有那么一条路。
偏离正经进村的路,杂草横生,段阎走在轻手轻脚的走在前头,倒是连大颗的草丛都能不惊动半分,自也不会暴露。
但是他越往前走,却是越觉不对劲,这条路已算是十分隐秘的小路了,村里除了老江湖,一般都不知道这路。
晓得的人少,也便意味着踩动的迹象极少,但是凭借他的观察力,他发觉这地上不对,时不时就能看着些断了的枝丫和草杆子,越往深处去,痕迹越多。
且最为怪异的是受踩踏过的痕迹还有刻意复原的迹象。
跟在后头的宋风随一整颗心思都在踩段阎走过的脚印子上,前头的人霎得停下,他没留神一头便撞在了段阎结实的后背上,咚得一声闷响,鼻尖生疼。
只却还没来得及摸一下,忽而倏得一声响,不远处的草丛里豁然窜出来三四道人影。
“哈哈哈!田子,还是你这招好,瞧又蹲着了俩猪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隔着夜色, 段阎虽没看清倏而冒出来的几个人的脸,但凭着声音,一下便得知了其中说话那个是钱三儿手底下的串子。
能暗搓搓蹲守在小路上逮人, 想也只有才来协助看守的人才干得出来, 这般好捉住人来打样,又能跟监镇官卖个办事得力的好。
火把倏然点亮, 几人迅速的围靠了上来,段阎微是垂眸, 连忙将宋风随护到身后。
他扫了一眼像猴子一般扑跑来的四个男子, 要将其撂倒也不是什麽难题,但先前在远处他观察了村子这头的守卫,人数多且紧密, 若是这头打起闹出动静, 须臾定然就有其余巡逻的人赶过来支援。
虽说是本着好意进村去, 可现在也没有十成把握能治好时疫, 一旦被抓着或是暴露了,到时可就要被官府的人打做违法乱纪。
他本就是个混混,倒还有一二油滑的余地, 但是宋风随现在的身份可容不得出这样的事。
段阎深知不可恋战, 于是和宋风随交换了个眼神, 示意他千万不要说话出声, 让人凭借声音判断出他是谁, 找准个机会他们就立即撤。
宋风随此时心若擂鼓, 宛若是做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抓了现行似的, 看着段阎示意他噤声的动作,立马领悟的闭紧了蒙面纱布下的嘴,下意识的还摸了下系着的面巾是否松动。
“老子倒是要好生瞧瞧, 是哪个小鬼儿,竟敢在钱爷看管下来找茬!”
那唤作田子的率先冲了上来,直喇喇的就动手要去扯段阎脸上蒙着的纱布,只还刚近身,便教段阎出其不意的一脚给踹弯腰,窝倒在了地上。
段阎立是折身前去攻击举着火把的串子,他动作凌厉,又狠又快,看准了动手,一肘两拳三过身,串子就教他制住反夺了火把。
虽四个人都是杀猪粗汉,也算是极为凶悍的人物,奈何光有狠劲儿,却不及段阎那般练过的,与他过手,根本没得比较。
眼看段阎出手这样利落,跑在后头些那个打着火把的男子觉出不好,没慌急再冲上去帮忙,而是抬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宋风随躲在了一头些,见着段阎极快的收拾了两人,也为之手段略是吃了一惊。
不过他也只短暂的惊叹了下,瞧他摁住了人没把很可能把他们暴露的火把快速弄灭,反而夺到了自己手上,瞬是想到了他的目的。
他匆忙从自己背着的包袱里掏出了个扁酒壶,就近抓了些干树枝和惹火的刺杉枝丫揉做一团,往上胡浇了些酒,随即抛开让段阎看着。
段阎见此,旋即把手里的火把甩了过去,只见火苗子触着酒,轰得一下便燃了起来,顺着酒液将那干柴和刺杉枝丫都给点了。
“不好!快,快把那火给弄熄,要燃起来了今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原本还要围捉段阎和宋风随两人的四个男子,见着火燃了起来,魂儿都丢了大半,赶忙是跑是爬的扑过去要灭火。
段阎趁此混乱的空隙,连去拉着宋风随便跑,几个折转,钻进了山林里。
只听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人前脚才跑没一会儿,后脚官府的守卫便赶了过去。
乱中是扑火声,大骂声,又是甚么不知往哪处跑了的话。
段阎顾不得停下细听人骂咧些什麽,独留意着火势控制住了便没再管,而是拽着宋风随往隐秘处跑,直到抓着的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他才停下步子。
回过头,宋风随竟摔在了地上。
宋风随一直加紧着步子跟紧段阎的步伐跑,他晓得要是今朝被抓着的严重后果,故此不敢掉半分链子,使出了浑身的劲儿。
奈何段阎实在是太过矫健了,被抓着的胳膊恰好又是先前划伤了的那只,段阎怕把他跑丢了,攥着的劲儿极大,宋风随的伤口疼得不行,却也忍着不敢吭声。
跑得体力几乎是透支了,浑身虚乏间没留心脚下,不知是给什麽草藤还是石头绊了下,实在重心不稳才摔了下去。
段阎连忙俯身将宋风随给扶起:“怎么样,摔疼了没?”
宋风随咬牙想爬起来,一动左脚脚踝便传来刺痛,他倒吸了口冷气:“我脚像是崴了。”
段阎见此,转去看了下宋风随的脚,他轻是碰了下,宋风随便闷哼了声。
他赶忙松开手,却见人裤脚上有血迹,登时心中一紧:“是不是出血了!”
宋风随止住段阎:“应当是你手上的血沾着上头了,脚没触着尖利的东西。”
“我手上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抓得是宋风随的伤手。
“不要紧,也没多疼。”
宋风随闷着气道:“我们要不要再躲远些,一会儿该是追了过来。”
“我们已经跑了很远了,这山野地间,又是夜晚,当下没把人抓着,混进夜色里就再难寻见了。
将才灭火的功夫,他们连我们往哪里跑的都不清楚。”
说着这茬,他不由道:“你也太聪明了,气儿都不曾给你通过,竟就撒了酒方便起火脱身。”
宋风随倒不觉这算什麽,只是担忧:“可别真起了大火才好。”
“放心罢,那点儿火又还那样多人去扑,燃不起来的,又不是人深睡时起的火,燃大了才给人发现。”
段阎时下倒是更担心宋风随,他看着坐在地上的人,伤了这儿又伤了那儿,碰又不好碰。
宋风随闷着气道:“我这也不怎么疼,不用担心。”
他心里担忧:“这厢可如何是好,小路上也有了人蹲守埋伏,我们还能找着地儿进村子麽?祖父的时疫”
宋风随话还没说完,只见段阎脸色变了变,忽得离了他身旁,似是疾风似的蹿进了旁头的灌木丛中。
顷刻间,那头便炸出了一道陌生的身影,那人弓身想跑,却被段阎一下抓回给摁住在了颗老树上。
宋风随心里一紧,哪曾想这里也还藏了人,连就要拖着脚到段阎跟前去,不想刚起身,便听:“是你?李娘子家的老二?”
“是我,段兄弟。”
林二郎被段阎扣住动弹不得,他轻喘着气:“我没恶意,不是有意偷听你们俩谈话,我也是要进村去的。”
听此,段阎才慢松了手。
原林二郎本也是摸到了村子外头,照例想给村里的人捎送些东西,赚两个冒险钱。
村子自打封锁起,寻常老百姓里外不得信儿,外头的担忧里头,里头的挂记外头,林二郎白日里做了活儿,晚间就给人里外传送些东西和捎话。
今儿才至外头,就听着了打斗的动静,他不敢吱声儿快先躲来了常走的路这边,哪想段阎他们误打误撞恰好也跑来了这个方向。
段阎问:“你先前怎么进的村?还晓得其他的路?”
“我一直在做些力气活儿,常有出入山林村子给人砍树搬运,摸得许多常人不晓得的路进出各处。”
林二郎心里感激着段阎和宋风随上他们家给孩子看诊的事,得晓他们想进村,也便没做隐瞒:“从这山里绕,有条道儿能到村子后头,钻个废弃的地窖就躲过了看守进得村子。”
宋风随心中一动:“林兄弟可否为我们引回路?”
“宋大夫善心给宝儿看诊,我自愿为二位带路,只是宋大夫你”
林二郎说着看向了宋风随的脚。
段阎也道:“今朝也还要再看能不能进去麽?”
宋风随抬眸看向段阎:“现在的看守已经更严了,将才受我们一闹,只怕还会加紧看守,我怕再拖,更难有机会进村。”
他知道自己现在于人多有拖累,可也别无他法,只近乎是央求的语气:“段阎,若我能顺利进去,定然不忘你今日的帮助,到时”
“好了,你定了心想再试试,去便是了。”
段阎生怕多说几句,便要以命相酬,以身相许了,实也是不需要他说谢和记得他的恩情什麽的,不过是担心他的身体才那样问他的。
他蹲下身:“你这脚不能再走动二次加深伤处了,我我是扶着你,还是背你?”
宋风随听此询问,眸子微是不自然的眨动了下。
怎么,怎么这也还要遵循他的意见
林二郎看着两人说话,说着说着,气氛便有些怪怪的。
他还是颇有些眼力劲儿,干咳了一声:“我先去前头些探探风。”
瞧林二郎走去了前面,宋风随这才声音从未有过的弱道了句:“那、那便劳你驮我会儿了。”
要是扶着走,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只怕更是不好看。
段阎得了话,矮身转过了背,须臾,一双手先搭在了他的肩上,随后微有点凉的身子才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背起宋风随可以说毫不费力,而且他看着清瘦显骨,实则身体却很软。先前他在浴桶里昏倒的时候,他曾抱过人一次,那会儿只顾着救人,并没有下流的去细细感受,和书里近乎于魅魔一样的小哥儿触碰是什麽感觉。
当然,他现在也没有下流的想法,他贴在自己腰前不曾去触动宋风随长腿分毫的一双手,可以有所证明。
实在是两人距离太近了,而且这样接触的时间还很长,他才有此感受。
宋风随泡了药浴,身上那股独有的冷香被暂时覆盖了去,转而代之的是一股草药味道。
但因他身上本有香,草药相合下,近了便能嗅出另一种说不出的奇异味道,总之,就是能比他身上单一驱虫使的草药味儿要好闻。
这么个小哥儿,确实是很难让人不心神飘忽。
宋风随也就小时候还受人这么背过,乍在段阎的背上,浑身都绷了个紧,发觉他十分自持的避开触碰,没乱碰着他任何一处不该碰的地方,且一直维持着这般,心里又渐渐松了下来。
本就跑尽了力气,又受伤崴脚,身子上发痛,他实也难久撑着,看似如此,便卸了防备,松靠在了段阎身上。
段阎感觉后背上的软软的人,忽而更柔软了些,怕他晕了过去,不由微偏了些头,恰是趴在段阎肩前的宋风随也正在偷瞄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般两道目光不期而遇,眸光相触间心里都重过寻常的跳动了下,好似行坏事被抓包了似的,两人立都故作镇静的躲了开,再是不好轻易飘动眸子。
林二郎替段阎和宋风随拿了他俩的包袱,开路走在前头,时而怕段阎背着人跟不上,走几步便得回头去看看。
他不由扫见静默着的两人,看着多亲昵,却又多生分似的,觉得有些怪。
不过他自也不敢多言多问什麽,只老实的带着路。
山林里虫蝇比外头要密得多,大只又还成群结队的,嗡嗡飞着的声音活要赶上白日里的蝉叫。
没得多一会儿,裤脚和衣脚都扎得紧紧,只露出一张脸的林二郎额脸上都教指头大的蚊子叮了包。
山里的毒蚊厉害,咬了人的皮肉后不仅痒,还疼!虽不是甚么致命的伤,却教人失耐心烦躁得很。
宋风随和段阎出发前泡了药浴,药效不错,从外头进山来都没受这虫蝇的烦扰。
一连见着林二郎几回挠脸抓身,宋风随便想着给他个驱虫的药香囊使,他手摸至自己腰间悬挂的香囊,转而又犹了下。
虽是好心,但自是个小哥儿送年轻男子香囊怕是不合适。
他转拍了段阎的肩膀一下,将先前给他准备的那只药香囊解了下来,教他拿给了林二郎使。
林二郎觉小小的一只药香囊怕是起不得甚么作用,但还是接了下来,也没往身上系,就捏在了手里。
不想走了一截,痴缠在耳根子前的嗡嗡声还真就少了!
这般少了一桩麻烦事,林二郎带起路来顺畅不少,行走的两个男子,一个熟路,一个矫健,多是快的穿过草丛树林。
近了榴村,按着林二郎所说的废弃地窖,还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避开守卫钻进了村子。
月儿高悬,一阵晚风拂过,吹得大片狗尾草簌簌作响,村子里零星的亮着几盏油灯,时从那些灰灰矮矮的茅草房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
村子里的静谧,此时在时疫的笼罩下,活似一处濒死的地,气氛极为的压抑。
“那些守卫不得进村子里头转悠,时下进了来几乎就安顺了。段兄弟,我得往南村去,就不同你们一道去办事了。”
林二郎随着两人走了一段,上了村里的正路,便就要兵分两路:“左右路就是来的这条,出去也一样,你们记下了就可。”
“今朝多谢了你,你安心去忙你的事去,我们寻得着路了。”
段阎说罢,不由又道:“只你屡次进出村子,还是要多注意着防护,当心感染了时疫。眼下这病症还没得确知的法子治,你染了伤自己性命,又还一大家子人接触着。”
“我晓得,这般进村来我都不与人直接接触,东西按照说定的位置放下各自取拿。”
段阎见他有所应对,也便安了些心。又再互是嘱托了彼此几句,没久逗留,作了别。
看着人隐匿进了夜色里,宋风随才道:“这林二郎与那姓乔的同处一屋檐下生活,兄弟俩秉性却大不相同。”
段阎也认同的应了一声,转道:“有几日没回来了,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我可没得那样傻。”
宋风随说罢,与段阎指了宋家现在的居所。
村子上的居所大多依着河流聚集,但像宋家这般流放过来的人物,自不能得村民聚居的好位置上住,受乡长安排,落脚在了靠山的一处茅草屋里。
那茅草棚屋有四间屋子,是村子从前堆放粮食的一个仓房。
后头因位置偏僻,屡有手脚不干净的小贼翻进去偷东西,又靠着山林,不时有野兽出没,丰年里,乡长便筹资在人户多的地方修了个新仓房,旧的茅草棚就废弃在了山脚边。
村里的农户偶尔会把牲口栓在那处,时间久了,仓房上的茅草都散落了不少,后屋上还垮了下来,农户别说栓牲口了,就是遇着大雨都不肯进去躲下雨的。
久而久之,院坝上的割人的狼尾草长得比人还高,晚间山风大,灌进四面透风的仓房,发出呜呜呼呼的声音,贪耍的小孩儿不知事,从这头过,大喊着里头有鬼,人传人的,胆子小的村民都不敢走这头过了。
直到宋家流放来,乡长也不知往哪儿安置,想了想,抬手一指,让宋家五口人住进去。
现今宋家来榴村也有快两个月了,一厢收拾,把院坝里的草给割了,又修了修屋顶和坍塌的地方,生火做饭,烟囱里冒着烟,倒是有了一二人气。
只实在荒芜破败的地儿,段阎背着宋风随快到时,抬眼望着孤零零的蹲在山脚边的小屋,背望着黑洞洞的大山林,摇摇欲坠,活似随时都要教风声呼啸的山给一口吞进去似的。
他早晓得流放的犯人不会得到什麽好的待遇,但是真亲眼看着宋风随的住所,还是有些感叹。
往昔住着高屋大殿,风雅自得,转眼却吃喝成愁,要是换个心智不坚的,怕是早就想不开投河了。
然而他见到的宋风随却仍旧坚毅善良,这些日子从没见他流露出一丝颓色。
有这样的心智,实在也是难得。
眼看快至了家中,宋风随心里不免有些欢喜,不过这时辰上,家里人怕都已经歇息下了。
他想着等到了小院儿,就让段阎放了他下来再去叩门,省得家里人看着他被个陌生男子背着回来,心中担忧多想。
不想挨着仓房侧边的小路过去,却听得院儿里传出了一道低低沉沉的哭咽声。
“这一夜了,不去歇息,怎还坐在这外头喂蚊虫。”
坐在屋檐槛前的男子闻声,抹了把脸抬起头:“大哥?”
宋五深望着一张脸上浑糊着水的二弟,轻叹了口气:“都甚么年纪的人物了,动辄哭哭啼啼,你这像个甚么样子。”
宋雪木道:“我这心里头苦啊,爹卧在榻上,今儿昏迷了大半晌都不见醒,真不晓得还能挨多长时日,要爹真没了,我可怎么活。”
“岁岁这在外头几日了也没得消息,虽捎了信儿回说是平安,可他一个小哥儿,究竟能如何安全,我总悬心得很。”
“好好的日子,怎忽得就这般了。家里出事大半年了,便是咱一家子到了这处,我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这都还是一场梦。”
宋雪木断断续续的说着:“大嫂不得见岁岁,也病得床都下不来,要不得明日再去一回田庄,看问不问得出岁岁的消息。”
“他自小就生得好,从前在京里出门也得三四个随从跟着才踏实。如今在这荒蛮地上,不知所踪,我实是怕他给甚么贼人掳了去。”
“这孩子可千万别犯糊涂,为着家里委身给了人”
说着,宋雪木又哭了起来。
宋五深本还沉稳着的模样,受宋雪木一通话,脸色愈发的难看。
“这些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便罢了,万是不能在爹和你大嫂跟前说!”
“也甭再往田庄去闹,如今村子被封锁了起来,田庄上的人也不得进出,他们也不见得能有岁岁的消息。你再过去,又挨了打,家里要再多躺一个,是要将我急死不成。”
宋雪木听得他大哥未曾宽慰他,声音反还沉了许多,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着急爹,担心岁岁,他大哥未尝就心里比他安稳。
他一下止着了哭啼声:“大哥我便是浑言,你别担心,岁岁打小就聪慧,他既能带信进来说安好,又还捎带送了米粮,想是没事。”
“我不上田庄那头去就是了,你勿要上火。”
宋五深面色沉沉,心中更不是个滋味,晓他这二弟也是因担忧,话虽难听了些,却也不过是说出了最难堪的实话。
宋家落得今天的境地,谁人心中又好过。
他本欲出言安慰两句宋雪木,忽得却听见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五深神色一变,立是警惕的抓起靠着墙边的锈锄头:“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宋雪木听得长兄的呵斥, 立马也站起了身,下意识的去操家伙。
只却在两人警惕下,外头又恢复了平静。
正当是宋五深以为不过是风声大了些, 他误听做了人为的声响, 渐是松懈时,忽得一道硕大的黑影从院子外头的草丛里窜了出来, 哼哧哼哧的鼻音,速度极快。
“我的老娘亲, 是野猪!”
宋雪木在朦朦的月光下, 窥见两根又尖又利的獠牙,直冲冲的长在横冲直撞的大家伙翘起的长鼻边,惊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纵一路流放吃了不少苦头, 可身在家门前, 遇着这等野兽却还是头一回。
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崴踩着坑洼的地面, 一屁股倒跌在了地上。
那野猪怪是会捡人的弱,见此像山崖滚落的大石一样气势冲人的朝着宋雪木撞去。
宋五深狠挥了一把锄头,咚得一声敲在了猪背上, 重重的一击, 野猪吃了记痛, 却并没伤它半分要害, 反倒是由此被惹了怒。
哼哧的鼻音加重, 蛮横硕大的脑袋不分人和物的冲撞过去, 宋五深受那蛮力几回连撞给掀翻在了地上。
两个中年男子, 竟是半分也奈何不得这凶蛮的野物!
眼看着坚硬的獠牙再次朝着肉身上冲刺来,教撞倒的宋五深连爬开都来不及,瞧是少不得被那獠牙刺穿皮肉时, 忽而一道身躯闪出挡在了他身前。
黑暗中,独见得那高大的身姿极是利落矫健,单手扯住猪牙,重而往下一拽,铆足了劲儿的野猪力气没收住,被这么一带,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那身影翻身一跃,至了猪背,两腿紧锁了猪身,手起刀落,野猪发出一声撕裂的鸣叫,接着就卡进了喉咙里,院子里漫出了一股血腥气。
宋五深和宋雪木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这惊险中回过神来,正想是问蒙在夜色里好心出手相帮的好汉是谁人,先听得一道熟悉而又急切的声音响起:“爹,二叔,你们可有伤着!”
宋风随打后头些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将才在仓房边头些,段阎就注意到了有野猪出没,连将他放下先一步过去帮忙。
边头小路至家也不过几步路远,他脚上疼,生是走了好一会儿才上院子来。
“岁岁!”
宋五深和宋雪木见着宋风随回来,既是惊又是喜,连忙朝人迎了上去:“这麽晚了,你是怎进来的村子?脚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看守严,只得夜半才敢寻着小路回来。我不要紧,就是走夜路的时候摔了一跤有些崴了脚。”
宋风随看着颇有些狼狈的老爹和二叔,连又问他们怎么样。
“幸亏这位后生帮忙,要不得今晚我和你二叔可得吃罪。”
说话间,宋五深问宋风随:“莫不是你与这后生一并进的村?”
宋风随点了点头。
段阎见那野猪断了气,再扑腾不得,这才收起随身带的刀。
先前在外有所打斗,这厢又制服野猪,他气血涌动,头脑有片刻的晕眩,好在及时调整平静了心绪,要不得还真麻烦。
他徐步过去,客气同宋氏长辈打了个照面,自报了家门:“后生段阎。”
“好一个身手了得的后生,快,别光顾着在外头说话,进屋去。”
黑朦朦的月亮下头,宋五深只看得了段阎高挺的鼻子,便唤着人,扶了宋风随开门进屋。
茅草房里,黑黢黢的,竟是不如外头。
宋雪木不知从哪里去端了盏油灯,使了火折子点亮,凄寒的屋子方才亮了起来。
把宋风随扶在一只小杌子上坐下,竟也另寻不出第二条能坐的独凳儿,唯是把吃饭用的长凳抽了一条出来喊段阎坐。
段阎暗暗看了宋风随一眼,见他点头示意自己坐下,方才坐着。
宋五深和宋雪木不经意且也都把段阎打量了一遍,只见人眉端目正,身修体健,倒是个挺拔的年轻人。
两人一同进的村子,岁岁又伤了脚,如何回来的,不必问,心中也能有个分辨。
这关节上,宋五深也没得说拿人来盘问一场,反是倒了两碗水,喊两人吃。
宋风随却没得心思喝水,急切问:“母亲呢?可好?祖父的病情如何了?”
“你母亲这些日子挂记你的很,她中了些暑气身子不大痛快,早早的歇息下了。倒是你祖父,染了时疫,老人家身子本不似年轻人硬朗,时下不多好。”
宋风随急道:“我去看看祖父!”
宋五深:“晓是你关切祖父,只你这身子也弱,勿要轻易靠近,当心也染了时疫。”
“我有数,今朝特意躲开守卫进来,就是配了药,得快快给祖父用来看看。”
宋五深默了默,家里头就岁哥儿懂医,不教他去看祖父,也没得旁人能看,虽担心,也只有答应下来。
段阎原本起身也要跟着去看,但却被宋父拦了下来,估摸是他去不大方便,外在也可能怕染了时疫。
既不教他看,他也不好犟着去,于是就在这屋子里等着。
老仓房拢共就四间屋子,除却堂屋一间,便只三间屋,宋家活着到的就宋祖父、宋家两兄弟,外在宋风随和他母亲。
宋二叔的结发夫妻,在宋家出事前嗅着不好的风声,两人便闹了合离,倒是还躲过了这一劫数。而宋风随的祖母,年老体弱,流放前夕惊闻噩耗便大病了一场,尚未曾抄家流放时,人便告了世。
也就是说五个人紧着三间屋子住,头先是宋五深夫妇一屋,宋祖父和宋雪木一屋,宋风随单一屋。
后头宋祖父染了病,宋风随验出病症会传染,紧给宋祖父单独腾了个屋子来住着。
宋风随前去田庄上借药的时候,宋祖父尚且还只是头昏咳嗽,这厢经过几日病情恶化,人已经昏迷在了榻上。
宋风随看着面色土黄,唇无血色的祖父沉沉躺在榻间。
病中没法梳理,最是注重仪容不过的人,此番发丝凌乱,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散开,一夕间宛若老了十岁。
他心头似是受针密密的扎了一遍,轻凝了口气,微仰头忍着眼里打转的泪珠子,蒙紧了口鼻,前去小心的给宋祖父看脉。
堂屋里的段阎先是站着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宋风随出来,他又回到了长凳上坐着等。
这般又等了刻把钟的时间,才见着宋二叔出来,他连起身问:“宋老先生可要紧?”
宋雪木:“岁岁在施针,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没得结果,我先去把药煨上。”
段阎应了一声,说去帮忙,宋雪木连让他别动。
老仓房连专门的灶屋都没得一间,烧饭起汤都只能在睡人的屋里头弄,段阎要过去帮忙,便要跟着到人里屋了去了。
他知晓了不便,只好又回了凳子上去坐等。
倒是没得会儿,宋父也回来了屋子里,估摸是宋风随不让他在宋祖父的屋里久待,将人给驱了出来。
两人目光撞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宋五深看着段阎,有话要说,但似又不知该怎么张口开头。
结果便是两人都闷着,谁也没吭声,就那么静静的,同坐着等宋风随的消息。
一盏昏黄的油灯发出微弱的亮光,屋里静悄悄的,仿佛能听着呼吸的声音。
段阎挠了挠鼻尖,他总觉得坐在一头的宋五深在打量他,目光算不得友善,但又算不得恶意,或许审视居多。
他一抬头,对方便避开了目光,若是没来得及避开,便扯着嘴角,冲他笑一下,只是那笑实在又不像笑。
段阎感觉一阵尴尬,还有点怪,大概就像是不务正业、名声还不大好的年轻小伙子,第一回见白富美对象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冒出这种想法也很荒唐,不过大抵是他把人悉心养大的小白菜给拐走了几天,现在面对人的老父亲,有些心虚的缘故。
宋五深偷打量他,却又不说话,估摸也是在盘算这档子事。
苍天在上,他可真没对小宋哥儿做什麽!没得他允许,可是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他一下的。
段阎虽有心想解释,但在他生活的时代下,这种拐带人孩子跑出去几天夜不归宿的事情,都已经很糟糕了,更别提现在还是封建王朝。
要是两句话没说对,只怕越描越黑。
两厢干坐着,段阎手不是手,脚也不是脚的,往哪处搁都不大得劲儿。
他倏而站起身——正在评断沉思,暗自琢磨这小子究竟有没有对岁岁下贼手的宋五深吃了一吓,眼睛登时瞪大了看他。
“咳~我去烧些水,把外头的野猪给处理了。天气热,它给晾在院子里也不好。”
宋五深:“”
“怎好劳你再麻烦。你送岁哥儿回来已实是感激了。”
“不麻烦,左右也无事。”
说罢,段阎逃也似的就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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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咽了气的野猪恐怕得有两百多斤重,像这种公野猪,这重量的还算不得极重,但光是这重量下,浑身都是腱子肉的牲畜,攻击力可比家猪要强太多了。
宋家地处偏僻,靠着山林,一旦有野物下山来村庄上吃庄稼,头先遭殃的多半都是这头。
野兽吃了庄稼心疼,这般夜里头忽而闯出攻击人更是让人胆寒。
宋家虽有男丁,可都是从前朝中臣子,办的都是些伤脑费神的庶务,哪里和野猪近身肉搏的经验,今朝要不是恰好段阎过来,得吃大亏。
不过往好处想,也算是因祸得福,白收得了自送上门来的百斤肉食。
以宋家现在的境况,实在算是好事情了。
段阎把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在黑毛野猪身上,烫了毛,刮干净了皮,将那精瘦的肉给分解开。
宋雪木听得他要料理山猪,立马帮着烧了热水,又打着火把替人照明,看着黑猪在段阎的刀下成条成块,他津津有味。
段阎觉得宋二叔的性格较为活络,估摸是年轻些,外在又不是长兄,多为受管教和宠爱的那个,故此不如宋五深那么严肃稳重。
宋五深给他的感觉倒很像他外公,说话不疾不徐,客气中带着威严。到底是昔时朝中大臣,性情沉肃倒也合情理。
记得书里好似说过宋祖父任职翰林,是杏林大学士,宋五深则吏部任侍郎,亦是位高权重,也就宋雪木的官职稍低些,在工部干着个闲职。
“这猪肉解得好,小段,你让我来试试。”
宋二叔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段阎的思绪。
宋雪木一改先前半夜在家门口哭的辛酸样,时下宋风随平安回来,还在给老爹看诊,他心情又开朗了起来。
看着段阎解猪,几番跃跃欲试,瞧是已经解了半扇出来了,所剩不多,实是忍不得开了口让他给自己动手。
段阎有些意外宋二叔竟主动提议要干这个,他怕是人觉得麻烦他不好才说要自己来的,于是同他说自己三五下就收拾出来了,不肖麻烦搭手。
谁曾想宋雪木却是当真就想试试手。
于是段阎还是把刀递了过去,转给他打火把照明。
宋雪木得了段阎的刀,依着将才看段阎解另一扇猪肉的模样,竟是从善如流的也解了起来。
只段阎就带了一把防身的刀出来,不是专门用做解构猪肉的,用起来不那么灵便。
段阎讶异道:“宋叔父还会这个?”
“这不是将才跟你现学的麽。”
宋雪木神采奕奕道:“将来杀猪种菜都习会了,也不愁日子不能过。”
段阎嘴角微动,倒是敬佩人的心态。
“诶,小段,你这手法如此娴熟,莫不是专杀猪的?”
“没有。”
段阎实言道:“我打铁的。”
宋雪木听此,反却更来了兴致:“等往后时疫过去了,得机会可要让我看看你打铁。
我从前绘了些农具图纸,觉是能改进提升农户耕种,可惜了一直不得批允,磨了许久也未果,本想寻大哥替我说话,谁知还没得提这事,他就教罢了职务。”
宋雪木嘟囔着:“此番日里埋头田地间,不是开荒就是刨地,发现更当把农具改善一番。”
段阎听此倒是求之不得,连答应道:“好啊。”
两人正说的起劲儿,宋五深送了药去了屋里,没得会儿跟宋风随一起出了来。
段阎连就便要问怎么样了,却见宋风随一双凤眸红彤彤,似是哭过一般,他下意识便弱了急切的语气,放轻了声音:“宋老先生没事吧?”
“施了针祖父醒了会儿,将才把药汤喂与了他吃下,等药入六腑,过些时辰就知有没有效了。”
段阎微松了口气,还不曾起效也比人不行了的消息要好太多了,要是宋老先生因为耽搁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损了命,只怕小宋哥儿得悔伤一辈子。
他宽慰道:“想是在你医术下,不会有事的。若还短缺什麽,你尽管提。”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
一直默着没言的宋五深,见两人说罢了,这才道:“岁岁你这脚崴了也得好生看看。”
宋风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遂才回屋去,他脱了鞋袜,白皙的脚踝处已经见了红,略还有些发肿。
若不是段阎一路背着他回来,没再二次伤着脚踝,要不得这脚不知要肿做甚么模样。
他取了药膏至手心捂热了,轻敷在伤处,另又撸起袖子,把胳膊上又出了血的伤口给重新包扎了起来。
待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扬起脑袋,才发觉他爹紧夹着眉头,背着一双手立在门口处,似是怕人闯进来特地守着他,又似是有什麽话想与他说一般。
昏黄灯光下,人显得很矮小,可一个父亲的爱子心,却又格外的坚固。
二叔无子嗣,他爹和娘又生得他一个小哥儿,宋家这一支上人丁甚是单薄,家里十分珍视他,看也看得很紧。
这次他自做主张去借药,被陈虎下药掳到了段家,离开家里人几日的时间,爹娘二叔急成甚么模样可想而知。
兜兜绕绕虽也是全须全尾的回了家中,外也带回了药,但家里人这些日子的忧虑和恐惧却是难以消减的。
“爹。”
他知他爹担心这几天他在外头的遭遇,怕他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才换回了食粮和药材,怕老父亲开口关切的询问,却径直触痛到孩子的伤,孩子却还得装作什麽都没有的模样让父亲安心。
身子上的伤养好愈合得了,可心里的苦痛,却是难寻药来医的。
于是宋风随自行开口坦白道:“段阎他帮我,是我也在帮他。至于具体是为着什麽,现在不好说给多的人知道,总之他需要一个大夫。”
“他是个正经人,很尊重我,这些日子为着我的事奔波忙碌了不少。同样,我也尽心的去解决他的麻烦,虽我出力许不如他多,但我们确实是盟友。”
这些话都不假,只是他没说段阎对他有意思,要同他爹一并说了,少不得更担心。
宋风随的话确实是说到了宋五深的心坎儿上,他无非是怕宋风随在外的这些日子委身给了旁人,以此换得的庇佑。
虽听了哥儿主动澄清的一席话,但宋五深并不全然相信,今见那段阎倒像是个老实可靠的,不似寻常男子的油滑霸道,可天底下哪有甚么真老实的男子。
这险山恶水地上,能混得些权势的人物哪个简单。
更何况他来的这些时日,还听说了不少田庄那头为非作歹的事,要这段阎真似岁哥儿说的那样好,怎又会如此风评。
且他也不是单听风就是雨,岁哥儿去庄子上被带走,连信儿都没留一个,他和老二前去寻人时,那头何其凶恶,各般言语不堪入耳也便罢了,还同老二动手,险些将人打出好歹。
宋五深心里头有些数,但时下也并没有就此拿那些事来反驳宋风随。
孩子一路吃了太多的苦头了,而下又伤病着,却还贴心不让家里人为他担忧。即便他追问着,让孩子把这些时日的遭遇事无巨细的吐露出来,晓得了所有又能如何,难道一家子无能的捂着脸哭才好?
他微露出了个慈爱的笑容:“没事便好,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教你受苦了。”
宋风随听得这话,扬眸看向自己老爹,他抿了抿唇:“爹不信我?”
“你的话爹怎会不信。”
“爹的性子我还不知嚒。”
宋风随垂下眸子呐呐道:“一路流放过来所遇人,没见着好的;所遇事,也没一桩顺心的,我虽不似爹在官场沉浮多年有那样多的阅历,但这一年来,也已经见识了太多从前没曾见识过的人或事,已不似从前那般无知天真了。”
“许爹不信,但段阎确实是自家中倾覆后,唯一一个我觉着秉性尚可之人。”
他说尚可,也实在是跟段阎相识不久,要就判断说好,那他爹定觉得他还是天真得很。
“他原本诚心以待,我受了他照拂,实在不想他这般还被我家里人误解。自然,我也不想爹以为我是为了让家里心头好过,报喜不报忧。”
宋五深听了宋风随这一番话后,倒是信了些这几日哥儿在外确实没有受委屈,只他心中却并没有为此而松快多少。
几时见过这孩子为个男子与他这样分辨过………一时间竟不知是喜还是忧。
“爹心里确实是担心你,你自小便出众招人,如今宋家式微,不复从前威势,许多人便肆无忌惮的想打你的主意。我看段阎又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子,难免悬心,时下既听得你的话,爹也就放心了。”
宋五深道:“他费心护你回来,又还出手制住野物,不骄不躁,确也可看出些品性来。”
“你放心,家里自然以礼相待。”
宋风随见此,心里才稍安顺了些。
“好了,你也累了大半晌了,躲避守卫回来又提心吊胆,时下既平安到了家里,就好好歇睡会儿吧。”
宋风随摇了摇脑袋:“我实在挂记祖父,这时候就是躺下也睡不着。且替祖父守着夜,心里反还踏实些。”
宋五深也知道他的,遂只有依了人。
时至下半夜,前去宋老先生屋中的宋雪木大喊了一声:“爹又吐了!大哥,岁哥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