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却是,他好像并没有想象里那般如释重负的感觉。
宋风随看着人不曾应答,神游在外,眸间闪过一分狡黠。
不需要他的回答,遂也没再言,而是伸手轻捏住了人的袖子,拉着他往庄子上的药房去。
段阎痴愣楞的回了些神,垂眸看了一眼攥着他衣袖的修长指节,倏忽间,像是被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他步子好似有些不着地,迷失在了将散未散的晨雾里,就那般跟着人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宋风随取了几味下火的药材来磨碎, 掺入些水治成了膏状,他挖进碟盏中,要与段阎上药。
有些出神的段阎见着人指腹上沾了药膏, 欲是要碰着他的嘴角时, 方才回了神,他连忙道:“我来就是了, 我来!”
宋风随站定身子,看着手忙脚乱的人, 道:“怎么旁人有病痛大夫都摸得碰得, 偏是你身子金贵,大夫都不教碰。”
“我不与你上这药也罢了,由你自己长些热疮把嘴也给烧烂。哪有你这样怪性子的人, 医嘱都听不进去。”
说着, 他便要取了手巾来擦手。
段阎见此, 投了降:“那劳你了。”
宋风随轻是哼了一声, 却是不与他抹药了:“左右你能耐,不肖劳我也能涂这药膏。”
段阎连忙拦住人,央道:“这头没得镜子, 我瞧不准, 配的药专是外用的, 不知能不能内服?若是我不甚送进嘴里了, 可要紧?”
宋风随觑了人一眼:“那自便老实坐好, 再多话自个儿教旁人来伺候。”
段阎依言闭上了嘴, 正襟危坐, 目光落在地板上,由着宋风随来跟他上药。
他嘴边的热疮有些痒,前头一不留神挠了下, 便是火辣辣的痛,虽也不多碍事,但总也不大舒坦。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上嘴角的一瞬,段阎后背倏然变得僵直,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好似怕呼出的气息打在了宋风随的指尖。
他知道两人现在隔得很近,只要稍稍抬起目光,势必便能将人那张无瑕的面孔尽收眼底。
段阎有点不敢抬头,目光在找着地方躲藏。
偏却是这时候:“抬起些下巴,你这般颔着个脑袋,我都得将腰弯做把弓了。”
段阎干咳了一声,故作镇定的扬起了脑袋:“这样可行了?”
话间,眸光还是毫无预兆的撞在了人的面颊上。
一高一低,不过一掌间的距离。
段阎从没否认过宋风随的美貌,即便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可当近距离的看着时,心里还是不免能咯噔一下。
他鼻子小巧挺翘,在那张玉琢一样的面中十分恰到好处,如今近了,他方才发现,宋风随鼻梁骨的左边竟有一颗很小,颜色也很淡的痣。
倒是给那张昳丽无瑕的脸,点缀了几分俏皮和活人感。
“我脸上有什麽脏东西?”
段阎听得声音,匆忙收回目光:“没有。”
宋风随倒也没有追着人调侃,重新沾了药。
段阎在余光中,窥见人轻轻的在与他点涂药膏,眉眼认真,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愫,就像是对待万千个病人中的一个一样。
他对此本该轻松下来的
隐隐间,他觉得宋风随好似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但他又不确定。
从前两人总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但如今,他好像有些打破了这个距离。
也许这便就是他想清楚了,把他当做了兄长看待,故此,也就不肖再似从前一样小心翼翼的相处。
段阎从心如擂鼓的紧张中,不知觉的就转换到了一种惆怅的心绪里。
总之,几日闹腾下来,两人也算是又和了好。
宋风随在庄子上跟段阎一块儿又吃了点早食后,转一并去小雁儿村给段老爹看腿,这几日里段阎已经带了叶药农去看地,种药材的田地都已经划出来了,此番安排了佃户依着种药材的要求来松土起垄。
叶药农那处的药苗不够,估摸着还得安排人去外头买种集苗。
段阎正在琢磨是他亲自出去,还是派手底下的人去办。
两人至了庄子上,段老娘看见几日都没过来了的宋风随终于在今朝又跟着段阎一同来了,欢喜的连拉他进屋去吃果子。
“俺正说今朝等大郎过来庄子,就让人去请你来。可是巧了,都不肖多忙活一趟,恰是你也来了家里。”
宋风随见段老娘比头先几回来都还要热络,不由问:“可是老爹的腿有甚么不痛快?”
“好得很,他日日都依着你说的法子在练,村里的人瞧见了都说见他瘸腿比往前好了许多,神咧!这不,私下里就有人托着人情来问,想请你给他们看看顽疾。”
宋风随眸光一亮,他自是乐得与人看病的。
家里头现在没有进账,独就守着五亩薄地吃用,偏那几亩地又还没产粮食,眼下虽还有些米粮不至饿着肚子,但多也是段阎寻着由头送过来的。
打是里正给了他们土地,不教他们去做旁的累活儿了,家里虽得了不少自个儿的时间,可那头也再不得白白与他们一斗糙米。
家里现今就是浑然坐吃山空的状态,唯是偶尔有村户寻人代写信件,会带了纸笔上门,让他爹或者二叔书信一封,有的肯给两个铜子,有的便拿一颗青菜,两个鸡子这般。
但这也不是日日都能有的事,三五日间能有一个来都好。
虽段阎时时接济,但两人说白了也非亲非故的,总不能似蛀虫一般专靠着人的帮扶,自半点法子不想。
要自能有些进账,不仅吃喝上能得些松缓,另也还能攒点钱来地里的种子秧苗,家里的烛火棉被。
他赶忙道:“自是乐得效劳。”
段老娘道:“那俺喊佃户去给人说一声,教上了咱庄子来,你就在庄上与人看一看,省得了去人家中,受场劳累。”
“往后要寻你瞧诊的,小雁儿村这一带,都教来庄子里给你看,要不得这样个年轻的哥儿,给那些泥腿子惦记上。”
段老娘又道:“只要你肯给人医,离咱哪处庄子近的,就让人上哪处的庄子去治。这样呢,教人晓得了你是庄子上的大夫,那些个人就不敢瞎打主意,凡事都要掂量几分惹不惹得起。”
宋风随听得段老娘如此贴心的安排,很是感激,立便上道的说:“当是劳您费心,还记挂着我的事。我这般承了田庄的势,往后每诊上一个病人,便抽出三成的收入来与庄子,总不能白”
没等宋风随说完话,段老娘便连摆手:“哪里能要你的抽成,你与老头子医了瘸腿,那是天大的情咧!甭看那老货终日里说不在意自个儿的腿瘸了,实则心里头伤心得紧,打是你给看了后,这才又精神起来的。”
“便是不说这个,教你在庄子上看诊,你虽似是借了田庄的庇佑,可俺们还不是因你得了人情。”
段老娘一席话,倒是教宋风随都不好再说什麽了,险是误了人的好意。到底是经营得起来产业的人物,总有着些高于常人的智慧。
“既娘子如此周全,我若久推拒,倒是损了娘子的好意。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段老娘见宋风随答应,欢喜笑起来,又使手巾隔着手捏了一颗杨梅教宋风随吃。
段阎瞧着宋风随过来有得是人照顾着,也便放下些心,他与人交待道:“我去地里看看,你在庄子里好生待着,若是看完病人想回去了,我还没回,便和看门的人说一声,教来地里喊我。”
宋风随老实点了点头:“我晓得,你这话从榴庄一路过来这头,说了不下五回了。我已是答应,绝计不会乱跑,你自忙你的去便是。”
段阎摸了下鼻子,大抵也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反复说了那么多回了,当真不晓得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等等。”
宋风随看着人悻悻的要出去做事,又唤了人一声,走上前往人手心里塞了东西,转便小跑着走了。
段阎握着心里那颗圆圆的李子,心下微动,不由抬头瞧了一眼往屋里去的背影,嘴角轻扬,遂将李子揣进怀里,去取了草帽出门。
宋风随跟着段老娘去屋里等病人,教她引着,竟发现庄子这头另辟了间屋来做诊室,庄子上把存着的药材都挪来了屋里。
段老娘跟他说是这几日里收拾出来的,段老汉说既然以后庄子上要种药材了,弄间药房来也恰当,左右庄子上有的是屋。
而且宋风随肯来在庄子上看诊,与人开药整好就能从庄子上拿,一来呢省得病人再跑一回城里,二来自也是想着自家的药材能有个销路。
这些段老娘都是实言与宋风随谈的,颇为诚心,就是不想等以后段老爹的腿好了,他便不如何来庄子上了。
这几日里俩人掰着才手指琢磨出来的安排,自家那憨小子虽嘴上不认,但他俩压根儿就不信。
讨夫郎也不是傻小子一个人的事,做爹娘老子的,总也要给孩子几分助力不是。
果不其然,宋风随对此极为受用,欲是回去也要同他爹娘说说。
宋风随一脑袋扎进了药房,便甚么事都难再分他的心,收拾规整药材,忙得不亦乐乎。
半个多时辰后,一个中年夫郎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前来~
段阎这厢在外头也没见闲,上药田那头监了工,转又跟段老爹上了油菜田去,六月上的油菜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佃户们正紧着在收割。
“今年的油菜长得不差,籽多又还饱满,咱不急着卖给镇上的商户,等晚些时月,有外头的商队进来收粮食,咱再卖。他们收的价格比俺们镇子上的高咧,俺今年托人去打听了,他们一准儿来。”
段阎道:“庄子上可差钱银开支?”
“不差啊。”
段老爹道:“如何这样问?”
“既是不差,今年收的庄稼都别往外头卖了,自留着罢。”
“干留着作甚?收了许多的粮食起来,不卖了囤在手里头吃不完,一年累一年的,不得都霉坏了。”
段老爹道:“再者虽不紧钱银,但俺跟你娘还想着多存点儿给你娶亲用呢。如今你有了公差,到时候可不好生大办来热闹一场。”
段阎听此,心头有些动容,难为段老爹和老娘这样为他盘计。
“我这事儿也不知猴年马月上了,不急这三两年的光景。”
他近来也想了,要一味的让田庄上囤粮食,恐怕大伙儿都会觉得怪,还会疑他的决断,到时少不得又惹出一通麻烦来。
还需得要有个合理的幌子,如此才能堵人的嘴。
“我想着自家田庄有三处,年产粮食不少,索性是自开出间粮食铺子来干。”
段老爹扬起眼:“小小个镇子,米粮铺就上十家。俺们现在开米粮铺,能从他们那些老油子手上抢到生意?”
段阎自不考虑生意好坏,本就是个幌子,生意不好反而更好。到时候想囤多少米粮,又外采多少米粮进来,也都有个正当的理由。
“爹怕什麽,凡事都得要个开头。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若一直瞻前顾后,能干得成什麽事。”
这几句话,倒是还有些说动了一向行事保守谨慎的段老爹。
想着现在自己儿子正得势,许多生意就要趁着这时候办才好,到时候万一下来了,也还有产业傍身嘛。
“那成吧,也就依你。不过俺只给你盯庄子上的事,铺子门面儿的,你在城里神通大些,自去忙活。”
“行!那头我来。”
爷俩儿巡了油菜地,又去看了看快熟的麦子。
他们这片儿其实不如何爱栽种麦子,只家里田地多,试着种了两亩,物以稀为贵,有时价格卖得还不错。
爷俩儿乡间地头的走动着,倒是多融洽,殊不知远处的一双眼睛瞧着,哼气都快响过了跑累的马。
时疫的事情忙过了,段阎这么个巡检都没得什麽差事,钱家老三儿一个拦头,更是没得公差。俩编外人员,此时都看着一样松闲。
既没有公事干,那自都忙着自家手头上的生意产业,钱老三儿也一样在乡里自家庄子上理事。
他老子是里正,要忙秋收的事了,周展不过来家里庄子的杂事,就喊钱老三回来。
外也是想自己家小子给他撑撑场面。
“瞧是这段老头子,当真还不服老,他那瘸腿治着治着还真就要给他治好了去,近来又听说他们家要种什麽药材,干劲儿可足。
俺瞧那精神气头,要真好全了,怕还得来跟你爹俺争这村子上的话事权。”
钱老爹阴阳怪气的与自己儿子说了不少。
“爹怕什麽,有我在能顺他们老段家的意?段大不过是才得了巡检的职务,算多了不得的本事,要长久的做得稳,那才叫本事。
上回得了巡检职务那个,现在还在牢里咧,听得这两日上已经判了杀头,那姓陈的原还是段大手底下的人,他倒是撇得干净丢得快。”
钱老三儿道:“我可打听出了,这段大近来跟上头流放下来的罪臣一家子走得可近。他恁不晓得检点,我自要治治他!”
钱老爹听得这话,心里便舒坦了不少。
背着手扭头钻进了自家庄稼地里,且才懒得看那父慈子孝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段阎原还怕宋风随久等, 办完了地里的事就急着回去,不想到庄子上的时候,宋风随还在忙。
宋风随先给前来看诊的夫郎摸脉施针后, 人腹中阴痛的毛病立就得了些松缓, 本觉是宋风随年纪轻,没多抱什麽治得住的希望, 默着浑当是卖个情面给段家了,谁曾想人哥儿医术当真了得, 几下就断了他的根结, 。
这夫郎转便央了人,想是把自己有风湿病的老姐姐唤来求宋风随看看。
一带二,二带三的, 竟是在吃午食前来了四个人看诊。
送走最后一个老娘子, 可算是没得说立还要带人来看诊的了, 不过却也问宋风随都什麽时候会在庄子上。
他不定时间, 一时间还真给不了答复。
“若有不痛快便来庄子上说一声,到时传达给小宋大夫,人若得闲, 自就来了。”
还是段阎同老娘子给了个准信儿。
“嗳, 嗳。今朝多谢小宋大夫了。”
瞧是人走, 他偏了脑袋问段阎:“后头没人等着了吧?”
“没了。我进来的时候都没再另见着还有人。”
宋风随闻言, 方才伸展着懒腰从凳子上起来, 这一头扎进诊室来就没得喘口气, 身子都坐得僵了。
转去桌儿前端了先前送进来的茶水, 热天儿里,入口都见了凉。
段阎见着人有些受了累,反却多还乐在其中的模样, 不由道:“我瞧着若是再来几个病人,你也一并看得下。”
“那不成,再是要看,我也得把饭吃了才成。”
宋风随看向段阎:“毕竟可是有人耳提面命的嘱咐了我得按时吃饭的,我需得好生遵守。”
段阎眸间见笑,恰是外头段老娘来喊吃饭,两人便一并步子轻快的去了饭厅那头。
过了午间,段阎便要去一趟城里。
他原先犹疑着自己要不要出去外头采苗买药种,但时下又要忙粮铺的事情,恐怕是周展不开,而且这一出去,不是三两天就能回的,到时候镇衙司那头找不到他人也不成。
最后还是决定安排可靠的人出去采买,他留在城里忙其余的事。
宋风随听得他要去城里,道:“我也随你一块儿罢了,好是给家里采买些吃用。”
今朝三四个病人可不是白瞧的,他诊费都赚了一百多个钱。
“外在前几日里我听你说王荃要把他母亲接到城里,方便自个儿每日照顾麽。上回去瞧他娘,身子已经好了许多,都能下床了,这般整好再去看一回。”
段阎应了一声,晓得宋风随的心意。
从前便是因为漠于对下头的人的关心,闹出了许多嫌隙来,如今自是能多周全便周全着点。
“行。”
两人便骑了马一块儿去了镇子上。
路上,宋风随问段阎想安排哪些人出去采买药种。
“叶药农定是要去的,要不得手底下的人都不知该怎么采买。我原是想派了王荃出去,他也算是个能说的,但这出去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他老娘身子尚未康复,怕是他舍不下心走开,如此还是留他在城里办事,让狗三儿去跑一趟。”
段阎道:“外在是让铁二一并带头,出门在外,总要个能动武的。另一些人手就从三个庄子上各抽几个壮力出来。”
宋风随盘算着狗三儿机灵,铁二拳头硬,作为带队协助叶药农,倒是能放心些。
打是陈虎落了网,一并跟着清算的还有彪悍两人,后又在庄子上慢慢清了些陈虎的人出去后,段阎的人手其实是有些紧的,尤其是要办的事还多。
若不是实在没几个好用的,也不得把狗三儿都给派了出去,毕竟这小子看管这宅子大小事,又还灵通诸多。
宋风随道:“倘使有心再栽培几个人出来,那倒是不如趁着这机会,去把林老二找来,是安排去外头采买,还是跟着你做事,都用得。”
段阎琢磨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那便去叫人来问了,看有没有跟着我做事的心思。”
谈话间,倒是多快的进了城。
回去宅子里歇了会儿,段阎便教林老娘去同他儿子说一声,让人晚些时候来宅子里一趟,罢了,差遣了狗三儿也到铁铺上去谈事。
两人自去忙自个儿的,宋风随便带着安哥儿出门去买家里要用的东西,采买罢了,顺道儿去了王荃家里头。
过去时,在门外些就听着了屋头笑呵呵的谈话声音,来开门的是个小丫头,当是王荃买来专门服侍他老娘的。
王老娘听得宋风随来,多是热情,连请他进屋去坐,唤了丫头翠翠去弄些茶水来吃。
“有些日子不曾得空过来给老娘子看脉了,恰是今朝有闲,便没提前说自就来了。”
“乐得小宋大夫前来。早就喊了大荃去请小宋大夫来家里做客,只那孩子说你近来忙,俺便也不好打搅你。”
这会儿王荃应是去铁铺那边做事了,没在家中,与王老娘子在家中说话作伴的,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娘子,看着宋风随,也多是和善的打招呼。
王老娘介绍说是她的表姊妹,如今人在城里和丈夫支着间布行,行点儿小买卖,王老娘教王荃接来了城里,人便常有过来看望,说唠会儿闲。
宋风随客气了两句,便与王老娘子看脉。
王荃把人接到了城里,倒是伺候得用心,王老娘气色可见的好了许多,比之头回摸着快是熬得油尽灯枯了的脉,如今当是回了好些春。
“娘子的身子见好,先前的药也可减些用量了,但不能乍得就停下,素日里转多重进补。”
王老娘听得这样的话心中也欢喜,连应了两声。
宋风随便又嘱咐了两句,既见没什麽事,也便不打算久留。
正是起了身要告辞,王老娘的表姊妹支吾着想说什麽,但又似不大好开口。
宋风随问:“娘子可是有甚么事?”
王老娘的表姊妹姓徐,她转看了王老娘一眼,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原是这般,先前俺病重的时候,俺这妹子也下乡里来瞧过俺两回,后头起了时疫,不便走动,再一回见着还是俺跟大荃来了城里以后。
俺妹子乍见着俺,直呼俺病转好,有了神采!这便同俺打听是哪位大夫好神通,想是也请了与她看看。”
王老娘晓得宋风随是王荃东家请来的大夫,又听了儿子几回说是贵人,要客气招待,她心里自仔细着。
想本就是借了儿子东家的情面,虽是表姊妹几回明里暗里的同她打听大夫,她也不好答应给她介绍宋风随。
巧是今儿宋风随过来,人都在,再不给妹子问一声,怕伤了和气。
“徐娘子是有甚么不适?我时下也不赶时间,倒是能与娘子瞧瞧看。”
宋风随只当是什麽难开口的事情,原只是想请了他看诊。确也事前不曾与王娘子说过他能跟别人也瞧病,怕是回回见着他都是与段阎一块儿来的,守着分寸不好麻烦他。
王老娘和徐娘子见宋风随这么好说话,顿都喜出望外,连是谢宋风随。
“我本便是大夫,既有病人信我,想使我看诊,我自乐得效劳。”
徐娘子抿着嘴,心中再是欢喜不过。
小心坐至宋风随跟前,同他说了自己的难处。
原是这徐娘子和丈夫成婚好些年了,两人一直都没得孩子,任凭是徐娘子如何调理,也还是无用,大夫也厚着面皮去看了许多,更甚是借着去外头采货的时候,还看过县里的大夫。
“眼见是年纪也愈发长了,再要不成,家中日子且都要没法过了。”
“我那口子倒是良善人,这些年我俩迟迟不得孩子,婆婆早就恼了火,偏他还耐心的与我寻医,从不曾对我有过怨怼。他越是这般,我心里头越是愧疚。”
“近日里头,我听得说婆婆私下里相中了个穷人家的小哥儿,想是寻着时间接了来,好是给家里传香火。我这心中,真跟油烹了似的。”
徐娘子说至伤心处,拾了帕儿揩起了泪珠子来。
王老娘子看得不是滋味,连是宽慰人。
宋风随知女子哥儿向来是不易,若难生产,母家亦靠不住,那日子当真是煎熬。
“徐娘子莫要伤心,且我与你瞧瞧是究竟身子有异,还是甚么旁的缘由。”
徐娘子连止住自己的伤怀,伸了胳膊与宋风随探脉。
望闻问切,一厢流程罢,宋风随又使针来复验了一回。
多方验证,都是同一个结论。
“娘子的身子本就健朗,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又还调理着,我这般瞧来极是好生养的身子,不当会有娘子的烦忧才是。”
徐娘子疑了一瞬,若不是亲眼见了宋风随把王老娘一把枯草似的身子都治理调养起来了,她只不信宋风随的话。
闻听如此好的诊断,她反却欢喜不了,光是好身子,却不晓得症结在哪处,她又怎高兴得起来呢。
宋风随见此,略是犹疑了一下,还是道:“徐娘子借一步说话。”
徐娘子瞧宋风随还有话说,连忙与之一同,避开了其余人,单是说谈。
“小宋大夫你有甚么话尽管说,我受得住。这些年看了许多大夫,多听的都是身子无恙的话,便是想听听旁的。”
“徐娘子先前看了许多大夫,单且是你瞧了,还是夫妻俩一同都瞧了?”
徐娘子被宋风随的话问的有些懵:“这生养事都是女子哥儿的,如何会看男子?那不是歪了道儿了麽。”
宋风随闻言,心道果真是自己想的方向。
“娘子此言差矣,孩子并非是单女子哥儿一人就能孕育上的,这迟迟受孕不得,有时也并非就是女子哥儿之过,问题也大有可能出现在男子身上。”
他从前见外祖的脉案里,关于不孕症上,男子出问题的,可不比女子哥儿少。
只便是江南富庶之地上,民风开明,尚多的是人不晓得生不出孩子不全是女子哥儿的原因,又更何况岩镇一带。
“我曾见过许多脉案,便是如我与娘子说的这般。若徐娘子和丈夫诚心想要孩子,不妨好好商谈一番,让他也看看。
躺使一味的因男子颜面而不肯去看大夫,到时本还能医的,也因耽误错过了,岂不是可惜。”
徐娘子属实是头回听着这般大胆的观点,但确实是醍醐灌顶,可要让丈夫去看这样的隐疾,怕是难说动了人,再者哪好意思去看大夫啊~
“娘子宽心,大夫甚么没见过,寻个可靠些嘴严实的,私底下就给你郎君瞧了,都是男子,不得笑话。”
宋风随倒是不忌讳给男子还是女子看诊,但是看这般隐疾,还是不大方便给男子看,故此他提出会帮忙,想来人也不好意思找他。
徐娘子长吸了口气:“我回去试试说与他听来看,不管事情成与不成,今朝都多谢宋大夫了。瞧着我看了那样多大夫,几时有人与我这般提过醒儿。”
她心中感激,付了宋风随诊钱,外在还想送他两匹布做谢。宋风随自不肯多要她的,徐娘子却还喊了王老娘一并劝。
宋风随推脱不得,也便只好应了下来。
便是都要告辞走,就受徐娘子热络的引着去了他们家的布店里。
至了店铺上,宋风随见着两层小楼的布匹店,方才晓得先前王老娘和徐娘子说得是客气话,在岩镇上,这店的大小装潢,怕是布匹店里数一数二的了。
宋雪木说得也不是假话,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宋风随也多爱好,京中江南的皮子绸缎庄,哪处没去逛买过。
如今落在了这偏僻的小地上来,日子开始向好,再踏进布匹店,一样还是爱瞧爱看的。
即便店里的成衣样式,布匹料子花样,在他眼中都再普通不过了。
徐娘子招呼了伙计给宋风随茶吃,自个儿突突突的上了二楼去取布。
宋风随坐不住,就转悠着瞧看,店里的生意还挺是不错,一会儿的功夫便就有人进出来选看,或是裁做衣裳。
“秋月里宴事多,这晌若不在裁几件新衣出来,到时候秋高气爽的,穿甚么出游。”
“整个镇子都逛了下来,也没见着一样和人心意的。”
“咱这小地方,不都是这模样。要得回光彩不同,也就去县里能买回时新。”
宋风随听得进来的几个年轻娘子小夫郎,正在埋怨着手绢不好看,衣服样式也腻味。
“小宋大夫久等了。”
徐娘子抱着两匹布小跑着来,她到人跟前,轻掀开了一角布与宋风随瞧:“这是前阵子家里那口子在县里拿的好货,当是府城那边的时新样式,得的也不多,便没拿在铺子上卖,都自留了来送贵人使。”
“小宋大夫花容月貌,眼光又好,这布匹想是在您眼里也算不得什麽好,只我一番心意,小宋大夫便当把这布看个新鲜。”
宋风随见徐娘子这样客气周道,心中也舒愉,抬手就要教安哥儿收下,正是要谢,话还没出口,忽而上前来个夫郎:“徐掌柜,有这样好的料子,如何没早与我说,竟是这般偷偷儿的卖与了旁人!”
那夫郎抚摸着布料,两眼生光,显是喜欢的不行。
徐娘子略有些尴尬:“这是事先说定了与人的料子,再有好的,定头先就与孟夫郎宅子上送去。”
“俺可不依,偏就这两匹布入了俺的眼。”
那姓孟的夫郎鼻孔出气:“过些日子衙司的邹大人家的娘子做生辰,宴了俺,俺正是挑不出件儿中意的衣裳穿着出门,特地来你这处想挑样出彩的,这瞧中了,你不给,可伤俺这老客的心。”
徐娘子实是倒霉,没想今儿会教这尊大佛给堵着,一时间还真是犯难。
“夫郎既是喜欢这料子,又有要紧宴会,我这般也便成人之美一回。”
宋风随平和道:“徐娘子,将这布与夫郎罢。”
徐娘子看着宋风随,想是说点什麽,见着人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将话吐了回去,两人心照不宣。
她好言将孟夫郎哄说了一通,人觑了宋风随一眼,才取了布得意离去。
徐娘子瞧出,这孟夫郎想要布是一则,怕是见人宋大夫相貌出众,起了心争抢弄权,要不得那布就露出来一角,他却也眼尖儿的瞧见了。
“实是不好意思,宋大夫难得同我过来,瞧我这事还办得这般。”
“生意事,难免如此。我能周全一回也省下一桩事,左右我近来没有要紧的宴会需要做衣裳,不妨事。”
徐娘子道:“那我另与宋大夫取两匹布,虽不及先前的稀罕,却也是最好销不过的。”
“娘子诚心相送,不妨与我些棉花,我冬时反倒更有用场。”
说罢,他又问徐娘子:“不知娘子店里可外收手帕这些绣品?”
“收的,手底下没专养两个绣娘,这般能节省些开支,但人手少了也有不便,生意好时,总有做不过来的时候。如此便也外请人帮着裁制衣裳,收些做的好的绣品放在店里卖。”
宋风随道:“不知是娘子这处提供了针线料子与擅针线的人做,还是人自做了送来?”
“两样都有。但若是店里与人提供材料的话,需得是信得过的绣娘,多是开始自送了绣品来,时日长了,大家都熟识了,这才转店里提供。”
宋风随默了默,他现在手头上的钱不多,若要买布买各色针线,那花销个干净也未必能办多少出来。
他心一横,舍下脸面道:“我识得一娘子她绣工了得,恰是现下入了困境,日子艰难,想是能接一二活计来贴补。
不知娘子可肯卖我一个人情,通融一回许店里提供料子与这位娘子做绣品?”
徐娘子犹疑了一下,她有些看不透宋风随,觉人气质谈吐,当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可听其要求,又好似寻常人家。
此下也不是深究人家境如何的时候,她略是为难道:“宋大夫友善,几回帮我,我倒是乐与宋大夫个人情。
只是店里大小事并非我一人做主,夫君那处我且还好说,但婆婆隔三差五的就得过来事无巨细的盘账,她若知晓了,便是我不惧她生气,就怕她教绣娘难堪。”
宋风随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倒是不怪徐娘子拒绝,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这般,我私里与哥儿一些散布针线,你与了那位娘子,先做样绣品出来,到时拿在我这处一观,若是好,就破例从店里出材料给娘子做绣品如何?到时婆婆问起来,我自也有话说。”
“这是自然。”
宋风随一喜:“总得要让娘子先过了目。”
两厢就此说定下来,宋风随带着棉花走时,里头还夹了一包布料针线。
回去宅子里,天色都不早了,段阎已经从铁铺上回来,恰林老二听得他老娘说东家寻他有事说,他早早的就过来候着了。
段阎见人来了,就与他说了想让他来跟着自己做事。
林老二自是一百个答应,能跟着个好东家干,可不比在外头东奔西走的做些散力气活儿来的稳当麽。他早就想跟段阎了,奈何不好开口,本还想着等他老娘在段家做得久了,再张这口,倒是不想,好事反先来。
他要能与段阎做事,往后站起来脚跟儿,老娘和妹妹也就不肖在乔家累死累活,出钱出力的还受气了。
段阎道:“既你有这心,那便过来与我看家护院,近来狗三儿要出去采买,我要办新的商铺,你整好跟我跑腿。”
林老二连答应。
说了会儿话,讲了些规矩,段阎便让人先回去。
他谈完事出来,见太阳偏了西,迟迟却还没见着宋风随回,便说要出去寻人,倒还没到大门,就先听着熟悉的声音跟安哥儿说笑着回来了。
段阎看着两人都大包小包的拿了好些东西,疑问道:“买了些甚,怎这样多?”
说着,还调侃了宋风随一句:“瞧小宋大夫兜里揣不住钱,这才挣下的铜子,还没捂热,又进旁人的腰包了。”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且与你说,我不曾花销几个钱出去,你瞧着那大包袱,里头都是压得紧实的棉花。今儿去王老娘那处,恰是碰着她表姊妹在,我与她看了诊,人客气,非要送我东西才作罢。”
段阎帮着接下包袱里的棉花,当是有两三斤了:“棉价可不便宜,这样舍得。你是与人治好了多大的顽疾?”
回去屋中,宋风随才悠悠儿道:“倒也未必是多大的顽疾,只是可能要伤着些大男子的脸面自尊~转念想来,可不也是天大的顽疾麽~”
段阎倒了杯水:“莫不是这娘子的丈夫不能人道。”
宋风随美眸微睁,倏而看向段阎,上下将人扫视了一回,心道这人怎猜得这样准。
“病人隐私,无可奉告。”
段阎轻笑了一声,将杯子送到人手里:“今朝不早了,要我送你回去?还是带了话回,今晚就歇在宅子上?”
没等宋风随回答,他便又道:“手里的事都安排出去了,先前回来的时候见市场上有羊肉卖,我买了一方,晚上我来烧,京都那头,应该食用羊肉比较多。”
宋风随眨了眨眼,倒是多能勾人。
“虽我是个馋嘴,只今朝是没口福了。我给家里采买了些吃用,外在还与娘寻了点儿活来做,好消息可不能留过夜,我这就等回去与娘说。”
倒也是合情合理一定得回去的理由,不过段阎听得人拒了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怅。
他轻咳了一声:“那我带了羊肉去庄子上做罢,近来吕庄头也没少忙,犒劳犒劳他~”
宋风随眸间含着笑。
“嗯~这是好东家应该做的。要我也一块儿帮忙吗?小宋师傅现在可已经会切肉了~”
“有宋师傅帮忙,那自是再好不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宋风随至家里时, 天已经擦黑了,人不单是大包小包的带了东西回来,外还端了一小口锅炉。
段阎见天黑, 没在宋家久留, 把人安稳送到以后,便告辞回去了庄子上。
宋五深见着天才亮就出门去了庄子上的哥儿, 这时辰了才回来,还是两人一道, 自是问都不肖问, 便晓得了这厢是又和好了。
“去镇子上逛了一日街?”
宋雪木拎看了看带回来的东西,疑道:“那小段未免也太木头了些,哪有带小哥儿逛街市买棉花, 灯油, 皂角、火折子的。”
“还有这口小炖锅是怎回事?”宋雪木说着探手去看, 刚巧摸着锅便哎哟了一声, 连收回了手:“还是热的!”
宋风随见状,使了手巾覆住盖顶揭开,一阵扑鼻的香气立马便蹿了出来。
锅中炖得耙软的羊排肉能直接脱骨, 肉软弹嫩滑的不成。
“香不香?”
“出了京就再没闻过羊肉的味儿了, 这肉还烹得好, 我瞧着不比京里秀锦楼的羊肉做的差。”
宋雪木道:“哪处买得, 岩镇上也还有做得这样好肉的食肆?”
宋五深和穆灵慧也凑上来瞧热闹:“倒与从前家里的费娘子手艺有些相似。”
宋风随听得他二叔如此吹捧, 爹和母亲也夸说, 仰着下巴, 好不得意道:“不才,肉是小宋师傅切的,料也是小宋师傅炒的~”
宋五深负着手轻笑:“那可是段师傅教的?”
宋风随眸子里划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狡黠, 矮身端起锅放去四方小桌上,招呼着家里人都上桌:
“快快都趁热尝尝,可不光闻着香,味道上段师傅都说我是可以出师了的手艺。”
原冷清清都没如何说话的一家子,因着宋风随回来,转便热闹了起来。
“不腥不臊,肉嫩不柴,是好吃。”
“小段教的徒弟手艺都这样好,那做师傅的可不更了得。甚么时候可得扣了人,非得教他露两手才好。”
一屋子人来了榴村后,倒是难得欢喜一堂,本是想把宋祖父也扶来堂屋坐会儿吃些东西,老人家却不肯下床,最后还是在床边用的饭食。嘴里偶念叨一句,时局要乱的话出来。
家里人见此,气氛又回落了两分。
吃罢了饭,宋风随把今朝采买的东西一一都给归整了出来:“今儿虽是早出晚归,但一连看了五六个病人,挣得了些散铜子。这些家用都是我自买的。”
说罢,他又取出了针线包,放在了穆灵慧的手上:“娘总念叨着爹和二叔在你病好以后,便不教你下地去做活儿,心里觉着过意不去,想给家里也多做点儿。”
“只爹和二叔也是为娘着想,娘的身子不见健朗,要是下地做活儿中了暑气,再是病了,如何是好。
今朝去镇子上,机缘巧合识得了个布行的娘子,她店中肯收绣娘的绣品,我便求了个人情,取了些针线回来,娘先同店里做个样品,若是店娘子见了满意,往后就都能做绣品卖了。”
穆灵慧闻言一喜:“果真麽?”
“嗯。那娘子说瞧得起,就开个口子,由店里提供材料,娘只管做绣品送回去就好。”
先前才至村上,尚且安顿下来,终日便是喘不过气儿的活儿压过来,家里的男丁都出去做力气活儿,女眷便是清洗,拔草等细致些的活计。
总之一家子没得个松闲的时候,那会儿就是有些心想靠着做绣品来换钱补贴点家用,且不说没有时间,甚至都拿不出半片布和几根线来做样品。
宋风随握着穆灵慧的手:“虽是委屈了娘做这些伤神的活儿,但现下能暂且能寻着的事也就只这些了,便先熬一熬,等往后家里好些了,咱们再另寻法子。”
穆灵慧反握着宋风随的手:“娘何来委屈,能有法子为家里贴补一二,心里便再是高兴不过的了。反是你,年纪不大,却就为着家里如此奔波。”
宋五深和宋雪木在一旁坐着,心中亦是略有些伤情,觉对不住宋风随。
“娘不觉委屈,我亦不觉得奔波。如今日子虽不比从前,可我觉着有意义,也很有奔头。一家子的心也从未似现今一般近过。”
宋风随扬着嘴角:“上天给了宋家一场考验,但也另给了些更难得的东西。即便现在外头迟迟未曾给家里一丝消息或者帮扶,咱们一家子自也立起来,不教日日苦等着而发愁。”
听宋风随一席话,一屋子人心中都生出了些温情来,见着年纪最小的如此乐观,不免也更受了些鼓舞。
“岁岁说的是,而今屋小紧凑,可却是能时时都见着了,若换作从前在京,哪里有这些好处。”
“日日劳作虽苦,可夜间洗漱罢了倒头就能入睡,一碟好菜,一筐鸡子,也都能唤起心间的满足喜悦来,人也简单了许多。”
几人都笑了起来,一家子倒是都慢慢的振作了起来,唯便是希望祖父能早些想开。
宋风随一夜好眠,睡得舒香,殊不知段阎,对着一盏油灯,却迟迟难入眠。
他挺在床间,窗户不曾关,挑头便能见着外头悬挂着的一轮圆月,心里尚还想着个人。
几番不得安置,索性是坐起了身,打屋里取出了两本庄子上收的农书给翻看了起来。
钻研着干旱年间适种什麽庄稼,雪季又如何好过冬写写记记,干了墨,叠了一沓纸,月儿都偏了西,实是觉得疲乏了,这才重新倒回了床上。
如此,过了些日子,采买药种的队伍出发往县城方向前去,庄子上药田的料理,叶药农让他的儿子叶秀之来代替指点佃户。
宋风随中途又去了一回小雁儿村看诊,见着了叶秀之一面,两人就着药材上还多谈得来。
又去了两日,穆灵慧做好了绣品,宋风随携了成品,先去了庄子上,本想找段阎,不巧人回了城里。
他倒是晓得段阎这些天在忙着弄粮铺的事,多都在镇子上忙,不过夜间会跑马回来村里庄子上住。
吕庄头说是宋风随想去镇子上的话,能与他一起,恰好今朝要运送些米粮进粮铺里做存货。
宋风随便欣然一同。
这会儿,段阎正在新选定的铺子里指挥着人收拾,
新弄的粮铺倒是多大,离铁铺不过两步远的功夫,相互照应都很容易,但位置也便都不怎么好,已经和铁铺一样靠镇子边上了。
选定铺子的时候,不少人都劝他粮铺生意不似铁铺,城里就独他们一间,开在哪处都不要紧。粮铺不是那般垄断的生意,位置好,在热闹处上,才有得好生意做。
这铁铺附近虽然宽大的铺面儿多,租金铺价也不高,但怎比得镇中的位置好。
可段阎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凭人几番都劝不动,铺子到底还是定在了这处。
他没重装潢,只请了木工把铺子里破损的地方该修的该整的,屋顶修缮了一番便完了事。
故此也没得几日就给收拾了出来,而下从庄子上运些粮食到铺面陈列出来,粮铺就能开张行生意。
正是忙碌着,一阵马蹄儿声嗒嗒地奔着这边响动,正在大门口监工的段阎不由往街上望了一眼,本以为是庄子上的人手脚快把粮食运过来了,抬眼竟却见着骑在马背上的钱老三儿。
段阎没理会人,转过背预是继续忙自己的,谁想这钱老三儿却偏还叫住了他说话。
“前些日子就听说大阎子要新支间铺子来做粮食生意,我在城里热闹地儿上左瞧了右瞧,也都没见有哪处在施工重整要开新铺子的,还以为是人瞎传。
巧是今儿走这偏地上,不想却还撞见了。”
钱老三笑嘻嘻道:“我说大阎子,你要找不着好铺子同哥哥我说一声,镇子上好位置的铺儿还不任你挑。
快是甭瞎折腾了,旺街上我还有三间吃着赁金的铺子,你要干买卖,哥哥我收回来赁与你,你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儿上卖粮食,堆霉了看着能卖出去两斗不?”
话落,跟着钱老三的几个人便发出了大笑声。
“钱兄弟倒是好不松闲,这大老远的都有功夫过来看回热闹。”
段阎见着人没憋好屁,也不惯他:“天气这样热,不回去摊子上使了劲儿的吆喝,肉臭了事小,熏着了人事大。”
王荃也便很是配合的捏着了鼻子:“便说是哪处来的一股臭肉气,原是钱屠子来了!”
钱老三儿冷哼了一声:“紧着些热闹罢,手脚上不干净,自当心着罢~”
说完,钱老三儿没再多言,吆喝着手底下的几个人走了。
“神经怪,当真是嫉妒大哥嫉妒得不成了,这还特地来怪气一番。”
王荃朝着人走的方向大啐了口唾沫。
段阎晓得少不了人会来看他的笑话,觉他在城边上开粮食铺子,根本不是会经营生意的料子,办粮食生意,八成便是想使手上的权利来敛财。
他倒不在意人如何想,任凭人笑去。
没得一会儿,铺子上的人将才止住对钱老三儿的骂咧声,忽而又来了两个公差。
说是监镇官喊段阎去衙司一趟。
段阎见孙佑华忽而来传,有些意外:“孙大人可说甚么事?”
公人只道:“段巡检去了便知,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段阎皱了皱眉,也没听说近来有什麽事,他琢磨着难不成陈虎的事情有变?
“大哥。”
林老二和王荃见公差的态度不明晰,倏而有些担忧。
“不要紧,偶有传唤也是寻常,我去瞧瞧。”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嘱咐了铺子里的人一声,同公人去了衙司。
至衙司,段阎教引去了一间书房,孙佑华此时正在案前翻看公文。
听见动静人至了屋中,却也没谈话。
段阎瞧人此番态度,隐隐猜出了这回让他来不是什麽好事。他自知时下不是自己能开口的时候,便默声恭敬站在一侧。
约莫是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孔佑华方才合上了手里的公文册子,他挑眼儿望向底下老实候着的段阎,道了一声:“段阎,近来可忙得很呐。”
段阎眉头一动,须臾间过了一遍近日的事,他记着衙司没给他安排什麽事,先前时疫的事情也是办得好好的收了尾,自也没有利用过职务之便给自己谋取什麽,如何没头没脑的如此一问。
他诚而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孙佑华轻哼了一声:“你近来可是与榴村上的宋家,来往得殷勤?”
段阎霎得就清晰了,看这般是有人特地来孙佑华这处告了他的状了,要不得他能有这清闲晓得一个编外小吏与谁人走得近?
他和宋家来往本便没有刻意掩藏,既有人告,他便也认:“小的是与宋家有些往来。”
“那你可晓得这宋家是甚么人?”
“上头流放下来的。”
孙佑华听此,砰得拍了一声桌子:“好大的胆子你!既是晓得那宋家是犯官,你还敢如此与人亲密!”
段阎也不怵,道:“大人,可出了律法明文规定了地方上的百姓不能与流放下来的旧官户来往?小的不知有此新令啊~”
孙佑华怔了一下,旋即骂道:“你倒是会狡辩!
这样的事哪是需要上头明令规定的,凡是良户也都该晓得与这般人户保持距离,你却好,顶着本官授予你的巡检职务,尽干些招摇过市的事!”
“本官瞧你是巡检的职务也不想要了,索性是卸了任,日日去与罪臣之户来往罢了。”
“小的惶恐。”
段阎急忙拱手:“大人,小的心中这事也有不妥之处,可实在也是不得不为。”
孙佑华气咬着牙道:“你且说说,你还有甚么不得不为之处!”
“宋家一路流放至村子上,一家子老弱病残,本就虚弱,偏是村里正还多番欺压,使得人更不堪重负。这些事原本也不是草民当管的,偏一回在田庄上,宋家哥儿上庄里来求药材治病,苦苦哀求,小的才与这宋家结识。”
段阎道:“事到如今,小的也再不敢隐瞒。先前时疫的药方,便是宋家人提供的,宋家本想是直接献给大人,奈何因罪臣之身受村里正压看的紧,又不敢招摇显眼,故此才暗中求来了小的这处,转与大人献了方子。”
“事后,宋家也从不曾邀过一回功,反倒是老实在村子上做事。小的因宋家,阴差阳错得了莫大的功劳,又怎还能眼睁睁看着宋家屋子漏雨,受下山的野兽攻击,也还坐视不理。”
孙佑华听此,眉头一紧:“你说那方子是宋家拿出来的?”
“小的怎敢胡言。”
段阎道:“那时村子封锁,不可人员进出,唯只有传些信儿,小的接到了庄子上带出来的话,想着时疫的事情再不能闹大了,这才冒险将人带了出来。”
孙佑华陷入思想之中,片刻后,喃喃道了句:“你倒是个重情晓感恩的人,本官确没看错你。”
段阎见孙佑华的态度有所转变,接着又道:“大人,小的有些拙见,不知当说不说。”
孙佑华瞥了段阎一眼:“你既今朝如此坦诚,有什麽话自便说就是了。”
“小的先前不知窗外事,只晓得宋家是流放来的。今有了来往,方才晓得宋家从前竟是赫赫有名的京中显贵人户,现如今宋家虽然败落流放来了咱们这样的地方,可宋家在外头也并非是全然没有了亲友。
老宋大人又曾是大学士,手底下可教出了不少的学生,今时朝中地方上有多少官员曾受过老宋大人的恩,怕是难以估算。”
段阎徐徐道:“这宋家要是受难,也没个人看顾,到时候撑不住皆数故在了这头”
孙佑华心里一紧,自不必段阎说完,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你思虑的是也有些道理,不过宋家会落败在黔州这片苦地上,怕是你不晓得原是因他们得罪了另一方权贵的下场。本官若是偏帮了这宋家,届时又能得几分好。”
“大人所思周全,但草民却也听过一句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人今在此位上,不论是帮宋家,又或是压宋家,也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段阎道:“压了宋家,于外头的权贵而言,便是锦上添花,可本就已花团锦簇了的权贵,能记下几分情;而略是帮宋家,那便是雪中送炭,这分情,何其厚重。”
孙佑华直直看向段阎,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有如此见地,他属也是把话听进了心坎儿里。
与宋家敌对的权贵已在争斗下胜出,他即便现在狠劲儿的打压衰弱的宋家,也不见得能入权贵的眼;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一个吏员伸手帮帮宋家,却是大为不同的恩情
届时若有权贵过问,他可装聋作哑说不知,都是编外草民自发背着他做的;若是宋家旧部询问,却也能提一嘴自己雪中送炭之功。
孙佑华心下登时舒畅起来,他在岩镇上任职年限将满,不久便要调往他处,是也为自己铺铺路的时候了。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孙佑华面间露笑:“段阎,你坐着说话。”
得听这话,段阎心中不动声色的舒了口气。
“本官耳朵里虽是吹进了许多关于你不好听的话,但本官却也不是个糊涂人,只听人言而不见实事。今儿唤了你来,本也不是问责,只怕你年轻走歪路,故此提点一二。”
孙佑华悠悠道:“现下知你既想得长远,遇事又独有见地,有情有义,本官便放心了。”
段阎听着这些面子话,心下觉好笑,自面上还是回以同样好听的话来。
“你自好好做事,上头都晓得,不会短了你的好。”
孙佑华给人画了一摞子饼,传了茶来教段阎吃,说罢了要紧事,又闲说了几句,还夸说了几句他爹从前做乡长事办事利索等话
宋风随骑着马儿跟着送粮的队伍到了铺子上,人一个翻身利落的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林二郎瞧见宋风随,连招呼他进去,底下一杆人也都客客气气的喊着宋公子。
宋风随瞧动作倒是快,粮铺这边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左右瞧了两眼,却没见着熟悉的身影,不免问:“你们东家呢?”
林二郎看了王荃一眼,王荃支吾道:“大哥去了。”
宋风随本想着他不在,自就先去布行那头寻徐娘子,转却见着两人不大对劲的模样,眉心不免动了动。
“出门做什麽去了!?”
王荃一激灵,大哥走的时候气氛不大好,让甭四处说教人担心。甭让谁担心,有些眼力劲儿的都晓得是谁,偏好巧不巧,这祖宗竟真来了。
这说了人担心,大哥回来了得恼火,这依着大哥的不说,可这祖宗的眼睛又毒。
时常他都觉得是狗三儿能耐,给二位主子都哄得好。
“去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地儿了不成,遮遮掩掩的不教我晓得?”
“宋公子哪里的话,咱大哥你还不知麽,最清正不过,如何会去什麽见不得人的地方。”
宋风随道:“甭打岔!”
王荃立闭了胡乱说的嘴。
“大哥去”
“去了趟衙司。”
几人闻声回头,见着段阎回了来。
宋风随眉头紧了紧:“出什麽事了麽?”
“不是什麽要紧事。”
这话是说给手底下的人听的,罢了,段阎抬抬手,示意他们各自忙去。
转引了宋风随去了里头的屋中说话。
事情既已经平下,段阎便都说给了宋风随听,此前人就有担心,怕他与宋家来往过密会有不好,这厢事情来了,教他知晓了也去一桩忧心事。
“我估摸着是钱老三告的状,也就他那样闲,又能见着孙佑华,与我也早有不对付的。今儿他前脚才铺子这头怪气了一通走,后脚衙司就来了人让我过去说话。”
宋风随听完段阎去衙司的事情,心里紧悬了一番,倒是没想到段阎巧言给化解了,要不得孙佑华若是诚心要发难,不仅宋家遭殃,段阎也得跟着遭殃,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这境地。
“这钱老三得意的毫不掩饰,生怕你不晓得是他背后在耍花样似的,不过是他这人没有太多脑筋;孙佑华也不为告状的人掩藏,明里暗里的指向是钱老三告的状,他的目的简单,其实就是想要你和钱老三儿互相争斗,互为掣肘。”
“你俩都是岩镇地方上的地头蛇,要是两厢好起来,他怕难对付。此前钱老三儿在时疫的时候带头涨价,让城里乱象,孙佑华定然知道,但忙于时疫,又要钱老三儿做事,故此装瞎没发作,实则记在心头呢。
后提拔了你,恰是给钱老三儿一个教训。”
“今朝怕是也想借着钱老三儿告状的事情敲打敲打你,只是他自也没想到反被你一通话给说没了。”
段阎一笑:“到底还是你,一眼就能参透,不愧是世家大户里出来的。”
宋风随却没有因为段阎的夸奖而高兴,他看着人,道:“其实你说的很对,宋家外头是还有人的,我们一家子能活着到黔州来,事前若无打点,即便我会医,千里流放路,也难保活命。”
“按道理来说,我们到了这里,外头的人也会想办法有所接济,先前以为是时疫断了消息,可现在时疫清除也大半个月了,竟是没有丝毫外头的动静。”
“今儿你与孙佑华谈话,也算是替我们试探了监镇,他如此态度,想是并没受过外头的人安排。爹和二叔都有些担心,怕皇上对宋家的清缴还不曾结束,为此外头的人不敢动作。”
段阎皱起眉,沉吟了须臾,他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并非是皇帝还在惩办宋家旧部,而是朝中乱了”
宋风随身子倏然一紧,他看向段阎,眸子中闪过一分惊恐。
皇帝宠爱出身低微的莲妃,任凭外戚干政扰乱超纲,不惜发落了一世清明谏言的祖父,彼时便有人放言朝堂将乱,祖父和爹皆默而不言,或许
宋风随心里乱糟糟的,尤其是听着段阎说出这样的话,不安感便格外的强烈,他也不知道是为什麽。
“别怕,别怕。”
段阎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让宋风随这样不安,估摸是宋家人此前也有了些这方面的担忧,故此才会闻言色变。
“不论如何,即便最坏的情况似猜测一般发生了,我也一定会护你平安。”
宋风随看着段阎笃定的眼睛,稍稍平和了些下来。
他轻垂下眸子,抿了抿唇:“届时若真发生战乱,多也是各顾各的家人亲眷,你却还要腾出手来护我,是本事比别人大些,还是为何?”
段阎默了默,亦有点不自然道:“你看我似兄长,我护着你,不也跟顾着自家亲眷一样麽。”
垂着眸子的宋风随听着这话,倏抬起眼睛,看着段阎睁着双深邃的大眼,他眉宇汩汩跳动了两下。
当真是把琴弹给了牛听!对瞎子抛什麽媚眼!
宋风随唰的站起身:“我去布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午后天气炎热, 镇子上出门闲溜达逛铺子的人也不多,宋风随到布行里时,店中还没什麽生意。
徐娘子正在柜台前盘账, 听得脚步声, 一抬眼儿,便瞅见宋风随来了, 与他一道的不是先前她见过的那个小哥儿,而是个体格高大挺拔的男子, 正执着把大伞, 耐心同宋风随撑着。
她远瞧着人的时候当以为是宋风随的小厮,待是人走近了来,看着面向有些眼熟, 乍才想起这不是镇子上铁铺的掌柜段阎麽, 便是她大侄子王荃的东家。
徐娘子赶忙从柜台前绕了出去, 连忙招呼了伙计给两个客人泡茶, 自欢喜笑着迎了上去。
“有些日子没见着小宋大夫了,早便是想宋大夫寻说话,却又不得法儿。瞧整日伸长了脖儿在铺子前张望, 今朝总算是盼来了人。”
宋风随笑道:“娘子勿要忧心, 我这般不得跑人跑货。”
徐娘子轻是嗔怪了一声:“瞧小宋大夫说得哪里的话, 几根丝线一些边角布, 就是送了你又何妨, 只还怕你嫌的。”
她张了张口, 有私话想与宋风随说, 但看见一头的段阎,又不好开口。
宋风随见此,便自提出要随徐娘子去看看好料, 让段阎在外头吃茶等他。
进了内间,徐娘子便按捺不住的握住了宋风随的手:“宋大夫当真是妙断,我与家里那口子成婚这样多年,迟迟没得孩子,果真是症结在他身上!”
那日徐娘子得了新的思路后,回去家中,夜间关好了门窗便与丈夫委婉说了这事。
她丈夫乍听得话,本多是温和的人,竟也一下生了怒,气说她在外头胡乱看些大夫,甚么话都能听进去。她苦口婆心的一通劝,又哭又伤怀的言再是不另想法子,到时婆婆定要以没有子嗣为由休了她,都与丈夫相看好下家了。
徐娘子的丈夫与她感情深,两人是一条街上一块儿长大的,哪是分得开。
几番挣扎踟蹰,徐娘子的丈夫最后还是咬牙决定去瞧一瞧大夫。
“私下里寻了个咱镇子上嘴严熟识的大夫瞧了,人婉言便说了我那口子身子是有些不对,可他心里还不愿认,怕是咱小地方上,大夫医术有限,断得不定是对的,我俩便又特地往县里去了一趟。”
“这厢事情便铁板钉了钉,好是去的及时,人大夫说现在我们夫妻俩年岁算不得高,医治后,好生调理一番,还是能有孩子的。若要再晚些发觉,身子已经医不得了,年岁又拖大,想是要孩子就难了。”
回来开了许多药,婆婆见了心头不欢喜,这积年累月的补品药材来调理,也还是没见着孩子,她婆婆觉是再怎么调理都没得用了,愈发不给徐娘子好脸色。
原本徐娘子也没打算拿着丈夫的隐疾嚷嚷,谁想熬了药,又教婆婆撞见了是丈夫在吃,她当即便发作了起来,只还以为徐娘子无法无天了,要丈夫吃她的汤药。
一通闹下来,事情瞒不住,一家子都给晓得了。
徐老娘想不通,日也哭夜也哭,哭了两三日后,才算接受了些结果,后寻了徐娘子去说话,同儿媳妇赔了好一厢礼,为是安抚人,立誓再不得说要旁的什麽人进门来了,又还取了一匣子自个儿的私房好物,拿与了徐娘子做补偿,店头账房的钥匙也给了她一把。
现在的日子,徐娘子不知有多顺心。
宋风随听着徐娘子的家事,晓是她实在感激,这才将这些都说来与他听了,他倒也为徐娘子欢喜一场。
“便说不论甚么阴私顽症,万不可讳疾忌医,早些去瞧看了,也好早些治疗。”
“嗳,嗳。”
徐娘子揣着手都止不住的高兴。
待是等人平复了些,宋风随才说了此行来的目的。
他将包整好的绣品取了出来:“绣张帕子,实是花费了不少时间,瞧这一前一后都好几日了。
只绣这帕子极费功夫,那娘子又讲究,每回动手都得净手。天气热,拿着针要不得一会儿手就要生汗,怕是汗染在绣品上,又得洗手,周而复始,便时间长了。”
徐娘子道:“这娘子有如此耐心,又爱洁净,多是不易。”
说着,她就开了包袱,念着宋风随与她看诊的情,她想着只要这绣品瞧得过去,便收着依言给人提供材料就是了。
教绣些帕子这样的小巧物,就是绣工稍差点,到时便将卖出的价格售得低些,总也有贫寒人家的姑娘哥儿肯买,自也不得接下多大的麻烦。
然则不显眼的灰麻布包袱散开,露出里头的帕子时,徐娘子一下便教帕角位置上掌心大小的夏荷图案给吸去了目光。
针功细密,含着晨露的荷花含苞待放,似是真的一般,恍若间能教人身临其境似的。
便是她和丈夫去府城上进货,也得进那般名声极亮的大布庄里,方才能见着这样品相的货。
徐娘子显然没想到会如此好,小心执着帕儿,同宋风随道:“咱这地界儿上怎还有这般好针功的娘子,从前如何一点儿消息都不曾得!”
宋风随轻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反是道:“徐娘子都还不曾瞧着这绣品的妙处呢。”
说罢,他示意徐娘子将帕子翻开看看另一面。
“呀!”
徐娘子疑惑间照着宋风随的话做,瞧见背面时,径直给惊呼出了声来:“这!这莫不是就是双面绣!”
方才赏看的一面儿是绣的荷花,寻常来说针线活儿好的绣娘,图案背面也会处理的齐整,不会瞧着针乱,可这帕子前是荷花图案,后是秋菊图案,两面皆绣得一般奇好,哪有甚么正面背面一说。
她丈夫常有外出采货,曾去过最远的一回,在府城的一处庄子上赏见过一回双面绣,至家来与她描述何其栩栩如生,精妙绝伦,时过多年,也还时不时提及。
徐娘子早也想开回眼界,奈何一直都不曾有此机遇,谁又想,今朝不仅开了眼界,绣品竟还给她拿在了手间。
她如何看如何喜欢,眼中的赞叹已经全然抑制不住:“实是太妙了,太妙了!”
宋风随面上携着从容平和的笑,她娘生于繁荣富庶,遍地美衣娇绸的江南,即便是在那一带上,针功都是能排上号的人物,绣品如何会次。
只他心下忽生感悟,这人,甚么富贵荣华都可能逝去,但手艺活儿却是实打实的,不会因荣华退散也跟着就没了。
故此人活世间,不论富贵还是穷寒,当修己身,还得勤勉多习一二手艺本事在手。
如此富贵落败,也还有维持生计的本事,不至两目茫然;而穷寒转富,要想守住财富,亦还得是有手艺本事才能走得更长远。
“这绣品若是放在我这铺子上,不知得引得多少富户贵户来争抢!不成,实是好物,我得把这条留着自用。”
徐娘子小心摸着手帕,女子小哥儿对这些物件儿那是天然的喜爱,这正是最可爱之处。
“我得给娘子酬劳,对对对!这双面绣何其稀有珍贵,不能是人家送来的样品,就白白占着!”
宋风随瞧见人欢喜的摸不着了北似的,他拉住了徐娘子:“那娘子说了,要谢徐掌柜给的机会,要不得她在困境潦倒下,当真要没出路了。这条帕子徐娘子若看得上,便送你为见面礼,往后两厢诚信好合作。”
“这、这怎好白占人便宜。晓宋大夫当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当知双面绣价格昂贵,即便是这一方帕子,外头不得要以十起头的银子数!”
徐娘子道:“如宋大夫言,这位娘子今潦倒,想是缺用银子,要不得当不会卖这好手艺的绣品,我更是不应当白受人的好。”
“掌柜娘子厚道,这位娘子亦有些风骨,既有言交待,您便勿要再推辞了。”
宋风随道:“下回再送绣品来,娘子另有些要求,还得看掌柜答不答应呢。”
“宋大夫尽管说。”
“这双面绣难绣,赶工万是赶不来的,故此届时送来的量会很少。且娘子不可对外透露双面绣是咱们当地的绣娘的杰作,最好是说从外头得的路子。”
徐娘子认真听着,听罢了连连点头答应:“宋大夫说的这些要求,不见是利好那娘子,反倒是利好我这铺子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我吆喝出去了,只怕到时候不止咱镇子上行布匹生意的要抢人,就是县里也都未可知。且物以稀为贵,量产少,这是谁都晓得的。”
宋风随点头道:“巧是那娘子也不想招摇显眼,这般算是两头成全了。”
徐娘子听宋风随说来,自识趣儿的不去打听那娘子的事,便同他说要紧的,收这绣品的价。
一张帕儿,铺子里出最好的布匹丝线,花样任凭娘子自行绣,成品后,一方帕子另给娘子八贯钱作为酬劳。
怕是宋风随不应,徐娘子连补充道:“我这从前做的是小本生意,还不曾卖过双面绣这样的贵物,暂且以这价格来收下货,到时若卖得价好,再行提价。宋大夫以为如何?”
宋风随多少也有些数,这价给的不高,但也算不得低了,小地方东西虽好,但不定时有人肯花销这贵价,人开门做生意,谨慎些也不为过。
“好。”
段阎见着进去了里间的人,好半晌都没瞧见出来,茶都喝干两盏了,要是手腕间有个表,只怕都看了十几回了。
他怕打搅了宋风随跟人谈事,也不好催促,人还气着他呢。只左右不见人出来,又怕出了事,终是干坐不住起了身来,招呼了伙计想喊人进去问一嘴,不想两人恰又笑着出了来。
段阎见此,又做着耐心的坐回去继续喝茶了。
徐娘子给宋风随收拾好了材料悉数包好,嘱咐人若是差什麽,都能来要,到时候这头教伙计送过去也都行。
弄罢了,段阎前去把包袱接到了自己手里。
徐娘子暗里将两人瞧了一回,携了抹笑,欢快的送了两人出门。
“等急了?”
出去了铺子,宋风随问了段阎一句。
瞧是人总算肯与他说话了,段阎连道:“没有,只见着久没出来,怕是出了事。”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尽便想着我出事。”
“我哪里想你出事。”
实在是潜意识里担忧,书里的总总,让他不得不提心吊胆的谨慎着。
“怎么样,跟徐娘子谈得好麽?”
“不错。等过些日子娘卖了绣品,当就能得一笔大些的进账了,到时候教你到家里头去吃回饭,也算是把先前的那顿饭给补上。”
段阎听得有此安排,眉宇微舒,答应得多是爽快:“行!”
过了些日子,段阎的粮食铺子也是敲锣打鼓的开张。铺里的兄弟弄了条龙来舞了一场,虽是舞得不成甚么体统,险些撞烂几个陶罐,好是也热闹了一翻,城里听着动静的晓是镇子边挨着铁铺的位置新开了间粮食铺子。
段阎把三处田庄上囤积的粮食转先都运了来铺子里,田庄上的仓空出来,到时秋收后整好存晒干的新粮。
他没刻意调高或是调低粮食的售卖价格,与城中旁的铺面儿上的价格无异,开业也没做酬宾,弄那些花样什,故此生意肉眼可见的不景气。
城里同行都在暗地里头看笑话,段阎没理会,钱老三儿倒是比他还关切他们家的生意,隔三差五的就要过来办回公,不是盘税账就是做检查。
他心里头迟迟没见着孔佑华收拾段阎,不痛快得很,便就想借着税务来扰段阎的生意。
奈何是粮铺日里也本就没什麽生意,钱老三儿这税拦头来也差不出什麽账不说,那生意根本就没得甚么下降的空间,跑了几回,都懒得来费功夫了。
宋风随原本还想替段阎想想法子,但见着人日里多在庄子上跑,多数时间都在寻着些老庄稼人说话,心思根本就不在粮铺生意上,约莫也估出了些人志不在此,这店开来怕是个幌子。
他没细着追问,自也忙着在几个庄子上轮流着给人看诊。
独却是段老爹去了城里两回,见着生意那模样,好是一通唉声叹气,心里有些愁。
如此,又去了六七日,宋风随拿了两张双面绣手帕去了徐娘子那处,一兑儿得了十六两银子。
他乐滋滋的在城里采买了菜肉,预是唤段阎上家里去吃饭。
至铺子那头找人,发觉不仅段阎没在铺子上,连林老二、铁二这等好手都没在铺子里,独是王荃焦急的一头望着铺子,一头在等什麽消息似的。
“怎的了?人都去了哪处?”
王荃道:“铁大狗三儿他们回来了,偏是不巧,今朝在关口上办差的是钱老三,这孙子怕是晓得了咱手底下的采药队伍今日回城,特地去发难。”
“那头有人偷摸带了信儿回,大哥带着人过去接应了。”
宋风随连问:“去了多长时间了?”
“倒是还没一会儿。”
镇关那边不远,宋风随听此便急要过去看看,走了几步,他似又想起什麽:“他都带了哪些人?可曾带了衙司那头的?”
“就带了些咱手头的人。”
宋风随眉头皱了皱,转同王荃道:“你依我说的话,去办点儿事”
此时镇关那头,这会儿聚了好些人。
狗三儿带着采药队伍回,他脑袋机灵,人至关前,先使了人去打探,看是今朝录关税做盘查的都是些甚么人物,好是去探了探,要不得哪晓得钱老三儿在。
货都是好不易运回来的,怕是生出事来,狗三儿先让人赶脚回去通知段阎,让铺子那头的人来接应,自才从后头慢着过去。
倒教狗三儿摸了个准,钱老三果真没憋好屁,同是进城的商队,其余的都依着章程做了登记,缴了关税即可放行,偏是到他们这支,被扣了下来。
“钱老三,你什麽意思,旁人的都不查,独独是拦俺们的队伍!”
铁大当即就起了火,指着钱老三骂:“俺们买的都是些正经药材,要耽误了种植,你赔得起麽!”
钱老三儿穿着公服,腰间挂着令牌,手里还做模做样的捧着个册子。
“近来总有手脚不干净的商户夹带些私货进城,盘查加严,你既说你们是运的药材,那更得仔细着清查!万一运些甚么毒物进城,干些害人的勾当,谁又担得起这责任!”
说罢了,手一抬:“都还愣着做什麽,仔仔细细的给我查!要有遗漏,到时候可是咱办差不利!”
说话间,混在正经公差里钱老三的人便冲过去,开了货箱,将里头的种子刨开来翻找。
段家这头的人连忙护着,可又不敢与官差起冲突,要不得到时候事情闹得更大,他们没错反倒是都有了错。
偏这钱老三还嫌不够痛快,竟是一把将一箱子老药桩给倒在了地上,人乱间,下脚狠踩,断了好几根桩子。
“俺们花贵价买的老药桩!”
这厢不单是铁二气不过,连一向沉得住气的狗三儿也气得不成了,叶药农更是心疼的捧起踩断了的老药桩。
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一阵马蹄子响,段阎带着人赶了过来。
“都做什麽呢!”
林老二跳下去便呵斥着上了前。
钱老三儿回头,瞧见气势汹汹过来的一帮子人,眉头紧皱了下,倒是没想段阎消息这样快,才多大会儿功夫,这就过来了。
他慢腾腾收回了踩着老桩子的脚,轻哼了一声,道:“这不是大阎麽,清闲得很,还有功夫过来这头逛呐。你来的正好,这支商队似乎是你的人,我依例征收关税,查看货物,他们拒不配合,不知是个什麽理呐。”
“若是不曾配合,这开着的货箱,撒在地上的货物,不知拦头要怎么说。”
段阎冷言道:“依例办公差旁人自没得话说,但假公济私就有的谈了!好好的查验货,作何要毁坏人的东西!”
“都是些粗手汉子,又不是小娘们儿手细腰软的,失力折断了几根枝丫而已,再寻常不得的事。”
说着,钱老三儿又还当众薅了一把小心置放着的老药桩,随即便是一声脆响:“看,我都没使力气,说到底还是这货不”
话且还没说完,砰得一下,钱老三儿便挨了一脚,险些一个扑了个狗吃屎。
显也是没想到段阎真敢跟他动手,他一把摔下手里的册子,直直就跟段阎扑了过去:“他娘的!敢是跟老子使拳脚,瞧有几年没跟你小子过招了,是混忘了以前挨老子打的滋味了!”
段阎抬手借住钱老三儿的拳头,两人一触即发扭打在了一起。
两头的人见着这阵仗,撸起袖子也要痛快干上一场,却是听得段阎冷呵了一声谁都不准动。
狗三儿醒着神,连就唤着林老二把铁大铁二两兄弟给拉住。
段阎本先对钱老三和原身过去的恩怨没如何放在心头,就是钱老三背后告状,又几次找茬,没闹出事来他也没功夫理会他。
时下见着人反把他的退让当做了软弱,还变本加厉起来,实也是忍不得了。
他扯着人,专挑着能打痛,事后又还不显伤的位置打。
这杀猪佬,却也是有几分狠劲儿在身上的,只光是晓得逞凶,出招没得甚么章法,段阎不仅几下就避开了去,反而更能制住人。
钱老三一通狠辣老拳,发觉竟弄不了段阎,这人多高大的体格,却灵活的跟泥鳅似的,好是难招架,自个儿反还好是吃了几下厉害的。
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还叫唤不得。
钱老三心里有些发怵,打小一言不合就掐着脖子干的两个人,最是清楚不过对方的手段了,时今他发觉段阎倒是容易制他的手段,而他却摸不透人,觉着跟前的人好不陌生。
撑着面皮子不敢教停,又弄不过段阎,这会儿可真是遭了老罪!
“甚么狂徒,光天化日下还敢在关口前打架斗殴!都住手!”
一道声音气喊着过来,众人瞧去,竟然是税务大人带着些公人赶了来,而其间还有些段阎所能差遣动的巡检兵。
税务官至前来,看清扭在一处的两个人:“哎呀呀,你俩,那俩成什麽体统!还不都停下手!”
段阎冷哼了一声,方才松了手,钱老三大喘着粗气,头晕眼花的,一时间竟是谢了税务大人能过来,要不得这顿打还不晓得要阴恻恻挨多久。
“秦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恭敬唤了声。
这姓秦的税务官气得七窍生烟,先前有人来说关口这边有人在闹事,他还不信,带了人来,这头还真热闹。
钱老三儿恶人先告状:“秦大人,段阎拒不配合小的查检货物,还殴打官差!”
段阎拍了拍袖子:“大人瞧地上,若没配合,货物怎会撒一地,还给折了。钱拦头说我殴打官差,如何又不是官差在殴打小人!”
“分明就是你先动的手!”
“你没动手,我如何又会动手。”
“好了!”
秦税务耳朵嗡嗡的响:“一个拦头,一个巡检,俩当着这么多人打架,像个甚么话!”
他气斗着手狠狠指向钱老三:“就是个流氓!”
转头又咬着牙关骂段阎:“地痞!”
两人当着一众人,受了税务官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是定要把事情告诉孔佑华,教他看看这些小吏都在干些什麽混账事。
气在带头的人没以身作则,还公然斗殴,好在是也就两个领头人打了一架,没掺和着公人一堆动手,性质说恶劣恶劣,说不恶劣也不恶劣。
秦税务显然也不想事情闹大,无差别的将两人骂了一通后,喊各自滚回去,近来都甭到衙司去领差了。
缩在后头的宋风随忍不得憋了一嘴笑,看着段阎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时,倏才又正经了起来:“怎么样,伤着哪处了?要不要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回去宅子上, 宋风随立给段阎好生的检查了一番身体。
他早听说了那钱老三是个杀猪匠,日里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人物, 杀起牲口来凶, 要打红了眼,又分什么牲口还是人。
见着回来时段阎走动不便, 脸上又破了些皮,怕是那一晌功夫吃了钱老三不少暗亏。
宋风随把了脉, 脉象倒是正常, 只略有些微高于常人,那也是因为先前中毒留下的症结,这不是三两月就能完全养好的, 素日里没有反伤身子便已是极好了。
如此看来没得内伤。
于是他转问外伤:“你可有感觉哪处疼?”
段阎睁眼不眨, 笼统道了一句:“许是拳脚多处碰着, 隐隐都有些不大痛快, 一时间倒是分辨不出究竟哪里痛了。”
宋风随眉头发紧,看着微弓着些腰身坐在椅子上的人,他上下瞄了一眼。外伤易查, 但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何又好判断, 总也不能让他脱光了来看。
如此, 他也只有自己上手检查一下容易受伤的位置。
宋风随细长的手触在段阎的胳膊上:“你哪里疼就吱一声。”
说罢, 依次轻轻按压上滑, 一路从手臂至肩背后腰, 伤没见摸着,手下结实硬朗的触感却是格外明显,温热敦实的感觉不由让他有一瞬的走神, 这时,段阎原本就绷得紧紧的身体,忽是僵直了一下,他晃是回神,连忙扬起眸子问:“是这儿?”
段阎看着仰着脑袋认真看他的人,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覆在他腰腹间的手,老脸一红的同时,又觉得羞愧。
这左摸摸,右捏捏,绕至身后又来了一回,他浑身都给摸得发起了痒来。
实是再受不住如此,他只好长吐口浊气,老实交待道:“我没事。”
“还嘴硬没事。”
宋风随在人厚实匀称的腹部肌肉是又按了两下:“没事碰着你这处就出声了!”
段阎凝着口气:“我真没事。”
怕人再摸几下发生些不太好说的事情,他一下蹿站起身来,同宋风随打了半套拳,展示了好着的手脚。
“那你先前一瘸一拐的?!”
段阎摸了摸鼻尖道:“先前在外头不做做样子,只还以为我太能逞凶斗狠了,让钱老三吃了大亏,与秦大人印象不好。”
宋风随嘴微是一瘪:“倒是沉的住气,回来了都还能装这么久,要不要我再与你写张病例出来,张贴出去?”
要不得怎么说羞愧,段阎也不知道自己做什嚒要故意诓宋风随。
“………下回定先同你说。”
宋风随轻哼了一声:“要说你滑头,去接应人却不知搬衙司的人一同,那钱老三利用职务之便故意生事,你作何不知也用手头有的权利去压他?要说你老实,偏又晓得装弱。”
段阎道:“先前总觉妄用衙司的权利不好,容易落人口实,但是现听你说来颇有道理,环境如此,不前去适应只守着自己那套,确实容易吃亏。
今天幸好有你后头带人去介入,要不得还真难收场。”
宋风随想着那钱老三也当能消停些日子了,今儿他瞧人虽没叫唤,但是一张脸都憋得快发紫了,想是也没捞着多少好。
还是与段阎破了皮儿的地方擦了点药,像模像样的包扎了一下,他方才放了人出去看此次带回来的药种。
狗三儿等人这回出去,一直出了县城,往北边走,快是要到了府城,这才在一处大药庄上找着了要的药材。
这药庄上分药种、老药桩和新药苗卖,其中价最实惠的便是新药苗,虽庄子上的药苗子瞧着都多壮实,奈何他们跋山涉水出去一趟就得上十日的功夫,再是壮的嫩苗子,在这天气下如何都不可能受得住运回来。
故此能选用的只有药种和老药桩。
药种携带倒是容易又方便,但就是需要带回去以后依靠有经验的人撒种,育苗,种植会更为繁琐;而老药桩就要省事得多,栽种以后就能发起来,但价格也是最贵的。
最后讨价还价,便把药种和老药桩各带了足量的回来,但此次光是买这些东西还是花销了上百两的银子,外在进镇上的关税还去了二十两!
一行人为了尽早的把老药桩运回来,夜里撒水湿润泥土,白日敞风遮凉好不精细的伺候,人一路上都不敢歇息,便是怕久耽搁老药桩受不了天气也死了。
这般好不易回到镇子上,却在关口受钱老三儿阻拦,折损了好几珠老药桩,大伙儿怎能有不气的。
好在是提前捎了信儿有段阎来接应,要不得老药桩折损了,就算是最后闹得那钱老三儿赔钱,却也是赔不了他们的损失的。
清看了药种和药桩以后,段阎便让安排了赶紧把东西运去庄子上,田庄那头的药田已经松好,就等着药苗子回来了。
此行除却这些药材,经行府县时,另还捎买了些吃用一并封进箱子里拉了回来。
段阎开箱看了看,东西不少,有团茶、糟烧酒、腊猪油、海盐、糖品等;
另又有凉席、竹骨雨伞、笔墨茶器一系用具。
段阎倒是没有苛责人乱使钱,岩镇地方偏小,没得甚么像样的东西,能出去一回,趁此捎带些用物回来,只要不是用于行商经营,关税也还好,不似药材这些东西那样高。
他简单看了几眼,正想是让抬去库房里放着时,忽而见一只箱子里装着些好料子,各般颜色的都有,独是一匹素白的料子入了他的眼。
段阎拾起料子,只觉触手比看着还要柔软。
“这布料那布商说是南方的好货,富贵人家专买去与婴孩儿做襁褓小衣穿的,最是柔软不过。”
狗三儿见段阎看了几箱子的东西,唯独对这匹料子感兴趣,嘿嘿笑道:“咱这地方没得这般好料子,大哥收着,早早儿给小少爷备上。”
段阎瞅了狗三儿一眼,没搭他的腔,自把料子给拿走了。
他好似记着宋风随的身子是最娇矜不过的,寻常穿不得粗布,若是贴着身体穿了,只要动作稍大些,便要磨蹭得皮肤发红。
他那皮肤薄又敏感,光是露出的手就能看出一二来,手背手腕上的血管几乎清晰可见。这夏月天热常出汗,汗水过身,本就发红脆弱的皮肤,更是受刺激。
虽是身娇肉贵,可来了地方上,却也不见他叫一回苦,挣下了钱,头先想着的都是给家里添置东西。
这样久了,日里主要穿的还是先前在宅子病着时,他让李娘子去布店里给他置办的两身衣裳。
夏月热,可这哥儿素日里穿戴的却很严实,一丝不苟的,他也瞧不着人有没有再长红疹子,这事他也不好开口去问。
段阎有些跟做贼似的,见宋风随还在药房那头,轻手轻脚的进去把料子放在了屋里的桌子上,赶紧便要溜。
谁想刚溜出门,却恰是跟过来的宋风随撞上。
“药材的事情安排好了?”
段阎尴尬的立住,轻是应了一声。
宋风随看着人又愣里愣气的,不由问:“怎了,过来寻我有事麽?”
“没事。”
说罢,段阎还撑着一张多是正经的面孔,指了指仓库那头:“我去点点带回来的东西都入仓了不曾。”
宋风随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从人身上刮了一遍。
随后垫了垫脚,偏过脑袋从段阎身侧往屋里头瞅了一眼:“桌上的是什麽?”
段阎噎了下,好似给人抓包了一般,后背绷得发紧。
宋风随看向人,眨了眨眼睛:“不是你刚才拿过来的?”
“就,就他们从外头捎回来的一些吃用,恰有一匹料子,我也不用,便拿来看你用不用得上。”
宋风随听此,他捏着段阎的衣袖,拉了人一并进屋去。
早就瞧见了这人过来,不知在屋里头鬼鬼祟祟的做什麽,不过送匹料子,瞧还又给他弄得多不好意
宋风随拾起素白的布匹,触手的柔软让他眸子微睁,一下子明悟了人作何不好意思的缘由:“做寝衣的料子啊~”
段阎干咳了一声:“是吗?”
“我对这些东西不怎么了解,不知道是该用来做什麽的这、这个不能做衣服外穿?”
宋风随听此,眸间嘴角都起了笑。
他意味深长道:“你想看我做了衣服外穿?”
段阎瞳孔一怔,急忙道:“没,没有的事!这料子要不合适,我拿回去塞仓库里。”
“衣裳穿在外的,好坏倒是都无妨,贴身的需得是好的穿着才贴心舒坦,整好我缺一件柔软好穿的寝衣。”
宋风随才不与人锁回仓库的机会,捧起料子细细摸了一遍,毫不掩饰对料子的喜欢。
段阎见状,微是舒了口气。
宋风随喜悦之余,眸子一转,显是没预备放过这傻里傻气的人。
他悠悠道:“说来惭愧,我的针线功夫甚是粗糙,实是不想糟蹋了这样的好料子。”
说完,他看向段阎:“段师傅可能好事做到底,将布匹送去布行里,与伙计交待,同我裁剪一身衣裳出来?”
段阎一瞬间觉得自己耳朵在发烧:“我去?”
宋风随睁着一双美眸直直看向人,语气有些弱的问:“不行吗?”
“行吧,你不想去也便罢了,那我让狗”
“我去也行!”
宋风随垂下眸子,略是失望的话还没说完,段阎连忙便将料子又捧了过来:“左右一会儿也没什麽事,正好是要出去一趟来着。”
说罢,人心里突突直跳着,一闷头就快步往外头溜去了。
宋风随险是笑出声,忽而想起什麽眸子动了下,连追了两步出去:“这样急作甚,你晓得我的身量尺寸麽?”
段阎霎得止住了步子,他转过头去看了站在屋门里的宋风随一眼。
“大抵上有数。”
宋风随微怔,待着人走了,脸方才后知后觉的有点发红。
他什麽时候晓得他身量的?
作者有话说:
宝汁们,今天实在太累太忙了~我争取明天多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