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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税官的家里人早前得到了他的消息,虽信里不敢明言要起战乱,怕是信件意外落去了外头惹出大祸害来,可一反常态的信函,家里人隐隐还是觉出了不对,便急急忙忙收拾了细软要过来团圆。

先便提过一回,秦税官岳家的大舅哥是行盐生意的,人跑在外头,消息通达,在家里收得信函前就先得到了一二风声,回头又见着秦税官的信,他那舅子当机立断就拍板举家过来投奔避灾祸。

来时,一大家子人,舍了好衣美器,空出箱子,竟足是运了十引盐来。

秦税官托着段阎带人,防避着匪徒,战战兢兢地在关外的险道上接人,看着平安抵达的一家子时,心才落回了肚皮里。

段阎却也因秦家那头的人带来的盐长松了口气,这般几头凑出的数量,也足镇子上几年的开销了。

外头战乱的消息传至康县,也便随着出去采买货物的商户带回到了镇子,一时间整个镇子上的老百姓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未得三两日,战乱的消息随着冬月里的寒风吹进了家家户户,就是乡里的农户都悉数晓得了外头的乱象,诸人心头的惧怕,全然不输先前闹时疫的时候。

此关节上,宋五深和秦税官出面安抚了众老百姓,下令商户和普通民众非必要不得进出镇关,铁腕封锁了镇子的各个关口,严厉维持秩序。

一番政令,倒是得了不少民心。

而下监镇死在了外头,本也要调任的县公也是自顾不暇,朝廷乱成了一锅粥,没得人能再有空闲功夫为一个偏僻小镇考虑。

至此,在战乱结束天下重新归和以前,岩镇估摸是没得了朝廷管束。

也便是说,秦诚和宋五深全面的接手了岩镇的所有事务,成为了真正的话事人。

此后几年里,岩镇关起了门来过日子。

天下割裂,战火纷飞,又接连苦不堪言的几年灾荒,这等连环夺命的时局和天灾下,在段阎与几个话事人合力的带领间,岩镇竟还差不多成了个安稳的世外桃源。

自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腊月初里, 四面环山的岩镇上已是很冷了。

雪见了三场大的,下了两日歇了口气,雪化后, 每日早间旷野上仍旧是薄白一片, 山窝子里的霜雪能有指头厚。

宋风随怕冷,裹了厚实的冬衣, 在屋里头也得燃上两三个炭盆儿才待得住。

打是落过了雪,他几乎便就落住在了城里的宅子上。乡下地旷人稀, 树木繁茂, 四处都来山风,他那单薄的身子如何受得住这股冷寒。

段阎本就看人看得紧,哪舍得他受冷, 便是教人在庄子上他都觉环境差了, 还是给好生生的安置在城里的宅子上, 又有安哥儿服侍着, 稍才松些心。

这日段阎端了一碗羊肉饺子往屋里送去,人才打床上起来洗漱过,头发还不曾束起, 散披在腰间, 看着还有些迷糊。

宋风随瞧见送进来的早食, 嗅着香气已是饿了, 昨儿晚间段阎从庄子上回来得晚, 他吃得林娘子做的菜, 没吃几口, 一夜过去,肚儿里早就见了空。

也不管头发,先使了筷子就先吃用。羊肉馅儿鲜, 皮儿又韧又薄,他一口咬着便晓得是段阎的手艺。

这些日子他住在城里的宅子上,段阎自也都在宅子上进出,便是去乡下办事一整日,天见了黑,却也是跑马都要回来的。

一日里头三顿餐食,起码得亲自给他做两顿饭。

段阎倒半点不嫌事多麻烦,只巴不得自己顿顿都伺候了宋风随吃喝。

却也不枉他细心养着,还没得半个月,宋风随身上总算见长了一点儿肉,不过长的这点儿也只是月前出关四处奔波采买囤货瘦下的。

瞧着人吃得香,段阎也便不说话打断他,自顾自的解开了外衣。

屋里头两只炭盆儿燃着,门窗闭着不许风进屋子,他的体魄受不了这样暖和的烘,要穿着冬衣处在屋中,用不得一炷香就要出汗。

再者他身子上的伤结痂长新肉,本就痒丝丝的,受暖烘更是发痒。

不过偏爱与宋风随在一处,也不管究竟是冷还是热了。

段阎有些痴迷宋风随身上的香味,空气冷时人身上的冷香便有些冷冽沁人,热时香味被暖和的空气一蒸,变得柔和许多,会更香一点。

他嗅惯了那淡淡雅致好闻的味道,好似被下了起瘾的药一般,离不得人。

但凡钻进屋里,没得旁人在,他不由自主的便要去贴着人,埋在宋风随脖颈间嗅一嗅。

宋风随本也不抗拒和段阎亲近,天冷本就喜暖,段阎自不来贴着他,他自也会过去。

两人在屋里便似冬日的两只毛茸茸一般,总要团在一处。

宋风随偏了偏脑袋看了看外头,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入冬以后,就没再见过什麽亮堂的天色。

他今儿没久睡,料着时辰还早,摸了一把段阎脱下来的衣裳,一股冷气,问他:“这样早你就出了门?”

“鲜买的羊肉剁得馅儿,就去了一趟菜市上。”

段阎半圈着人:“做得不少,一会儿去衙司给秦大人还有伯父一并带些,我记着你说伯父也爱吃羊肉馅儿饺子。”

宋风随应声,小喝了一口奶白的羊肉汤:“冬月里吃羊肉好,你得空也教教我如何活馅儿烧汤好了。这般我在家里也能做菜,你忙了至家来恰好就吃饭。”

他看着段阎日里早出晚归的,外头的风吹起来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虽是每日早间他都要使药香膏给段阎好生抹一抹脸和手才放人出去。

但想着在这数九寒天里,段阎要出去奔波,自己只消翘着腿在暖得跟春月似的屋子里翻翻医书,盘盘账,就觉得两人的日子实在是太过天差地别了。

偏段阎回来时常还要洗手与他做羹汤,这是自己的相好又不是他的仆从,细下想起来,总觉得他待自己好过了自己待他。

近来又常去秦税官家中与他夫郎白氏作伴,看着人白夫郎何等贤惠,与秦税官缝衣做靴,又是煲汤熬粥的,还同他问人身子的脉络穴位,说秦税官在官署上一坐大半天,时常腰酸背疼,想是与他按按松缓些身子

宋风随往前接触的都是高门贵胄,多是尊贵夫妻,同在一府宅中,却是各立一方庭院,相敬如宾,各自安稳。

像白夫郎和秦税官这样互相惦记,至了中年还如此细致体贴对方的夫夫,不免给他新长了些眼。

他可不也想着习人长处来,自也贤惠一回,想跟段阎更好一些麽。

不想段阎听了他的提议,反却轻笑了一声。

他自是晓得这两日宋风随没事的时候常有去秦税官家里头,与秦诚的夫郎白氏作伴。

人秦税官私下里特地托小宋哥儿得空过去寻他夫郎说话,没事也带着人在周遭转转熟悉熟悉。

白夫郎此前在府城那头生活,家里头经营生意,日子过得自是不差,转来岩镇这样的苦寒小地上生活,实也能有过不惯的说法。

那一大家子的人过来,秦税官老早就新赁下处大宅子来供一家人住,生怕是教他夫郎孩子吃苦。

如今宋五深和秦税官共同掌着镇子的大小事,宋风随与秦家家眷适当来往也是寻常。

故此得闲就去了秦家做客,本是顺个人情,倒不想白氏读过书,性子又温和,虽与他年纪相差了不少,但两人却还挺说得来。

这不秦家搬了住处,离他们宅子不远,他没事就过去寻白氏作伴,白氏偶也上宅子这边来耍。

段阎便常听得宋风随与他说白氏体贴贤良,秦税官也是个难得的凭着岳家翻身,但不忘本的好丈夫云云。

“先前也教了你一些菜了,怎还不足,我就吃那两样菜也够使得很了。

你若一时间生了兴致要烧回旁的菜来新鲜新鲜,我教你也无妨,但却不肖专是为了我一口吃喝学那许多的灶事。一家子人,哪用得着两个都擅灶上事的。”

段阎听着人要与他做饭等他回来吃,光听人有这份儿心意就欢喜的很了,哪里舍得他真围着灶台转。

一来灶上事琐碎,二来人哥儿精擅医术,要为了与他在一起就舍本逐末,可损德。

“人秦税官忧心自己夫郎不惯,百般考虑周全。你何尝不是从京城的福窝子里过来的,我不也得考虑着好生体贴着你。与你烧汤做个饭你与还要与我争不成?”

宋风随教人哄得飘飘忽忽的,不怪是说有些贵家小姐公子哥儿见识不少,却也还能给穷酸书生哄了去,这好听话落在耳朵里,当真谁听谁晓得。

他凑上去亲了段阎一下:“虽是烧汤做饭不成,针线手艺也寻常,但我擦香膏却好,来,我与段师傅的小脸儿再抹一抹香膏,省得风吹裂了,瞧着可让我心疼。”

段阎教一双细长匀称的手揉脸搓圆,觉是自己的脸皮还不如人的手软,他忍不得抱住了使坏的人:“我脸可不小。”

说罢,就给人压倒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两人在屋里笑闹了好一会儿,狗三儿在屋外跑了三回后,总算是忍不住敲了敲门,问车马套好了,两人还出不出门去。

段阎和宋风随这才一下止住笑声,从榻上起来,收拾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穿戴好了厚实的衣裳出门。

数九寒天的冷冻天气,宋风随身子虚受不得乡下的冷,但宋祖父和穆灵慧,一个年迈,一个体弱,也未见得身子多好,常在山脚的风口上住着,怎又能受得住。

如今外头变了天,镇关一锁,没得那样多的顾忌,段阎和宋风随便商量着把一家子都接到城里来住。

事前,还去问了段老爹和老娘肯不肯一并来城里热闹,问过二老的意愿,这般也不教人觉得段阎只考虑宋家,不考虑段家而吃味。

段老爹和老娘在乡头的庄子上住惯了,人亲戚熟识都在周遭,要到了城里住,反还不便,自说不来,反还教段阎好生的安排宋家的住处。

如此,段阎也没勉强。

原先是想着接了宋家长辈过来,就在一宅子住下,左右这边的屋宅也大,全然容得一下一家子人。

但转头一想,两人到底没有成亲,这般住着,多少有些不合适。

故此这些日子上就和宋风随多费了些心思在城里另看宅子,然则镇子就那样大,宅屋也就那些数量,好的屈指可数,空出来的更是不多。

段阎搜罗了几日,找得几间出来与宋风随一起瞧了,都不大满意,愁着要不得找人来新建一处宅子住,这么着倒是更能合心意一些,恰好宋二叔精于此道。但思想倒是好,这宅屋建造却要花费不少时间,冬里的冷可是等不得的。

两人便踟蹰着不知怎么决断,巧是钱老三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们在寻宅子的事,说他在他们现在宅子的巷子里,有一间大宅空着,可以拿来与了宋家住。

左右近,段阎和宋风随就去看了一回,倒不想还真是不错,钱老三这小子攥了城里不少好铺好屋确不是假话。

“你是赁是卖,开个价钱出来。”

鉴于这小子的怪脾性,怕是后头一不顺心又起事来,段阎就盘算着最好还是买下来,恰手头上还有一点钱,先前没买成的第二批盐,剩下的银子整好用来买宅子。

钱老三儿听了段阎的话却气哄哄的:“说白与了你老丈人一家住,你却还生怕我占了你的便宜。”

既这般,他也熬起了资格:“你要想买,我也割得爱。不过我不要你的死钱,你弄些货给我抵。”

段阎皱起眉:“你又要甚么货?”

“盐茶糖药都使得。”

“你的货舍了,倒是把我当做了摇钱树。”

段阎刺了人一句,但想着也难找着比之更好的宅子了,这宅屋还好钱老三儿没有狮子大张口,只要三百两银子,左右仓里也不缺那点儿货,要紧是都关在镇子上的,要是到时候紧缺了,这小子还能自藏着不拿出来不曾。

最后还是答应了钱老三。

两人便谈定了下来,段阎拨了些货出来,钱老三倒是爽快,当即就给了他钥匙。

宅子收拾打扫得快,宋风随先去说动了他爹,父子俩再去与家里人说,如此才谈通了。

毕竟乡里的茅屋是真冷不说,宋五深在衙司里做事,每日那样冷还要来回跑实在受罪,一家子总相会体谅的。

于是没得几日,宋家一家子便都答应了搬到了城里的宅子住下。

也没得拖拉的,宅子这头收拾妥帖,乡里的行李一收拾,吩咐了车马,两车就把人都接来了城里。

路上泥泞得很,段阎亲自驾车接的宋祖父,平日里个把时辰的路,生是多折腾了一半的时间出来。

半路上还下起了雪粒子,打在马车棚顶上,簌簌簌的响。

宋风随听得声儿,赶忙从马车里钻了出去,同段阎盖了一顶草帽在他头上。

段阎正了正帽儿:“驾着车外头风大,赶紧回车里坐好。”

宋风随倒也听话,没在外头缠着人。

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宋祖父慢悠悠睁开眼睛,看向钻出去了一会儿,又教人给塞了回来的哥儿,眸间含着慈爱的笑,轻声道:“你与小段在一起倒是真的欢喜。”

一路流放来一家子受了许多磋磨,落在岩镇这地方上此前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从前富贵养着的公子哥儿,一夕间不仅没有了锦衣玉食,能接受极大的落差,经住磨难已是难得,却还开心胜过从前,他自晓得这不单是心智坚韧,更是因有人费心护着的缘故。

“不怪是你爹娘二叔都放心你去和他在一起,自不看着也安心。小段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

宋风随在祖父跟前还是一直都老实恪守着礼数,鲜少和段阎腻歪,倒不怕祖父说训他,唯是担心让段阎失了在祖父面前的好印象。

时下听得祖父的话,他有些不太好意思道:“祖父笑话我。”

“祖父哪里是笑话你,祖父是心中宽慰。乱世下,还能得个知心人护着你,这实属是老天的馈赠。”

宋祖父轻轻的拍着宋风随的手道:“男大当婚,小哥儿大了也当嫁人。此番去了城里住下,也得寻着个日子,同你爹娘谈谈,把你俩的婚事定下才好。”

宋风随没想到祖父会忽然说起这个,他脸不由发红,小声道:“这事如何怕是也得他那头先张口,咱家里再商量才是。”

宋祖父瞧着人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独有些小哥儿的矜持和羞赧,不由笑:“你不与他漏点儿口风让他晓得意思,他如何敢来提这事?”

宋风随眸子转了转,倏而抿嘴低头笑了起来。

至了宅子上,立来了几个仆役帮着把行李往宅子里头搬。

宋五深也特地从衙司里过来接着宋祖父和妻子进新宅。

“总瞧你在闷着笑,搬了宅子这样高兴?”

段阎提着一只箱笼,走至了抱着个小包袱的宋风随跟前,偏了脑袋去看人。

宋风随揪了人一眼:“明知故问。”

段阎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是要撵着去问时,狗三儿急匆匆地跑了来。

“人手够着,你如何过来了。”

狗三儿四看了一下宋家的几位爷。

段阎看他有话说,宋家的也都不是外人,便教他直接说便是。

“钱老三的人在村子里与农户打起来了。”

段阎眉头一紧,他自不是个需要管钱老三儿闲的,奈何这人与他一同在办囤兵武备的事,两人先颁发了征收壮力为兵的条令,但条令发了也有六七日了,前来报名应招的人不过三五个。

虽先召集了各个村子的乡长到衙司里做了集会,让各自回村去通知这件事,但怕消息没有通知到位,钱老三儿还是亲自带了人挨着到村子上去宣传,倒也是有尽心。

只这才宣传了两日,人招没招到未可知,怎的还能跟乡下的农户打起来。

宋五深闻言,道:“小段,这头不要紧,要不得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你快去看看怎回事罢。”

段阎应了话,与宋祖父告辞了一声,连忙扯了马唤了人往乡里去。

跑马赶到时,倒是没在打了,只是村里开会的祠堂上已经攒了好多农户。幸是雷声大雨点儿小,没得人受伤,无非推攘了几下破了点儿油皮。

时下俩男子跟无赖似的摊躺在地上撒泼,说是给打坏了不肯起来。

没出大事段阎稍是松了口气,但见着这场面还是有些恼火,扯了钱老三儿到一头去说话。

“你怎是回事,好好招兵,这还没招过来就动起了手,谁人还肯来应征。”

钱老三儿怒道:“你怎不听听那王八羔子都说些甚。狗日的软骨头不参军也就罢了,还四处嚷嚷,说是封关了,俺们在镇子上作威作福,这大囤了兵来,说不得是干造反的事!”

钱老三儿带着人过来宣讲,言说外头战乱,匪徒凶悍,镇子上的兵力薄弱,同是岩镇人,壮力好手便当在这时候站出来守卫镇子,抗击匪徒,守着镇子的安宁。

人高处宣讲得嘴干喉咙痛,底下的几个年轻汉子不听就罢了,却还挤眉弄眼的,嘻嘻哈哈,左头一言,右方一语。

“说得好听咧,这时候外头乱了,征了俺们去不是送死麽。俺们地里好好刨种着庄稼,做甚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们这些当官做事的倒是吃香喝辣的,光晓得教俺们去行苦差,算盘打得可响。”

“大伙儿千万别犯傻!枪打出头鸟,去就是送死。俺们都不去,看他能怎么着。”

“俺不信了就那样多的山匪,运气就那样臭能跑到村里来抢,一群里人多,还怕几个土匪不成!”

七嘴八舌的,农户人家本就没得甚么主见,教身边熟悉的人这般煽动,可不容易就乱了心神。

原本只是痴痴听着宣讲的,竟是公然就反呛起了钱老三儿。

“那征兵的诏令发下来,本就没得甚么人理睬,老子挨风受冷的一个村头一个村头来宣,也没见着倆来应招,时下给那狗日的一嚷,更没得人了。”

“这吃屎的嘴不给他打烂了丢到关外去,他且不晓得外头是个甚么光景。老子就给了他一脚,他还就睡着不起了!”

段阎听罢,出了口浊气,想是无赖也倒霉遇着了回无赖。

不过这事情倒也真不怪钱老三儿恼怒动手,征兵的事情本就不似预想中那样顺利,他们做武备也并非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苦口婆心为了大伙儿共同的生计,百姓不配合已是烦恼,还有人从中搅屎,如何有不气的。

他拍了钱老三儿的肩一下:“得了,消消气。办差行事,哪有事事顺心的,你甭与他辩了,我来收拾了就是。只瞧着咱俩这征兵的法子不顶用,还得从长计议。”

钱老三儿气踢倒了一条脚边的凳儿,这他娘的好人难当,还是以前做混子痛快。

他背转过身去,到底是没有再继续生事。

段阎接下烂摊子,他肃着面孔,抬手一挥,让手底下的公差径直将那两个赖在地上的农户给扣了起来。

俩男子傻了眼:“抓俺干甚!俺们又没犯法,俺们挨了打咧,你们官护着官,仗势欺人!”

“近来外头风声紧,贼人恶徒流窜,有人乔装做农户混进村庄煽动民户,想趁乱行凶。”

段阎冷言道:“四处搜寻不得结果,尔等二人倒是自跳了出来。”

两个男子闻言,心头咯噔一下,见不过是嘴大了些,这歪打正着就要进衙司,登时软了腿:“村里的人都能给俺们做证,俺们是实实在在镇子下村里的民户啊!官爷,俺们是良民!”

“你俩是良民,还是和贼人暗地里勾连,里应外合,姑且还是去了衙司再陈述!”

说罢,段阎任凭着两人叫唤,只教衙差将两个男子捆着押了走。

接着,又喊来了本村的乡长,当着众人的面交待了一番要好生留心村里人的动向,一旦有煽动民心者,及时上报。

段阎刻意的渲染了些战乱的恐慌,现在不使一套严峻的说辞出来,到时候由着冬闲的人嚼着舌根子,怕是征兵的事情只更难了,说不得连带着衙司都要失去些管理的威势。

此番稍是渲染些危及的情势,也好教这些一直在乡里不知外头天光的农户更切实的有些体悟,省得闲散不配合还反添乱。

一应来看热闹的村户见此,果不其然,心头都惴惴的,见衙司里的官差如此铁腕,怕是真有了坏心眼儿的混进了村子。

一时间也再没人敢嚷说征兵的事了,倒是小心的防备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战乱临头, 谁都晓得打起仗来不是儿戏,这关节上入军,在老百姓眼中那就是活脱脱去送死。寻常农户终日与土地打交道, 大半辈子许连县里都不曾去过一回, 没得太多眼界是寻常,哪会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平日里的仇敌无非是村头的张三, 又或是邻居李四,便是现在外头燃起了硝烟, 也事不关己, 觉再乱也有个高儿的顶着,官府自晓得想法子抵抗。”

段阎晚间回去的时候,宋风随自便得知了村子上发生的事。

他悠悠叹气:“若咱这武备真是为了打天下而组建, 倒还能引得些心怀抱负的有志之士参军, 为将来搏个功名。偏组建的队伍是为保护镇子的安宁, 没得多少上升, 几个肯出头的。”

段阎也想得明白这些道理,但自明白没用,得想法子来解决问题才是要紧。

这武备是如何都得组建的。

“强征定是不行的, 说不得惹起民众的反感, 到时候再有两个唱反调的吆喝着人与衙司起冲突, 届时都不肖外头的匪徒来打, 窝里倒是自先乱起来了。”

宋风随点点头, 两人说论了会儿, 也没得多少结果。

囤兵是县里的大事, 现在事情办得不顺,理当是衙司的主事人一道儿想法子才是,但岩镇地方小, 眼下政务却多得很。

岩镇地偏破落,虽坐落在地势险峻的深山中,可镇子四面通达,官道能进镇中心,镇郊民屋前的小路也同样通镇子。

打镇口高些的位置上眺望,谁家坝子里晒粮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岩镇周遭也就几个年久失修的关口作为路障,然则关口上既没得瞭望哨,也没得任何防御措施。

这往后即便不会沦做战场,可却有一条顺通的官道直至镇上,一旦有溃兵和流寇顺着官道扫荡,镇子那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凭着现在镇子的防御,别说是溃兵、流寇、山匪,就是连难民集结要闯来抢夺都拦不住人的。

也便是说时下不仅囤兵操练紧急,修缮关口,筑墙固堤也一样急得很。

衙司里能办事且有能力办事的就那么几个人,段阎负责着囤兵武备的事,宋五深和秦税官既要料理着镇子上的琐碎,还得主办修筑防御的事。

今日搬家,宋五深也只回来跑了一趟,忙罢了热汤都没得功夫坐下吃一口,又急急回了衙司。

走前拿了一本县志给宋雪木研究,这地方上,连镇志都没得一本,只有通过县志粗略的看看岩镇。明儿不管吹风还是落雪的,要宋雪木去衙司里报道了,一并就出去转走绘制镇子的地图。

天寒地冻的,他们要四处奔忙勘测,一样忙得手脚倒悬。

各有各的要事忙,如何好一点坎儿就去又麻烦他们的。

“要不得去寻祖父问问看,他有没得什麽主意。”

宋风随倏而提议道,近来冬寒,瞧着祖父的精神反倒是比先前才来岩镇时要好了许多,今朝竟都又能操心起他的婚事来了。

段阎自也见识过了宋祖父的厉害,觉得这事靠谱。

于是翌日一早,便去了一趟宋家宅子那头。

宋祖父听得了囤兵的困难,笑了一笑。

“居上者,看似荣耀,实则肩膀上的担子却也重。一呼时难有百应的时候,凡事都得讲究方式方法。”

“此番征兵并不是为打仗,难有功名作为犒赏,激励本就小。但岩镇小地上,多是农户小民,眼界自不似那等繁荣地上的百姓开阔,即便号召人打仗建立军功,也未必有几个人肯响应。”

“如此境遇下,设下小而容易得的激励,反倒是更能打动民户。”

段阎默了默:“粮食、药材、食盐若是将这些作为参军的奖赏,祖父以为如何?”

宋祖父点头笑道:“奖赏吃用、减免赋税,这便是寻常农户觉得实打实的好处。”

段阎细细想来,落到实处的奖赏,确实比宣讲激发壮丁“保家卫国”情怀而参军要实际可靠的多。

在乱世下,谁不想自家好过些能沾点儿好处。

宋祖父见段阎在沉思,想是人听进了些到心下,又道:“光设置奖赏尚也还不足教民户赶着来参军,这关节下,民户见衙司有这样好的待遇,怕是诱骗他们来送命,故此光“诱”还不成,需还得激。”

“初招选人,需得限制人数,教民户晓得好待遇不是只要愿意来参军就能得的,还得通过选拔。关键便再与激发民户的竞争心。”

段阎恍然,这便似先前开关鼓励商户出关囤买采集货物一般,当真是松弛有度,顿时就教他开悟了不少。

他连起身拱手:“多谢祖父提点。”

“你熟识镇子,细下如何去办比我有数,好生制定一套奖赏筛选机制出来,我再与你瞧瞧便是。”

段阎连忙做谢。

两人陪着宋祖父又说了会儿话,这就便跑赶着回了宅子上去细化招兵的法子。

头先便拿奖赏来说,正经入了军的民兵,原先一个月有三十斤稻米,五斤面作为月俸。

俸禄无疑极其低下的,故此先前便没得多少人肯到衙司来做民兵,这俸禄勉勉强强就够自己一个人吃,肯来混着的壮丁无非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凡是那些要养家糊口的,多是不乐得来干这差事的,要么便是有些路子,冲着做民兵拿手头的那点儿权力捞油水来饱足。

此前镇子上不缺壮丁用,并不太依赖正经的民兵,主要还是靠着前来服役的壮丁做事。

太平的时候,即便民兵少,能凭着徭役的壮丁修桥铺路,偶时还充当一下公差使,倒也是衙司消减俸禄开支的一桩法子,日子也过得。

可如今却不同了,乱世下,没得训练有素的民兵,那些个前来服役的壮丁光有力气却没有战力,一盘散沙子似的,都盼着服役完就走人,真有敌寇来,跑得比谁都快,哪里能成事。

现在不能光依靠徭役的壮力给衙司做事,要鼓励民户参军,训练强有力的队伍,那自然要提高俸禄,不单要让民兵自己能饱足,还要能补贴养家,强过在家中种地才成。

段阎手一挥,五斤面不变,稻米给提到四十斤,粟米十斤,另添半斤盐。

现在衙司的粮储还算不错,因着今年并不曾往县里缴纳粮产,故此能够支撑住养兵的开支,若实在困难了,他几大个粮仓也能提供些支持。

时下危及关头上,兵不能不好生养。

宋风随道:“我这处也能专门配些家用医药,整做成药包,能简单治疗外伤,风寒头疼等病症,届时添做民兵的月饷。”

“既是要吸引那些有家室的壮丁参军,为惠及家人,不单可以配药材作为俸禄能让民兵带回家,我觉着还能给出免费看诊的优待。”

宋风随道:“民兵一月可得几回不使费用的看诊,而这看诊机会能凭信条直接给到家眷使用。你看如何?”

段阎觉得这很周道,毕竟吃药看病也是普通老百姓的一大要紧事。

“但这一月里能得几回次数怕是不大好制定,虽头次招揽征兵,我预备只给出五十个名额,这些人数上倒是还好周展,但后续定然还会陆续招揽人,届时民兵数量多了,恐怕不是像给米粮那样简单好办的,总也不能看人多了就降低了好的待遇。”

这么算来确实也是一桩棘手事,宋风随琢磨着,想法虽好,但实际办起来却难。

他是能看诊,却也就一个人,就算只有五十个民兵,一人一月里家属就一回免费看诊的机会,那他一月上就可能要看诊五十回,自然,虽不定每个月民兵的家眷都能用到看诊的机会。

那设定的看诊,是过月没用就作罢了,还是说可以攒起来有需要的时候再用?这又是新的问题。

而后民兵组建得数量更多,一日上来三五个看诊的也便罢了,万一赶着打挤的时候,十个二十个的来,能都一一看诊完?

到时候他终日只能与人看诊也做不得旁的事了,最糟糕的是看诊不过来,反徒添了事端,失了衙司的公信。

他思索片刻,道:“非常时期,合当是人人都出力共过难关。若号召着镇子上所有的大夫一同办这事可行?”

段阎道:“号召大夫一齐出力倒是个好主意,这般能看诊的人手就多了,但民兵数量壮大,约莫就是家家都有了免费看诊的机会。彼时今日这个来,明朝那个去,如此岂不是总让大夫白干。

到时大夫不仅损了时间,又还失了赚钱的机会,怕得有意见。都是凭着手艺要糊口的,不能拆了东边来补贴西边。除非对此能给大夫一些补偿,但衙司也不是无底巨仓,怕是难提供。”

说罢,两人同时沉默了下去。

镇子上的大夫得齐心贡献出力,却也不教他们总白干还舍去许多生意,而民兵医疗的优待是吸引人的好办法,最好也不少他们的。

须臾,段阎脑子一动:“要不这般,到时候衙司号召了大夫,由你牵头,设立一个义诊日,专与民兵的家眷看诊。”

“这么着既让民兵家眷有了优待,也不得教大夫折损太多。”

宋风随眼睛一亮,听来也觉如此更妥当,拾了笔:“就这样办,我给你录下来。”

先且是粗中有细的制定下了奖赏,段阎接着便制定了筛选机制。

于筛选上,他倒有的是法子,不肖操太多的心,伏案很快便写了出来。

废了两日将一套方案制定下,段阎先请了宋祖父过目,在大的方案上是可实施的,老人家点了头,这便带去衙司,让宋五深还有秦税官看。

筛选上其实段阎都能全全做主,要紧还是那套民兵俸禄奖赏,要教宋五深和秦税官细看了才能决定,衙司的仓和账上的钱银,只他们才清楚,看看足不足以这般俸禄养兵。

两人当即就唤了户房管事的来,拨了算盘钻研了一夜,翌日同段阎答复,事情目前办得。

段阎立马便招呼了钱老三看了计划,与此同时,还使衙司把镇子一带的大夫都张罗去开了个会,将义诊的事情通知到位。

这事算是衙司派给大夫的任务,由不得人不干,还是那句话,既在镇子上受衙司保护得片安宁,那便也当共同奉献。

火燎急慌了六七日,衙司外的告示上忽得红报张贴出了新的征兵政令,而乡下直接就由里正代为传达。

这般拔高了资格,都不肖教钱老三儿再带着人下乡去苦口婆心的劝了。

一时间镇子上都热闹了起来,尽都在热议着征兵的事。

“一人参军,全家受惠,还有免费的义诊。”

告示栏边,年轻的男子紧抓着比他年长些的男子的手激动道:“咱老爹身子不好,吃药看病是个大难事,咱这般要是去参了军,可不整好照顾了老爹麽!”

“甭光顾着高兴咧,衙司里的那些人精,轻易能给老百姓好?一月里米粮面就有五十多斤,还给盐和医药,怕不是哄人!”

一中年走夫背着一双手,看了告示以后悠悠儿的与那说话的俩兄弟泼冷水:“俺也是有些见识的,没少出入县城,就是县里的民兵,也没见过有过这样好的待遇。咱这屁股大点儿的小地盘,还能越过了人县里去?”

“兄弟莫要说假,俺侄儿是衙司里的老民兵了,昨儿下职家去,欢喜说他们提了俸禄,已是和告示上说的一样的了咧。

俺几个姊妹兄弟家的孩子,托着侄儿的门路,今儿告示一贴出来,立马就赶着早去了衙司报名处。”

闻言立有个洗衣妇咂了一声,凑上来攀谈道:“你侄儿真是好运气,早早儿的就已经做了民兵,瞧这厢便能拿恁许多的俸禄了!

俺瞧了这待遇,可想俺儿也去参军,镇关锁了,不教人进出,布盐糖茶甚么都涨了些价起来。俺们黔州不产盐,就靠着商路吃蜀地的,现在外头打仗商路都断了,盐管得好不严厉,拿着钱都不好买,不冲旁的,就冲那半斤盐,这军也参得呐。”

“娘子舍得儿郎参军,教去报名了便是。”

事先那个走夫道:“光在这处叹气,又不肯真去报名的,莫不是衙司里的托儿。听说先前衙司征兵征不着,还与村户动手!”

“瞧你这大兄弟半道儿里捡了话来说,哪里是俺不去报名,俺儿看了也想去咧。”

洗衣妇倒是好脾性,道:“那边的告示说了报名的条件,一限了年纪,得满十五,年四十内;二需四肢健全,没得重伤;三不能是家中独子。俺儿前两样都足,偏是个独子不许报名。”

得意着自己侄儿的那人宽慰道:“娘子莫要伤心,衙司也是良心周全,这参军到底是要拿刀弄枪的,瓦罐不离井口破,做了士兵总有意外和难处。”

走夫听了这话,偏了偏脑袋,这才发现自己光看了俸禄这一栏,还没看后头的报名要求。

嚯!不看不晓得,一看才知道不是自个儿愿意去就能做上这民兵的。

方才洗衣妇说的那些条件,还只是报名的门槛,然而这报名虽不限人数,可后续还有考校筛选,最后只录用五十个人。

至于具体要怎么考验,上头没有说,估计要报了名才有资格晓得。

走夫心头一动,本先看了月俸其实心下就有些眼热,这般外头乱了,不敢也不能出关去,生意做不成,家里田地又没得几亩,总不能干甩着手耍坐吃山空啊,谁晓得仗哪年才打得停。

这能在镇里做民兵,领俸禄,自己吃喝不愁还能补贴些家里,如何不是一项好差。

但因是俸禄高过了外头,他心里就有些疑,可见了人家的各般要求,又听了老民兵都已经提了俸禄了,登时反倒吃了一剂定心丸似的。

最精不过的走夫,说是不信有这样的好事,冲那些想去的摆了摆手便走了。

实则由着人还在那处议论,自转个头悄摸儿声儿的就钻进了报名处。

段阎和宋风随在远处看了看民众对这回征兵的反应,见是议论明显比之前火热,心头稍是舒了口气。

至于究竟有没有成效,还得是等着看报名人数才晓得。

“段阎!你还在那处躲懒,报名置的那两张桌儿都要教人给挤烂了!赶紧着来帮看张桌子!”

忽得一声虎呵,吓了两人一哆嗦,钱老三儿忙得脚不沾地,转眼儿瞅着段阎和宋风随竟还有功夫在外头看热闹,扯大了嗓门儿便骂了起来。

段阎疑道:“已有这样多人来报名了?”

钱老三儿气得两眼翻白:“跟只老母鸡似的蹲在外头,就舍不下眼儿看看报名那处!”

骂罢了段阎,钱老三语气稍是和缓些,又有点儿不自在的朝宋风随道:

“宋公子当识字会书,也是来搭个手帮忙录写登记报名罢。”

宋风随看了段阎一眼,暗戳戳缩了缩脖子,随即笑着拉了人赶紧去衙司里的报名处帮忙。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这般报名一并足有七日, 待到截止这日上,前后拢共收到了一百二十七份报名表。

前来应征的壮丁实是不少,村子上有的消息得的迟, 稍是踟蹰磨蹭了一下, 姗姗赶来,报名时间已经截止了, 好不懊悔。

报名截止后两三日间,陆续都还有人来问, 想央着开个后门把名报上。如何使得, 教钱老三儿好一顿训斥,一一都给打发了。

晓是了衙司的严厉,没赶着报名时间的壮丁也不敢再来央走后门了。

而报名截止后的几日里, 段阎带着人去把镇子上受宋雪木划出来的, 一大片作为校场的地给收拾了一番。

现下甚么都赶, 前来衙司上服役的民户都被安排去修筑镇关防御去了, 这被规划的镇墙圈在里头的校场,尚且还腾不出人手来建设。

冬日雨雪,刮风还是落雨, 也暂时只能在空校场上办事。

如此简单收拾开以后, 距离报名截止已经去了五日, 恰是第六日让报了名的壮丁前来受考核。

天不亮, 段阎便已经带了人在校场上, 再一回清点考核要使的物件儿。

钱老三有时办事倒还靠谱, 提前一日已经准备好了沙包, 石墩等物品,悉数点验了都没问题。

宋风随也起了早,他内里穿着冬棉衣, 外系了件防风的狐毛大氅。

这还是从前打猎的时候收的皮子,段阎从库房里翻出来,特地拿来教成衣铺子给做成了狐裘,好是教小宋哥儿出门的时候穿。

皮毛氅子虽是暖和舒适,但形有些臃肿,挑人得紧。轻易不是将人衬得虎背熊腰的魁梧,便是人体格子太小撑不住,反教件衣裳给压住了似的。

但这狐裘非惹眼的白,便是寻常狐色,落在宋风随身上却不见肿也不见大,合身穿着,别有一番贵相,活脱脱就是个华贵的高门公子。

他带着医箱随段阎一道儿过来充当医护,以防止考校的时候出现意外有人受伤,外在也凑凑热闹瞧一瞧如何考校。

一进校场,正在忙碌的公差,钱老三还有段阎自个儿手底下的人不由得都抬眼儿直直看向了宋风随。

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宋风随顶着一张人群堆儿里鲜少有此姿容的脸,本不需任何华衣美饰来相衬就已出彩得很。

但平日里素衣简饰,难免教人觉着好接近些,没得那样高不可攀,也没得太过惹眼。然则只稍做拾掇,便就难掩一身贵气,一下子就能把人的目光给吸了去。

诸人没得宋风随一个眼神垂青,倒是先受了肃着一张脸的段阎斜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敢明张着眼痴瞧,转做暗戳戳的瞅了。

今朝虽没落雨,校场上四方空荡,风呼呼的吹着过来,实也教人打冷颤。

钱老三儿在一头吆喝,喊段阎带了宋风随过去,场上临时搭建了个篷子,专做医护用的。

宋风随倒是没客气的钻了进去,外头风吹着,他裹得再是厚实都比不得那些身强体健的男子抗冻。

钱老三儿在风棚外头也瞅了眼儿进去了里头的宋风随,虽也不是头回见着人了,早晓人才貌好,今儿看着,方才窥见了一丝过去人是高门大户贵公子的气派。

他暗觑了段阎一眼,心想这死小子哪里来的这样好的福气,恁宋风随就看上了他,偏宋家都还满意。

多少是有些想不通。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好事一桩,省得人总把合哥儿给惦记着,弄得一家子人跟防贼似的。

他爹也是神恍恍的,连合哥儿想一个人出回门都要说,合哥儿没少与他哭诉过委屈。

如今段阎老大一把年纪了,总算是有了安定下来的苗头,大伙儿也都皆大欢喜了去。

“动作快着些收拾,一会儿该来人了!”

辰时,校场上陆陆续续的来人,已经团集了不少报了名的男子。

诸人看着周遭备放着的沙包石墩儿,刀枪弓箭议论纷纷,心头都有些打鼓,不晓得要如何考校。

至了辰时四刻,段阎点了名,报名的一百二十七个人,如约按着时间来了一百二十一个,还有六个不晓得是耽搁了还是弃了权。

不论缘由,总之未曾按时到的一律算作不合格。

却还有惹人笑的,有个体瘦矮小的男子来了校场见着阵仗,当下心头就怕了,偷偷摸摸的溜到外围去想跑,给校场外头的官差拦住,还以为是进来捣乱的,一番盘问后才得知是不想参与考校的人。

段阎倒是没为难他,唱呵了一声,问场上还有没有想走的以后,当着众人放了他去。

此次考校并不复杂,也不难,大体便分为了三项。

第一项,双腿负沙袋长跑;第二项,投掷沙袋,举石墩;第三项,胆量测试。

这前头两项,主要还是简单考核人的体能。大多数人初始其实也都差不多,无非是因为生活不同,促使有的人力气大些,有的人耐性更好。

后续通过紧密的训练后,方才能真正提高民兵的能力,但这开始最基本的身体素质都不合格的话,后头训练也难进行下去。

段阎先让应考者抓阄,纸团上分别写着一到十二的数字,其中抓到一样数字的视为一组,也就是说一百二十个人分做了十二组。

负重长跑考核,同一组的人员绕校场跑五圈,每组的最后三人淘汰。

第二项考核,剩下的八十四人再次重新抓阄分组,投掷沙包,举石墩成绩最末尾的两人淘汰。

最后的六十人进入胆量测试。

钱老三严厉的宣布了在考核中不得舞弊,伤害他人等规矩后,一声铜锣响,第一场考核便开始了。

校场上发出突突突的步子声。

宋风随在风棚里吃了一口热茶,听得外头的动静,他抱着段阎给他灌的暖水囊从棚子里钻出了半个身子来。

这铜锣响,几个考生跟箭似的一下便射了出去,两条腿上的沙袋好似也影响不得人半分,然则他们的校场也不小,一圈跑下来,最先跑去前头的考生爆发虽强,但很快力气便被消耗了,慢慢落下速度来,第二三圈上就被反超了过去。

待着最后一圈时,起初几个掉在后头的考生,竟是突然发力奔跑,一下子就超越了前面的人,竟是还斩获了前几的排名。

“这几人倒是还多会盘算,晓得蓄力后发。”

宋风随瞧着有意思,不由同段阎说道了一句。

段阎道:“最简单不过的长跑,却是也足够能考验出些人的心性和耐力了。”

第一组跑下来,考生都已是大汗淋漓。

那末尾的三个教录下了名字,也不说话,丧眉耷眼的就去了旁头。

后头等着的考生瞧了第一组的跑了一场,心头暗自都开始了盘算,尤其是见着起先第一圈冲的最快那个,最后跑完竟成了末尾教淘汰的三人之一,都捉摸着初始不能就把力气给折腾干净了,要不得最后一圈没得了力气,只也干看着人冲去了自己前头。

又一回铜锣响,第二组开始。

接着第三组第四组,进行的都很顺利。

一直到第五组的时候有个考生在最后一圈的时候被后头的人赶超,心中急躁,自个儿却又冲不起来,头脑发热便起了坏招绊了人一下,被监考的公差眼尖儿发现给揪了出来。

第六组的时候又有考生不注意给摔了,破了些皮肉,跑罢了过来取了些外伤膏药来涂抹。

要属吓人的还是第十组,跑着跑着便有两个考生毫无预兆咚得一声倒在了场上,是绊脚摔了还是如何,总归还能自己折腾着爬起来,谁想这一倒下就不省人事了。

着急忙慌的抬至了防风棚里,宋风随一厢诊断,竟才知人心脏上有病症,急救一番喂下药才给人救了回来。

好是提前给准备了救援,要不得还真出大事,不好与人家眷交待。

接着第二轮考核,投掷沙袋的时候,发现了四个胳膊不灵活,使不得力气的考生,负重石墩儿时,又揪出了几个有腰疾肩伤瞒着没报的考生。

总体上也还算顺利。

两轮考核下来,刷下了一半的人数。

这些考生心头都欠欠儿的,考核激起了竞争心,奈何却没有拼过旁人,多少是不甘心的。

这时候钱老三儿过去,没解散人,刨开了那些个舞弊的和身体有不好的考生,同剩下的几十个考生道:“两场考核你们的表现其实也都不差,只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你们此次稍逊色了些而已。总练不欲失了任何一个人才,肯再给你们一回机会。”

“凡有特长者,此番可尽力表现,若是能得总练青睐,便可前去参与最后一场的胆量测试。”

被刷下的考生闻言,两眼放光,都想着再博一回。

接着这头便开始了复活考核,其余过了前两场的先得了中场的休息。

复活考核下,段阎和钱老三还有兵房的典长商量下,提了十个考生起来。

其中有四个是会射箭的,两个擅攀爬的,一个听力极好,一个眼睛尤亮,还有一个竟是会口技模仿声音,再有一个擅水下憋气。

虽钱老三和典长觉得前头几个各有各的能耐,确实是可以提起来用的,但他们岩镇山多,水下憋气似乎不如何能派上用场。

但段阎却觉着是一项难得的特长,就是用场不多,万一有要使的时候,比普通民兵也要更出彩一分。

于是最后参与胆量测试的就有七十人。

接着便与考生们公布了第三场的考核。

其一,一人至搭建的高台处,十人居下,高台上的考生背对旁人,从高台倒下,受人接住。

其二,考生闭眼,考官手持刀刃考验。

“这也不难啊,我当是要拖来牲口,要教俺们现场宰杀。”

“咱这七十个考生,哪里来那样多的活牲口供宰杀做测试的。”

事先未曾揭秘第三轮考试的内容,诸人心里都惴惴的,怕是些厉害招数,却不想就是这样简单的两样。

一时间考生们老神在在,心里都觉得十拿九稳了。

便有爱说俏皮话的,钻到了段阎跟前,问:“总练,咱七十个考生,要是都通过了,那可都能录用了?”

段阎轻是笑了一声:“且还是考评了以后再说这话罢。”

言罢,紧锣密鼓的第三轮测试便开始了。

考生考核前,段阎作为总练,钱老三为副总练,两人依次都背摔给考生展现了一回,只见得人背身摔下,下头的人稳稳将其接住,一来回面色不改分毫,诸人更觉容易。

这般都热络的赶着想快些考核了,因着过了些午,天上又起了小雨。

“如此当真能考验住人?”

宋风随一连看着三四个考生快速的通过了考核,疑惑问:“会不会太容易了?”

“这些考生都是民户,从前都不曾集中的训练过,只要有一定胆量,体能合格便就够了,后续训练会慢慢给训练起来。

若是一开始就把门槛建得太高,可不都给唬退了,没得一来就有极好的,先前看得是苗子。”

段阎耐心与宋风随解释。

然则这考核已是看着多容易了,真正上了高台,要背朝着上直直的倒下去时,方才知心头有多不安。

极少有胆大的,没得半分犹豫就跳了下来,却也有得是心中惴惴,硬着头皮跳的。而也有硬了头皮也不敢跳的,扭了脑袋推说跳不成。

宋风随瞧着头一关都有临阵脱逃的考生,方知了胆量这东西,还真有的是少的可怜的。

一场下来,就淘汰了十二个人。

后一场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更难些。

心头清明的晓得考官不会真把刀劈在自个儿身上,只肖紧闭了眼睛不睁开即可。

即便知那道理,但真当头顶上一阵劲风袭来,刀刃的冷寒逼近身子时,不少人浑身一激灵,要么吓得睁开了眼,要么就哆嗦着躲了开。

一场明晓得不会受伤的考验,最后还是淘汰了大批的考生。

这样极是简单的门槛都跨不过,又谈甚么以后。

末了,通过考核的人还不足五十。

但综合考评了一番后,还是提了六个本应该要淘汰的来补足五十个人。

段阎唱出了此次录取的人员名字后,畅声道:“录用了的考生,此后便要编进民兵队伍中,首批优待,明日上衙司报道后即可领取一半的月俸。”

场上立时沸腾了起来,欢呼声阵阵儿的。自然,这事独属于被录用了的考生,而那些被淘汰了的,听到被录取了的还有这般先领月俸的好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段阎见此压了压手,示意安静。

“此次未曾录用的考生也无需失落,虽没能入编头批民兵,但往后衙司少不得还要再招收入,尔等若有心,回去以后也不当懈怠,强身健体,只待下回再来。”

“总练,那下回甚么时候才再招收入嘛?”

段阎道:“你们用不着急,快是两三个月便能等来第二回招募,且回去好生练着罢。只我与你们透个气儿,可别紧着这回的考题来死练,下回自又有下回的考题。”

“只衙司的考核,无非是对耐心、体能和胆量的测试,形式能换,本质却不换。”

得听了段阎一席话,被淘汰的考生也欢喜了起来,既还有机会那就是好事,回去好生练着,下回不信能比别人差。

雨眼见大了起来,段阎便没再久训话,吩咐了下去,教依着秩序散了。

“你这话倒是训得好,既是宽慰了那些淘汰的考生,还能激励人自行训练体能,不管到时候能不能成为民兵,但镇子一带的男子壮丁把身体练起来,到时候不管怎么也都不吃亏。”

宋风随躲在段阎的大伞底下,两人结伴到外头坐车子回家去。

天蒙蒙亮就出来了,这会儿都下晌了还没得口饭食吃,宋风随倒是在风棚里就着茶汤吃了两块儿栗子糕,还不如何饿。

他拆开油纸取了一块儿特与段阎留下的,抬手送进了人嘴里。

段阎受用下,搂着人,将伞偏斜些过去:“能使些法子激励民户自只有逮着这些法子使,要不得寻常苦口婆心劝,人听不进去反还能寻着些怪话来说。”

宋风随轻笑了一声,他在段阎耳朵跟前小声道:“祖父先前教我好生看看你如何选兵的,回去了细说与他听,一会儿我与他夸你。”

段阎听得这话,眸间不由含笑:“却也别夸得太明显了,到时祖父该不信你说的话了。”

两人说着钻进了马车里,征兵的事情算是告了一段落,但这番有了兵,段阎便更不得甚么空闲了,立需得带着人每日进行训练了。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眼见就要到年关了,外头不知是个甚么光景,但常人都晓得要过个好年需是好米好肉。

如今打仗四处封关,商户几乎是都断了,消息不流通,官道上也没有了运送货物的商人,他怕山里的那几窝子匪徒没得了商户能抢夺,心思尽都落在了城镇上。

紧临过年前的这段时间,还得好生留意着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腊月里寒风呼啸, 段阎天不亮便出宅子去校场上,亲自带着新兵训练。

这头十天半月间,主要还是训练新兵的体能, 天亮前晨跑醒神, 用了餐食后,继续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冲刺跑等事项。

休息时, 进行口号、纪律的培训。

在这一段时间里,不单是要提升民兵的体能, 还要扭转从散漫民户到士兵的思维转变。

民兵从前都不曾过过这样的日子, 而下进入这般集中的训练,简直觉是比春秋上种地收谷还劳累,每日训练了回去, 身子好似给人打了一顿似的, 头重脚轻, 沾了床铺就能睡死过去。

如此紧密的操练下, 过得不习惯,不乏人叫苦。

私底下都团在一处抱怨劳累,嚷着说不想干了。

但嘴上说得凶, 实却也没得人真走。

此番能进来训练, 都是通过了层层筛选才得的机会, 上头说了, 凡训练中途要退出的人, 以后无论如何都不得再录用。

且又还已经领了一半的月俸, 要走肯定是要退还回去的。需知拿月俸回去家中时, 家里人个个儿都欢喜得不成,因是竞争才成的民兵,当时许多人被淘汰, 他们这等成了民兵的家里人都格外有脸面,对外都吹嘘得很。

这要是吃不得苦想走,衙司这头就算不为难肯许他们离开,怕是家里头反还头一个不答应。

如此思想,私下和同伴叫完了苦后,第二日又都齐聚照常去训练了,也没真见着谁走。

白日里正练着时,聚集了精神,却也没见得真就多难熬,更何况他们练什麽,总练也一直都带着他们练,从也没见段阎叫唤一声累的。

此番苦过了六七日,民兵们渐渐习惯了这节奏,体能也肉眼的有所增长,所谓是渐入佳境,叫苦声少了,训练得反是更认真了起来。

段阎去带兵了以后,宋风随便少能见着这人了,早间他起得再早,一问安哥儿,说是已经去了校场,晚间天见黑了,也见不得人回。

说得还同住在一宅子上,竟还生是跟分居了两地似的。

宋风随要想见着人,还得去校场上才能瞧见。

不过那头如今已有了看守,不许人随意进出,他要进去的话看守自然也不敢拦他,但到底都是男人堆,他没事往那边钻也不大好,教人以为他好黏段阎似的。

唯是送药的时候,能借着公事去一回,在校场上看看段阎领兵操练。

却也不晓得这人如何想出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让人仰卧起身,似蛙一般跳跃。

若不是他通晓医理,知人筋肉走向,晓得此番动作能训练到筋肉,只怕寻常人还以为是闹着纯折腾人使的。

他有些疑底下的人难道就没有意见?却是在整理好医药后从帐篷里出去时,瞧见寒冬冷风下,因训练出汗而薄穿着短襟的段阎时,有了些答案。

这人宽肩蜂腰,一举一动间莫不见利落。

单手俯卧时,面不改色,光能看着一长条像是坚硬的铁板一般上下。

那冬日里的厚衣一脱,同是男子看其提拔和一身匀称有力的筋肉,自少了几分怀疑这套训练法子。

宋风随心道也不是头回见他薄衣下的身形,先前就晓得不差。

但不知是因着人太忙,有些日子没得空闲腻歪在一处了,还是他带着新兵训练,一连将自个儿也练着了,他瞧着怎么比前阵子热些的时候,瞧见的还要更好了些。

他摸了摸鼻尖,今晚说什麽也要去好好看看才是。

段阎带了一晌午的兵,听得守卫说宋风随今朝送了药过来校场上,他得了歇息便连忙往帐篷那边钻。

过去时,却只见着个军医在那处忙活。

说是人已经先回去了,与他放了只食盒在帐篷里。

段阎启开盖子,瞧是一盅炖鸡,嗅着气味,当是小宋哥儿亲手做的,要不得里头不会有药膳香气。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合了盖子提着食盒去找钱老三儿,要喊他一道儿吃晌午饭。

这贼小子最近把季合接到了城里,人日日都与他送了午食来,没少在他跟前显摆。

宋风随回去的路上,恰是在巷口遇着了秦税官家的马车,掀起帘儿,竟是白夫郎。

问他可曾有事忙,要得空闲不如到家里一同吃盏子热茶。

宋风随倒没得甚么要紧事,回去也无非是在屋里守着碳炉子剥两颗栗子,翻翻医书。

于是转头就与白夫郎一道儿去了秦家。

“岩镇这头的冬怕是比府城那片儿还要冷些,遮天蔽日的林木,风也总是大得很。”

两人进去宅子便一同至了白夫郎的院儿里,屋中本便提前燃了炭暖着屋,白夫郎晓是宋风随怕冷,便又教下人另新添了一盆炭火过来。

白夫郎一头解下大氅,一头答宋风随的话:“可不是,家里那丫头身子也弱,这一日接一日不是雨就是雪的,她都没出过门。”

“不过一家子能团聚在这头,又还算安稳,气温再是不好,也胜过在外头强百倍。”

白夫郎悄声与宋风随说,黔州现今也乱轰轰的,几支人都想要抢占下府城,内里也打。

他们白家虽在岩镇上了,可白家兄弟行盐生意,多少还有些路子能探听着外头的天光。便是因为能打探着些消息,心中才分外后怕,又还庆幸好是过来了,要不得那些上头的人物弄权,流血的多还是老百姓。

宋风随点头,他自然也知道些现在外头动乱的风声,他母亲也忧心着外祖父他们的安危。

不过就算战乱,医家多少还是能得一二优待。

两人说了几句觉得这话题实在沉重,便默契的都没继续说下去。

白夫郎转说起今朝出门的事:“去拜访了城西的万娘子,他夫君是位老秀才,听得老秦说这王秀才先前张罗得有一间私塾,教着镇子一带的大户子弟识字。”

宋风随道:“可是想送你家大郎过去读书?”

“正是有这念头,这孩子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方才十二,若不教他读书,实想不出教他作甚,总不能因着外头战乱,就让他全然闲散着了。咱这小镇子上,不是还安宁着麽。”

白夫郎道:“我总想着,就算是打仗,那终有停下的一天,以后安定了,科考那些总不得教废除了去。现在要是不荒废肯继续读着,将来便有机会。”

宋风随点点头,倒是觉着白夫郎多有远见。

“那今朝过去可顺利?”

不想白夫郎叹了口气:“那王秀才好是谦虚,教孩子去问了几句学问,吃罢了饭后,说是教不了。

人言从前就只是给小孩童开蒙,认认字,读读书文,像是做文章一系的都不怎教授,手底下的几个学生大了,愿意深造的便都去了县城那边的书院读书,不愿意继续读书的也便罢了。”

“王秀才说我家那小子学问已经晓得了不少,他提点不得甚么,不好是白耽误了他。你说人怎么也是个秀才,如何会教不得个嫩头娃娃。”

宋风随听此,安慰白夫郎道:“这王秀才的年岁大了,恐怕是见着了外头又战乱,更便没了心思再教授学生,不好驳斥了秦大人,却实又不想再教书这才如此。”

白夫郎道:“若不是镇子上没得了旁的有学问的读书人教书,我也不得去劳烦人一把年纪了的王秀才。

今儿一同去吃万娘子席饭的还有两个镇子上的大户,先前孩子就是在县里书院读书的,后头听得了战乱,赶忙把孩子接了回镇上。这不,一样也都又求去了王秀才那处。”

白夫郎悠悠叹道:“从前老秦在这处任职,咱一家子没随任过来,便是怕孩子在这头寻不得老师读书。”

小地自有许多小地上的无奈,宋风随自都晓得。

他宽慰了白夫郎几句,两人一块儿说了好半晌的话,见是时辰不大早了,宋风随推了白夫郎的夜饭邀请,自回了家去。

这去的不是段阎那头,而是宋家。

近来段阎几乎都泡在了校场上,他便都回去自家里吃的饭。

宋家宅子里也清净得很,他爹和二叔在外头忙得不成,一样是早出晚归,吃喝几乎都不在家里。

宅子上就宋祖父和穆灵慧两人,今儿穆灵慧有些受凉,晨起便有些咳嗽,于是唤了灶上把饭菜都送去屋里用,恰是宋风随回去,就教他陪着宋祖父用晚食。

“小段带着民兵训练可还顺利?”

“嗯。他训练自有一套,我今儿过去看着,新兵都有秩序多了,操练也愈发有模样起来。”

宋祖父点点头,与宋风随夹了一箸儿菜放进碗里:“他忙着,陪你的时间少了些,你在家里待着的时候也便多了些。”

宋风随抿了下唇:“祖父,您便又笑话我。”

宋祖父笑得慈和:“你在家里头走走动动的,祖父看着你觉热闹,心中欢喜。”

宋风随听得这话,心头微有些愧疚,爹和二叔都忙,宋家又没得多的孩子,他这个长房长孙本当是服侍在祖父跟前的,打是与段阎好上以后,终日里却差不多都与他在一处,都没如何陪着家里人了。

也便是在岩镇这样的小地方上,家中人又开明,段阎也靠谱,要不得他哪能这般随性肆意的想跟人在一处便在一处,想住一块儿便住一块儿的。

他忽而轻放下筷子,同宋祖父道:“祖父,我今朝去和秦税官的家眷消遣了会儿,一下午的时间,他都与我说着一桩烦心事。”

宋祖父扬眼看向他:“说了甚么?”

“他家大郎本是在府城那头受学读书的,这番外头不是乱了嘛,便教秦税官接过来在镇子上避祸了。虽是一家子好不易得了团聚,可他家大郎十一二的年纪,不大不小,不知该如何安置。

不想教他闲在家中干长大,想让他继续读书,奈何是咱小镇子上没得书院,便是从前唯一肯开私塾的秀才也不做了。”

宋风随眨眨眼睛:“祖父,你说该怎么办?”

宋祖父轻是点了宋风随的脑袋一下:“你是想让祖父教导这孩子?”

“若是这秦小郎君能得祖父教导,那可简直是因祸得福了!”

宋风随徐徐道:“只我却心大,不单是想托祖父教导白小郎君,更想祖父接起王秀才私塾的担子,好是教镇子上那些想读书的孩童有书可读。”

“镇子上不单是秦小郎有此烦忧,同样也还有其他人户的孩子如此。”

宋祖父听罢,默是思索了起来。

宋风随见祖父这般,就知事情说在了他老人家的心坎儿上。

现今他爹和二叔各自都有了事能忙起来,虽是累些,可却都是做得与从前相关的事,精神却日日都不差。唯独是祖父,一直休养在家中,虽偶时也有困顿要麻烦祖父帮忙,但大多时候都是闲散的。

这闲暇无事下,难免多思多想,反还折损精神。

祖父能从病床上起来,也是因着先前出了大事,需得要他撑着,这才又好了些起来。

说到底,他们一家子里,几个是能够全然闲心下的。

宋风随想着,祖父满腹经纶学问,就着目前的情况来说,支间私塾教学生,便是件既能打发时间,又有意义的事。

乱世下,练兵和修筑防御固然紧要,难道孩子受教化读书就不重要了麽。

且他知祖父不是个居高位而漠视平民的人物,不会觉得自己昔日是大学士,教得都是国子监里的人才,现在要教授个偏僻小地的孩童,就觉屈了才,拿着身段不肯屈就。

“这事情当与你爹和二叔商量了来再看。”

宋祖父如是说道,便是他有这心,却也不能给家里添麻烦,时逢多事之秋,凡是都不能单凭个人喜好办事。

宋风随欢喜笑起来:“好,愿与不愿,也全都凭祖父的意愿。”

巧是宋五深和宋雪木兄弟二人今朝去了关口上督工,外头又起了雨夹雪,回来的便比平日里早些。

宋风随趁热便同他爹和二叔说了这事。

“前两日是听秦诚念叨了一句他家孩子读书的事,恰公人来报新建的瞭望塔有些不对,便也没得细谈。”

宋雪木乐呵呵道:“岁岁提的这事是好事啊,爹一肚子的学问不多教几个学生,可浪费了那样些文墨。”

“多教教孩童,广为教化,将来这地方只会更好。仗打三年也好,十年也罢,甚么世道下,读过了书,方才能有更多的活路。”

宋五深也点头:“便是外头再乱,日子也该如何过就如何过,如此才好平些民心。”

“再有一则,岁岁说城里还有旁的大户子弟想要读书,若能趁此归拢来手上教授,这般衙司也好施号令,省得外头乱着,这些有财力的大户都紧闭着不肯配合衙司。”

现在他们急忙修筑关口和镇墙,需得要海量的材料,光是靠衙司如何容易成事,还得要镇子一带的大户合力支持,事情才好办。

秦税官亲自游说了两回,买账的大户却只三两家,多得还是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便紧捏着自个儿手里的东西,浑没得团结心。

几重考量下,一致都赞成开个私塾,宅子宽大,就在后院儿里便能教,且都不肖另找地方。

一屋子人都没得意见,宋祖父自没推脱,事情就给定了下来。

这头说罢后,宋风随想是把这好消息说给段阎听,顶着外头雨中飘着的雪花儿,天黑了还是回了那边宅子上。

段阎倒也回了家里,晚间雨大又是冷雪,他弄得一身湿。

内里是汗,外头是雨,怕是一冷一热的感染风寒,至家便喊了热水回去了屋里洗澡。

他一头琢磨着什么时候才能把校场修好,改善一番民兵操练的环境。

冬日里不怕训练,就怕落雨,簌簌的雨雪下来,在露天地里训练一身就没处干的,这么着倒是更能操练人,可都是些新兵蛋子,只怕到时候没练好,反还倒下一地。

一头又想着,白日里小宋哥儿都去了校场上了,却也没给他打个照面,这又还没在家里头,回去宋家那边了。

他想一会儿要不要过去把人给接过来,时辰不早了,也不晓得他在家里睡下了不曾。要已经洗脚睡了,指定是不肯跟他过来了,要没睡,当还好说。

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近来出门的早,回的又晚,人与他置了气。

思想着,他赶紧几下洗过了,扯了张布擦了擦身子,正要穿衣,这才发觉忘是拿进屋里来了。

段阎便径直走了出去,谁曾想刚到睡间,竟见着宋风随正翘着脚坐在软塌边烤着地上的火盆儿。

听得人出来的动静,宋风随下意识便抬头去看人,只也一眼,倏得便让他整张脸都红了个透底。

段阎哪晓得说是回去了人竟忽然回来了,又还来了屋里。

要不得他哪里会这么大剌剌的就出来。

他急忙使了手上的布巾捂了一下,手忙脚乱的就要去拿衣服,一脚却踩倒了屋里的小凳儿,险些撞下个花瓶来。

宋风随收着目光,别开了脑袋看去了别处,只听得一阵哐啷的响动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好了不曾。”

段阎把寝衣穿好后,这才自尴尬的走到了人跟前去。

“听得下人说你去了家里,我正说洗了澡过去接你,倒不想你先回来了。”

宋风随脸上的红晕迟迟消不下去,见着段阎已经衣服齐整了,但恍却还是人将才的模样。

那明晃晃的一眼,看了个实在,脑子轰得就浆糊了似的。

他也没怎听清段阎说什么,只忽得站起了身,要逃了出去:“……我先回屋了。”

段阎连忙拉住了人的手,才是回来的,烤了火也还有些凉,他收紧手指给握在了手心:“我当真不晓得你来了屋里,这才………”

立下保证:“我不会乱来的。”

宋风随脸骤得更烫了些:“那、那你也自先在屋里缓会儿,好了明日再寻我说话。”

段阎面上一臊,到底是松了手,先由他回了屋,省得把他吓着了。

宋风随一脱手赶紧就躲回了屋里去,都顾不得穿过廊子冷了,段阎说给他披上大氅,转个背的功夫人早跑没了。

段阎拿着大氅,都不晓得今晚还去不去人屋里说话了。

再三思量,去了人门口,轻轻叩了叩门:“体能训练足十日了,后头便要试着开始练习格斗,明朝给他们歇息一日,我不急去校场。”

“晓得了。”

宋风随在屋里答了一句。

“那你早些歇息,我明早起来给你做酸鱼汤面。”

宋风随默了默,转去开了门。

段阎看着人,眸子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怕给宋风随留下什么阴影,他开解道:“……那只是正常男人的正常反应,你是大夫,应当懂。”

“嗯。”

段阎给人看的有点心虚:“那我明早过来。”

“好。你也早些歇息了,劳累一整日。”

两人说好了话,这才各回了屋。

宋风随也只是觉得冲击有些大,他学医自是许多都在医术上看过,倒不至少见多怪。

但小小的书页和活生生的人所呈现的观感还是大为不同的,更何况那人不是别人,是段阎。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便想,好是秋月里和段阎去府城采买时,在城中住客栈那晚没瞎来。

本是觉着那事儿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就使得,可要真没得预备,也没数就来,还真难顺。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些市面上不能见也不能听的,不知甚么时候睡着了去。

只隐约听见雨声,做了一夜的梦,好巧不巧就梦着了他们在府城客栈的那一晚。

屋里艳香磨人,段阎半夜钻到了床上。热切,缠绵,一切都很不错,正到要紧,梦里模糊看不真切的人忽然明晰了起来,便是夜里在段阎屋中看到的景象。

他有些发抖,疼得不行!

宋风随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脑袋慢慢回神,见着自己好生生的躺在家里的床塌上,屋里没得第二个人,只他浑身出了好些汗,连额前散下的发丝都有些黏在了光洁的额头上。

他抱着被褥,一时间竟是不晓得这算是场噩梦还是好梦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早间, 天见亮堂了,院儿里的桂树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水缸里都结了层厚冰。

昨儿的雨夹雪, 落着落着雨停了, 雪却尽在下,这般一晚上的功夫, 镇子上的房屋都穿起了白冬衣。

段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前去灶上, 重新烧了水, 他唤安哥儿取了热水进屋去服侍了小宋哥儿起身洗漱,自这头等水沸了,便往锅中下了甩好的面条。

面熟后与新鲜的嫩菜叶子一并捞出, 淋了天不亮就过来先烧炖好了的酸鱼汤, 往宋风随屋里端去。

屋里的人其实早便醒了多时了, 打是先前做梦醒了以后, 他便没再睡着,窝在床榻上,静静的等着天亮。

“哎哟, 可是昨晚的炭燃得太旺了, 瞧公子面上都汗湿了。”

安哥儿与宋风随拨开床帘子, 瞧着人的时候惊了一下。

宋风随慢腾腾的坐起身, 分明是做梦, 他手脚上却耙软无力得很, 倒好似是亲身经历了一场似的。

“你将盥洗的水与我送到内里的净房去, 再取一身干净的寝衣出来。”

“公子想沐浴?”

安哥儿道:“灶上有热水,奴婢再去与公子打些水来,这只取了一盆儿盥洗的水, 不多够。”

宋风随哪好意思,尤其还是要去大灶上取水,这不闹得一宅子的人都晓得了他清早要洗澡麽,若只是自个儿院儿里头倒是还另说了。

“哪用得着那样麻烦,我擦擦身子便是了,外头明晃晃的看似落了雪,天冷,这时辰上便不折腾沐浴了。”

安哥儿便依了人,宋风随下了床赶忙就钻进了净室里。

也顾不得静室里冷,他赶紧解了衣裤,使绞干了水的帕子将腿细细擦了擦。天不亮的时候黏着便不好受,他事先就用帕子处理了一下,奈何没有水,总觉没有擦拭干净,到底还是有些不舒坦。

这厢水擦后,才算清爽了。

他收拾好,将干净的寝衣换上,这才慢悠悠的出了净室,才踏至睡屋,竟就见着了送来早食的人,他脸上不由一红,还是作似无事的走了过去。

段阎看着人一张白皙的脸不似常色,又闻听安哥儿说他早起时出了许多的汗,赶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怕是人昨晚那样暗了从宋家过来感染了风寒。

倒好是没有烫人的体温,段阎略松了口气:“怎的昨晚没睡好?”

宋风随红着脸自拾了筷子来吃面,酸香的面条入腹,人也有了些活气儿。

他呐呐道:“做梦了。”

段阎眉心微动:“做噩梦了?”

“却也算不得。”

宋风随抬起眸子瞧了人一眼,有些幽怨:“还不是你给害的。”

段阎怔了下,他虽然有时是有点木讷,不是擅长猜小哥儿心思的,但鉴于昨晚上那桩尴尬的事,约莫还是猜到了些什么。

他轻咳了一声,果然还是给人落了些不太好的记忆麽~

段阎轻轻拍了拍人的后背,哄道:“只是做梦,不打紧。”

宋风随心想不打紧,莫不是往后就没有真枪实弹的一刻了?

要真跟梦里似的,他浑身一紧,那可教往后他都想躲着了。

段阎瞧人脸色不多好,不免也有些担忧,他试探问道:“做梦时,我对你不好了?”

宋风随还真认真的想了想,要说不好也没不好,他一直都挺照顾他情绪的,梦里也这样。

大抵是因着段阎一贯都是对他尊重又关切,故此即便是做梦,也不大会与现实里的他有太大出入。

只是有些事情也不是段阎能自主决定的。

这人要如何长,个儿是高还是矮,胳膊是长还是短,也由不得自己不是。

大概昨晚没睡好,他脑子里乱哄哄的,起先就不当与他说起做梦这事儿,大清早的同人说梦,还是春梦,像什么话。

段阎这么个木头桩子,又还是块古板老木,没得在心里如何想他不端正呢。

谁教是现在一有点儿委屈,他就忍不住立马想跟段阎倾诉呢。

他戳了戳碗里的面条,最后竟又说回了段阎说的话:“做梦而已,不要紧。”

段阎眉头紧了紧,他也不知道人究竟梦见了些什麽,但看他颇纠结的神色,总觉得不太好。

想再安慰他一下,却好似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总不能说些保证不碰他这样的话出来,办不到的事,不说也比瞎许诺的强。

这将来,名正言顺了,总也还是要循规蹈矩做夫妻的~

却是没等他想好措辞开口,一只修长的手反先探过来摸了摸他的腰腹。

一双好看的眸子径直看着他的身体:“最近带兵训练累吗?”

段阎不知所以,却也还是答他:“我是不觉累的。”

宋风随眨眨眼:“那我觉你好似瘦了些呢。”

“不是瘦了,这些天紧着训练,从前喝酒吃肉松下的肉又紧实了回去而已。”

原身从前打铁,身体底子不差,只不过后来家业大了,从初始就守着一间铁铺到后来有了几间田庄后,打铁这样的事又有铁大铁二两兄弟忙活,自动手的机会就不多了,外常吃酒耍乐,身体难免不如十七八的时候好。

但有底子,好生练一练就很容易恢复,毕竟也还年轻。

“是吗?”

宋风随小脸儿上作着将信将疑的神色,趁机又多摸了几下。

结实的筋肉带着温热的感触,底下蛰伏的力量直教人手心发烫。

宋风随便说看着比天热的时候要更好了些,原本昨儿在校场的时候就动了点儿歪心思,想是等人回家以后给他好生瞧瞧的,谁曾想真给了他个不着寸缕的机会瞧,反却还没好意思看了。

段阎看着人脸上好不正经,就跟平日里同病人看诊一样似的,可胡乱游走的手却将人给出卖了去。

哪个大夫给人看诊,又或是说要看看他是不是瘦了,要用这手法来看的。

宽肩蜂腰,挺拔似松,这样的身形确实养眼,他虽然并不自恋,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就像他头一次见到宋风随的时候,还是脑子里轰了一下,真能有人长得那么标致。

他看出了小宋哥儿的心思,轻捉了他的手掌,让不好意思游移太多的手往他胸口肩背上都走了一遍,配合着人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有瘦,只是变结实了?”

宋风随难得心虚了一回,他慢腾腾收回了自个儿的手:“你没太受累给瘦了就好。”

段阎微吐了口浊气,好是人没久要摸。

用了早食后,宋风随与段阎说了祖父要办私塾的事,段阎听了后也觉得很好,往前宋家被发落,自然别说什麽开私塾教书了,但是现在外头乱得王朝不保,纲纪律令都不顶事了,他们关起门来,自想干什麽就干什麽。

于是便先去把事情告知了白夫郎,看他肯不肯把白小郎君送到宋家来读书。

白夫郎哪里有不肯的道理,若是往前外头没乱,恐还顾忌着“罪臣”这一身份,但还是那些话,要不是天下乱了,怎有这样好的运气能得大学士教授。

秦家只恨不得烧两炷香来拜一拜,连是拉着宋风随好一通谢。

“你要真谢我,那便劳你帮我跑两趟。”

“我的哥儿,别说甚么事教我跑两趟,就是跑两年都成。

此番老宋大人肯教导我那糊涂小子,当真是一家人几辈子才有的福分,过去在府城上都没得的机缘,现下却因祸得福了。”

宋风随笑说道:“祖父如今闲在家中,老人家难免孤单,说是教导孩子,何尝又不是与他作伴。”

“我想着孩子多些也更热闹,事前听你说镇子上还有大户家的孩子也求夫子,偏我与这些人户不熟悉,便想托你跑一跑,同这些人户说一声宋家私塾的事。”

“我家中情况特殊,你是晓得的,若是人不忌讳,尽可送了孩童前来受学,祖父自当一视同仁。但若人家有所考量,却也不勉强分毫。”

白夫郎一口就给答应了下来,预是做一场席面请人吃饭,顺道就说了这事儿。

他心头想的是,宋老肯屈尊教导他们这等人家的孩子,有那起子顾忌不去的,那等糊涂人,只怕也没得多少指望了。

倒是快,没出两日,就有五六个学生与白夫郎家的小子结伴到了宋家拜见宋祖父,学生家中人携了不少礼来,宋家没拒,正经礼数下,是得收了礼来教孩子入学。

宋风随瞧了小的有八岁上下,大的有十五六。

又过了些日子,家里已经开始讲学了,当是消息散开得更广了些,陆续又来了四五个学生,这般来的年岁就大了,且还有过了弱冠年纪的读书人。

宋祖父教导学生不忌年纪,只要向学,甚么年纪都不晚,从前国子监里,有的是年近四十的举子不甘以此功名做官,还在受教等科举的。

宋祖父高中的早,不过弱冠就与岁数是自己两倍之数的老举子授过学,甚么都见过。

宋家白日里院子上书声琅琅,宋风随便都爱多待在家里了,他也爱去蹭课来听听,论起文采学问,他不输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自是爱听讲学的。

这般在书声中的静好日子,总是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好似岁月平和,家里未生变故前的时光,而比之那些安和从容时光更好的是,他还有了一个体贴入微,知冷知热的可心人在身边。

私塾里确是岁月安稳,但外头却并不似这般静好。

铁铺送了一批新打的武器到校场上,段阎这阵子带了新兵训练格斗,一部分新兵悟性高,表现优异,进步的极快。

段阎便准备让这一部分新兵趁热开始学着使真枪,虽说不论练兵还是如何,一步步夯实了基础再往下走是最好的,但乱世下,从前没有囤备,现在只能抓着一切赶着进程,以此防备可能随时发生的意外。

宋五深和宋雪木今朝在监督修筑城门,那头离校场近,两人便说到校场来瞧一眼。

打是段阎顺利征收到民兵以后,他们就没过问操练的事,原也是想来看看,但是修筑防御的事已是足够让他们手脚倒悬,段阎一直也没说训练有什麽不顺的地方,故此他们便没抽身过来关注。

此番进去校场,就先见着了一方队笔直如松的民兵在钱老三的带领下正在练跑。

打身旁过的民兵一个个目光炯炯有神,踏过校场地皮的步子沉稳而有力,随着跑动带起的胳膊利落干脆,那精气神儿,驮着背走进来的人也要不由自主的挺直起腰背来。

宋五深和宋雪木也是阅见过不少练兵的人物,这般瞧着校场上的民兵,不由还是吃了一惊,这哪里像是才入编不到一个月的新兵蛋子!

如此训练有素,神采飞扬的,就是京兵,没有三五个月的训练也难有此神采。

“呵、哈!”

转头间,又见内里的一支方队,手中持着厚重的砍刀,在号令下,扎着马步劈、砍、刺、格挡,虽使得只是一套简易的刀法,可那步子扎得稳呐,十几斤重的大刀,单手握着,竟是丝毫不见抖,刀锋稳狠利落。

日日里腿上负重跑,投掷沙包,举石墩,力量一点点流着大汗练起来的,手脚如何能有不稳的。

这般发出整齐划一的训练声音,气势如虹,仿佛颗颗滚烫的热炭,一下就将冬日校场上的冷寒也驱散了大半。

段阎本静心带着刀兵练刀,眼角余光扫见进来校场的两道身影,转收了自己手中更为厚重的大刀,提了小队长上来带着练,自朝着宋五深和宋雪木过去。

他倒是叫得顺口:“爹和二叔怎过来了?可是有甚么事?”

“在外头修筑城墙,想着离校场近,就过来看看。”

宋五深眼中明显的流露出欣赏:“不曾想你这孩子,竟是把兵带得这样好!”

何止是民兵,就是作为副总练的钱老三,带着兵跟着段阎的一套训练法下来,他都觉得长进了不少。

兵房的管事官,是个上进入物,偶尔得空过来校场,也要练个半日才走。

段阎笑了笑,道:“练得时间不长,还不成什麽气候,也只才把他们散漫的性子给改好,心头知晓自个儿是个兵了。”

宋雪木道:“二叔可也没少见过练兵,军营也去过好些回,说句夸耀的话,你不比那些个将军差,这兵带的好!”

段阎倒是给两人夸得有些面臊,直摆了摆手。

“你二叔说得也没错,从前竟是给你埋没了,要从前投了军,时下当也是个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了。”

宋五深道:“原是看着防御修筑得缓慢,心中急躁,现下看了武备,倒是稍宽了些心。”

段阎闻言,连道:“城墙修筑可还顺?”

“倒也没甚么不顺的,只不过工期长,人手就那样多,进程缓慢了些。”

现今城墙修筑的规划是建造两丈也便是六米高,天底下没两个会飞檐走壁的,这高度已经完全能防住行走的人,且简单的云梯也不在话下。

他们小镇子,不是大军攻打的对象,故此便不惧有人会拿着精良的登天梯来翻越。

城墙底厚四米,以梯形状建造,顶部短缩为两米,确保稳固性。

而墙顶外侧设计了一米左右高的女墙,用于掩护士兵,便于在墙上击打抵抗前来侵略的敌手。城门上方建造望楼,瞭望预警。

这工程不小,没得三五个月轻易修筑不好,赖以保证安宁的城墙,总不能为着赶进度粗制滥造。

宋氏两兄弟和段阎都有同样的担忧,那起子些匪徒,是不会等人把甚么都修筑好了再来攻击的。

一日过去一日,这就至腊月上了,年底下的一段时间最容易出乱子。

段阎也跟着两人出了校场,去了城门处,时下镇外围一带,团积着许多的劳力在忙碌。

夯土、碎石、运输放眼过去,镇子已经教圈了起来,但目前也只是才打好地基,镇门头建筑的进度快些,起了些墙体,旁的一圈还只划出来,教人晓得了以后是要竖起城墙的。

他们的城墙没用纯粹的砖石,镇子上的石料不够,即便是都晓得石制更好,但进山去采石工期便更长了,且动静又还大得很。

宋学木经验足,便让用木板夹住湿润的泥土,使杵夯实在,这般做墙垒起来。

土和碎石成本低,建造也更快些,且防御流寇和山匪完全够了。

但段阎不免还是有些担心,光是现在就雨雪绵绵,十天半月的都见不着一回太阳,以后遇着了暴雨天灾,这泥石夯的城墙受不受得住。

“我也是瞧了康县的县志,见雨水多,故此最后准备在夯土外再包上一层碎砖石作保。”

段阎点点头,这么倒是不怕雨了,好是岩镇小,人才却聚集了不少,要不得战乱,就是有心要做防御,一桩桩一件件的棘手事压下来,没得些专攻的人物,还真办不起来。

几人才说了一场,好似坏事不经说一般,这厢居在万山林里,距岩镇最近的一窝山匪早有些坐不住了。

“镇关上足起了几架瞭望台,日日都有人在上头望着,疤子顺着林子摸到了镇外,在高处瞧见了恁些肥羊羔子竟然大刀阔斧的开修城墙了!”

“老大,咱便是不缺今年的吃用,可外头仗打得热乎,不晓甚么时候才是个头,这厢不折腾一回,趁着镇子上的墙还没垒起来去饱一口,等明年城墙修好了,可怕是不好再吃肉。”

那被几个粗莽汉子唤作老大的匪头,称血豹子,一双三白眼,十分毒辣。

人身披着块毛皮子,体型魁梧,还真有些凶蛮的野兽气。

他使着一把冷冽的匕首,正从半生半熟的鹿腿上削肉来往嘴里送。

“不过都是些软脚羊,就是那墙修起来了,也没得怕的,那岩镇便是咱寨子的粮仓,想去取用些粮来甚么时候都去取得。”

底下那个叫疤子的谄媚凑上道:“咱寨子里的兄弟都是好能耐的,想去粮仓上,那些个软脚羊自是挡不住,不似北寨络腮胡那群废物,去劫个货,死了好几个兄弟不说,竟是还给人活捉了俩去。

瞧审了那样久,该吐的也早吐了,却也没见着有人敢进山来,瞧得出都是些没用的,偏北寨上那许多的人,还怕得跟什麽似的,一丝儿风吹草动都受不住了。”

寨中发出了一阵哄笑。

罢了,又有人道:“却也怕北寨那群狗日的,抢在了咱先头去镇子上,要不得好东西还不都给他们抢了先!”

血豹子道:“络腮胡秋里没少在官道上弄好东西,今年不得出山了。”

“这就要过年,官道断得断,已是许久没得肥肉送来。”

叫做疤子的暗下看着血豹子的脸色,道:“兄弟些吃喝上不愁,只却许久没尝些销魂的好滋味了,要是能进镇子里痛快一番,可不也是过个舒坦年。”

血豹子嚼罢了嘴里的肉,没有说话。

这些山里匪徒其实轻易也不得进镇子上去抢夺,此般风险大,不似抢夺官道上的货物轻巧。

今年秋里抢下了不少货,时下暂时不缺吃喝确也不假,但看着镇子修筑起城墙来,说不慌也是假的。

商路因战乱阻断,没得了现成的肥肉,匪徒自只有打附近村镇的主意,偏岩镇和匪寨的地势特殊,要去抢村落,需得是先踏过了镇子才去得。

也便是说岩镇这边,想风险低些去抢没有官兵的村子都不成。

现在唯一能看着吃肉的肥羊要把圈门修高,修坚固,岂能任之如意。

必须得是趁着防御完备前,进去好生搜刮一番才成。说那么些不把镇子放在眼里的话,也不过是给自己撑撑体面。

血豹子一双眼暗了暗,他却也是不如何把岩镇那帮子酒囊饭袋给放在眼里的,从前没得必要拼,现在真要拼,他寨子里一二十个兄弟,莫不是还怕衙司那些刀都没开过刃的民兵不成。

匕首刀噌得一下扎在了桌上,血豹子道:“是该教兄弟们痛快痛快了,便趁着过年前,好是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