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是一头羊咧!”
“哎哟,那可真是好!早晓得就喊俺家那口子也去比了,不冲那羊也在春耕前热热身子呐。”
“衙司也是有心了,外头乱着,咱关着门子过日子,却也热闹!”
村子上的农户都七嘴八舌的夸说着王老爹,与有荣焉般,偶几句飘进了王老爹耳朵里,教老汉更是卖力。
这兴头上,田坎另一边钻过来些身影,钻进入堆儿里去看王老爹耕出的地,哎哟了一声:“庄子上的好不厉害,竟然半点不输王老爹咧!”
两块地没并在一处,村户在高处些的田坎上看热闹,立在这头瞧便不能瞧见那头。
听得原本在看庄子那边佃户开地的人挤过来看了这头后,如此说,这边的人一下都止住了得意的说话声。
“栓柱,你可少在那处卖俏。庄子上的地一样都在村里,佃户耕地俺们又不是不晓得,就怪了咧,乍得还能越过了王老爹去。”
“还不信我,庄子上的不晓得哪处弄了怪模怪样的锄头和耙子来,耕地耕得多快!”
几个不信邪的立马从这边跑去那头。
那王拴住还真没扯谎,庄子的佃户使着一把锄刃稍弯,锄身也薄于他们寻常使用的锄头,东西怪虽怪,但瞧着还多好使。
佃户一锄头下去,都不肖举得老高来蓄力,稍是抬高了些落下,锄头就狠狠的吃进了土里,扎得多深。这一来一去的,即便动作不似王老爹那样利索,但锄头省力,挥得低,速度便又快又好。
一组上不止一个人嘛,王老爹那边是一人一把锄头,各自刨各自的土,刨出来后也自行分出杂物。
庄子这头却不同,一个佃户负责挖土出来,另一个便使着一把尖端为三棱状的密齿铁耙,把挖出来的土给勾勾抖抖,那些板结的土被细细松了开,沙石,草根迅速的就被规整了出来。
这项活儿,就是体力弱的妇孺都能干。
“分了工,果真是快咧!瞧王老爹那边也才开出一分地,这头半点不见比那头少。”
“快的哪里是因着分工,俺瞧他们的农具好,这才能这样利索!”
说议着,便有人不服气钻去了里正那头:“庄子上使那般好农具,这不公平嘛!”
里正乐呵呵的看着比赛,听得村民来告状,也不恼,道:“事前就说了拿自个儿最趁手的农具来,初始就没说不能使新农具呐。”
段阎和宋风随也在人堆儿里两头各跑了一回。
看罢了,段阎感慨道:“二叔果然是钻精,瞧庄子上的佃户有了改良农具,一越竟都要成了村里的耕种能手了。”
宋风随笑道:“二叔打小就喜欢钻研那些建造事,听得祖父说,从前爹和二叔一块儿在国子监里读书,二叔时常都逃课。
这逃了课,却也不似那些个纨绔子弟一般去外头斗鸡走狗闲消遣,偏是躲在一处别苑里闷着脑袋搭建小楼。”
“因是心思不在学问上,纵然祖父为状元,爹后又中探花,一门双杰也都把二叔教不出来,几番下场都不中。”
段阎听得有意思,却又疑道:“二叔从前官职虽比不得祖父和爹,但却也任职在工部上,若没得功名,如何能进去做事?”
宋风随笑道:“后头自是中了进士的。”
“二叔二十过五了,也还在家中倒腾那些爱好事,祖父与他说,既爱捣腾就到工部去捣腾,甭没出息的只会在家里瞎捣鼓,又还不小的年纪了家也不成。”
“二叔琢磨了一晚上,答了祖父说想去工部。”
“然则,祖父却说工部又不是他开的,岂是二叔想去就能甩手把他给安排去的。这不,二叔为了进工部任职,便开始发奋读书,他本就是有才学的,只不喜做学问,真用了心去科考,第二年就中了举,接着一路顺着做了进士。”
段阎脸上的笑更盛了些,他头次见着宋二叔的时候,便觉他比他那老丈人要不羁得多,如今听他年轻时候的事,果然应了他的猜想。
小辈虽是不合议论长辈的事,但都八卦到了这里,他美其名曰都是一家子了,要多了解了解家人,便问:“二叔没成家?”
“二叔虽然成亲得晚,但确实成了的,只是没有孩子。”
宋风随说起二叔和他那二婶儿,也不由轻轻摇了摇头,但他倒也不忌同段阎说。
他二婶同样也出身高门,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跟宋雪木其实算是青梅竹马,因着两家的长辈一直都有来往,年纪相差不多的孩童自然也能常常会着。
两家本就有意结亲,吴尚书一直都很看中宋五深,想是他做自己女婿的,奈何吴家大小姐偏偏喜欢宋雪木。
相比于醉心学问,两眼只有圣贤书的宋五深,像宋雪木那般动手能力强,时不时就能捣鼓出一只会跳的木蚂蚱,会飞的竹蜻蜓的少年郎,自然后者更讨小姑娘的欢心。
这世间的事谁晓得,那木头似的“书呆子”宋五深实却比活泼好动的宋雪木要通达的多,高中以后,自便美美同江南医家贤良貌美的穆小姐求了亲,早早成了婚。
而宋雪木却钻在他的爱好里完全没长那根筋,吴小姐拒了许多才俊,独就等着宋雪木,然左等右等也没等出个所以然来,本就比宋雪木大两岁的吴家小姐实是等不了了,又气宋雪木,转头答应了家里的安排,跟地方上的一个望族子弟定了亲。
好个宋雪木,偏是在人定了亲以后,一下又想明白了,心中再是追悔莫及也无计可施。
伤怀之余,刻苦读书去了。
谁晓看来是没了缘分的两个人,却生又长了缘分。
吴家定亲的望族,一拖再拖着没完婚,吴尚书气恼,前去细查,原是那子弟在外头勾染了小哥儿有了孩子,那头迟迟没处理下来,吴家小姐虽是年纪熬大了,却也不是没得人要,如何受得那人家的腌臜,婚事就此作罢。
“后来两人不就好了麽。吴尚书本不喜二叔那秉性的,在他话里就是“不思进取”,又气他把二婶耽搁到了不好婚嫁的年纪上,只更烦恼他的。”
“但奈何二婶实在喜欢,彼时二叔也总算是有了上进心,肯好生读书科考了,便还是许了婚事。”
这一开始就看不上的女婿,即便成了婚,也难看得上,外又还有宋五深那样的兄长做比较,吴尚书只越看宋雪木越觉不成样。
吴家就一个千金,吴尚书就是再气宋雪木,还是费心给他牵线铺路,可路铺得再平顺,人硬是不走有甚么法子。
这婚后几年,宋雪木不听老丈人也不听自家老父亲的,吴小姐也骄纵,两口子鸡飞狗跳是家常饭。
“后头,两人合离,宋家倒台,便是今夕的日子了。”
段阎眉头微紧:“倒还真是一对冤家。”
宋风随道:“你别看二叔平日里跟个没事人似的,实则多惦记二婶,只他不说,也不想教家里人晓得。两人不似京都高门里那些和睦夫妻,总是吵架闹得人尽皆知,看着是不体面的高门怨侣,实则他们才是真感情。”
段阎道:“那宋家出事前两人”
宋风随摇了摇头:“宋家出事前,朝中已是风云变换,吴伯伯早嗅出了不好,他曾多次劝过祖父不要一意孤行,让他收敛声息保一家人周全。
彼时祖父早已听不进去劝阻,吴伯伯料定宋家必然有难,他便以二叔和二婶成亲无子又不睦为由提出了合离。”
“这也是吴伯伯一片良苦用心,事后没多久宋家果然倒台,那些日子若不是吴伯伯暗中周全,且不知多难。后来流放,自也有吴家的打点,要不得哪能活着到黔州来。”
他生得那般相貌,宋家庇护不得以后,京都里有得是人垂涎想要占有,虽有宋家旧部帮忙,但宋家羽翼受莲妃势力打压得很厉害,真正能使上力的不是被下放便被控制,吴家合离割席,外头的人都说是明智,或暗中说其不义,也正是这般,才没受莲妃一党波及,能伸手调和庇护。
后流放路上,虽受了许多磋磨,到底还是清清白白的。要没得吴家帮忙,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后头到了岩镇,京中大乱,吴家也无从照顾,宋家便陷进了极难的日子里,好是这关节上,又有了段阎。
宋风随说起旧事,也有些惆怅,如今他也要成婚了,战乱消息阻塞,也不知二婶在京中境况如何。
早先还能传一点消息,自打仗起,连一丝一毫讯息都没有了。
段阎揽住人,轻轻揉了揉宋风随的胳膊,安抚道:“没事,等咱们这头建设好,便想足了法子传消息出去,到时要是吴家在外形势不好,咱们这能是一个落脚处。”
宋风随点了点脑袋。
两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只觉还没待好一会儿,吕庄头快着步子过来说:“比赛结束了。” 问了两人要不要去看看结果。
霎得,才晓得在帐篷里吃着茶水说着旧事,竟囫囵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段阎连牵了宋风随出去。
外头这会儿更是热闹了起来,村户们说的脸红脖子粗。
独却是先前在地里还老神在在的王老爹丧眉耷眼的,人抬眼儿瞅了下地头,闷着一声不吭。
这模样,段阎跟宋风随没问结果也晓得了比赛结果。
“老咯,比不得人家了。好是儿女都养大来各有了安置了,要不得这把老骨头料理不得田地来养孩子了。”
其实两块地开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一样,无非是一个快几锄头,一边慢几锄头的功夫。
但即便是这样,村里的农户还是小小的震撼了一把。毕竟村里那一组的人,除却最利索的王老爹,其余的也都是村子上耕地的好手,这般的一组人,却是还输给了庄子上速度平平的佃户,哪有不惊的。
这会儿的功夫上,便已经有人团着去问那些佃户新农具是哪处得的了。
“大伙儿静一静!今朝热闹一场,头回办了耕地比赛,实在精彩!”
里正喊停了人,站在高处大声道:“此次比赛庄子胜!”
话罢,田庄上的人便发出了一阵响亮的欢呼,王老爹等人更是丧气了些。
里正这时道:“只输了的一组也莫要失望,比赛是其次,这回要紧还是热闹一番。段总练说了,此番庄子上已经宰了羊,赢了比赛的佃户回庄上吃用庆贺,但段总练另还准备了羊,是给王老爹一组的!”
王老爹一组面面相觑:“输了也有?”
段阎接过话茬:“今朝我也见识了一番村里农户耕种的厉害,王老爹一组个个拔尖儿,着实是耕地功夫扎实。
今儿庄子上能赢比赛,全是凭着改良农具的功劳,倘若没得那些个趁手的好使工具,定是不可能赢下比赛的。故此,王老爹一组凭本事得羊;庄子上凭巧劲儿也得羊!”
大伙儿闻言都拍手欢呼了起来。
段阎道:“这回比赛,却也不单是比赛,有心给辛苦耕种的大伙儿展示一番咱们镇子上新打的农具。”
他取过改良农具,递到了王老爹手上:“老爹,你耕地本就手巧利索,来试试改良的农具,可能更利索些?”
王老爹其实也早便想看看这改良的新农具了,咋就那样神,能教远不如他的佃户竟越过了他去。
这般得到农具,他立马便下地使了使,几锄头下去,已试出了好坏,本便是爱耕地的,那好农具落在手头,又轻又灵便,可教他都不想撒手了,一连闷头挖了一行土出来,方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果是好使得很!”
他一下又起了被佃户打垮的信心,亮堂着眼看着新锄头道:“这要是将才就在俺手上,俺一个就能顶上三个!”
“段总练,这是不是铁铺里出的好货?怎么卖的嘛?俺们得不得买?”
“是啊,是啊!要是俺们都能有新农具,地里事该得省下多少功夫呐!”
一群人追着兴奋地问,那些家境穷寒的,却只能躲在一头,酸溜溜道:
“东西好,怕是价格了不得,俺们多半买不起,没得咱们甚么事。”
段阎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他道:“这新农具是宋雪木大人感耕种辛苦,特地为大伙儿设计出来的,便是希望大家耕种的时候能省力,还能多产些粮食出来。此次不单有锄头和耙子,还有播种和收割的新农具!”
“为惠及镇子上的所有农户人家,凡事想要新农具的都有。铺子上售卖分做两种,一是照价购买,但需要提前和铺子上预定;二是带了家中的旧铁器,到铺子上重新加工改造,只用给一点打铁工钱。”
话罢,热炸开了锅。
“这般可太好了!俺的破镰刀旧锄头都能重新打一套新的了!”
“既是有旧的能拿去改,如何还费那个钱去定制,俺今朝就要去打!赶着了整好春耕的时候使!”
大伙儿都欢喜得不成,宛似那过年了一般。
这回比赛做宣传很到位,以至于把铁铺给忙坏了。
段阎手底下那帮子能打铁的,全都从各个部门铺子上急调回了铁铺,不分昼夜的换着打农具,就是一些民兵都被拉去充了壮丁。
等打农具的热潮进尾声的时候,打铁铺子上的一杆人胳膊上的筋肉,肉眼可见的都大了一圈儿。
铁大铁二两人大着舌头诉苦,说是他俩现在一拳头能攘死头熊。
段阎自是晓得他们都狠是辛劳了一场,与几人放了几日假歇息,还张罗了一顿好酒肉,如此才算是给人安抚住了。
转眼,就来到了三月中旬,岩镇一带的天气总算是回暖见了些天的阳光了。
山窝子里旁的不说,春来景色多是秀丽,树木抽芽换新,山坡子里的草先绿,野果子树不大惧冷,花开得早,望出去时,山里一团一团的白和粉。
这月份上,春耕见紧了,好在紧赶慢赶了几个月的城防,总算是也在这月上完了工。
高高的护镇墙将镇子安稳的包裹护住,也将镇子后头的村落一并保卫了去。
镇子里外的人望着这宏伟的工程,都感到了极大的自得和满意。
冬雪融化,春日前来,那些匪徒进城的噩梦,好似也随了化开去的雪一样消融了,日子也随之进入了一段安平之中。
这日出了太阳,春寒料峭的时节上,竟然还有些热,宋风随减去了厚重的衣裳,在庄子上跑了半日,他去看了田庄上的药草,外又想看看他们费心从外头带回来的地果子如何种,不想几番跑动,身子上起了些汗,又减了衣衫,下晌回镇子,便打起了喷嚏来。
段阎比他还着急,时逢换季,天气忽冷忽热的,凭着他对宋风随体质的了解,这时节上身子最是容易生病不过。
至宅子,立马就吩咐了收的药童去煎了一碗汤药来,盯着小宋哥儿吃了。
宋风随倒也听话,老实吃完了药汤,实在是他自也晓得了身体要不好。
家来浑身就没了力气,软塌塌的,面颊还发着些不自然的红。
段阎看是汤药吃罢了,给人塞了一小颗蜜饯进嘴:“苦不苦?”
宋风随有气无力道:“吃不出药多苦,却也尝不出蜜饯甜了。”
“看是味觉都不灵敏了,先前在乡下合该看着不许你减衣裳。”
段阎也是一个转背回来,就见着人穿得单薄的在药田里跑动,问起来时,已经凉快了好些时辰了。
“还得好生吃药才是,不能将病拖厉害了。春月里的风寒都绵长得很。”
“我晓得。”
宋风随人焉焉儿的,但眸子却精神了一下:“眼见着下月就要办婚事了,我可不要病着成亲。”
段阎嘴角翘起了些弧度:“小宋大夫有大局观。”
宋风随靠在段阎的怀里,他现在身子上有些内热,平日里怕冷多喜欢紧着段阎,时下却有些觉他太热了,但又不想离开人,嘴里便一直哼哼唧唧的。
段阎绞了两回帕子来与他擦了擦脸脖颈,人倒是好受了些。
他轻抱着怀里的小哥儿,见着因发热而被烧得有点淡淡发粉的白皙脖颈,心中跳动了一下,迅速又移开了目光。
眼见好事将近,忙中,凡有片刻空闲,段阎也都期待着这件事。
虽然现在两人也一屋檐下,日日都见着,但到底没做夫妻,夜里还是各睡各的屋,也没有做夫妻最重要的他暗下轻咳了一声,在人病中想这事属实有些不道德。
段阎沉默着仔细体贴的照顾着病中的哥儿时,恍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宋风随是个小哥儿
嗯。很漂亮的一个小哥儿。
那小哥儿到底是什麽样的?!
段阎算是个相对于克制的人,但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对自己喜欢的人有欲望也无可厚非,可他并不太喜欢暗地里通过遐想去解决自己的一些生理事,大概还是因为听书的缘故,以至于他一旦去遐想,就觉得自己格外的龌龊,和那些窥觊小宋哥儿的人一样。
为此每回那啥,他都挺折磨的,不过好在这一年半载上忙的不行,他没得机会有太多太大的生理事来麻烦。
以至于,他都没空闲认真的去思索宋风随是小哥儿意味着什麽。
而且不管是原身的记忆里,还是他原本的记忆里,也都没有小哥儿的身体的具体认知。
段阎胸口不由深深地起伏了一下,这件事务必在成亲以前搞清楚才行,要不然成了亲还得闹笑话。
笑话其实也不要紧,毕竟是两口子的事,但他是个男人,总不能还指着宋风随来指导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宋风随在这春月里病了一场, 病症倒也不算厉害,只有些咳嗽和脑袋疼。
他自也顾惜自个儿得很,近些日子都老实的待在宅子里, 吃药休整。
段阎倒是一如既往的忙着, 校场上招了一批新兵蛋子,二月里选进来的, 三月正是训练紧的时候,虽然有老兵带着练, 不似同一批那样离不得段阎了, 但偶尔他还是得去亲自带两回。
外在一要紧事,三月下旬了,岩镇虽然暖和得迟, 但这月份上, 土果子是该下地的时候了。
原本土果子分做春秋两季播种, 但他手头的土果种子有限, 怕是冬月里岩镇这头太冷,土果子不能顺利生长。
一旦土果子是在地里腐坏,现下这情境, 可没法子再去弄一批新种子回来了。故此, 段阎和庄子上擅种植的老农商量, 谨慎起见, 还是春月里播种得好。
今年春里播种了, 届时有了收成和新种, 便可试着秋月种来看看。
这土果子虽然抗灾害, 但种植还是有许多讲究。
圆圆的种果,无需一整颗下地,一颗种果能切做几块种植, 但每一块儿地果子需要保证要有一到两个芽眼。
切下后要置放在阴凉处使其结痂,后防虫害和添肥,拌入草木灰。后续吃肥也不吃生粪,像鸡鸭猪产下的粪肥,要堆过成了熟肥以后才能用,要不得会“烧苗”。
土果子对土地也有一定要求,需得是疏松的沙壤土为佳,忌水泡烂了果子,为此起垄耕作,便于雨季排水。
且这土果也有些霸道,今年种植过的土地,次年便不再适宜继续种植,得轮作才成。
段阎在三个庄子上各挑了几个种植经验老道的佃户来专门负责种土果子。
左右端详着灰不溜秋方圆方圆的果子,嗅着也没甚么大味儿,纵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农,也摆着脑袋:“没见过,当真能吃?”
“不能吃东家能大老远从外头给运回来?一车子也压人得很咧。去年秋月里多紧的形势,不是好的,能占用车子?”
“那究竟是个啥味儿嘛?要咋吃?俺捏着说软不软,说硬也不硬,又不敢使了指甲盖子去掐,倒觉得果子肉有些脆生生的。”
几个佃户交头接耳的议论。
“味道不怪,粉糯糯,清甜。吃进嘴里有些像芋头,但又跟芋头不同。”
听着了随段阎一道儿出去采买的佃户这般说,其余人将信将疑,看着段阎还没来,便说出心头的疑虑:“外头打仗,俺们镇子也修着高高儿的墙,看模样不晓得要乱几年。
这时候庄家分了田地来种药材,又要分地来种这土果子,都不剩多少地来正经种庄稼了咧!”
这当头上怎么看都不是适合去使花活儿教粮食减产的时候,药材也便罢了,谁都会有头疼脑热的时候,镇子闭关,出去买不得药材,自个儿种些也有个应对。
但是这见都没见过的土果子种来抵个甚?镇子关着了,给吃个新鲜?
这些话自是不敢说出来,但不说,大伙儿心头也都是这想法。
“俺们吃喝依着庄子上,东家怎安排怎干便是了,那些个事儿啊,也不是俺们愁就能改的。”
谈说间,瞅着段阎来了,也便都老实噤了声儿。
段阎在外头就听着了仓库这边的嘀咕声,虽未一一听清说了什麽,但他心头也晓得底下的人会有说法。
头先吃螃蟹的,少不得受人猜疑,土果子的各般好处,时下同他们说一万句,也比不得到时庄稼长不出来,仓里没了米粮,有口热乎的土果子饱足肚子时来得透彻实在。
“既都齐了,我便细说了种土果子的法子,都是老庄稼人了,这朝事前说了几回的事,要种起来再出些不必要的岔子,我却也不是好说话的。”
几个老农登时绷紧了些身子,段阎重视程度很高,说归说,想归想,他们到底也不敢懈怠。
安置完这头的事,已是下午时分了,段阎简单吃了点东西,带了些庄子上新鲜挖的野葱子和荠菜回去。
春月间野地上生的细葱子比家种的小葱还要香许多,细切来包饺子,或是与熏肉炒来做肉馒头,都好吃。
段阎看宋风随的身子见好了些,但养了些天的病,口味不好,瞧才没得几日功夫,正月里好不易长起来的一点儿肉又没了。
恰是现在身子好些,与他治两道春菜吃个新鲜。
回去镇子上,段阎没立马回宅子,他把野菜和马儿丢给随行的人,说是要去一趟铺子,实则转头溜进去了条小巷子里。
这巷儿叫作杨花巷,巷子窄窄的,不通车马,屋檐又伸展的宽,遮天蔽日,便是晴天郎日的走进去也黑黢黢的,极不亮堂。
因是白日也不光亮,人在巷上走着,迎面都不定看得清脸,故此巷子里便住着些不上台面的人物。
那等头戴艳红绢花儿的老妈子、老夫郎,爱是认下些干闺女干哥儿的,素日好吃好喝养着,诱哄了人私底下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段阎也是没了招,这些日子他在镇子上逛荡,下了心去留意那些个爱兜售小册子的滑头。从前只要独身走在街上,且都不肖留意的,自便有那等人凑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东西往人身上塞。
如今却是怪了,街上竟绝计不见了这等人物。
眼瞅着就要至了四月,学习计划不仅丝毫没有推进,甚至还卡在了弄不到学习资料的阶段上,段阎多少也有了些危机感。
时间紧,任务重,再是不上心,到时候考试了也还没得长进,那很糟糕了。
故此,段阎破釜沉舟一场,亲自来这糟乱地上,准备好好淘一淘学习资料。
其实这事情完全可以交给狗三儿去做的,但是他几回想要开口劳烦,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来。实在也是做不到什麽事情都假手于人,而且这东西罢,也不好跟人仔细的去说具体需求~
段阎思想间,只觉这巷子安静得很,常年不如何见光的地儿,地石板上都是湿漉漉的青苔,要不留心些脚下,还真容易打滑。
正当是思索着如何叫人,却也是好运气,迎面竟过来了个人,一步三摇,看着身形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娘子。
同在这暗巷上,段阎看不清来者,来者同也看不清他。
那老娘子偏着脑袋去瞧,望着从巷儿口来的高大的身影,估摸了是个男子。
她心头一喜,这时候咧,能行在这头来,八成便是客!
打是外头乱了,镇子关起了门楼子,她们这等地儿上是从没有过的清净,多少日子都没得开张过了。
手底下那几个又懒又馋的闺女哥儿,可真教她直叫唤养不起。
从前那些个人,如今不是回乡里去种田地扛饥荒了,便是参了军,日日在校场上训练得跟个铁人似的,浑都跟削了一般。
就连同住在这巷子上卖册子的,开了年都没干了,说人教关着去不得外头,没得新鲜货,日子不好过咧。乡下热火朝天的,那总练段阎,给弄了甚么新农具,种地好使得很,卖郎索性也回村里去,把早荒了多少年的两亩地给收拾出来,从了良了。
肖卖婆心头直骂咧,甚么人呐,训兵还管农,咋能有那样长的手,啥都管顾得起来,瞧是把镇子弄得跟和尚庙了似的,还要不要她们活啦!
眼见是近了那男子,肖卖婆赶忙收敛起心思,挂起一贯揽客的笑。
她快了步儿朝人贴去,还且没瞧清人呐,勾人的话便似阵风先给飘了去:“好是个爷,不知要打哪处走?”
“要得些闲,奴家晓是个好消遣的地儿,可教爷今朝不白”
话是还没说完,一张正得跟铁一般的面孔豁然清明,肖卖婆看清了人,心底儿头娘哟了一声。
这背点儿的运,她霎时拔腿就想跑,一脚却结实碾在了团青苔上,险些摔了个四仰八叉。
却也不顾一派狼狈模样,疯了似的喊着往反方向跑:“段总练来了咧!段总练来了!”
她哪里敢往段阎是过来消遣上想,只吓得魂飞魄散。
段阎教这忽然的喊叫声弄得一激灵,本便是偷摸儿来的,谁想那卖婆的声音高亢,登时多静的一条巷子跟滚水似的骚动了起来。
这肖卖婆喊得又真是有水准,恁就指明儿了喊着段总练,人来了,那来干什麽了?
究竟是来消遣了,还是来抓人了嘛?
于是巷子边屡有开门的声音响起,不甚亮堂下,段阎都感觉到了一道道热辣的目光。
“”
段阎一瞬间险些没绷住,这事情要传出去,那真是要把小笑话闹成个天大的笑话。
急臊间,他一个利落,扯出腰间的佩刀,大呵了一声:“乱世当前,朝不保夕,尔等不入编民兵保卫镇子安危,亦不下乡开地耕种奉献米粮,竟还公然行这些腌臜事,腐烂镇子上的风气!”
巷子上登时又迅速响起了关门声,急促的脚步声响,乱间尽是段总练过来扫街了,快跑等话
“你,你怎忽得想起去管那些事了?”
小镇子不大,哪儿有些事,用不得多长时间便传得四处都晓得了,像是捉卖婆这样的事,更是传得快。
段阎原是没有扫黄的安排,但起了个头,便真拿了那肖卖婆回衙司去审,这婆子怕受刑,都没如何审理自就交待了个干净。
然则真当触及到了这些,方才晓得多肮脏。
光是肖卖婆这一老妈子手底下就圈养了足足七个姑娘哥儿,这其中有三个是那般原本就干那行当的,另有四个,两个年纪不大,是教肖卖婆诱哄着做这一行,外还有俩,竟还是肖卖婆打外头给拐进来的。
除却肖卖婆,杨花巷上另还有卖哥儿卖婆,手底下或多两三人,少的单便一个。
这些烂心肠的,多有胁迫了姑娘哥儿的行这行当,听话的便好吃好喝的给,不听话的便用绳儿将人栓在屋里,打骂是常态,素日不许人出门,要如何仅也只能在短短绳子的方寸间。
段阎从肖卖婆嘴里得了其余那些卖哥儿卖婆的消息后,立便使了人去捉,镇子看守严,这些个见不得光的腌臜,急急想跑,奈何躲都没地儿躲,一抓便是一个准。
至他那贼窝子上时,可怜得被他们胁迫的姑娘哥儿,有得精神都不大正常了,问询姓甚名谁都吐露不清,真是教那些卖婆趴在身上吸足了血。
段阎见着那些情形,只悔没早些上那巷子去清扫一通。
等办事了事,回去宅子上时,连宋风随也晓得了他今儿在外头办的事。
宋风随还是个稳得住的,没当下就跑去衙司,生等了他自个儿回了家再行询问。
段阎干咳了一声,尴尬在于他不是一开始就铁面铮铮冲着扫黄去的,今朝一番大动作,完全是误打误撞而为。
但见着那些被解救了出来的哥儿姑娘,顿又觉得未尝不是一项好的安排。
“我本也没计划这些事,只是那起子人多肥的胆,揽客竟揽到我头上来了,可见平日里是何等的猖狂。”
段阎道:“现今朝镇子上虽有几分和平,却也是许多人齐心才得来的,这些人物甚么都没贡献一分,反还干些腐烂的臭事,就是要紧事再多,却也要腾出一天来好生治一治。”
宋风随见段阎越说越有些气愤,想是去捣淫窝的时候场面不大好看。
他乍听得外头胡乱传些话的时候,心中还是咯噔了下,毕竟这人此前从没跟他提过要办这事,忽得却就做了,难免让他担心了一下。
凭着他对段阎的了解,他倒不觉得这愣子会有那些花花肠子。
若是真有,两人也不得还似现在这般了。
“肃清肃清风气是好的,这样的事,小地方大地儿上也都多得很,但见不得光的腌臜买卖,多也是损弱者 ,那些哥儿姑娘的自甘堕落另说,可多得还是身不由己受人逼迫,当权者能有心肯管是好事。”
宋风随由衷的肯定了段阎的行事,以前最怕就是姑娘哥儿的教拐卖,要教拐了,多便会沦得这般下场,可不教人唏嘘。
段阎应了一声,后道:“你安心,我已经把那些牵头的人拿下了,虽审来是罪大恶极,但这关节上,也不得要了他们性命,城里城外有得是需要苦力的地方,时下也捆了他们的手脚,教他们只能在方寸地上劳作。”
“至于那些受难的哥儿姐儿,能寻着家的便暗中遣送回去,寻不着的,与他们安置了住处,以后种地织衣来活。”
说罢了正紧事,宋风随心中倒是因段阎正气又多添了几分爱慕。
他悠悠看着人,还是忍不得要借着这事调侃人几句:“眼见婚事临门,好是外头传得是你去扫了淫窝子,不是你去了那些地儿上消遣的话。要不得爹那头我可没得话来替你说。”
段阎听此,打起十二分精神道:“我要上那些地方乱消遣,天打雷劈!别说新婚前夕不可能去,任何时候非正事也绝不可能沾染半分。”
说罢,他看见宋风随一双好看的眸子,清亮认真,他眉心又蹙了下。
小宋哥儿那么信他,两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欺骗隐瞒才是。
他眨了下眼:“但确实是我自己去的杨花巷,那卖婆遇着我也不全是偶然。”
宋风随愣了一下:“那你作何去那巷子上?”
段阎略是沉默,到底还是老实交待了。
宋风随听得人想去寻买册子,在街上遍寻无果,最后想去名声一向不太好的杨花巷碰碰运气,结果被卖婆招呼,但看清他人时吓得乱喊乱叫时,
即便是忍着不去笑,他嘴角到底还是往上跑了几分。
“你”
宋风随脸颊生红:“当真就能那样傻。”
段阎道:“那要是你”
话且还没说完,宋风随好似长在了段阎脑子里,立都晓得了他是要说什麽,便不等了人说完赶忙道:“我可也没有那些东西。”
“夫妻应当同舟共济,你要有的话便匀给我看看,即便你有。”
段阎摸了摸鼻尖:“即便是你有,我也不得胡乱想你的。”
“我要真有,也不肖教你大费周章弄得一通响亮事出来了。”
宋风随耳根子烫烫的,以前在京里时,倒是藏得几本婉转的,但就算现在在手上,凭着段阎这般新兵蛋子,恐怕也只能看得个云里雾里。
他眸光乱跑着,语速有些不太流畅道:“我学医从医理上约莫懂得些,这乱糟糟的时候,你也别多折腾了。”
“到时,到时成了亲再一同琢磨便是。”
段阎眉心微扬,论善解人意谁比得过他们家小宋哥儿,竟是这种事都能宽容!
他凑上去了些:“当真?”
“不当真莫不是你还要寻了旁人?”
段阎立马见好就收:“那我再不为这事瞎折腾了。等成婚再说!”
宋风随红着一张脸,这事浅想深想都教人臊得很,他连便赶段阎,让他给自己做荠菜汤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四月初十, 这日是段阎和宋风随在过年时,一家子定下的吉日。
虽说了一切从简,只请了些亲近的亲友来观礼, 但大欢喜的日子, 还是提前了好些天就开始准备,两处宅子张灯结彩, 与春日的喜暖相得益彰。
顺顺利利至了这日上,甚么都好, 唯是一点不美, 这天清早上灰灰的天穹,乌云散不开,慢悠悠地飘起了雨。
春月里见雨便是倒春寒, 一下子就冷飕飕的, 再一则, 路面有些湿润, 进出不似晴天舒坦。
不过人言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这春日里是晴是雨都是好兆头。
半点也不妨碍这桩热闹的婚事。
宋风随四月头一日, 开始装点宅子时便搬回了家里住。到时要从宋家这头出嫁, 坐着轿子去段阎那边, 且又有习俗说新人婚前几日不能见面。
不见面自是不可能的, 两处宅子就那么几步路远, 外在日里要说谈事, 不见面那哪儿成。
但为着过礼, 新哥儿从娘家出门子,要一直在那边宅子上,那便失礼了。
故此两人还是在婚前小小的分开了十来日。
因着置办得简单, 宋风随也少受了不少欢喜罪,不肖是天不亮就要起身来盥洗,梳那极为繁重的妆,又进祠堂告谢祖宗等许多繁文缛节,便能跟寻常一般,至天亮了再收拾也来得及。
他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来,掀开了被儿,方才拨开床帐,一下子便冷得往尚且暖和着的被窝里缩了一下。
伺候他的安哥儿跟着过来服侍,听得屋中动静,端了炭盆儿进屋来,宋风随才晓得外头在落雨。
雨声不大,宅子里是喜庆的忙碌,他竖起耳朵都没听着雨响。
有了炭盆儿,他倒是下得床了。
钻去内室里做了香浴,穆灵慧进了屋子来帮他穿喜服和梳头发。
金银钗环的也用不着弄一大脑袋,直压得人晃晃悠悠的,使上几样端庄的首饰做配,凭着宋公子的姿容,便已是出彩得很了。
装扮好后,宋风随难得在铜镜前臭美一回,见着不甚清明的镜子里一张出尘的脸,他翘起嘴角:“真好看。”
安哥儿掩嘴轻笑:“若是换做了旁人说这话呀,那便有自夸之嫌了,偏是这话从咱公子嘴中说来,便是那大实话。岂止又是好瞧二字能简单就说过去了的。”
穆灵慧望着端挺如玉的哥儿,心间是说不出的满意和欣慰,轻摸了摸人的头发,温柔道:“竟是转眼就要出嫁了。”
她言语间略是有些不舍,又感慨光阴好过,但伤怀情绪却算不得高,更多的还是孩子与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的欢喜。
大抵是人虽要嫁出去了,可却并不是泼出去的水,这两家混若就是一家子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是宋风随成了婚,那也一日能见上三回,故此这成婚倒完全就成了一个礼节。
穆灵慧如此,宋家人也都没有太大喜中带伤的情绪,尽都只剩下了孩子成婚的热闹欢喜了。
便是当事人宋风随,本以为会因为成婚失眠,昨儿夜里不得好睡,哪成想沾着被褥,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简直没有比之更好睡的,心中全然没有因装着一样大事而辗转难眠。
细细想来,大抵是段家长辈早都见过,又还来往许久了,夫妇俩都是厚道宽容人物,他成了亲无惧于同公婆不合的烦恼。
二一则,对段阎又是那样的放心和信赖,没有对将来夫妻生活可能不顺的担忧。
这其三嘛,还是似家里人想的那般,俩宅子那样近,日日都能见到家人,近嫁也难有近成这模样的。
桩桩件件算下,实在是找不出足以让他感到不安而难以安寝的事来。
顶多便是宋风随垂下眸子看着自己喜服的衣角,扬起嘴角,顶多便是太高兴了。
此时段阎这头,除却要收拾了依着吉时去接新人,席面儿也是在宅子上吃,便要比宋风随那头要忙些。
却也没觉忙活了些什麽,他天不见亮就起身来洗了个澡,换了喜服后,教段老爹老娘喊着东一趟西一趟的,眨眼就差不多了时辰,紧着一颗扑通扑通的心,骑了马带着轿子在外头的街上绕了一圈路才到的宋家。
虽他不知作何要特地绕路,但段老爹说路都是计划好的,提前寻了人算过,走那道儿以后福气多。
段阎心头不大信那些,但想着是和小宋哥儿的将来,到底也还是乐得折腾。
镇子上爆竹铺子上的货先前都教征来做炮弹了,没剩下两卷儿,大喜日子上也只能紧着放,预是把新哥儿接回去以后了再扎。
虽没得一路扎爆竹的热闹,可敲着锣,打着鼓,却也一样得劲儿。
至宋家上,宋家人没为难他,拦门时的问题也容易,教他轻易地便进了门。
在宋家敬过了茶,就得把哥儿迎上花轿。
轿子还是依着来时的路,在镇子上绕了一圈,敲锣打鼓的抬进了段家。
小轿过火盆儿,进堂拜天地,最后入洞房,一应便就是这么个流程。
看着事儿也不多,一样样热闹着走办下来,宋风随进喜房时,已是黄昏天了。
他揭下盖头来,隔着窗户纸,外头都亮起灯笼来了,估摸是雨天,天暗得便比平时要更早些。
虽是客人在外院儿里吃席面儿,但十来桌子的人,吃饭喝酒说话的动静不小,他在内院儿的喜房里也能听得些声响。
他倒也不饿,段阎过去接他的时候,与他带了些果煎,偷摸儿的喂他吃了两块儿,甜甜软软还有些粘牙的小吃食,怪是扛饿的。
而且今朝睡得足,一通礼节下来身子也算不得累,虽是才病愈没两日,时下精神也还多好。
宋风随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新房既不是他之前在这边住的那间,也不是段阎住的那间,而是两间屋打通做的一间大套屋。
原本他往前住的那屋子便很大了,就是更早前段阎住的主屋,他想着等成了亲,两人就一块儿住那主屋,但段阎却不肯,要另装整屋子来住,但内院儿里空着的屋子又没有比主屋更大的了,他偏也不嫌麻烦,生给倒腾了新的出来。
不过倒是弄得很好,屋子除却睡屋,还有专门的浴间,饭间。
他瞧着人虽没说,但从布局设置来看,是照着他从前在京里住的屋来收拾的。不过闲时与他说过一嘴,竟还好记性都记着。
宋风随长出了口气,往门那头望了望,不晓得新郎官儿还要多久才招待得完客人过来~
段阎这会儿正随着满面红光的段老爹挨桌子敬酒,他酒量其实不差,但因为中毒,在小宋大夫的百般叮嘱下,已经养成了少饮酒的习惯,本也不欲在今朝喝的太多。
却也不用他多费心思,段老爹不知从哪里弄了几壶薄酒来,闻着烈,吃着却淡,教他敬酒的时候就倒自准备的来吃,甭吃桌儿上的酒。
老爹比他还紧着他身子咧!
宋家宅子那头没有置宴,都一并在这边来吃的席面儿,来的主要是衙司上下的人,外便是庄子和村里的亲友。
钱老三儿也带了合哥儿跟孩子来吃了酒。
段阎敬酒罢了,又在外头作陪了会儿,入夜雨落得更大了些,前来祝贺吃酒的亲友也便都没怎么绵酒,吃饱喝足后,天冷告辞了去。
眼见是在散席了,早便跟油灯似的苦熬着的段阎给段老爹打了声招呼,一溜烟儿便钻去了新房那头。
饶是个多耐得住性子的人,今儿也都耐不住了。
新房的屋门启开,春寒气立钻了些进香暖的屋子中。
段阎一眼儿就瞅见了没盖盖头,正撑着下巴在桌儿前吃茶的哥儿。
外头屋檐水落在渠里的声音有些大,宋风随等人等得发焉儿,都没听见段阎过来的脚步声,哗得与新郎官儿四目相对上。
他赶忙起身,要去取教他揭放在床上的盖头,手忙脚乱的,反绊到了凳脚。
段阎恍从看着人快失了神中反应过来,连上去扶住了人。
他忍不得轻笑了一声:“左右都是要看的。”
宋风随眸子微动,轻抿了下唇:“那不也得等新郎亲自揭麽。”
段阎眸光柔和,他放下手里的餐食,牵着宋风随到床边,拾了盖头,与人轻轻覆上。
罢了,竟转出了屋去。
宋风随听着关门声,正有点发懵,倒还不等他疑而发问,就又听得了开门的声音。
这厢高大挺拔,墨发齐束的英俊新郎官儿,身子上带着薄薄的酒气,启了新房门,一眼便见着了喜床前,端正着身子,头覆盖头的纤弱夫郎。
红烛摇曳,灯罩覆喜,许也是有意重来一遭,段阎细细的看着这一切,心中竟是无复言说的感动。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踏步进去,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宋风随身旁。
他取了秤杆,徐徐将盖头揭开,头戴玉冠的哥儿,今日浅上了些妆容,眉眼宛若似精心描摹的古画一般,那形似清月的薄唇,染了三分海棠色。
段阎定定地看着人,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宋风随同也看着段阎,男子自不得上什麽妆,凡是爱洁净,不胡乱留些打理不好的胡须,干净清爽,气质松风,便也说得句不差了。
偏段阎还剑眉星目,眼眸总是神采正气,自也俊得很。
他心跳得没出息,轻挑眸子看向些别处:“如何不说话?”
“头回见你上妆,有些新鲜。”
段阎笑着答他。
“本也没预备折腾,不过病才好,气色不好看,便浅描了眉,外使红纸上了点唇色。”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人,忽而倾身上前,给人也留了点色。
段阎倏忽间只觉得受了一片香气覆盖,待着略反应过来想要回应时,人已经又抽离开了身,只余着一双带笑的眸子看着他。
虽也不是头回亲了,段阎还是觉着神魂都颠倒了一瞬,他鬼使神差的抬手摸下自己的唇,转见手指间也染了点红。
他眉心微动,道是这纸不好,怕是沾染进了肠胃上又得闹人不舒服,便去取了湿润的帕子来,轻轻把宋风随的唇给擦了干净。
自虽是不想擦,可考虑着一会儿从哪里来的还能回哪里去,更甚是弄在别的地方,他还是也收拾了一下。
如此罢了,才倒了合卺酒同饮。
“饿不饿?我取了些菜进来,是从外头请来做宴的灶人做的,我尝了两口味道还成。”
段阎便要去把桌子上的食盒打开来布菜,不想将起身却被人拉着了手腕。
宋风随轻声道:“有些饿,但不想吃这个。”
段阎眉心动了下,正想着灶上都还有些什麽菜,自去能与人做点什麽,可以又快又好。
却还没等一心盘算着菜食的段师傅想出菜式来,广擅望闻问切的小宋大夫,提先便看穿了人会扫兴问出什麽话。
再又小着声音提示了一回:“早间你可沐浴过?”
段阎愣了愣,再是个木头也该晓得了人将才话里的意思,他胸口显可易见高高的起伏了下。
“嗯。”
他虽慢慢的坐了回去,但还是严谨道:“今儿下雨不热,倒没出汗,不过先前在外头招呼客人的时候,喝了些酒,你要不喜欢这味道的话,我再去洗个澡。”
宋风随凑上前去,在人脖颈处嗅了嗅。
他很公正裁决道:“只有衣服上有一点酒气。”
于是段阎的呼吸更重了些,两人对视了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些期待和好奇,外在又因为是新手而少了几分游刃有余,更多几分不好意思。
如此最优解便是再两人解了繁重的喜服,只余下一身轻薄的寝衣时,熄了两盏灯,独余下了那一对龙凤烛。
接着一同放下了帘帐上了床。
容纳两人睡眠的床,自然要比独身时睡的床榻要宽大那么一些,重重帘子帐子放下,便是屋里的烛火再亮堂,床榻间也不甚光亮了。
朦朦灰灰,像是月夜,独只看得清些两道盘坐着的人影。
没得一会儿,两套崭新的红寝衣从帘子里送了出来。
看着情形,倒也还不急,可说不急,却又没把寝衣好生放在凳儿上,就那般距离凳子方寸间洒落在了脚踏边。
屋里静悄悄的,大多数时候能听着的都是屋檐滴水的声音。
段阎在切入正题前,认真仔细的用手探寻了一遍
两遍三遍
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但他觉得这还是要归功于小宋哥儿顺从的引导,有问虽羞于启齿但仍旧还是据实相告的美好品质。
切身实际的体会,应当比教学的文册来得更明了。
他敢保证,这一炷香的时间得到的学问,绝对比他看三十本文册得到的要更详尽,更丰富得多。
实在也是庆幸自己的夫郎耐心,能容忍他临阵磨枪。
宋风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一张白玉一样的脸,埋在枕头间,红得胜过从前任何一次。
他想着现在虽是让人不好再见着一丝光亮,但又庆幸于这样的事情,是他引导的段阎,他们实实在在的独属于彼此。
倘若是换做旁的男子,尤是京中的那些,哪个不是十五六上屋中就三五个的通房。
他时想着都觉不公,凭甚么男子成亲前就得如此,往外却还要说是先学着些人事,怎也不见女子哥儿得此待遇。
清明的思绪断断续续的,后头索性是甚么旁的都想不得了,脑袋早没了思考的能力,全是身体放大的感官。
雨下到了半夜,屋子里也是这时候才安静下来的。
龙凤烛也燃过了半,段阎从床上下去,扯了张帕子先将自个儿潦草的擦了擦,转穿了衣裳去叫热水。
等是水送进了浴屋,又在那屋中安了炭盆儿,屋子里暖了,他才将人抱了去清洗。
回时,又换了张干净的新床单,抖开了软被,抱着人一夜好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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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镇小医馆》
文案:许安七岁就被送到了府城的医馆做学徒,从打杂认药草,再从摸脉学到施针。
弱冠这年,老大夫说他满师,可以独自应诊了。
许安收拾了行李,决定回乡去,在老家甜水镇支间小医馆来糊日子。
——
听说许安忽然回了乡,和他定得有亲的何家急了起来。
大姑娘看好了人家,已经下了聘,自不能再许他;
二哥儿倒是没说下亲,可哥儿眼睛高,嫌许安一没父母亲帮扶,二又没得屋子铺面田地,不肯嫁!
那咋办?
家里只就还有个养哥儿,常年在山里看果树养蜂,性子冷僻得很……
——
许安和何家养子相亲的时候。
哥儿垂着头,低着眉,神色冷淡不说话。
许安早料出人看不上他,毕竟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确实不是个好的婚配对象。
他便诚心说:“婚事是从前家里做的玩笑话,凡事讲求个你情我愿。这事要是你没那意思……”
“可以。”
何家哥儿忽然抬起头,皱着眉,一双眼睛黑亮:“我可以。”
#受很久以前就喜欢攻
#先婚后爱
第69章
翌日, 宋风随醒时,整个人都是浆糊的。
他睁开眼睛,呆呆的, 迷糊了好一会儿眸子才重聚了些光, 勉强想起自己当下是在哪儿。然而沉沉睡着而封闭了感官的身子,慢慢也随人的苏醒而醒过来, 这一醒,可不好受。
胳膊、胸口、腰腹、腿, 竟是从未有过的如此鲜明存在的感觉, 稍稍动弹,酸疼的滋味直教他觉得吃下了一罐子醋似的,身体浑然挪动不得分毫, 分明细细的胳膊和腿上没得二两肉, 一夜过去, 竟给长成了千斤重似的。
几番折腾也没起来身, 他索性是平躺在了床铺上,人怔怔望着帐顶,颇有点怀疑人生。
人吹嘘成婚交好, 洞房花烛, 是天底下千金难换的美事, 可真办了, 才发觉这事竟……宋风随珉了下嘴, 却也不能给批得一无是处去, 说来跟全然受了场罪似的。
他一向对自己比较诚恳, 不瞎撒谎骗自个儿,事情只没得说得那样美而已。
……事时,其实也是有趣味的, 若不经那事,他也不晓得段阎……咳,时下准确的说是他的丈夫,筋肉匀称的腰身竟能那样有力~
宋风随红了脸。
虽真到了那时,并不似往前吓了他一场的梦里一样疼,却也反因这般,轻易勾得人浮沉,竟没个节制了。
他昨儿夜里都不知甚么时候给睡过去的,察觉到现在身子不适归不适,可却是清爽舒适的,自晓得是做过清理,然而一贯浅眠的人,竟都没察觉到什么时候与他做的清洗。
谁又曾想,不快活竟都在事后才显现出来。
段阎轻手轻脚端着早食到屋里,想是去查看一番人醒了不曾,手指拨开了帐帘一角,露出了些许缝隙。
他便与一双清明的眸子对上了。
宋风随早听得了人进来的动静,却也没吱声儿,依旧平躺着身子,只早早的偏过了脑袋,等着段阎来看他。
“醒了?”
床上的人只微点了下脑袋,浑然是一派醒了也没招起来的模样。
段阎看着人实在可爱,但一双凤眸里可见的三分幽怨,又略有两分心虚。
他俯身一手搂着人的肩,一手抱腰,将人轻轻给带了起来。
宋风随便似变做了一团软软的面,趴在了段阎身上就不下来了。
不过却在他一双胳膊抱着人的脖颈,两人胸腹紧贴时,一场景乍得就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耳根子发热,松了些手,在人耳边轻道了句:“混人。”
段阎眉心动了动,偏头看向耷在他肩头上的哥儿,自倒是颇肯认错:“头遭没轻没重的,是我不好。”
“我一会儿取些药膏来,给你松解一下。”
宋风随看人态度良好,倒也没再秋后算帐,只轻戳了戳人的鼻尖:“近三五日上,可不准再有了。”
段阎眼睑动了下,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将人抱到软塌上,与他洗手擦脸:“吃了早食咱俩还是去给爹娘敬一杯茶,等办完了这事,今朝就什么都不做了,好好在家里歇息。”
宋风随听得这话,抬眼儿看去窗户外,天色大亮,自不是才亮堂不久的模样。
只没出太阳,也没继续落雨,看不出究竟什么时辰上了。
他虽晓得公婆都是好相与的人,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了。
于是他连忙点头,赶紧配合着段阎做了梳洗,吃了点淡口的早食后,撑着酸软的身子和段阎往段老爹那边去。
昨日在镇子上办的席面儿,段老爹和老娘过来帮着张罗,晚间自也是在宅子里歇下的。
清早起来,下人端水过去在屋檐外头都能听着段老爹哼曲儿的声音,办喜事的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咧。
二老吃用了早食,自在屋里说话,也没去催说段阎和宋风随。
还是听得下人来说新人过来了,方才喊去准备茶。
“爹,娘,请吃茶。”
宋风随见着满面红光的二老,眸子也更软和了些,依着礼,过了事。
段老爹连嗳嗳地说好,他挑眼儿瞅着俩新人,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当真是教人满意。
自家小子在村里头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才,相貌是个俊的,但今儿他如何看如何觉着这小子好似都更俊了些,却又说不得哪处跟从前不同。
段老爹暗地里咂摸,八成是夫妻相了。
段老娘吃了茶,往宋风随手里放了一支玉镯子,她轻拍着人的手道:“如今看着你俩这样好的孩子总算成了亲,爹娘也都去了一桩心头事了。”
“世道虽乱,既然都成了婚了,该是如何的还得是如何才好咧。”
段老爹暗戳戳地催了回生,他从前便是孩子要得迟了,得个独子,没少吃亏。时下日子好,以前那些糟心事倒也不多提了。
段阎接过话茬:“这事还得看缘分,总不能赶鸭子上架。若有那缘分,自然是珍之重之,若没得,也强求不得。”
段老爹觑了段阎一眼,心想牛高马壮个青年小伙子,还能没那缘分不成。
不过两人新婚,欢欢喜喜的,也没得为着这些事还拌起嘴来。
“你们有数便好。”
说罢了,段老爹和段老娘看似赶人,实是多体贴的教两人自闲散去。
“甚么都好咧~要是这世道能早些太平下来便更好了。”
段老爹喜中感慨。
他望着外头的拨开了云,愈发明亮的天,却没有雨过天晴的舒畅,反倒是略有些说不清明的焦躁。
这异常的感受,是一辈子赖着土地生存的老庄稼人的明锐嗅觉。
四月上旬末的这场喜雨后,天穹好似是将所有能产雨的乌云尽数都驱逐了一般,一连许多日子的晴朗。
人言黔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今年却是怪,雨水少得很。
初时这一带上生活的百姓还多欢喜,山林地上雨日湿糟糟的又冷,是耍是干活儿都不便,久缠绵着雨水,好似大半年的光景都是浸在潮湿中似的,人都要给捂得发了霉。
天气晴朗,庄稼向阳长得壮实,另都不说旁的,光是松散着也舒坦呐。
可这好日子久了,不得雨水,却是一日盖过一日大的太阳,也教人直呼吃不消。
“方才五月的天呐,咋热成这样?要不是掰着手指在过日子,当真还以为在三伏天上了。去岁这时候,早晚间俺还得穿件马甲贴在心口上,今年一样的时节上,俺穿夏月里褂子都不觉凉快了。”
“谁说不是,这天气,跟老天爷火盆子打倒了不收拾似的。”
地间薅杂草的农户们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今年的天气。
“白日里晴,夜里也不来雨水,可是苦了俺这田地里的庄稼。”
左等右等也不来雨,秧苗见不得水,农户熬不得,只能等太阳下去了,晚间上河里去挑水来灌溉,虽也能教秧苗吃上水,但活儿着实多了不少。
农户都埋怨得很,世道乱,衙司那头征徭役征得重,除却去当兵的,农户家里其余的壮丁还要轮流着去镇子上修筑防御。
城墙倒是建好了,但往里又在盖校场,外镇边上的防御还要加强,宋大人让挖壕沟,沟底上装尖桩,好是防敌寇骑马攻镇。
镇里镇外的老百姓晓是为大伙儿好,倒也配合,都在轮着去城里服役做苦力。
但这月上,天气大,庄务又重,腾不出手的干活儿,难免还是有些怨气。
这不,段阎召集了各乡里正开了场集会,乡长们听得衙司上计划的新安排,各个都面露难色。
诸人都觉得不当干也不想干,碍于段阎的威严,又都不敢张口说话,一水儿闷着声,竟是比唱反调还恼火。
在段阎又一回问:“可有异议,若是没得便安排下去。”
还是钱老爹凭着钱老三儿在衙司上得脸,面子大些,比旁的里正都敢张口,见是大伙儿都苦脸不说,他便做了这一“出头鸟”。
“衙司要起头疏通水渠,引水用水车浇灌庄稼确也是桩好事,但这工程算下来怕是不比修墙挖壕沟小罢!”
过去许多年,俺们这片儿也都没有制水车使的习惯,岩镇一带便是夏月上也不缺雨水。”
钱老爹道:“俺们也不是刻意不服从衙司的安排,但这厢人手紧凑,衙司也不是全然不知。一镇子上人少事儿多,男子壮丁就那些,要再通渠打水车,只怕是招呼不动人。”
其余几个里正也连是点头,帮腔附和:“正是这个理儿。天气大,民户火气也大,到时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岩镇不愁雨水,这农务忙的时候再干这些工程实属没必要。
通沟打水车不比修墙筑堤,后者是乱世下非干不可的事,农户老百姓们再苦再累都肯去干,可没太紧要的事,何必费那功夫。
段阎眉心紧了紧,他时也是乡下镇上两头跑,自然也晓得现在村里农务忙。
若是有得选,他不得那样紧逼人又干新工程。
去年乱起,镇子上紧赶慢赶好不易把防御事给建造出来,而下虽还不曾全面完工,但也能起很大的抵御用处了。
他也想尽善尽美的把防御事收拾完以后,再慢慢规划建设村野,然老天却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这入春来,天气便开始反常。
灾荒不是忽然一夜间就来的,通常是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从一点点小异象最后变作大灾祸。
眼下不趁早安排,到时候真等那天无三日晴变作天无三日雨时,想是补救都来不及了!
段阎直切要害道:“今年庄务作何重,大伙儿当也晓得不单是世道乱,镇子需要人修筑防御占用了人手的缘由。自四月上旬见了场大雨,这二十多天过去,大伙儿另可见了一场像样的?
快是一个月了,独就洒了两回不到半个时辰的毛毛雨,庄稼都还没润就停了,地里的庄稼只能靠担水去灌,庄务事这才见了多。要有水车,这会儿村子上的农户会毛焦火辣的?”
钱老爹被段阎呛了一嘴,一时默着没了话。
姓乔的里正暗暗瞅了瞅钱老爹,见他不肯说话了,便低了些声儿道:“三五年间见上一回怪天时也是寻常,这阵子雨水是少些,要有水车的话,属实能松松手。
可纵瞧了过去几十年上,便没得哪年真缺水使的,今年只是现在光景看着差了些,后头如何谁也不晓得。
要一点儿风吹草动的便就张罗着许多人来干那偌大的一项工程”
乔里正嘀咕道:“村里甚么难听话可不都说得出来。”
“乔里正年长,瞧看的风雨不少,我今朝说些现象来,您断一断今年后头的光景可曾乐观。”
段阎道:“这一连无雨的晴天谁人都有眼睛看得着,我便不赘述。
近来在修壕沟,民兵进山训练顺带砍竹伐木来做锐桩,进去山头里,竟是瞧见许多年短的山竹成片的开花;林中雾笼罩在低洼地上,久不散而颜色发灰,一股子土腥苦气。”
“这些事我未让进山的民兵四处胡乱张扬,便是怕惹得本就在不安世道下的老百姓恐慌。”
几个里正闻言紧了下眉,都是老庄户了,自晓得竹木开花不是好事情,他们少有进山,也不晓得山里的情况。
单说村子上,今年也见着蚁鼠窜得比往年要欢。
不过到底没太放在心头,这毕竟都只是些小的不大好看的兆头,人道是信便有,不信便没有。
但又听山里的情境,心头多少还是有些不太安宁。
段阎道:“衙司上也不是想一出便是一出,要难为大家来做政绩。说句难听的,今朝这世道,连考校的机会都没了,衙司犯不着央着大伙儿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几个里正教段阎说得有了些微松动。天灾若来,不提前预备着,到时候外头打仗,他们就算把城墙修做铜墙铁壁了,内里没得粮食吃,那也是白搭。
沉默了好半晌后,还是钱老爹开口:“这般,俺们就依衙司的安排,先下去把事情通知到各家各户。但要是村户怨恼,不肯干,还得要衙司协助再是想法子才成。”
他们可没得那能耐哄了一村子劳碌的农户又干苦力事,毕竟又没得工钱,还是去干往后未必派得上用场的工程。
段阎见人先应承了,虽也不情不愿的,但他还是道:“届时镇子上会减少徭役,也会下派镇上服役的人协同通沟打水车的。你们先好好通知,实在不成,衙司自会另想法子。”
散下会,段阎整了整心绪,转去了趟宋雪木那处,通沟引水防干旱的事情,他自事先跟宋二叔通了气儿,这工程怎么做,还得赖着人规划。
宋二叔正伏在案前,长长的书案上铺满了图纸,密密麻麻的,远瞧一眼也晓得费用了人好些的精力。
见着段阎过来,宋雪木暂停下了手里的笔,他转转早已经酸麻了的手腕,抬头看人的一双眼都有点重影:“来啦,下头的情绪如何?”
“乡长姑且是都应下来了,但能不能顺利推进,还得看。”
宋雪木点点头:“别急,事总一桩桩的来办。”
说罢,他喊了段阎到身前去: “来瞧瞧,除却是原本镇子上的沟渠,我预是再接通一条暗渠,把山里的水源接过来。要不得真旱起来,单凭村上的水怕是不够用。”
段阎看了一番绘制得十分详细的图纸,心中滋味万千。
他且只是和宋二叔说了一回天时不好,需要建设防旱的水利工程,宋雪木二话不说就开始绘图纸了,都不曾久质疑他什么。
“就依二叔说的办。”
说罢了公事,段阎让宋雪木下职后到宅子上用饭。
“钱老三儿说他庄子上一头耕牛不小心摔死了,要分半扇牛肉与我。我这厢先回去,烧几样菜晚间吃。二叔这阵绘图纸,没少耗费精力。”
“却也不是单为你,这是为整个镇子长久计的事,你跟二叔客气甚。”
不过听得有牛肉吃,难得能新鲜一回,他也生些期盼来:“你快先回去烧菜,我这再勾画几笔,今儿冲你那牛肉,不耽搁一刻钟下职。”
段阎一笑:“好。”
走至门口,宋雪木又问他一声:“可与大哥说了?用不用我喊他?”
“我这就去与爹说。”
宋雪木这便冲他赶赶手,示意他去。
段阎回去宅子,新鲜的牛肉已经送到了家里。
宋风随拎着个小医箱,恰也从外头回来,听得段阎今儿家来的这样早,他把医箱递给了下人,步子轻快的便寻着段阎去了。
“哪处来的这许多牛肉!”
宋风随在后厨上找着了人,没来得及问段阎如何回得那样早,眼睛先教肉给吸了去。
段阎正在分肉,笑与他说了肉的来处。
这牛肉滋味好,但因是耕种的要紧劳力,朝廷是不许私自杀牛卖肉的。
但京都繁荣,凭着些路子,总还是能吃上,不过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累是不累?我预备一会儿红烧一锅,使芫荽香炒,外还卤上些。”
段阎道:“要你与我配一小包香料来。”
宋风随立马道:“我这就去药房给你配!”
肉不少,现在天气虽算不得极热,但肉也久存不得。
段阎想着自一大家子能吃用些去,再分些下来,给在庄子上的老爹老娘捎带两方。手底下几个管事的兄弟一人也分一方教他们拿去尝个鲜。
他动作麻利,等宋风随拿着卤料过来时,已经把肉分解好,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洗干净了要卤的牛腱子下锅,既都做了卤,宋风随央着再卤些脆笋和藕丝菜。
段阎自只有答应他的。
两人便一块儿栓着围裙在灶上忙碌。
锅里的水沸腾,把麻布扎的卤料煮出了色来,沁润着牛肉香,没得多少功夫就香了起来。
宋风随忍不得使筷子去戳戳。
段阎看着好笑,怕他是饿了馋嘴,久等不住菜肉熟,便薄切了点嫩牛肉片,使了菇先制了一碗汤教他吃来垫垫肚子。
宋风随便就坐在一边的小桌儿跟前,用勺子来吃,吹了吹热气,先与段师傅送了一勺进嘴里,自才开动。
“近来又还忙前忙后的,如何早回了家来亲自下厨?”
段阎看着鼓了些腮帮子慢慢吃肉的夫郎,道:“恰有好肉,外在我见着二叔为着水利的事情熬了几个大夜了,想是教他滋补滋补。”
宋风随闻言便道:“号召民户的事情不大顺利?”
“还说不得不顺利,只是开会的时候里正们都不是很赞成。这事要下达下去,估计反对声会更大。”
宋风随伸手盖在了段阎的手背上:“今年天虽热过往年,雨水也少,但到底不曾教人吃痛。
就跟外头打仗似的,没真打起来不晓得形式紧张,山匪没进村,也不晓得多害怕。时下便又似你当初扛着压力囤货一般了,凡事心头万想开些。”
段阎道:“那你可信我的判断,后头会见灾荒?”
“我倒是想不信你。世道本便乱得很了,要再起灾荒,这天下合该成甚么模样。”
宋风随道了一句,又叹气道:“可若事情真要降临,能提早有所准备,那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眼看着段阎:“出去看诊的时候,是也听那些老人家说今年天时怪,但却也没见他们觉着惊慌的地步,你怎就一定觉得会有大灾害呢?”
“这事情,实话来说,我也说不清。”
段阎晓得一家子人,二叔鼎力支持,是因为他本身就喜欢那些事,但爹跟祖父对这回的事未有极大的肯定,两位长辈还是觉得主力应当放在防御上。
但一家子的互相尊重之处就在于宋祖父和宋五深虽然不是很支持水利的事情,仔细与他说明了办这件事的优缺后,让他好好想清楚,最后还是见他坚持,也没有进行干涉。
他回拍了拍宋风随的手:“你便好好吃饭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通沟兴水利的事一经各村里正通知, 果不其然,村子上下一片叫苦声,闹腾得多厉害。
村集会且还没在祠堂上开完, 径直便嚷嚷了起来。
“任凭旁人如何, 俺们家可不得再出工了!就那几双手,又要耕地又要做镇子上的事, 这会儿倒是好咧,还要让通沟挖渠!
俺们都是人, 不是那耐造的物件儿, 照着这般弄下去,庄稼没先渴死,人倒是先累死了去。嘿, 这倒是省事儿了!”
里正肃着脸:“甭胡说这些赖话!”
村户粗着脖子红着脸道:“俺们瞧衙司就是打这主意咧, 岩镇甚么地方, 哪年真短缺过雨水?几只耗子在村里蹿一蹿, 便就给人吓破了胆子要通水渠扛旱,这样怕事,还活过什麽劲儿。”
“水渠一过, 又还要毁坏多少秧苗, 占下多少土地?这占的又算谁家?到时候从我家那门前过, 我可不依!”
说起这茬, 叫闹声更厉害, 这家说要占着他家的祖坟了, 那家又说坏了风水。
年纪大些的老妇认真道:“今年确实是天怪, 衙司上的老爷们要收拾沟渠,倒也是好心。
只哪里用费那样大的工程,等入夏了, 要还没得雨,乡长主事办几场祈雨会,天宫的雨神仙吃了贡品,不得不跟俺们洒雨的。”
本是招人笑的事,谁曾想村户们竟还纷纷附和:“便是这个理儿,祈雨灵验,通沟修水车还未必有用咧。”
“到时俺们一户出些贡品,再请了人跳大神,办得诚心些嘛。”
一场集会下来,只堪堪几人赞成衙司的安排,想是去报名做事,奈何看着村子上绝大多数民户都没那意思,也不敢做出头鸟,只闷着没出声儿。
最后通水渠的事情没安置妥当,倒是教村户们聚在一处商量好了甚么时候办祈雨会。
里正将这事情回禀到段阎那处去时,段阎没发脾气,但是一张脸也足黑得跟锅底似的。
早晓得村户没那么容易能配合,但勤恳是跳大神将希望寄托在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上,却也不愿意实打实的去干真能解决问题的事。
“跳大神祈雨多容易,几个时辰半日就能做完,自比三两月才能辛苦做完的水利工程要容易得多。”
宋风随宽慰段阎道:“这些庄户人家一辈子都在地头间,又在偏隅小地上,见识都只在这一方小天地间,难免会有些愚昧,但却也并非是真愚昧,人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的。”
段阎吐了口浊气,道理是如此,光在这处叹息也没得用,老百姓可不会因你恼火就转变了心意。
“还得是想法子,看如何能教农户们警醒起来。”
宋风随也沉默了下去,细细的顺着思路。
“农户既愿意办祈雨会,且还一呼百应,立便讨论定下了时间,想来见数日无雨,心头还是焦的。”
宋风随点头:“不仅心焦天时,还颇为迷信。”
两人静坐了会儿,忽得对视了一眼,估摸是想在了一处去,眸子里都有些狡黠的光。
“真要是这样办,不晓得可要挨了爹和祖父他们的训。”
段阎道:“虽是不大响亮的法子,但不激人一把,人不肯动啊。”
宋风随抿了抿唇:“办!”
过了些日子,村子上风风火火的办了场祈雨会。
因是几个村子一起办的,弄得还多热闹,当日上几个村的村户都前去观礼。
长祭台给高高的搭建着,上头果子酒水猪头布了个满,身穿法衣,头戴神帽的端公画了妆容,面相严肃。
主理此次祈雨会的老神仙肃目往香炉中上了香,接着嘴里便开始唱起教人听不懂的梵文调子,端公们围着老神仙,便大开大合的跳了起来。
段阎和宋风随也前去观看了祈雨会,耳朵里只听着老神仙嘴里发出“啊~呜~”的声音,他俩不信这些,要祷告有用的话,外头也不得战乱了,都跪下来求老天爷莫要教世道不平不就好了,还打什麽仗。
素日里拜拜神仙祈福祷告也便罢了,那求的是心中安慰,说罢了是一种节日风俗,增添喜庆热闹的。
这般真遇着事了却还有功夫使这套,不去干正事那可真是本末倒置。
折腾了估摸一刻钟的时间,端公们一舞罢,那老神仙睁开了眼儿,眼睛暗暗往段阎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吱声儿,接着继续主理祈雨仪式。
他取出了件法器,指天大声呵道:“天旱地干,渴求甘霖,今备珍果贡品,请雨神享用!”
话罢,使法器沾了点酒水撒了出去,前去观礼的村户跟得了指令似的,倏然全都跪下磕起了头来:“请雨神降雨,请雨神降雨!”
停下喘了口气的端公又接着嘴里吟唱摇着铃重新跳了起来。
没得会儿,主事的老神仙眼前倏然一亮,烧着的火盆忽然火势肉眼可见的变大。
老神仙满面惊喜的跪下,对着天穹毕恭毕敬道:“恭迎雨神前来享用贡品。”
底下的还跪着没起身的农户们怔了下,旋即双目惊喜的低声儿议论:“雨神仙来了?来吃贡品了?!”
“既是来了,定然不得不管下雨。雨神仙便就住在俺们黔州上的琼楼里嘞,哪里会不管俺们嘛。”
“是,是。也是前几年风调雨顺,俺们都没如何专门给神仙们摆贡品上香,这才见了气,小是旱了几日。”
“都安静着,别吵了雨神仙吃酒用肉,一会儿该发了怒。”
农户们立马都噤了声儿,闭着嘴往祭台那头去瞅。
却是此时,主事的老神仙忽而神色一紧,一改将才请到了雨神仙来吃贡品的荣誉喜悦,反是惶恐不安至极。
观礼的农户们觉得有些不妙,就见着老神仙接连磕头道:“还望雨神仙再行庇护我黔州大地,定是珍果贡品诚心相献。”
“世道乱,百姓心中不安,再失不得雨神仙的庇护呐!”
农户们一知半解的,但也从主理通灵的老神仙只言片语中晓得了雨神仙可能不在庇护他们这处的意思,赶忙也都跟着叩拜挽留:“请雨神仙庇佑!”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两人略是松下了些,好是这主事的老神仙没临出乱子,依着了计划行事。
祈雨仪式在老神仙恍若似丢了魂儿下结束,农户们急忙站起了身来,以两个最为迷信的里正带头,连上前去问几乎脱了力气站不住的老神仙。
“刘老神仙,怎的了!雨神仙如何说的?”
“是咧,是咧,可是俺们侍奉得不好,雨神仙见了气要怪罪?”
一窝蜂似的围上去的人,急哄哄你一言我一语的,活似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像是快要耗尽了通灵力似的老神仙有气无力的抬了抬手,满脸暗色,双目都有些涣散了。
“雨神仙天上起了乱子,中原、南方、东方的神仙起了争执,她前去劝和了一回,但却迟迟调和不下,未免天下再出更大的乱子,雨神仙这般回来预备去蓬莱请闭关的仙师前调停。”
“今朝摆祭台献贡品,能请得来雨神仙,恰是雨神仙要出门去,吃了贡品好赶远路。”
一个老妇瞪大双眼,啊了一声,嘴浑能塞进一个鸡子进去。
“雨神仙要是去了,俺们怎么办!可说了甚么时候回?”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雨神仙要敢去蓬莱,若短去三五日,那俺们人间上可也是三五年呐!庄稼如何受得这般!”
大伙儿炸开了锅,太阳出来,更是沸腾。
许多农户都恐急不安得很,越说越是怕,却也有些脖颈硬的,摇着脑袋说不信。
段阎和宋风随没曾在这时候站出去吆喝着让村户趁此通沟做水利,默着声儿去了。
村子上闹腾了几日,事情又稍稍平息了些,虽望着天穹上挂着不落的太阳,心头始终有些不安,但到底没如何。
不想未曾安宁几天光景,村里便有人惊喊着说见着一口井里的井水倒流,大嚷着雨神仙去了蓬莱,井神也收水了!
这事没闹腾开,又传出山里一片轰鸣的瀑布声音小了,不似从前的声响浩大,是水龙归天,河哑来相送
“村上村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什麽在坟地间看着鬼火在飘,日里天上的云跟“鱼鳞”似的,是有大批的水鱼晓得亡期将至,在天上示警。”
本来初始只是在村落间传,后头传得凶了,城里也跟着传起来,事情便落进了衙司上几个主事人耳朵里了。
秦税官忧心的不成,跟宋五深道:“宋大人,天上的神仙怎么也能这样糊涂,未曾各司其职,闹得四处打仗便罢了,时下别处的神仙也不各在位置上,还四处走动,又新添些灾害出来!”
宋五深沉着眉,他如何会信这些,想着不对,还没下职就去寻了那鬼心眼儿最是多的小两口。
段阎老实交待道:“祈雨会确实事先就拿了那老神仙来说过话,什麽雨神仙都是说辞。后确实倒弄了下水井,外又在瀑布上游做了些动作,这才有了些所谓的异象警示。”
“但后头说得云和火这些,实在不是特地安排的,那鬼火天热了地下旱重,自燃起火是正常的,云是他们心头怪自编排出来的。”
“亏是你俩想得出来,弄些怪力乱神的现象出来!若是换在太平时候,要在外头,事情败露了非得给你们捉去下大牢。”
宋五深估摸着便是这俩孩子的手笔,先前说了要通沟,事情安排下去也没得人响应,却不见急恼,竟是在这处使了神通。
宋风随心虚地眨了眨眼,前去同宋五深顺了顺胸口,道:“特殊时候用特殊办法。”
“这招虽是不像话了些,可却管用。这些日子刻意没去再说在催水利的事,今两日上,陆续有里正来说,请着衙司赶紧把水利的事情给落实起来。”
亏得段阎也是能装了,面露为难同里正言之前说办水利确实思虑的不太周道,要再想想,这回倒换做了里正着急,与他说四处的示警,事情拖不得。
“村户们都急了,这厢是手能腾出来,也不怕水渠坏了风水占了地了。”
宋五深吐了口气:“你俩倒是机灵。”
他心中始终对干旱的事情存疑,但是天时的事确实没人真能说得清楚,既然都费了大圈子把事情做到了这般,开弓也没得回头的箭,他便没说那些无用的话,转嘱咐了两人好生办。
段阎应下,过了两日,带了些民兵,召集了村户,在宋雪木的指导下,把兴修水利的事情给办了起来。
彼时上已经进了六月,酷阳似火,与去年秋月上收割时竟有几分像,实便是天气变化,从去年便就有了些影子了。
宋风随取出前一年上准备的祛暑药,日日都让人煮汤,免费供给修水利的民户吃用。
人多消耗大,早前存下的那些降暑的药材用去了大半,要坐吃山空,这般今年熬过去,明年便恼火了。
不过好在是段阎去年就开始松田种药材,今年收得了些新的药材晒干了进自家手上的各个药房,要不得还真是新添焦愁。
六月下旬上,日头毒辣,四月到这月间,下的雨手指都掰得清。
地里的庄稼当真是吃苦,旱着秧苗长得不壮实,又遭虫害,存活下来长大的庄稼比往年少了起码一成。
段阎几乎日日都出去在水利事上带头,事情忙活得晚,白日里太热了,汗一柱柱的往下流,太阳落山后不说多凉快,至少不晒人了,故此都想趁着早晚多干会儿。
这般要再往返镇子上就有些打紧,宋风随便到了庄子上来住,省下了些奔波,他也能上药田照看药草。
入了夜,月儿高悬,又圆又亮堂。
宋风随点了两卷艾草绳放在屋里,庄子比镇子上要凉快些,偏却蚊虫更厉害,时能见着一群一群的飞,个头还多大,山蚊子直能赶上他的小指头。
他没那样怕热,但却怕蚊虫得很,细皮嫩肉的,最是招蚊虫不过。
这不,冬月里一间屋子要使两三个炭盆儿,夏月里一间屋子便得使两三卷艾草绳。
如此不足,洗了澡后,还得在身子上涂抹些薄荷草膏才舒坦。
他方才点好艾草,段阎洗过了澡,光着个膀子便从里间径直走了出来。
才且成婚那会儿,天还凉着,这人晓得宋风随爱干净,每回要办事前都会仔仔细细洗个澡,以至于见着他洗澡,已经洗澡的时间长短,宋风随便能判断出这人安着什麽心。
初始时尚还一点儿不嫌事多,即便一会儿就得脱的,但洗了澡还是要把寝衣都穿好了再出来。
后头天气见热,虽没日日办事,但澡却日日都洗,人面皮也随着晒黑的皮肤变得厚实了起来,晚间宋风随在屋里几乎就没再见过段阎穿衣裳
裤子倒是穿的。
“薄荷草膏也与我抹点儿,庄子下什么都好,就是蚊虫太多了,刚才洗澡给我咬了两个包。”
宋风随取了药膏过去给他抹,道:“谁教你急匆匆的就钻进了里间去,我说与你点艾草都没来得及。”
段阎道:“今朝从山里挖渠引水,地下石头多,打石费力气,忙活了大半日,实在太热了,想是赶紧冲个澡。”
说罢了,他耷起眉,语气里有些委屈似的:“将才我在里头让你点了给我送进来,你又不肯。”
宋风随捏了人的胳膊一下:“我且忙着呢。”
段阎眸子动了动,倾身凑过去,在人脖颈间嗅了嗅,薄荷草膏的味道重,将人身上原本的冷香都盖了过去。
两人虽都抹着一样味道的草膏,但他就是觉得宋风随身上要更好闻。
宋风随教人的头发梢着皮肤,有些生痒,他轻拨了下段阎的脑袋,接着使草膏揉搓着他的胳膊,才且使了一日的力气,段阎胳膊上的筋肉比平时要硬一点,他顺着筋肉走向给人松了松。
“瞧都晒黑了好多,怕是要过冬才能给养回来。你晒黑归晒黑,可别太不注意将自个儿晒伤了去。这夏月晒伤可比冬月冻伤还折腾人得很。”
他难免心疼,嘱咐罢了,让他好生躺着,要与他松松筋肉。
段阎却没动,捉着了宋风随的手:“要这样折腾我?”
“好心与你松筋肉,到你嘴里竟成折腾了。光使力气练得强健,不做疏匀,哪日身上的筋肉虬结,好似只田蛙一般,我可不理。”
段阎教他这么一说,忍不得笑起来,他亲了下人鼻间的小痣:“我怎么记着有人从前与我说过,看人待物,以品相来断为最下乘来着?”
宋风随抿了下唇:“我又没说那般了品性就不好,只是不美观了而已。”
段阎摸了摸宋风随的耳垂:“那你不好生验验现在是不是还美观?”
宋风随心道前日晚上才验过,哪有一两日上就变了的。
他不想应承人,今天白天他坐诊的时候后腰隐隐还有点发酸,险些都丢了看诊的耐心。
“就一回。”
段阎缠住宋风随薄薄寝衣下窄瘦的腰,好不诚心的看着人。
宋风随看了眼人,眸子转去了别处,不提也便罢了,说起来又能想着个中滋味。
他耳根子有点热,虽觉得人的话可信度存疑,往前两月间就没他说的这般过,但……时辰还早,明儿也没定下有一定要去办的要紧事……
没等自个儿掰扯清楚,已是在床上了。
宋风随在段阎的肩上咬了一口,不太实心的表现了一下自己其实是没这打算的。
然后他便见识到了段阎的可信程度,这人还真是说一不二,一回就一回。
宋风随重新擦洗了身子后,瘪着嘴,两只眼睛静静的盯着帐顶。
段阎理了薄被,预是抱着人睡觉,转头看着人的神态,不明所以,不由顺着目光也往帐顶看过去,上头却什么都没有。
“还在不高兴?”
段阎只还以为是人先前没张口答应,他便做了主了,惹得人不欢喜。
宋风随没吭声,轻踢了段阎一脚。
段阎任他如此,左右是便宜也占了,连便哄人:“那我下回一定听你的。”
宋风随更气了:“我要再洗回澡!”
段阎怔了下,不是刚才洗了嚒,又没瞎动重新出汗,这又是什么新的折腾人的招?
疑归疑,动作却是快,辗腿便要起身去,再给他取水,宋风随气得跟着起身上去,又在人背上使力咬了一口。
段阎有点吃痛,痛过脑子便灵醒了。
他干咳了一声,转去亲了亲人:“却也不早说,方才也不肖费劲儿停了。”
到底是洗上了第三回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