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日头又西移了一些,日光从花窗漏进来,铺在静谧的卧房,却被床帷挡住。

南初醒了,发现萧翀不在,她拨开床幔,看着窗外的日头,似乎自己睡得并不长。墙那边的主院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清楚。她爬起来,收拾好床铺,没去找他,瞥见案头绣了一半的小肚兜,笑了笑拾起来,看了几眼又放下。

她抚着小腹站到门口,院中安安静静,院门口的瘦竹轻轻摇曳着,老祝的喊声也终于听得清楚:“再去库房拿包黄糖来,不够用。”

“好。”石头走出去老远,又补一句,“陶罐够吗?”

“也再洗两只。”老祝在厨房回应。

“知道啦。”石头的喊声消失在前院。

南初发了会呆,想起南书杂记中那句:

“青梅入坛,以黄糖渍之,封口静置。待梅子尽数浮起,酒色由清转褐,启坛时梅香满室,饮之有清甜之味,可安神助眠,亦可解忧”。

作者有话说:

谢谢亲爱的们跟到这里??ヽ(°▽°)ノ?

早就知道我写了个非主流言情,写了对不好归类的CP,全靠你们的鼓励和亲妈的爱在冲完结,爱你们~

第146章

月牙弯弯挂在树梢, 凉风摇着院中那丛瘦竹。虫儿窸窸窣窣从竹下穿过,被脚步声惊住,倏然安静。

萧翀从厨房提了热水来, 兑入盆中凉水,端去东厢。南初就着灯火缝完最后一针, 咬断线头, 展开缎面端详片刻, 很是满意。

萧翀进门, 便见一袭荼白中衣的少女散着头发,望着手里小肚兜,眼角眉梢全是柔软。他也跟着弯起唇角, 将水盆放到榻边, 过来牵她。

南初的心思还在手里物件上, 献宝般捧给他道:“好不好看?”

萧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仰着头,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看得他心头发软。

南初不见他回应,又把小肚兜抬高,举到他眼前,语气也重了些:“到底好不好看?”

萧翀这才看向她手里的东西,撅着屁股的小老虎憨态可掬, 栩栩如生。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息, 才又落回她脸上,带了些认真的委屈:“左一件右一件,都是他的,我连个帕子也无。”

南初望着他眼中刻意带出的委屈,抬手戳了戳他胸口, 忍着笑道:“你穿的衣裳不是?还要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戳过的地方,没躲,反而顶着她手指往前凑了半寸,声音闷下来:“是,我从里到外,都是。我要什么……”

南初心跳陡然快了几分,手指缩成了拳,似是而非地抵在他心口。那只手被他握住,他的拇指顺着她指缝钻进掌心,粗粝的指腹压着她柔嫩掌心,缓缓推开。他看了那只手一眼,又望向她,俯首亲过来,用一个吻替代了他未出口的话。

南初掌心一阵酥麻,手里的肚兜翩然落地。软缎脱手那一刻,她被他抱了起来,挪去了榻上。

她看着他回身拾起小肚兜,搁在案头,折回来在她身前蹲下去。

“以后天黑不可以再缝了,伤眼睛。”他说着握住她的脚踝,脱掉了绣鞋,又去脱袜。

南初双腿一瞬间绷紧,想躲,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仰起头,唇角带着些不正经地笑:“怕我伺候不好你?”

“不是。”她手下意识抚向小腹,软软道,“他并不累我,我自己可以……”

“是我想。”萧翀低着头,褪掉了她的袜子,露出了两段细白小腿和一对玉足,他看着它们,微微顿了一下。即使榻上亲密无间,他也未敢如眼下这般,将它们堂而皇之握在一只手里。她是被世家规训过的贵女,自有她的矜持。可他或许等不到腹中孩儿累娘的那天,再来帮她,他只想当下。

他的指腹从她脚面擦过,她微微瑟缩一下。他知道她受了多少苦,这双脚走过暗道,涉过洪水,踏过尸堆。从栾城到黑水城,又从黑水城追着他来闵水。如今它们在他手里,小小的,白白的,脚趾因为羞窘微微蜷着,像一件精致又珍贵的瓷器。

“萧翀……”她低低唤了一声。

“嗯。”他随口应着,撩了些水洒上去,水温是试好的,水流顺着莹白的肌肤滑下,足面被打湿,在灯下愈发润泽。他终于将那双脚放进了水里。

温热的触感从脚底顺着小腿蔓延开,南初缓缓放松下来。

她看着脚下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见眉眼,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和一小片脖颈。他的发丝有些乱,有一缕从发簪旁滑落,早不似在天工司时讲究。可那副肩背仍旧宽厚有力,她抓过、抱过,也上过药,衣服下的贲张肌理,她闭着眼亦能描摹清楚。

她想起以往在南府,奶娘和丫鬟伺候她洗澡洗脚,奶娘的手灵活有力,会按摩她的脚底和小腿,力道恰到好处,丫鬟的手细嫩柔软,抚在她肌肤上,像软缎,像羽毛。

而眼前的男人,指腹粗粝,有些硬,收着力道,动作间有些笨拙,却洗得仔细。他挽着衣袖,露着遒劲小臂,那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捏着许多贵胄的身家性命,如今他两手空空,只是握她的脚,握柴刀。

她忽而俯身,去够他散落的那缕头发,手指触到他的耳廓,他微微一僵。她感觉到了,没缩手。他也没躲。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声中,她终于捏着那缕发丝,给他别进发簪里。

他笑了笑,继续洗。水快凉了,才拿来布巾,仔仔细细揩干,将她的脚塞进被子里。

“早点睡。”他给她盖好被子,转身时衣袖被扯住。

南初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低低道:“你不睡吗?”

萧翀俯身亲在她额头,哄道:“睡,我洗漱完便来,你先睡。”

南初松了手,看着他端着水盆出去,临走熄了案上大灯,只在门口留了一盏小煤油灯,幽幽一点,和门外月色融在一起。

南初手抚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的,看不出什么。可她和他都清楚,已经不同于往昔。以往他在那里驰骋,肆无忌惮,如今虔诚如朝贡圣地,也只敢往旁的地方动动心思。她想着想着,唇角弯起,喃喃道:“……你阿爹也有怕的一天。”

萧翀将水倒掉,并未回屋,径自往宅门外去。月色昏昏,只有门口的灯笼投出一片微光,灯影摇曳,恍恍惚惚扫着门前石墩。

萧翀扫了眼四下,之后俯身从门当下的小石槽里摸出一只蜡丸,捏进手里折身而返,重新关门落闩。他捏着蜡丸回了跨院书房,点了灯,拆开。

消息是陆沉舟的人送的,好消息是徽州的堤坝扛住了今春洪泛,百姓们不必奔徙逃灾。还有个坏消息,九皋商会在徽州及南境几个州郡的分支,都报消息称,粮食、药材、生铁涨价,疑似有人在大量收购,而秦慕白已给了压货指令,准备趁机捞一笔。

“秦慕白……”萧翀轻哼一声,夹着那张字条递到了油灯上。

他熄了灯,去大屋利落地洗漱,之后才回到东厢。南初还在榻上躺着,他进门的一刻,她便欠着身子从榻上探出头来。

萧翀一边脱外衫,一边笑道:“还没睡着?”

“我等你。”南初扒着床幔看他。

萧翀将外裳随手丢去木架上,熄了灯,抬腿上榻,一手扯被,一手将人捞进怀里,打趣道:“如此缠人,哪天我若不在,可还睡得着?”

南初勾着他脖颈的手紧了一下。萧翀似突然意识到不妥,俯首亲下去,唇齿纠缠,直亲到怀里的人酥软无力,手臂松开,气喘吁吁才停下。

他低低笑了几声,扣着她又往自己按了按,哑声道:“再亲,我可忍不住要同他打招呼了。”

她在黑暗中朝他挺了挺腰,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挑衅,笑声未落尽,人已被他翻身压住。

南初下意识撑住他胸膛,才觉他在逗她。他蹭着她鼻尖低喃,湿湿热热地气息落下来:“你再不睡,我可真要忍不住了……”

虽是故意吓她,可他的反应真实不虚,她有些底气不足:“睡,我要睡了。”

“有恃无恐。”他又在她身上磨蹭一会儿,才不甘地翻下来,将她重新搂回怀里,又扯被子盖好。

南初被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着,几个绵长的呼吸后,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萧翀替她理顺一头长发,妻儿在怀,竟无比希望这日子慢点,再慢点。

怀里人一动不动,许久之后,萧翀以为她已睡着了,他才深深吁了口气,低头吻在她额头上。亲吻落下那一刻,一道细细弱弱的嗓音从他胸前透出来:“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好好的,你也是。”

那一瞬,萧翀心头似被一只小手抓了一把,软软颤颤。

而天工司的静观堂里,老监军孙守成也未入睡。

昏黄的烛火前,孙守成披了件旧袍,对着案头一份舆图出神。灯火映着他灰黄的面皮和凌乱的白发,透出几分病态。

蓝鹤又添了些安神香,一边打着香篆一边禀道:“京中伺候先帝的人,基本都去守皇陵了,剩下些孩子还小,缺少调教,一时恐也难以做成什么。”

孙守成未作声,新帝登基,清除前朝近侍是必然的。

蓝鹤点着香,站回孙守成身旁,继续道:“卫侯在临州,也并不顺利。临州的岁赋虽有减免,可民乱并未停,反倒有继续蔓延的趋势。南方一些激进的权贵和士绅,已经公开在喊‘讨逆’。这等局面下,粮食等物价上涨,民生已开始不稳。”

孙守成深深吸气,又沉又重。“卫侯本就是太子党,他去临州,又如何肯为陈王出力?”孙守成望着舆图上与临州相接的几个南方州郡,脑子里闪过驻地的几位封疆大吏,其中既有忠于社稷的正统派,亦有受陈王打压的旧太子党,更有骑墙押注的观望派。

“多年前太祖病危,皇位在储王之间拉扯,当时的朝堂,与眼下何其相似。”孙守成抬眸,望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只是当时,先帝虽年幼,可有位才能卓然的阿姊。如今的废太子,已无能替他守住皇位的姑姑。”

蓝鹤垂着眼,目光落在孙守成膝上那只骨节清瘦的手。那只手攥着,指缝间露出虎符的一角。

蓝鹤沉思着道:“南境若乱起来,只怕北边也会趁火打劫。”

孙守成攥着虎符的手紧了紧,眼锋沉沉道:“最怕的不是趁火打劫,是莒国的叛逆势力和北狄发动军事策应,那才是姜煜万劫不复的一步。”

蓝鹤呼吸有些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要不要找他?”

孙守成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虎头,没有开口。

蓝鹤等不到答复,又道:“眼下局势,比先前朝堂对峙还要紧绷。可是连屠将军,好似也不知他在哪里。”

“屠骁确实不知,可我知道。”孙守成抬眸,与蓝鹤对视几息,缓缓吐出俩字:“闵水。”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站在船头,望着大梁的方向感叹:“啊,这美好江山,遍地黄金,只等我秦大善人来收了。”玉骨扇“唰”地一合,“出发!”

萧翀:“你奶奶的!抢到老子这了!”

第147章

栾城的初夏, 树木早已一片葱茏。天工苑南边那片菜地,开始收第一茬菜。

宴昭家的入天工苑后一直在后厨帮忙,她摘了些瓜果给柳氏送了去。柳氏正在房里做绣活, 收了宴昭家的一片心意,便让她从自己刚绣好的帕子里挑一块。

那些帕子用的素缎, 是柳氏以往存下的贡料边角布, 加了栩栩如生绣纹后, 更显得精贵。

宴昭家的看着那些精细东西, 蜷了蜷有些粗糙的手,未敢去碰,不好意思道:“我整日围着锅碗瓢盆转, 除了菜汤便是泔水, 哪里用得上这个?你还是留着去换些钱吧, 麦芽越来越大,往后用钱的时候还多。”

柳氏看着宴昭家的那双手, 确然是越来越糙了。以往宴昭还在时, 不肯让她吃一点苦,也是娇养的媳妇。

柳氏默了一瞬道:“你等着。”她打开床头的箱笼,从中取出来一件全新的绸缎小衣,捧给宴昭家的,“这是我新做的, 没穿过, 料子普通,但舒服,你要这个吧。”

“这……”宴昭家的看着小衣上的芙蓉,脸颊微微泛红,眼睛有些潮。自从宴昭没了, 她过得很糙,一来是因为收入少了,不能再像以往那般讲究,二来,她也没了那些收拾自己的心思,收拾了,给谁看呢?

可眼下看着这件桃粉小衣,她忽然就觉得鼻头泛酸,说不清是委屈,窘迫,还是对亡夫的想念。

“我没别的意思。”柳氏和软道,“我只有这点能力,就像你摘了黄瓜、苋菜给我一样,收着吧。”

宴昭家的颤颤“嗯”了一声,仔细地将那方软缎接过来,揣进怀里。

“人得往前看。”柳氏软软道,“你和我不一样,我有儿子要养,你还年轻,才刚二十,要是有合适的人,便不要委屈自己。”

宴昭家的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随缘吧。”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你们绣坊里,已经停工好些天了,还没安排么?”

“织锦用的金丝、翠线没了,补够的款项迟迟批不下来。”柳氏语气里藏着气,“管事的说,让我们都去公营布坊做工,大伙不同意,这事还僵着。”

宴昭家的“嗯”了一声道:“确实,让你们去那边是屈才了,且那便的薪俸少得可怜。”她又看了眼柳氏身旁那些绣品,低叹道,“怎会这么难的……”

柳氏一瞬间脑中闪过那个瘦弱少女,绣坊复工,是她争来的,在最困顿的时候,她和那个杀神,弄来了冰蚕丝和翠羽线,织出了国破后第一匹山河锦。

现下两个人都不在了,那些精绝绣技和花工,会不会淹没在不求精细的布坊里?

左右着天工司乃至整个栾城民生的人,此刻正坐在大司农官署里,看沈青递上来的新一份条陈。

沈青为盘活天工司,接连上书,提出一条又一条建议,关于工程、资金、学堂。卢荣看完,认真批复,把这些建议的不妥之处一一指明,却一条都不执行。可即便如此,一个仍执着上书,一个始终认真批复。

朝廷原本要指派天工司掌事,曾属意工部将作监丞赵实,因天工司一众高阶匠吏不服,加之卢荣也不赞同,此事便被搁置,最终又因眼前乱局不了了之。当此关头,卢荣大胆批了份任命,将天工司“代掌事”的头衔戴在了沈青头上。而同时,卢荣也给沈青派了位副手,是昔年西渚工部的一位老人,资历和手腕都远在沈青这个年轻人之上。

沈青迫于无奈之下,曾去求助屠骁,还曾一度求见孙守成,前者执掌军事,对民生并无过多话语权,而后者,沈青连面都未见到。

沈青跟在萧翀身边有些时日,对那些阴险的权斗早有清晰认知。他清楚卢荣的意图,只要天工司的匠吏还在抵抗,只要天工司的人事还未完成彻底换血,只要匠人们的产出,还不能完全受卢荣这位新主支配,这种对天工司、天工苑乃至公济社的打压,便不会停止。

可耿直的匠人,不该是权斗的筹码,他们的匠技和成果,也不该是野心和私欲的垫脚石。

沈青捏着那只青灰荷包,一时竟不知出路在哪里。

静观堂里,孙守城卧病多日,难得搬了竹椅在院中晒太阳。蓝鹤在亲自煎药,药里一味参是卢荣送来的,还送了两张西渚宫廷养生的方子。侍奉孙守城的医正看了,说方子很好,只是用料太过金贵,眼下配不齐。

孙守城只摆了摆手,闭着眼道:“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欠这个情。”

院门外有小内侍突然喊了一声:“屠将军来了。”

话音未落,屠骁已经进了院子,大跨步站到了孙守城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仰躺在竹椅上的老人,干脆利落道:“守公,南境起兵了。”

孙守城搭在胸口的手微微一紧,这才缓缓睁开眼,蓝鹤弯腰扶他坐了起来。

屠骁手里捏着张信笺,沉声道:“我刚接到线报,南境三州已经拥立姜煜称帝,且已起兵北上‘讨逆’,几个倾向归附陈王的官吏被祭旗。”

孙守成半晌没有出声,眼神又空又死。

“守公?”屠骁干脆在他跟前屈膝下来,平视那双老眊的眸子,“眼下要怎么办?”

孙守成终于眨了下眼,长长吁了口气:“那不是你该打的仗,至少……眼下不是。”

“守公的意思是?”屠骁一瞬不瞬盯着眼前这位握有虎符的老人,可内心又觉得,南北这一开打,各自的正统性都被质疑,虎符不虎符的,好像也无关要紧,反正兵在自己手里。

孙守成有气无力道:“我还是那句话,你首要的,是守好西境。”

屠骁把手里的信递向孙守成:“这是姜煜的亲笔信。”

孙守成并未接,只淡淡道:“我不看。他无非是想要你投靠,至少是按兵不动。同样的,北边或许也会给你一样的信息。”

屠骁看着手上那封信,顿了一下,撤了回来。

孙守成仰头望向四方的天空,虚虚盯着檐角一动不动的铁马,轻声道:“下令整个西境进入戒备状态吧,派人盯死卢荣,包括他的人,他的令,他的钱。”

屠骁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守公放心,只要我还活在这儿,西境乱不了。”

天下风云激荡时,闵水东厢那张榻也正吱呀作响。

南初觉得他自得了大夫的“许可”,往日里那些欠下的“债”,便恨不得随时随地讨回来。自己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弯腰时微敞的领口,更衣时露出的一截小臂,都可能引得他眼底星火燎原。他会在夜里贪恋地痴缠她,着迷般流连她因怀孕而更加丰腴的曲线,“恬不知耻”地炫耀那是他的“功劳”,而这几日,白日里也不安分了。

厢房的门虚掩着,午后的日光从花窗筛进来,细细碎碎铺了一地。

她侧躺着,一条腿被他抬高,感受身后的缓慢与深重。他紧紧贴着她,光洁的背脊完全陷在他滚烫的胸膛里。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那里偶尔细微的动静,不知是来自他,还是被“坏阿爹”打扰的孩子。另只手没什么力气地扒着他青筋浮起的手臂,随着他每一次动作,喉咙深处逸出她自己听了都要脸红的细碎软哼。

身后那个浑人,却似见不得她此刻沉默。他埋首在她颈窝,嗓音被欲望磨得又哑又碎,灼热的气息全铺在她敏感的耳廓:“阿箴……这样重不重……可还舒服?”

她被鼎得气喘吁吁,神思涣散,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他果然没再问了,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后背也跟着微微发麻。随即,他张口叼住了她早已红透的耳尖,牙齿小心翼翼地碾磨,将那些她不许他再问出口的话,混着难耐的喘息,铺天盖地地洒在她耳廓上。

她整个人彻底软了,连扒着他手臂的力气都似被抽光,只剩下急促又破碎的呼吸,与他在碎光摇曳的午后一同沉溺。

南初在极致的欢愉后沉沉睡去。萧翀走出东厢,目光落在院中晒着的衣裳,他的衣裳和她的并排挂着,一旁还有一件小小的袍子,尚不及他的一只袖子长。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笑,朝正院去。

花棚里传出响动,萧翀走近,便见王岱山在里面转来转去,拿着花剪修剪花枝,“咔嚓”声时不时响起。

“王公。”萧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岱山没回头,手上忙着,应道:“没睡呀。”

“睡不着。”萧翀随口道。

王岱山缓缓转身,看到萧翀倚着门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亮。

王岱山又转回头继续剪花枝,平静道:“何时走啊?”

“明晚。”萧翀道。

王岱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之后“咔嚓”一声轻响,一截花枝应声而断。“她知道吧?”王岱山问。

“知道。”萧翀回。

“嗯。”王岱山淡淡道:“我也知道了。”他放下剪刀,朝萧翀走过来,“地窖里的青梅酒给你留着,等回来的时候喝。”

俩人一同出了花棚,王岱山走在前头,萧翀看着眼前老人宽厚却微驼的背影,半晌才道:“外面那些人我不带走,大夫也留下,你们……都保重。”

“知道了。”王岱山缓缓应着,进了书房。

萧翀在阶前止步,站了一会儿,才朝府外去。

翌日晚饭后,南初默默收拾包袱,将他的几件春衫、几件夏衣叠进去,触及到衣柜底下他穿着坠江的那件破损中衣时,手指顿了一瞬。

他又要去拼命了。

僵滞间,一只大手从她身后探过来,从一旁她的衣裳里,抽出了一件樱红小衣。

“我要这个。”萧翀从背后拥上来,一只手环上她圆鼓鼓的腰腹,另只手捏着那块软缎,在她眼前晃了晃,“放包袱里。”

南初倏而轻笑,接过那件小衣,放回去,之后转向他,仰头道:“若是叫你的弟兄们知晓,他们的将军甲胄下藏这东西,只怕没人冲锋了。”她眼中随即又闪过一线黠光,“还是留在我这里,如此,你才想着回来。”

萧翀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去最后向王公道个别吧。”南初轻声道,“他……算得上你半个老师。”

萧翀看着那双莹润桃目,迟疑片刻,应了声:“好。”

萧翀出去后,南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去收拾。包袱打好,她似又想起什么,找出来一只小肚兜,塞了进去。

星辉月淡的夜晚,街衢一片静谧,闵水这座小镇仿佛已陷入酣眠。几匹高头战马踏着夜色停在了王岱山府门外,静候那扇古旧又庄重的大门打开。

夜尽天明的微光中,南初独自躺在榻上,看着花窗由暗转白,直到第一声雀鸣在窗外响起,又是新的一天。

她在晨曦中出门,王岱山在梅树下打五禽戏,像以往一样,她守在一旁递布巾、递茶,说几句闲话,之后一起去用早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石头大喇喇道:“突然有点不习惯。”

王岱山低头吃粥,老祝随口道:“你最近背回来的柴可都不好烧,尽是烟。”

“我一会上山,挑干的还不行,啰嗦。”石头说着三两口吃完,放下碗筷道,“我走啦。”

南初笑笑,帮着老祝收拾碗筷。老祝不让她做事,打发她去陪王岱山。她守着王岱山,将萧翀没来及校完的本子看完,之后才出了书房。

日光朗朗,站在阶上,远处青山巍巍,一片葱茏。

日子没什么不同,只是在路过跨院那丛瘦竹时,她足下顿了一瞬。眼前闪过那日的竹林,和那个人牵着她的手穿过市集,说的那声“内人”。

深夜的天工司,辰晷低低嗡鸣,四下一片静谧,只有巡逻的卒卫窸窣的脚步声响过。

静观堂里,孙守成喝了药,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有一搭没一搭转着串佛珠。

蓝鹤又一次来劝:“夜深了,身体要紧,守公还是早点睡吧。”

孙守成似是未听见,蓝鹤又唤了一声:“守公?”

孙守成这才抬眼道:“这便睡了。”

蓝鹤扶他躺好,熄了灯,轻手轻脚出卧房,安安静静守在外间。

孙守成躺在榻上,思绪乱纷纷,一时是乱糟糟的朝局,一时又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可终究抵不过上了年岁,精力不济,又或是安神的药起了效力,一声轻浅的叹息后,他终是闭上眼,沉沉睡去。

蓝鹤在外间竖着耳朵,听着里头安静了,再无捻动佛珠的细碎声响,他悄无声息掀帘看了一会儿,终是放松下来,歪在小榻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房门传来响动,蓝鹤猛地睁眼,便见门口站了一个高大身影,一袭黑色衣袍从头遮到脚,融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惊得浑身一紧,下意识要喊人,那声呼喊滚到喉口,却在下一瞬生生卡住。

屋里昏黑,可那身形,蓝鹤太熟悉了。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心跳如鼓般砰砰不止。他下意识望了眼里间,孙守成刚睡下不久,安神药起了效,难得睡得沉稳。蓝鹤又看回来,望着那道静默的黑影,喉头滚了滚,压得极低的嗓音仍止不住发颤:“容我……去通禀守公。”

说罢转身,迈向里间的脚步又急又轻。

作者有话说:

田园梦暂告一段落,王者归来~

第148章

深夜的静观堂, 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檐角铁马被偶尔摇动一两声。

昏黑的里间亮起了灯,光线从门帘下透出来,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随之传出。片刻之后,蓝鹤挑帘出来, 低声道:“守公有请。”

萧翀把斗篷的帽檐往后推了推, 抬步朝里走。里间只点了一盏小油灯, 幽幽的光亮照着榻上那位华发老人。孙守成带着些半昏半醒的呓态, 低声道:“来啦。”

太久未见,萧翀觉得孙守成又老了许多。五十多岁的年纪,头上已看不到一丝黑发, 灰黄的面皮被灯火映得愈发朽弱, 中衣下那副身板瘦削, 露出来的一截手腕,松松的枯皮包着骨头。整个人好似一株经历风霜, 还在苦苦支撑的老松。

“守公。”萧翀默了几息才开口。

孙守成仰了仰头, 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伤,都好了?”

萧翀从老公公眼中,读懂了那丝审视。他是在确认,眼前回来的是一副残躯,还是旧日的杀神。

萧翀沉稳道:“闵水养人。”

“嗯。”孙守成与他对视几息, 意味深长道, “王岱山,想来身子骨比我硬朗。”

萧翀想着那位七旬老人,看起来确实要比眼前人更像个“活人”。他放软语气道:“守公……也要保重才是。”

一丝几不可察的轻笑从孙守成唇角一闪而过,他垂眸道:“他的国没了,我的, 还在。”说着抬手,指了指榻旁小凳,“似他那般侍书弄花,我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我能有的,或是去皇陵伺候历代神主,或是……”

虚哑的嗓音戛然而止,孙守成一瞬不瞬盯着萧翀那张冷肃的脸,片刻才一字字道:“你回来,是为何?”

萧翀坐在榻前,脊背挺得板直,正色道:“守公为国,我为我在意之人,我伤害过的,护持过的,跟着我拼过命的,还在护我的,我母亲,以及……我的妻儿。”

孙守成枯瘦的手猛地一紧。他直直望着萧翀那双酷似昭阳的凤眸,这个“死而复生”的年轻人,一连串的话在他耳边低低嗡鸣。

半晌,孙守成才又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母亲、妻儿……”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要咂摸出味道,之后才缓缓扭身,从身后的枕头底下,摸出件东西,掌心摊开,是那半枚虎符。

“我晓得即使没有这东西,你也有办法调兵。”孙守成将虎符递过去,郑重道,“但你要做的事,需要名正言顺。”

萧翀盯着那枚小小虎符看了几眼,之后才起身,躬身,伸出双手。孙守成将虎符放到他手里,他攥了一会儿,才塞回怀里,重新坐回去。

“说说你的想法。”孙守成嗓音虚哑,却稳得很。

此行的路径,萧翀早同王岱山做过详细推演,来见孙守成,便是必不可少的第一环。

萧翀沉稳道:“守公看得比我远,南境既已起兵,北地必然也会乱。陈王受南北夹击,能战之人只有二三,必然会以重诺许西境驰援,这便是我的‘师出之名’。”

孙守成垂着眼,无意识地搓着指下棉被,问道:“屠骁出兵,西境留谁?”

“陆羽。”萧翀斩钉截铁,“他最熟悉栾城的底细,看住卢荣绰绰有余。”

孙守成“嗯”了一声,思量着道:“卢荣有野心,目标只是西渚,这等关头,当不会往乱局里深搅。”抬眸,孙守成忽然挺直身体,朝萧翀探了探,老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光,“之后呢?你携大胜之威,意欲何为?”

萧翀一时未答,只幽暗的凤眸与孙守成对视。

“是要调停南北?”孙守成一字字道,“还是要对双方……取而代之?”

萧翀望着孙守成松弛眼皮下深不见底的瞳仁,辨不清他眼底情绪。默了几息,萧翀忽而一笑:“守公认为,我当如何?”

“我想听你亲口说。”孙守成又往前压了几分,“你既敢‘活回来’,便是想好了吧?”

萧翀脸上的笑意敛去,正色道:“内战之祸、北境之失、临州之乱、民生凋敝,俱是因他失德而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无论是他,还是姜煜,都有愧于民生。”

孙守成盯着萧翀的那双眼睛,萧翀不闪不避,坦然相迎。

孙守成忽然无声一笑,默了会儿,似下定某种决心,虚哑的嗓音都沉了几分:“你想要废黜两位‘帝王’?”

萧翀未作回应,只一瞬不瞬与孙守成对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孙守成直言不讳:“你要么直接用刀说话,可那是叛军。要么,便得拿出更‘名正言顺’的废黜理由,只方才那些乱象可不够,你会让两方朝臣,视你为新的野心家,而非济世安民之人。”

萧翀眉头紧了一瞬。这个诘问,王岱山亦曾提点过他。他在沉默良久后,曾回复王岱山,他征战半生,只要结果,他可以不顾忌身后名声。王岱山摇摇头,给他的建议是——去见孙守成。

萧翀再一次起身,郑重躬身。

孙守成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弯在身前,这个九死一生的年轻人,终于迈出了这一步。而他自己在昭阳去世后,守着那道绝密那么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日光爬上东墙时,辰晷浑厚的低鸣回荡在整个天工司。孙守成立在屋檐下,望向院中沾着夜露的枝丫,随着日头升高泛起光亮。

他想着萧翀离开前的一幕,那个携大愿归来的杀神,在即将踏出门的一刻,又折身而返。他重新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有一瞬的迟疑,终是归于坚定。

“我的妻儿在闵水,我不希望,她们再有任何意外。”

此话一出,孙守成心里似被狠狠扎了一刀。

萧翀似乎不需要他表态,而只是通知他,未等他有任何回应,便又一颔首,大步离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举止是恭谨克制的,可言辞里已全是威胁和决绝。

孙守成回忆着萧翀离开时的背影,忽而轻轻笑了一下,只要这软肋成为铠甲,也好。

蓝鹤端着补身的汤从小厨房出来,对孙守成道:“您一夜未睡,喝完便去躺躺吧。”

孙守成拽了拽肩上披的旧袍,缓缓转身,回了内室。

接下来几日,屠骁公开下令全军戒备,此后接连几个大动作:全面整顿军务,布防城池,核心据点全被精锐替换,军中人事亦重新做了调整。商路、邮路皆被控制,同时以监军名义发布了“安民令”,更重要的,是重启了天工司军备部。

这一连串动作,不乏有僭越“民政之权”之嫌,卢荣前往质询,屠骁只嘿嘿笑着说为“保境安民”,俩人尚未说上几句话,屠骁便以军中要务为名,约他改日再叙。临走又似想起什么,一本正经提醒,军工耗资,还要多赖侯爷支持,否则若真遇“降而复叛的莒国贼匪寻衅”,侯爷治下怕要生乱。

卢荣一口恶气塞在心口,恨屠骁的同时,将他那位死去的主帅也骂了一遭,难怪他们惹得朝廷忌惮,根本便是悍匪!

他看着屠骁走远,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稍稍平复些。思及重启的军备部,又微微一笑,这道令他为避嫌,迟迟未敢冒然颁布,屠骁这个混不吝倒是替他迈了一步,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又不着痕迹地建设自己的力量。

商路、商市被从严管控,纷纷扰扰的猜测和谣传渐渐蔓延开,可还未等卢荣有更多安抚行动,其中一些传言便成了真。莒国确然降而复叛,伙同边塞的狄人,一边袭扰边城,一边准备南攻,北地的守将疲于应对。

北地数个城池被接连攻陷,消息传至大梁旧日朝堂,包括屁股还没做热的新帝自己,满殿焦容中,虽然谁都未提及,可心头都闪过了一个名字,那个曾令北境闻风丧胆的杀神。

可他已然不在了。

终于有人大胆提议,召萧翀的旧部,不为勤王,而为守土安民。

于是新帝那封迟迟未定的诏旨,终于由其心腹一骑快马,送往栾城。旨意一边安抚卢荣,一边游说屠骁挥师北上驰援,抗击边寇,威服叛贼,守卫疆土、保境安民。

屠骁接旨后,望着认不大全的诏书,一时未置可否。卢荣倒是很恭敬地朝来使表达了忠顺之诚。王喜山代病重的老监军孙守成面见来使,称定会守好西境。

为了给屠骁“凑”大军开拔的军械粮饷,卢荣更为干脆地停了天工司好几个工程,便是连天工苑的日常用度拨付,也减了几成。匠人们一边怨声载道地赶制箭矢枪械,一边又真心惧怕早已终结的战乱卷土重来。百姓虽还安稳,可隐隐的风雨让每个人心底那根弦都绷了起来。

明书站在公济社前那片埋骨之所,看着那片郁郁葱葱的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又听到了故去之人的呜咽。

公济社已被拆分,民生项目已纳入公中,由卢荣任命的人接受,余下一些私营工程举步维艰,许多商贾已经撤资,昔日能与督军府抗衡的公济社,已经成了名存实亡的空壳子。

他想着远在闵水的老师,一度生出追随他焚香侍墨去。可一想到老师临行前将公济社交到自己手里,又觉无颜面对。

和风轻轻撩扯他的袍角,似一只不谙世事的手。明书掸了掸衣袍,轻叹一声,转身,继续去算那些未清的账。

而遥远的闵水,王岱山正坐在廊下,看着南初浇花。她穿一件未束腰的旧袍,从背后看只是不显腰身,身姿仍旧纤影,只在微微侧身时,能看到隆起的小腹。

“过来歇歇吧。”王岱山唤她。

“马上浇完了。”南初答应着浇完最后一盆花,放下瓢,让石头把水桶拎走,之后朝王岱山而来,步子依旧轻盈。

王岱山眼中透着慈爱,递给她一块布巾。南初接过来净手,朝他甜甜一笑,老祝在旁看着,竟看出几分撒娇的趣味来。

“栾城来信了。”王岱山缓缓道,见南初眼睛一亮。他自然晓得她的心思,却只做不察道,“明书写的。好消息是栾城尚算安稳,意料之中的消息,是公济社已完成拆分。”

南初擦手的动作越来越缓,最后停下。确是意料之中,可心里还是被不甘和遗憾填满。

“还有个消息,我想让你知道。”王岱山缓缓道,“天工司的军工部,重新启用了。”

南初捏着布巾的手紧了一瞬。

回到东厢的书房,她在案前默坐良久,之后望向微微凸起的肚子。她晓得重启军工意味着什么,她爱的那个人,她腹中孩子的阿爹,又要回到那个刀枪无眼的战场上。

手指从腹间抚过,迟疑良久,终于抬手去握案上的笔。可当笔尖从墨汁里滚过,她又停住了。

摧城拔寨,她的一念,或许便是血流成河。

可是战争本来就会死人。她又想起很久之前,经她父亲默许送出的那批脆羽。

那最后一卷所记载的,会否便是父亲原本想要试制给大梁镇北军的兵械?只是阴差阳错,从未面世。而原本该拿起它们守护西渚的那些人,早已马革裹尸,埋入尘泥。

“父亲……”南初握着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一滴墨落下,滴在了桌案上。

她盯着那滴墨点,眼前闪过那个男人,她的夫君,肆无忌惮地将她按在桌案上。也闪过他抱着她,戏谑地说他失去了所有才换来了她,他和老天,大约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那滴墨点渐渐变大,她抬起头,隔窗望向院中老树,日光正好,和那日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故事怎么写这么长,明明脑子里就最后一哆嗦了,老也不到头,真想在脑子里演完自动输出啊

第149章

卢荣原本以为, 屠骁接旨后会像上次应对临州民乱,面上答应,实际用一个“拖”字应付。为此他频繁出入天工司, 以商议军械筹备为由,对屠骁百般试探和催促。而屠骁只问兵械粮草, 对大军是否开拔、何时开拔, 只字不提。

卢荣不得已转向王喜善, 通过他去试探孙守成的态度。结果倒“令人欣慰”, 孙守成虽没给直接答复,但王喜善透露,屠骁已请走了虎符。

卢荣兴奋地赶制军械、甲胄, 在交付了新一批军甲后, 屠骁终于给了他确定答复:栾城三万驻军, 五日后挥师北上。

拦路虎要走,栾城兵力还减了一半, 卢荣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府上幕僚却嗅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在卢荣以“残次损耗”扣下一批装备后,提醒道:“此次圣旨下来,屠将军拖延不动,此番却大肆备战,要挥师北上, 这其中, 是否有隐情?”

卢荣嘱咐好心腹小心转运装备,才对幕僚道:“这并不难理解,上回要屠骁‘平叛’,是朝廷给他下套,他虽是糙汉, 可并不傻。这一回却不同,这是‘攘外’,亦是威服降而复叛的莒国,那是他们打下来的,自然容不得它再乱。”

幕僚见卢荣说得言之凿凿,又在‘利好’的兴头上,未免‘败兴’惹主子不快,终是未再多言,只道:“但愿如此。”

几日后大军誓师会上,卢荣带着一众官员观礼送行。屠骁是个糙人,三两步站上抬去,开口便是:“弟兄们,北狄又来了!这群狗娘养的上回被咱们揍回去,这回又趁乱打劫。咱们能忍吗?”

底下高呼:“不能!”

屠骁继续:“还有莒国,降而复叛,狗娘养的不长记性,怎么办?”

底下高呼:“打服!”

卢荣在台下听得五味杂陈。

轮到卢荣讲话,他一通慷慨陈词,从“保境安民”讲到“为君分忧”,台下众将士原本还安静听着,渐渐便起了骚乱。卢荣看得清楚,前排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似有诧异、困惑、惊喜,神色复杂难以捉摸,有人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

卢荣嘴里未乱,思绪却在飞转,极力判断这场骚乱是因为自己,还是另有缘由。他扫视四下,发觉众人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而是不约而同望向点将台的侧后方,那边是屠骁等一干将领所在。

卢荣循着看去,玄甲林立,并无不妥,可就在他要收回视线时,有人动了,他只瞧见一个高大身影穿过人群朝后走去,消失在视野里。

那个背影,让他心头一颤,嘴里的话有一瞬间的停顿。

可失态只是一瞬,卢荣很快回过神来,简短收尾后走下台来。他低声询问同行官员,可有看到什么。来观礼的一众官员因为座次受限,都只瞧见了台下的骚乱,对引发骚乱的源头却不察,见卢荣问,只能胡乱猜测,定然是屠骁在那头做了什么,引得台下众将士起了纷乱。

卢荣见状,压下心头那丝猜测,心事重重地望向台上,屠骁嘿嘿笑着只说了俩字:“出发!”

而在大梁北境,与昔日莒国的边界线上,秦慕白由陆沉舟亲自护送,抵达了尚算安稳的一处落脚地。秦慕白慢条斯理喝着茶,听先前渗透过来的属下汇报“生意”。

“属下们已经接触过莒国的旧势力,他们极其谨慎,军方不露面,只几个商人在同我们联络,声称并无交易需求,粮草、军械、药材等等,都不缺。”讲话的商贾一身华袍,与战乱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瞄着主子神色,试探道,“要不要,用些手段?”

秦慕白呵呵一笑,放下茶盏道:“用不着。等着吧,他们很快便缺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晓得这个心思莫测的少主做了什么,只陆沉舟在旁挑了下唇角。

秦慕白又道:“你们只需网罗几样东西,流离失所的人才,战毁的矿产、牧场、工坊,流散的战马、皮革、药材,还有一样最要紧,莒国叛军和北狄的消息。”他眉眼弯起,带出几分胸又丘壑般的黠笑,“爷我要投资个大的!”

待众人散去,秦慕白才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性情来。他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噙着笑看陆沉舟:“三叔啊,那家伙与我在治水时的协议,因他不讲诚信无疾而终,我虽不算亏,可也未赚多少,白白挨了老爷子一顿臭骂。此番你说,我该朝他要点什么才好呢?”

陆沉舟微微一笑:“最好是张他按了手印的空白文书。”

秦慕白一本正经道:“嗯,那此事便有劳三叔吧。”随即话锋一转,“你说我此番为他出钱出力,他若胜了便罢,万一不中用,我可亏大了。”顿了顿又道,“即便最后胜了,恐也得与我讨价还价。兵匪兵匪,兵即是匪,哪有我讲道理?我是否该……先从哪里找补些?”

陆沉舟晓得这人鬼精,心里恐怕早有打算,却在这儿试他。陆沉舟笑意深了些:“北边亏的钱,到南边去赚。哦对了,把他媳妇的股份也收回来。”

一句“媳妇”,让秦慕白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随即又道:“是啊,我都忘了他成亲了,成亲了还干这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大概,是想为孩子挣份家业?”陆沉舟回得慢条斯理。

秦慕白骂了句脏话。

而在遥远的闵水,陌生的信客登门,送来了一箱大礼。来人只将东西送到前院便走了,石头接的,废了好大力气才搬到王岱山跟前。

老祝亲自上前开了,细看竟是两匹海云绡、一盒奇楠香、一套精心打造的镶宝童锁,另有若干丹参补品,还有一沓银票和分红印签,装得满满当当。

王岱山望向一旁挺着肚子的南初,笑着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人疼。”

南初只看那些东西,便知是来自黑水城。她眼前闪过那个永远笑嘻嘻的少年,一时是他一脸黠趣地叫她“表妹”,一时又是他黑着脸找她喝酒,还有他捏着嗓子学她的那句“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

那个少年,送了一箱子贵物,确实连一句话、一个字也未留。

笑意爬上她的唇角,又缓缓淡去。她拾起那些银票,对王岱山道:“王公,这些钱是我凭本事挣的,是清白的。我想请祝叔留一些做家用,其余给天工苑的匠人。”

王岱山看了眼那厚厚一沓银票,是不小的一笔钱,对于困顿中的匠人改善生活是有益的。他看了眼老祝,对南初道:“家用你无需操心,安心养着便是。至于资助匠人,你的身份不合适,此事便以我的名义来办吧。我为官多年,积蓄田产、故旧门生不少,不会惹人生疑。”

南初郑重谢过。又取了奇楠香道:“这香我也用不上,还请王公不要辞,熏熏屋子也是好的,与王公一身清明正相宜。”

王岱山迟疑了一瞬,示意老祝接下。南初看了眼余下的东西,只取了几盒安胎的丹丸,便让石头抱去了库房。

几日后,王岱山的一名弟子,将一只包裹送到了沈青手上,说是老先生得知匠人们生计受损,特地折兑了一些私财送来。沈青代匠人们郑重谢过,回去打开包裹细看,却发现了蹊跷。

他是格物殿录事出身,对票据、文卷、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发现那包裹里面,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并非同一个票号,其中一方沈青熟悉得很,他跟随萧翀前往徽州治水期间,便经手了许多那里兑出来的银钱——它来自九皋商会。

而一代清流王岱山,不可能与这等“黑市”发生牵连。

沈青捏着那一沓银票的手指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又将它们轻轻放在一旁。

在那些票据底下,还有厚厚的一沓文卷,没头没尾,没有题目没有落款,细看内容更是吃惊——那是他梳理完格物殿全部卷册后,仍然缺失的“大军工卷”,尽管只是冶金内容,不涉及杀器制作,可那些冶炼用途说得明白,俱是军用的。

他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文卷,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个与记忆中相似的笔迹,奈何那些字迹虽风骨铮铮,却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他看着它们许久,忽然觉得鼻头泛酸,说不清是失落、不甘还是旁的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卢荣给他派的那位副手人未至,声先闻:“沈掌事,你向侯爷报得这笔费用,似有不妥啊。”

沈青闻言,利落地将包裹团好,塞到了书案下的文卷箱里,抬头时,老吏周世成已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条陈,看样子卢荣已经批过了。

周世成把沈青那份条陈摊开到案上,指着卢荣的批复道:“虽说眼下是战时,一切生产都以军工为先,可公中决然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

沈青望着卢荣批复的笔迹未开口,他早知便是这样的结果。

却听周世成话锋又一转,从怀中摸出另一份批复,一笑道:“不过侯爷以大局为重,这是几处衙署停止修葺的批复,省出来的钱先挪过来用吧,此外侯爷说,还会自掏腰包贴补一些,定不误国事。”

沈青淡淡“哦”了一声,仰头看着周世成那张温煦的脸,看了几眼才道:“侯爷体恤,如此,便这么办吧。”

周世成走后,沈青又拿出那个包裹,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细细看了一遍,确定再无新的线索后,将那些银票揣进怀里,卷册藏入了书箱最深处,等寻合适的机会再行安排。

他揣着那些银票,亲自去兑了粮、布、药,又同陆羽安排在天工苑的管事接洽好,分批取用,一通奔波,回到天工司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思来想去,为稳妥起见,觉得那些冶金文卷,还该存在自己家里更安全。

眼下军备试制和生产,核心环节上俱是卢荣的人在监管,他作为代掌事,曾亲自核查过几次,发现损耗和残次率都很高,偏在账面上并无异常。是以,他并不放心直接将文卷中的内容投入应用,还想再暗暗核查清楚,是匠技问题,还是另有猫腻。

作者有话说:

写点是点,握拳~

第150章

毒辣的日头炙烤着荒无人烟的旷野, 屠骁的大军浩浩荡荡开赴北境,越靠近陷落的边地三县,所见越是凋敝。北狄骑兵来去如风, 边境反复遭劫掠,能跑的百姓早跑了, 跑不动的只能苟延残喘, 听天由命。大军经过时, 见多了荒废的村落和烧毁的房屋, 遇到尸骨腐臭在路边,屠骁会让医营掩埋处置。

日头开始西沉时,屠骁下令安营扎寨。北地温差大, 没了日头炙烤, 起了风, 被汗水浸了一日的将士们才觉舒爽不少。

最后一缕霞光消散前,一队运送粮草的辎重车抵达了营地。押车的并非军人, 为首的是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中年男人, 交接完粮草后,被引入了帅帐。

来人进帐后,打眼一扫,目光越过居中而坐的屠骁,落在侧后方灯影里, 那个支腿卧坐的身影上, 随即躬身见礼:“蓝田奉秦少主之命来送粮草,见过萧帅。”

萧翀自然记得来人,栾城慰灵节刺杀之后,便是他出面替秦慕白示好,送来了玉麒麟, 引导自己猜测幕后黑手。而眼下,萧翀却未作声。

屠骁呵笑一声:“你倒是眼毒。送粮草,开价几何呀?要是贵了……老子可要杀人劫货,分文不给。”

蓝田笑道:“将军言重啦。萧帅与我少主是老相识,少主晓得贵军补给线长,乱局之下,靠地方州府补给恐力有不逮,是以早早便铺通了商路、备足了粮草,以成本价供给贵军。”顿了顿,又道,“除了粮草,药材,咱们亦有马匹、军甲,总之少主说了,萧帅需要什么,咱们便卖什么。”

“哈哈哈。”屠骁大笑几声,“好个秦大善人,你们怕不是跟莒国和北狄,也这般讲吧?”

“这个嘛……”蓝田笑得一脸坦荡,“说是说了,可他们不信。但我想,萧帅定是信的。”

萧翀终于收敛了姿态,站起身来。他从灯影里走出来,居高临下看向蓝田,对视几息道:“秦慕白,这回想要什么?”

“嗯……”蓝田似是斟酌怎么开口,片刻后一本正经道:“这回跟以往都不一样,少主说,他要个……大的。”

“什么?”屠骁插口。

“大的。”蓝田又重复一遍,“原话就是,大的。”

“操。”屠骁忍不住脱口而出,一时觉得秦慕白手底下的人,又精明,又愚蠢。

萧翀唇角也弯了一下。他了解秦慕白这个人,他从不会把话说满,想要什么,从来都是藏在玩笑和废话里,让人猜。但这一回,他让人捎来这俩字,不能猜。因为当他要的东西足够大,大到难以轻易张口时,便只能先放个饵过来。

萧翀收敛神色,朝蓝田道:“我是个刀尖舔血的,不会做生意。秦慕白无论想从我这里要什么,都得我活着,且我有。”顿了顿,语气反而轻了些,“替我谢谢他,看得起。”

蓝田也收起那一丝玩笑,郑重道:“商会的补给会定期送达,也会有……情报,愿萧帅早定天下。”言罢躬身一礼,出了大帐。

萧翀尾随出帐,看着商会的一群人消失在夜色中。同一刻,急驰的马蹄声传来,夜幕中出现两条黑影,随着越来越近,火堆映亮了来人,身穿北境驻军的轻甲,转瞬已至帐前。待看清来人样貌,屠骁先一步冲了上去,喊了一声:“常赢!”

常赢翻身下马,路过屠骁时一拳戳在他肩头,算是久违的招呼,脚下却一刻不停奔向萧翀。待行至主帅身前,常赢和随从单膝下跪,恭恭敬敬道了声:“主上。”

“快起来。”萧翀上前去扶,目光落在常赢脸上,火光映衬下,常赢那张脸看起来比在闵水时更粗粝,也更黑了。萧翀转向帅帐,“进去说。”

常赢二人随着萧翀和屠骁进去,常赢开门见山道:“我等自抵达北境后便分头行动,他和几个弟兄联络了北境军中的旧部老人,混在其中摸底。”常赢说着递上一份名册,“这是现下军中可信的老人。”

萧翀只快速翻了翻,常赢继续道:“我则潜在莒国叛军中,他们打着复国的名义,招揽了许多人马。”

常赢说着又掏出份舆图,指着被攻陷的三城道:“北狄的骑兵枭悍,攻陷此三城的前锋都是他们,但陷落后守城的是莒国叛军。”他又一指旁边的城池,“北境的守将赵淮南太拧巴,既想借边患给新帝施压,配合姜煜北伐,又还存了一些良心,不忍边民遭殃,让自己受唾骂,是以军令反反复复,致使贼寇愈发嚣张。”

萧翀沉沉道:“镇北军的底子还是有的,他们并非不能战。赵淮南,他大约只想被动抵挡,拖到南北撕出一个胜负,届时他再来收复失地,不管谁胜,都有他一片立足之地。”

屠骁恨恨道:“所以陈王调我来,是想借刀杀人,干掉赵淮南,平定北方,只要我们赢了,姜煜的北伐便不得不重新掂量,陈王会说我们是他的人。大梁最能打的一支队伍,竟成了皇室操戈的刀。”

萧翀沉默地盯着那份舆图,“死”前那种日日绞缠在心头的沉重又席卷上来。他自然晓得,御座上换了一位”舅舅“,自己和弟兄们依旧是“刀”,既是刀,便只有“杀戮”这一条路可以走。而要想彻底打破这个局,那御座上的人,便只有一种可能。

萧翀深吸口气,正色道:“要想赢,北地的梁军只能有一个号令。”

屠骁一咬牙:“干掉赵淮南!”

常赢谨慎道:“我们接的是‘驰援’的诏令,赵淮南并无实质叛乱,杀他师出无名,将来恐要落人口实,要不要先搞些事出来?”

“不必。”萧翀斩钉截铁,“传令大军原地修整,不必急着反攻。”他看向随常赢来的弟兄,“你即刻返回赵淮南军中,联络可信的旧部,等我号令。”

又对屠骁道:“点一小队精锐,带上‘秦安’的路引和商会的信物,乔装后随我入城。”

常赢和屠骁几乎异口同声道:“不可,太危险了。”

萧翀轻笑:“一个梁商,走入梁军守将的城池内,危险什么?赵淮南是会杀了我,还是绑了我送给陈王或者姜煜中的任何一方?”

常赢和屠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笑了一下,无论赵淮南选择杀还是绑,都是引火烧身,愚蠢至极。

萧翀抬眸,火光在那双深邃的凤眸中跳跃:“赵淮南此人,首鼠两端,既不硬战,亦不明降,与其怕他,倒不如说,他怕我会更多一点。”

天蒙蒙亮时,邺城的守军打开城门,迎来了进城的第一波商队。守卫核查得极其仔细,对着路引和九皋商会的信物反复比对,又纤毫无漏地查验了车上货物,最后哼笑道:“也只有你们,这世道越乱,你们蹦跶得越欢!进去吧!”

当天酉时,赵淮南的斥候来报,说朝廷调来驰援的屠骁部已抵达七十里外,安营扎寨,生火造饭,似乎并不急着前行,说是在等待后续粮草。

赵淮南看着舆图上屠骁扎营的地方,轻笑一声道:“不急着来正好,等粮草也对,本帅可没有多余的口粮分他。”

一旁副将道:“要不要派人去迎一迎?”

“不用急。”赵淮南吩咐斥候,“他们何时动了,何时再来报我。”

说话间,衙外有人快步走进,禀道:“将军,咱们发现有人在市集上高价扫货,粮食、药材、布帛,什么都要,已经接触了许多家,您看……”

赵淮南一惊,未等对方禀完便道:“是谁?”

“查了,九皋商会。”军卒禀道,“为首的叫秦安。”

赵淮南一瞪眼:“战时妄图囤积居奇、搅乱行市,先给我抓了再说。”

摸了一整天的萧翀和常赢,刚回到客栈,前脚进门,后脚便被持刀的官兵围了。

常赢看了主帅一眼,学着萧翀束手就擒。官兵又去两人住处,却只抄出来一册“账本”,翻开看,竟是一个个被做了标记的名字,惊得当场怔住,继而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北狄还是莒国的细作?”

萧翀波澜不惊道:“那得你们将军亲自来问。”

萧翀和常赢被五花大绑押到赵淮南衙署。赵淮南刚用完饭,抹着嘴道:“人带回来了?让老子去瞧瞧,是哪个狗娘养的在我地盘上作乱!”

赵淮南走近,见堂上昏暗,连枝灯闲着,只燃着一盏煤油灯。当中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直挺挺站着,微垂着脑袋,看不清脸。

守卫见自家将军来了,扣住萧翀和常赢便往地上按:“跪下!嘿,我叫你跪下!”

赵淮南一边上台阶,一边看着四个守卫对着两人又按又拽,还踢了两脚,那俩人竟是纹丝不动。

“行了。”赵淮南进门,慢条斯理喝止,“让我瞧瞧,九皋商会这是来了什么硬骨头?”

一旁守卫松了手,随即从怀里摸出那本抄出来的“名册”,恭恭敬敬捧给赵淮南:“将军,这是从他们住处抄出来的。”

赵淮南只看了一眼封皮上“账簿”俩字,便挥手让拿开,那守卫刚想说什么,赵淮南已朝萧翀走过去,边走边道:“抬头,叫我瞧瞧是什么吃了熊……”

话音未落,赵淮南的嗓音戛然而止。

他对面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副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凤眸深邃冰冷,寒芒毕现。

赵淮南僵住。

萧翀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愈加幽寒。

几个守卫也察觉出了异样,迟疑着唤了声:“将军。”

“闭嘴。”赵淮南盯着萧翀那张脸,朝属下轻斥一声。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道:“你是……”

“别来无恙,赵将军。”萧翀缓缓开口。

赵淮南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怔了一会儿才似想起什么,朝守卫道:“松绑,快松绑!”

那一瞬的怔然间,赵淮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和“出路”,可每一条路又被他迅速否决了。

赵淮南镇守北境的帅印,是四年前从萧翀手里接过来的。彼时满朝都在参这位杀神焚田百里,暴虐无德,陛下和东宫一边嘉奖他破国之功,一边又惩戒般令其卸甲归家,在长公主封地“休养”了快一年。赵淮南便在此间完成了对北境军的整编。

后来萧翀攻破“西渚”,在朝廷明发的褒奖名单中,赵淮南便见了几个被自己从北境军中“清退”的将领。

此番朝廷派来“驰援”,赵淮南并无太多忧虑,只要自己不反,局面便是可控的。可他万没想到,来的是那个“死去”的活阎王、真修罗。

屠骁的大军守在城外,这个诡谲的杀将却披着商贾皮来“扫货”。赵淮南立时便知,这“货”便是他自己和手里的兵权——眼前这人“活”着的时候便行事无忌,乱世之下,一个“死人”更不会讲什么王法道义。

赵淮南盯着萧翀那张脸,想过“杀”“关”“送”,可每一条都是死路。

杀了他?城外的屠骁可不会信“萧翀来邺城做生意被赵淮南误杀”这等鬼话,他会直接攻城。局势一乱,几方势力搅在一起,是最坏的结果。

在细琢磨萧翀是怎么来的?他拿的是九皋商会的路引和信物。九皋商会是谁?□□,粮草、军火、人,什么生意都做,势力渗透得遍布天下,那是隐在暗处心思不明的一把刀。很显然,九皋商会在萧翀身上下了注。杀了他,自己的商路、补给会不会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杀了他对自己有何好处?陈王不会因此给自己“加官进爵”,姜煜也未必更“看重”自己,因为姜煜更想要的不是杀萧翀,而是萧翀“归顺”。所以杀了他,自己非但得不到任何”封赏“,反而可能招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把萧翀“关起来”或者“送人”,也不行。

谁敢在卧榻旁关一只猛虎?且莫说能否“关得安稳”,恐怕明日见不到人,城外的大军便会来要人。

送人?无论送陈王还是姜煜,在此僵局下,萧翀都是一块“烫手山芋”,两王自己还自顾不暇,他送来萧翀这个心思不定的变数,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好处。送给卢荣或者其它中立势力?谁敢收啊?“活”的萧翀,是压在卢荣头上难以翻身的那座山。

赵淮南思绪飞转,算来算去,也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看着属下给萧翀两人松绑,萧翀全程未动,只噙着似有似无地笑望着他,赵淮南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吃了只带毒的苍蝇。

作者有话说:

守卫:将军,你嗓音发颤……

赵淮南:闭嘴!

#灭国级选手对丢城池将军的血脉压制

#履历碾压的具象化——

本周个毒榜,居然要更2W,还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