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祸心惑心(1 / 2)

不识风月 疏桐曲 6934 字 13天前

第19章 祸心惑心「三合一」

话本翻开的那页正是人鬼一对有情人被迫分别的桥段。

痴缠着各怀心思, 欲言又止的吻一次次落在身上,缠绵的情思都透着心酸。

何烬扫了一眼,瞧见那些旖旎词句时, 眉头微挑。

他虽然知道墨岚喜看话本,却以为都是些寻常解闷逗乐的情爱话本。

没想到, 竟然……是有些敏感的人鬼恋情。

墨岚有种被戳穿心思的难堪,探身去抢那薄薄的话本。

何烬由他抢走, 揶揄地笑:“没想到……”

墨岚“啪”地将话本摔在桌上, 俨然是恼怒的模样。

何烬收了嘴,凑过去好声好气:“真有眼光,我觉得很不错。”

墨岚不理他,双颊的潮红蔓延至耳后, 任由何烬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道侣结拖在地上, 偏生在这样尴尬的境况下, 显出几分旖旎。

何烬勾着他的手轻轻晃动, 耐心哄着他:“好心人,别生气啦,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哄小孩似的。墨岚的心脏被一片看不见的绒羽扫动, 又软又痒。

何烬蹲在他身前, 把自己的双手搁在他的膝盖上, 仰着头看他。

像是某种乖巧的毛绒生物。

他低低地说:“我修为圆满, 若是不出意外,很快便能还阳。”

“虽不能像活人一样拥有脉搏心跳,但也不会与寻常鬼魂一般随时有可能消散。”

何烬捏着他系着道侣结的指根:“勉强算是……与死人相像的鬼修?”

听闻鬼修二字,墨岚浑身一僵。

何烬没有察觉,他抓起墨岚的手, 亲吻他的指尖。

“……所以,我能做你道侣了吗?”

是极缱绻暧昧的话语,他求一个名分,能够名正言顺与墨岚亲近,耳鬓厮磨的亲密身份。

可惜墨岚想不到这些,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几个字不断闪回,一会是“鬼修”,一会是“道侣”。

于是思绪不自觉地飘到早就化成一堆白骨,却仍在他记忆里血肉俱全的墨湄身上。

墨湄被鬼修哄骗着私定终生,最后落了个惨死的下场。

墨岚没办法抛下往事,只是他似乎比墨湄还要荒唐。

墨湄与鬼修定情,他直接与一只货真价实的鬼纠缠不清……

墨岚闭了闭眼,将自己的手从何烬手中抽出来,被亲吻的指尖蜷缩起来,道侣结就此隐匿。

何烬的手停留在原地,随后对上墨岚清明又晦涩的眼。

“……不能。”

他没有多说,只给了一句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拒绝。

何烬叹了口气,看起来却并不气馁:“好吧。”

墨岚不认他,没关系,反正道侣结还牵着,人也不会跑。

气氛骤然冷下来,墨岚不安地抠着衣袖上的褶皱,似是在等待何烬的下一句话。

好奇怪,明明是何烬在求他,主导权也在自己手上,但为什么墨岚还是会这样难受呢?

世间情感太奇怪,并不只有爱恨两种。

墨岚的心空落落的,像是缺失了什么,何烬却仍自若,仿佛被拒绝的不是他。

他又牵起墨岚的手:“话本有何精彩之处?你知道的,我没见过什么世面。”

“所以,你能同我说说吗?”

墨岚莫名松了口气,他瞥了一眼桌上被冷落的话本,说出来的话依旧违心:“总不能连字都不认得,你自己看罢。”

何烬可怜兮兮的,黑沉的双眼漫上不存在的水汽:“可是我真的不认字。”

“……”墨岚对上他湿漉漉又带着谴责与委屈的眼,皱了皱眉。

还是个文盲。

总之,在何烬的一再纠缠下,墨岚还是软下语气,同他概括了这尚未看完的风月话本。

房中暖融融的,香篆上一缕青烟消逝,窗外再次飘起风雪,墨岚却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温暖。

……

许是风雪声太大,掩盖了门外一闪而过的动静。

小厮墨方端了点心,正欲叩响墨岚的房门,乍闻房中墨岚的说话声,差点打翻托盘。

凑近一听,墨岚正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语气奇怪,像是在……说故事?

门没有关严实,墨方小心地将眼睛对准那道小小的缝隙,往房中窥探。

墨岚孤身坐在窗边矮桌前,靠在墙上说话,他手上捧着话本,一边说着一边翻看。

本没什么大碍,但、但墨岚竟然时不时地抬头,对着空气说些奇怪的话。

就像……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一般。

墨方看得聚精会神,后背不知不觉中被冷汗浸湿。

他看到墨岚面上浮现从前从未有过的羞恼神情,眉飞入鬓,面色愠红,语气中是嗔怪和斥责,却异常柔和。

随后,墨岚手上那本书,不知为何,忽而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抽走,漂浮在半空中。

墨方悚然一惊,脚底打滑,小腿止不住地颤抖。

他在自己尖叫出声前回过神,端着手上的东西,用生平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墨岚在房中无所事事了一整日,夜间要睡觉时,他驱赶何烬:“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其实入梦也是与何烬待在一块,在墨岚看来没什么区别。

何烬却赖着不走,苍白的脸倒映着烛光:“我能去哪?”

墨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何烬现在有了实体,不能回梦境了吗?

他一边出着神,一边随手放下床帐,将恶鬼与自己隔绝开来。

何烬静静地站在桌子旁边,满身幽怨几乎要溢出来了。

墨岚心跳得很快,却不置一词,仿佛这时候让步,便是默许了什么。

烛火熄了,墨岚合衣躺下,面对着床榻内侧,却无法闭上眼。

何烬没有心跳,若是有意藏匿气息,一动不动时,是没有动静的,墨岚感受不到任何他的存在。

满室寂静,唯一清晰的或许是墨岚的心跳。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意识慢慢下沉……

床榻边缘被重物压得下降,墨岚猛然惊醒。

转过头,睡眼惺忪地瞪向床边的鬼:“你做什么!”

何烬撑着床沿,动作麻利地将靴袜脱下,身上只着一件黑色的中衣,闻言腼腆道:“外面好冷啊……”

不等墨岚回应,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褥,躺在墨岚旁边。

被窝里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气霎时散了个干净,墨岚打了个寒颤,彻底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抢过被褥,怒视那不知羞耻的恶鬼:“冷什么冷!”

何烬没有被子盖也不要紧,板正地躺在原地,闭着眼自欺欺人:“好冷啊,好心人救救我。”

墨岚抿着唇伸手推他,试图将他推下床,何烬自岿然不动。

墨岚憋着气裹着被子躺下,却怎样躺都不自在。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与人共寝,便是尚未来到内城的那段幼年时期,都很少与墨湄睡在一张床榻。

但躺久了,加上何烬实在太安静,墨岚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兰香,呼吸趋于平静。

黑暗中,何烬睁开眼,瞳仁比夜色还要深。

他转过头盯着旁边睡得安稳的墨岚,就这样静静看了很久很久。

……

第二日,墨岚起得很早。

许是身旁睡了旁人,到底还是心虚,比他平日苏醒的时间还要更早,小厮尚未前来敲门。

墨岚下意识伸手触摸身边的床榻,却扑了个空。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被子还好端端裹在身上,何烬竟真就在他身边干躺了一夜。

他去哪儿了?

墨岚坐在床榻上发呆,心里弥漫上一阵不知名的感触,又酸又涨。

何烬能轻松地找到他,跟随他,但若是何烬消失,他甚至不知道怎样去寻。

何烬所有存在的证据都系在他的身上,墨岚想到什么,抬手看了看指间的道侣结。

另一头穿过床帐延伸向外,依旧无法感知到对方的气息。

墨岚呼了口气,恰在此时接到了家主传音。

“去外城口,截杀长老玄正!”

这个名字墨岚很熟悉,正是不久前被他撞见与墨端争吵的大长老。

两人的矛盾早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大长老在这段时日墨端雷厉风行的清缴之下心灰意冷,彻底叛出了天机城。长老有修灵中期的修为,墨岚打不过,所以墨端还派出了自己的心腹,此刻已经提前前往外城。

墨端显然气得不轻,传音时声音都带着喘,最后一句“带回尸体”,几乎是嚎出来的。

墨岚心里一沉,外头天色还没有完全亮,但已经耽搁不得了。

他匆匆换了衣服,借着昏沉天光遮掩,赶往外城。

晚间刚下过一场大雪,刚停了没多久,出了内城的结界便是一片浓郁的大雾。

墨岚在外城找到了隐匿起来的家主心腹,他随了主人的姓氏,名唤墨十一。

墨十一是个探子,昨日刚从十方海赶回来,尚未好好休息便被指使来杀人,眼角耷拉着,他抹了把脸,显然是有些疲惫。

“少主。”他与墨岚见礼,墨岚颔首示意他带路。

墨十一手上拿着能够探查到长老所在的法器,二人没有逗留,确认位置后便全速前行,穿梭在城外雪原上。

玄正长老连夜遁逃,恰好碰上雪停,奔走的痕迹尚未被新雪覆盖,加上法器指引,找起来不算困难。

但他显然不是好对付的,深谙狡兔三窟,凭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术在雪原上生生踩出通向不同方向的好几条路径。

墨岚没多犹豫,留下自己的传音符:“分头。”

墨十一点头,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墨岚眯着眼眺望看不见尽头的雪原,踩着特制的飞行法器顺着那脚印追去。

直往前行进八十里,才总算抓到玄正长老的尾气。

墨岚紧急刹停,前方地势稍稍复杂,方圆百里全是坍塌废弃的秘境,玄正长老的气息残留在他不远处的一处石壁上,许是靠在那里休整过。

玄正在遁逃前与墨端打过一场,两边都没有捞着好,墨端受了不轻的内伤,玄正折了一条右臂。

仔细一瞧,那石壁上果然残留着被冻成冰碴的血迹。

墨岚当即给墨十一发去传音,他不打算等候,随即便朝着前方的秘境地带前进。

越往前走,玄正的气息就越清晰,墨岚进入戒备状态,提前将本命符催动,以应对突发情况。

毕竟他不过锻体中期的修为,玄正伤得再重也有修灵,足矣碾压他。

十一没有给他回信,不知他赶到这里需要多久。墨岚一面想着,一面缓缓向前行进。

他能感受到玄正就在附近,敌暗我明,十分被动。

玄正似乎并不想与他正面对上,亦在蛰伏,奈何气息能隐匿,血腥却不能。

墨岚停在距离玄正五丈之外的空地上,他静默片刻:“大长老,你该知道外城那些自诩随心所欲的邪修全都不是好东西。”

暗处的玄正闻言冷嗤,这是做什么?让他回头是岸吗?

当然不是,墨岚只是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拖延时间,等待十一赶到。

墨岚近日话本看得太多,学了不少唬人的话,说出来一套一套的。

“家主一时愠怒,但您这么多年对天机城的付出不是假的,那里便是您的家,您当真要抛弃墨家,去那魔窟吗?”

不提墨端还好,一提到墨端,玄正就恨得心口疼!

他这么多年为墨家出生入死,百年蹉跎熬到大长老的位置,从未见过比墨端更极端,更冥顽不灵的家主!

前几任家主虽逐渐与鬼修分割,但谁也没有忘本,从未像墨端这样,恨不得将所有鬼修赶尽杀绝!

他们墨家不就是鬼修一脉的分支么?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私怨,因他女儿当年的事痛恨鬼修罢了!

玄正越想越气,想到墨岚正是那鬼修的血脉,一时竟直接将“虚伪”二字喊出声。

墨端自诩痛恨邪修,不还是将邪修血脉供着当宝吗?!

墨岚在听到玄正声音的一瞬间,一张符纸便朝那方向飞去,戳穿了玄正设下的隐匿法阵。

这一片破败的秘境废墟,竟都是玄正设下的幻术!

墨岚陡然一惊,趁玄正沉浸在暴怒情绪中,欲抢占先机,拔出腰间的匕首便朝他攻去。

他学的身法大多是近战,相当于半个剑修,偏惯用匕首又灵活,说是刺客都不为过。

玄正伤的是惯用的右手,大臂的刀伤没有止住血,咬牙祭出本命符,顷刻间便与墨岚拉开了距离。

墨岚近战的优势没了,转而从腰间抽出软剑裁风,在剑柄上贴了一张风行符纸,省了灵力便能轻易挥出剑气。

玄正格挡着,见不到半分破绽。墨岚越打越心焦,玄正的修为对他来说是碾压级的,若是存心消耗他,他真是半点气力都使不出来。

墨岚在脑中飞速思考着,玄正是纯正的符修,若是不用修为只拼身法,定然不敌他,若是能想办法限制住玄正的修为,占上风的便是他了。

先前在外城杀人时于裁风剑刃上淬的毒还静静躺在他的灵囊,墨岚趁着挥剑的间隙把那药瓶取出。

毒液存放在小小的瓷瓶当中,玄正不是傻子,看出他的意图后飞身掠逃,墨岚提剑跟上。

玄正一边跑一边往他身上扔符,墨岚无暇淬剑,眼看着离传信给十一的地点越来越远,再前方便是禅州与十方海的边界线。

墨岚等不了了,他拔出断月,用暗器的手法朝玄正刺去,破开几张威力极大的符箓,惊起满地雪尘。

玄正躲闪不及时,墨岚手法快而稳,竟刺穿了他半只耳朵。

玄正大怒,不再奔逃,墨岚召回断月又准备阴他一手,却被一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傀儡打断。

玄正勾着十指操控傀儡,面上狰狞:“捧着你的人太多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吗……!”

断月贯穿傀儡头颅,切断生机,玄正一根手指上勾着的傀儡线绷断。

紧接着,一只,两只……源源不断的傀儡从雪地中钻出来,包围住墨岚。

那些傀儡魔气四溢,画着诡异的妆容,显然是某种邪术。

墨岚心下一沉,坏消息是他正处于劣势,好消息是,玄正看上去没有再跑的意图,只要他撑得够久,就能等到十一的襄助。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又往裁风上贴了一张火符。

……

墨岚在玄正手中吃了不少苦头,倒没多少外伤,只符咒造成的内伤杀伤力格外大。

十一迟迟未到,墨岚只得咬牙继续消耗,好在玄正的伤势得不到处理,眼见着脸色亦是越来越差。

墨岚抓住机会冲破重重符阵与他近战,多番周璇后终于抓住机会,将剑架在了玄正脖子上。

只肖狠下心,一抹,便算是完成任务了。

玄正浑身僵硬,眼里有不甘与怨恨,在对上墨岚眼神时又目露哀求。

“小岚……”

玄正曾是整个墨家上上下下较为关心墨岚的那个,他看着墨湄长大,又看着墨岚长大。

墨岚不喜与人接触,却也在幼时被他抱在怀中,坐着他的手臂,穿过墨家的长廊。

他能在这位大长老的脸上看到慈爱,得到从未在墨端身上汲取过的关心。

于是正欲挥剑的手,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