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尽数浸在春日盛景里,各色花株挨挨挤挤次第盛放,月季、紫藤花、雏菊……蔷薇攀着木架肆意舒展,几株迟谢的梅树留着淡粉残香。
这些粉雾、浅蓝、鹅黄、嫩青的颜色揉杂一起,一重叠着一重,芳香四溢。
每走几步路,花上面都放着一张照片。
拍的都是这里没有的花,错落嵌在花海之间,正中央是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白浪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一幕,耳边响起骆野的声音:“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的地方,这是晚开的品种,所以现在才开着。”
白浪扭头望向骆野。
骆野站在梅花前,捻着稍微矮的枝头。
光落在他好看的眉眼,由骨骼劈开一道阴影。
“白浪,你知道梅花在古代叫做什么吗?”骆野看着他问。
白浪手掌横置额前,从一侧向另一侧划过,脸露疑惑:【我不知道】
“叫一枝春。”骆野说。
一枝春。白浪心里重复这个词,再次比划:【真好听。】
“还有一句诗叫做‘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骆野弯起眉眼,向后退开两步,舒展双臂。
朗声笑着,句句撞进春风里:
“白浪。我没法带你看江南,那我就送你整个春天吧!”
周遭繁花层层浮沉,他们如同站在无边无际的花海汪洋,一浪掀过一浪。
至此,白浪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离开骆野了。
纵使岁月推移,垂垂老去,哪怕他得阿尔茨海默忘记了所有人,他也会毫无保留地心动于这个人。
从此山高海阔,再也找不到像骆野这样的人了。
白浪扬起浅笑,忍不住用嘴型说:“我好喜欢你啊。”
骆野没看懂,歪了下脑袋:“什么?”
白浪摇摇头:【没什么,我在说谢谢你】
骆野不疑有他,拉着他穿行花间,介绍每一种花的名字与花期,他说他背了很久,不显摆一下难受。
这能是显摆吗?白浪觉得他好厉害。
两人在这里待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
他们回程坐的公交车是特定区间的,十五分钟才来一趟,车上的人也很少,他们随便坐在靠窗的位置。
春风吹过,油菜花微微摇曳。
这时候的他们,总以为的日子都会像今天这样无限春光。
一个月后,骆野他爸以拍摄为由带走骆芃,也不允许白浪天天过来了。
白浪每周来两趟,每次见面,骆芃都特别困,没说两三句话沉沉睡去。
盛夏悄然而至,整座小城闷得像密封的蒸箱,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凑齐了完整的夏天。
白浪剪了头发。
骆野和骆芃帮他剪的,剪的很好。留下的头发卖了两百块钱。他们拿这些钱买冰棍,打包好吃的牛排给骆芃。
午后无事,他们并排靠着,共用一台随身听骆野最爱的野草乐队。
骆野遇到很喜欢的歌就会反复听,白浪完全不嫌烦。
只要骆野喜欢,他就喜欢。
常常听着听着困意翻涌,他们就在地上铺一层薄褥午睡。
白浪也是这段时日才发觉自己睡姿不好。
好几次他醒得早,一睁眼,自己竟然抱着骆野,一条腿还蛮横地搭在对方腰腹,睫毛更是近到清晰可见,吓得他睡意全无,赶紧起身。
骆野倒是淡定,被他动作吵醒,闷哼一声把他拉回来,继续睡觉。
两人醒来后,面对面坐着。骆野顶着翘起的头发,笑白浪变成了蒲公英。
白浪摸着自己的头发,也跟着笑起来。
云霓阿姨来叫他们吃下午茶,他们跟芃芃坐在一起,度过了一段不错的夏天。
他们以为,将来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夏天。
然而,临近冬天,云霓阿姨去世了。
走得很突然,但也有迹可循。
连白浪这个外人都看出蔡云霓日渐消瘦,吃完饭总是吃药,骆野谈起她就会叹气,想去大城市看她的病。
白浪无法回忆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悲伤,接到电话后,他坐在沙发上失神发呆。
他们家是不允许他参加这种葬礼的,会觉得晦气,可白浪还是偷偷去了灵堂。
蔡云霓的灰白照片摆在正中间,灵堂堆着几个白色的花圈。
周边的邻居都过来帮忙了,轮流照顾骆芃,安慰站在那里的骆野。
骆野一身黑衣,肩头斜挂白孝布,一动不动凝着母亲的相片,眼底泪水早已流干,眼尾红肿得骇人。
白浪缓步上前,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骆野倚靠他的肩头,无声痛哭。
骆野说,云霓走的时候不痛苦,她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也要当他们的妈妈。
她说这是她最开心的十多年,看他从小小的宝宝变得这么大了,成为了有责任感的哥哥,能依靠的小大人,能帮助别人,有自己的朋友,但也希望他不要太累了。
她又很难过,难过到最后流出的眼泪都是苦涩的。
她恨自己没办法保护好芃芃,那么小的小孩却因为大人的恩怨一步步委曲求全。她希望芃芃能成为海东青,翱翔天宇,去外太空找到属于他们的星球。
她说很开心短暂地认识了白浪,他总是默默地做一些别人观察不到的小事,希望他一直开开心心的,能和骆野成为一辈子的朋友,能有自己美好的未来。
她说她不后悔,知道最后的结局她还是会和丈夫结婚的,那样她才能生下他们,认识他们。
随后她在骆野的泣不成声中垂下了手,再也没有醒过来。
遗照是用骆野拍的照片,骆野选了很久。
因为他看一张就会哭一次,哭到半夜被他爸拿皮条抽了一顿,他边哭边回击他爸,歇斯底里地砸东西。
他爸吓到了,没再动他,所以他脸上有伤身上没有。
白浪一直陪着骆野,很晚才回去。
白琅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将白浪参加葬礼的事告诉了王丽丽和白志伟。
白浪刚踏进门,一根木棍狠狠落在身上。
白志伟满口污言,下手毫不留情。
“翅膀硬了是吧?!是盼着我们都死是吧?!”
“晦气玩意儿看我不打死你!”
“操,白眼狼,给你吃的给你住的,巴不得老子死啊?!”
……
数十道棍棒落在皮肉上,差点打掉白浪半条命,可问他还敢不敢,他依旧不后悔去见最后一面。
王丽丽等棍子打断了才来当好人,让他在阳台待一个晚上,说是接风洗尘。
白浪坐在阳台的角落,攥着云霓送他的小钱包,凝望着被电线切割成稀碎的月色,迎接新的一年。
这一年起落跌宕,满目寒凉。
白志伟依旧爱打人,王丽丽依旧和稀泥,白琅依旧混吃混喝。
白浪不管这些,一心扑在骆野家。
骆野他爸把云霓阿姨的东西丢了,骆野一直在外面找,他也在找,找了好久好久,最终在垃圾桶边找到那个箱子。
他找到的时候差点哭了,抱着箱子一路狂奔赶往骆野家,鞋子差点跑丢了。
除夕前,骆芃发了一场高烧。
出院后,骆芃变得特别迟钝,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明白,写出来的字比之前的白浪还丑。
曾经整条街巷交口称赞的神童被烧成了弱智,大家都很惋惜,骂他爸害死了孩子。
街道以此为反面教材,让大家注意小孩的身体情况。骆野他爸一直观察他们几个人的动作,发现确实无力回天,而且他现在几乎人人喊打,渐渐很少踏回家门。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演的。
等那些人走了以后,骆芃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三个人躺在屋子里大笑,笑他们骗过了那些功利的大人,终于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可惜的是,不会有人站在门口为他们鼓掌了。
时光如潺潺流水,春去秋来,辞旧迎新。
他们又长高了,肩膀更加宽厚,白浪换了两双鞋子,骆野准备上高中。
他们两个原本圆弧的脸型渐渐有了棱角,身姿愈发挺拔,青春又帅气。
楼道里的邻居看见他们就开玩笑地喊“帅哥回来咯”。
白浪依旧喜欢骆野,这点没有变过。
他们独创的手语终于全部制作完毕,三个人在外头经常用这套手语聊天,聊着聊着就大笑起来。
也是这一年,横祸骤然降临。
骆野的爸爸莫名跟他到家,径直找到白志伟,一口咬定是白浪偷走了他家的钱。
白浪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要污蔑他,惶恐的辩解也无济于事,白志伟直接给了他两记重重耳光。
他抬眼望向门外,骆野的父亲眼神晦暗莫测,俯视着狼狈的他,而后缓缓合上大门。
白志伟动手打了将近一个钟头,边打边骂。
末了眼神阴狠,啐着说他不听话,耳朵干脆别留了。
他将白浪拖进厨房,扯下墙上挂着的剪刀,死死攥住白浪头顶的狼耳,刀刃猛地剪落。
白浪的右耳耳尖瞬间撕裂,皮肉耷拉下来,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他的手和衣服。
半兽人的耳朵极其敏感,稍微破点皮就像人类被削皮刀削掉一层肉,更别说直接剪了一刀。
白浪痛到几乎晕厥,脖颈青筋根根绷起,死死捂住流血的耳朵。
王丽丽见闹出血了,赶紧为白浪止血包扎,白志伟丢下剪刀,怒气冲冲地进屋了。
隔壁邻居发现自己吵吵嚷嚷,一进门就看见有血,差点报了警。
他们这一家脸都丢尽了,刚好白志伟的债务危机缓解了不少,钱一到手,他们马不停蹄地搬家了。
他们去了屏风市枣山区,这地方算王丽丽的老家,物价特别便宜。
买了一套属于自家的新房,带一间小型车库,还把老家的爷爷接来同住。
王丽丽挑选房间时绕来绕去说了一堆,最后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划给白浪当卧室,再摆了一张旧木床。
白浪其实无所谓,没办法见到骆野,他又回到了行尸走肉的生活。
午夜梦回,只要他做了有关骆野的梦,后面必定会跟着那些人阴狠的眼神,那天惨无人道的毒打。
可是因为会梦见骆野,梦见骆芃,梦见云霓阿姨,他又想做这样的梦,这是他唯一能见他们的方法了。
他日日沉沦,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再加上他们只给他吃剩菜剩饭,骆野和云霓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又重新流失了。
他有时候想打电话,但那些人死活不让,怕他再给他们丢人,他碰一次电话就打他一次。
他的头发渐渐变长,眼睛因为白狼的特性,成年后会变成琥珀色,所以他的眼睛现在掺进了细碎的浅黄。
白琅有了那些大人的宠爱,又回到一开始的态度,变着法子嘲笑白浪,说他是杂种狗。
白浪早就没有了回答的力气,沉默地接下这些咒骂,默默地打扫卫生。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斩断了这段窒息的生活,彻底改写了他整个人生。
他忘了那场大火是怎么来的,自己曾经因为什么痛彻心扉。十七年的过往、熟识的人与事,尽数化作空白。
他被带去孤儿院,遇到了方院长,遇到了那些老师,遇到了新的朋友。
成为了他们眼里值得信赖的哥哥。
他被白志伟打出来的失语症,也随着白志伟的死也消失了。
毕竟好几年没说话了,他一点点学习发音,从艰难吐出单字,到流畅说出长句,练了一个多月,终于和正常人一样了。
后来,他遇到了许梦桦一家,办理户籍登记时,工作人员让他为自己取个名字。
他伏在桌前握着钢笔,下意识想起一句诗,脱口而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工作人员笑着搭话:“喜欢这句的话,可以从中挑字作名。”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了:池枝越。
从此,他有了新的人生。
许梦桦一家对他特别好,好到别人都羡慕他有这样美满的家庭。
可他的心总是有一处空落落的,像在追寻什么人,总觉得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每逢冬日落雪,这份执念愈发汹涌,爆裂的头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自考上大学后,出国留学。
遇到了杜若、陈松灵、百何,几人互相扶持,度过了意义非凡的大学生活。
学校人来人往,总有人问他谈不谈恋爱,也有人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都说没有,没有……
他有的只有一场余留的梦。
在冰冷繁华的纽约大都会,街头高楼张贴海报,只要画面里掠过浅黄的身影,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追随而去。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三年,四年……
回国后,他随手翻看短视频,一下子被这个叫“轻轻不是清”的博主吸引了。
镜头审美绝佳,每一帧画面都很温柔,拍了一张又一张的人生照片。
虽然没有露出全脸,但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睛,还有棕黄色的头发、眼睛下的一颗痣,都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池枝越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他的粉丝,随即解码了最后一串手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真的搜到了这个微博号。
之后就是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的故事了。
他见到“轻轻”真人时,视线完全被那个人夺走,整场会全都盯着那个人看。
他心口一空,下意识认定,这是一见钟情。
轻轻正巧向他走过来,他爽快地握住对方的手掌,轻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池枝越。”
对方眨了眨眼,打量他片刻,抿了抿嘴:“你好,我叫骆野。野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一切轰然崩塌,礼堂、人群、光亮尽数消散。
池枝越的身体失重般急速下坠,世间万物飞速远离。
池枝越猛地惊醒。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再摸身下,是暖和的被褥。
“我怎么睡着了?”池枝越茫然坐起身。
刚下床,脑子一阵阵尖锐钝痛,他踉跄几步,撑着墙壁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抬头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衣服凌乱,满脸泪痕。
池枝越震惊地愣住了:“为什么……”
疑惑还没蔓延开,脑袋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这次,他的耳朵传来声音,那是他倒下前,骆野最后说的那句:“白浪,我们好久不见。”
骆野的声音就这样越过春夏秋冬,跨过时光的沟壑与命运的辗转,化成了一股穿岭而来的风。
年少的雪天绵延此刻,焚风掠过山岗,融化了所有冰封的过往。
须臾之间,殴打的伤痕、怦然发烫的欢喜、深埋的意难平……所有被大火剥离的记忆,尽数灌入脑海。
短短几分钟,那些年的悲欢辗转,他又亲历了一回。
池枝越十指死死扣住洗手台冰凉瓷沿,视线一点点被水雾模糊,泪珠一滴一滴砸进水池,汇成小片水痕。
他喉结滚动,一遍又一遍,近乎虔诚地呢喃那个名字:“骆野。”
“骆野。”
“骆野……”
骆野啊。原来那不是一见钟情。
岁月漫长,荒芜如荒原,我早已爱了你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