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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个人,已再没有可能见到。

宁轩樾嘴角弧度凝住,眸光无声转冷。

江淮澍见他不应声,已哀叹着构思起明日的请罪折子,正编到“臣有愧天恩,不堪吏职,欲自免归”,眼前冷不丁一暗。

他警觉抬头,“你去哪?”

宁轩樾直起身,“走吧,江大人——成亲去。”

这轻慢语气,和他平日说“听曲去”“喝酒去”毫无分别。

江淮澍自忖请罪折子未必用不上,只得收拾收拾草拟大半的腹稿,愁云惨淡地追着他出门。

“璟珵,齐大人虽久离朝堂,但好歹是当朝名士,你多少给齐家点面子。”

宁轩樾哂笑。

“我知道。娶齐老之女既不辱王爷身份,又不至于给我助力,亏得我那皇兄有心。”

江淮澍脚步不由地一顿。

宁轩樾挽起松散长发,自发丝间回眸瞥去,“怎么了?”

端王殿下是个合格的纨绔,连喝几壶酒,眼神仍是清明的,沉着酒意压不住的凉。

他长了双桃花眼,眼尾却翘得不太分明,是个妖冶中染了几分哀凉的长相,僧人每见他,不是连道“善哉善哉”,便是“殿下根骨极佳,然命中带煞,当皈依我佛”。

“……没事。”江淮澍觑着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叹了口气,提步赶上。

王府下人早急成没头苍蝇,生怕这要命的瘟王再不回来,自己就真成了没脑袋的冤魂,见宁轩樾来,忙一窝蜂拥了上去。

“吉时到——”

锣鼓喧鸣。宁轩樾刚系好喜服衣带,便被江淮澍一把拽进正堂。

新娘静立门边,身着繁重喜服却不显臃肿,衣摆轻摇时甚至有几分绰约,即便大红盖头挡住面目,光看身形,也觉气清如竹。

宁轩樾暗叹一声:好好的姑娘,只可惜嫁入王府。

奈何皇命难违。

新人各怀心事,任由礼官摆布。端王生母早逝,拜高堂拜的是今上和太后,席间朝臣无不赞颂天家和睦,大衍昌盛。

武威公陈翦笑道:“自从两年前雁门一役,谢氏反贼伏诛,浑勒鞑子也退了兵,大衍四海升平。又见皇上棠棣情深,实乃社稷之幸。”

“谢氏反贼”四字入耳,宁轩樾眸色顿沉,仰头一杯酒下肚,才勉强压住心绪,陪了句:“陛下圣明。”

顺安帝垂眼打量端王,嘴角略松,算是放下一桩心事。

宁轩樾幼时养在宫中,貌如兰玉、冰雪聪明,先帝喜欢得了不得,亲择了个大富大贵的表字“璟珵”。

秘闻先帝甚至动过传位于他的念头。

好在如今端王风流纨绔之名在外,迎娶齐家女儿更是无从倚仗,顺安帝念及此,笑容愈发真心实意起来。

“时辰已晚,朕就不扫你们新婚夫妇的兴了。”

诸臣会意,纷纷告辞,连江淮澍都功成身退,不知何时溜之大吉。

“没良心的。”

宁轩樾端着两杯酒一碰,自己逗自己干了,如此灌下几壶,才磨磨蹭蹭,不得已往婚房晃去。

他脚下发飘,沿路冷风也没能吹清醒昏沉的头脑,反而翻搅起记忆中的身影。

谢氏反贼……

呵。

谢家小将军的凤目灼灼印在心底,宁轩樾神思恍惚,几乎没察觉自己何时停在婚房门外。

夜已深,凉如水的月色在桃花眼下投落暗银色阴影,窗纱中溢出的红烛暖光被他眼神一浸,转为黯然。

宁轩樾呼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反复涌上心头的回忆,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满目红艳。新娘端端正正坐在喜榻上,盖头未掀,闻声略微扬了下头。

盖头内外,皆是满目飘摇的红。一块厚实红绸遮挡住周遭的人与物,亦掩盖起无数出嫁女子未卜的前途。

然而盖头下,这位新娘却阖着眼,气定神闲地捕捉着屋内外每一丝动静。

门槛外,宁轩樾迟疑片刻,道:“抱歉,我喝多了,进来说两句就走。”

新娘一言不发。

他摸摸鼻子,长腿一迈跨进门,嘴里零碎地道:“我不知道你请不情愿这门亲事,若是不情愿,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办法。不过端王府起码不愁吃喝,你想出门玩也没人拦……”

话音未落,陡然间“叮当”声起!

珠翠急晃,撕开寂静沉夜。

始终纹丝不动的新娘纵身而起,大红喜服衣摆飞旋,露出黑色劲装包裹的长腿细腰。

凤钗尖端寒芒一闪,划破暖帐香帘,直逼宁轩樾而来!

宁轩樾微眯双目,满身酒意顿时消了大半。

他疾退三步,借腰背后仰之势脚跟一旋,“新娘”却反应奇快,见他避开攻势,硬生生在半空变换身形,瞬间鬼魅般欺近。

盖头随着冲势一起一落,浮动的艳色间闪过半张苍白如玉的侧脸,转瞬又隐入红绸之中。

瞬息间,一只手自身后绕过,将钗尖抵上端王殿下金贵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