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洺格耸耸肩,“人连自己都未必认清,何况他人?人心如棱镜,你观照端王殿下,与我、与他自己,自然也不同。”
谢执失笑,“你在寺中住了大半月,怎么说话都打起机锋来了。”
齐洺格弯眼,一扬下巴。
“有几位异族僧人云游至此讲经,我正和他们学番邦话,帮忙翻译经卷。寺里有些僧人原先还嫌我借住不便,现在巴不得我别走,这不,耳濡目染了。”
谢执笑道:“那就好,我原还担心你。”
一桩心事刚放下,冷不丁听齐洺格道:“只要你那殿下不抓我回王府,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执呛住,“什么‘我那’殿下,别胡说。”
齐洺格快言快语,“端王看你看得可紧,方才抱你一下,快被他瞪穿孔了。”
“什……”
谢执腕间忽地又烫起来,飘忽的触感伴随脉搏隐隐跳动。他强压下纷乱涌现的画面,含混道:“别打趣我了。”
齐洺格端详他两眼,面上笑容未收,语气倒是正经起来,“好好,那说正经的。今天怎么想到来兰恩寺?”
谢执道:“我们要回扬州,今日来祈福。”
“回扬州?”齐洺格一惊,不禁站直了。
她沉吟道:“我听云游而来的僧侣说,陈氏霸田占地,百姓为避赋税纷纷依附豪强,你多年不回去,可能不知道如今的景况。”
“这样啊,”谢执轻声说,“确实许久不曾回去了。”
“这阵子武威公妻女轮番请我这个端王妃赴宴,请帖都递到齐府去了。”
齐洺格觑着他脸色,小心斟酌用词,“似乎有意接近端王。”
谢执低头复又抬头,视线遥遥落在窗棂外。
连日阴寒终于积蓄作浓云,层层叠叠地积压在半空,几乎与菩提崖连作一片。
附骨的酸疼自肩头、小腿一阵阵渗出,本该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他面上表情却纹丝不动。恍若一无所觉。
齐洺格迟迟没等来更多回应,没忍住续道:“前几日惠明住持说起旧事,我才知道兰恩寺寺名的由来——你可听过?”
第7章 兰恩
方才圆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驳斥,倒与此问不谋而合。
谢执凝视着窗外,没有出声。齐洺格正想开口,忽见他细微地点了点头。
“兰恩,是为兰贵妃祈福而赐名。”
景和年间,皇后陈氏邀闺中旧友入宫,不料其女兰氏被碰巧经过的先帝看中,纳为兰嫔,不久诞下皇子。
先帝晚年得子,更是对母子二人恩宠备至,进兰嫔为贵妃。
小皇子早慧,僧人称其命中带煞、慧极必伤,先帝却不顾陈皇后与朝臣阻挠,执意允其提前封王建府,甚至旁听政务。
可惜好景不长,某夜,兰贵妃寝宫走水,她亦葬身火海,尸身焦腐,死状凄惨,被年仅八岁的小皇子亲眼目睹。
谢执垂眸叙述往事,话音轻飘,几乎揉进风声中,“他重病一场,被送往寺中消煞,兰贵妃生前常来这里祈福,先帝便下旨易寺名为兰恩,以表悼念。”
齐洺格没听说过这些细节,听得出神,不禁“呀”了一声。
谢执顿了顿,声音更轻,近乎喃喃,“他也没同我说过,是惠明怕我养伤无聊,零零散散说与我听的。”
他口中的“他”,正是当年备受荣宠的小皇子、如今不学无术的端王,宁轩樾。
齐洺格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但闻山风掠过树梢。
踌躇良久,方才小心翼翼道:“你之前说,替我进端王府,也是想趁机寻找端王贪墨军费的线索?”
谢执收回神,迅速开口,“按信中所言,璟珵应是经手过军械要务,贪墨军费是蒋中济猜测,我只是……我只是以防万一。”
齐洺格品出几分异样,“哦?那你在端王身边这大半月可有什么发现?”
谢执再次陷入沉默。
青黑阴云压在他眼底,沉而冷,将腕间鼓荡的脉搏被一并压下。骨缝中的酸痛如迁延不尽的雨,渗出皮肤表面,冷汗再度加剧了寒意。
早知道不该丢开璟珵摁到肩上的狐裘……谢执心不在焉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顿时一惊又一躁,好像有谁会看穿自己心事似的,心虚起来。
他颓然垮下肩膀,双手疲惫地蒙住脸。
“我其实……很想信他。
可私心与忠义牵缠不休,半枚虎符压在谢执心口,无眠时握紧冷铁,便冷了心肠。
他满怀心事走出经殿,门外已没有人影,只留下被拔秃了草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