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委婉带过靖戎令对周边将帅的掣肘, 当时战况之惨烈更是言简意赅,但他所言字字泣血,随便摘出一句略作联想,便令在场诸人肝胆俱裂。
“军中辎重匮乏, 加之将军护送关外四郡百姓入关,能一路随军者虽不多, 抵不过雁门关内物资有限。浑勒此战举全族之力围攻,关内粮草告罄,到最后,百姓甚至易子而食……”
谢执低低咳嗽两声,拙劣掩饰过喉头哽塞。
“不知为何,三个月来送出的战报始终杳无音讯。将军别无他法,这才派我亲自携虎符与战报回朝。”
他惨然一笑,“臣后来才听闻朝中战报,竟称将军佯装怯战,意图率兵南下谋反——皇上,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将军要反,何必在雁门关据守不退,以致满门至今尸骨无存?”
殿中诸人已然顾不得肃静,窃窃私语潮涨潮落,窸窣不休。
列坐百官中的江淮澍闻言一晃神,“此话竟与那日璟珵所言不谋而合……”
顺安帝越听面色越是阴沉,“谢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执高举手中虎符,铿锵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一人死不足惜,但数千忠臣良将平白蒙冤,臣实在问心有愧,夙夜难安!”
宁琰心热性急,已听得热血沸腾,唰地大步上前接过兵符与战报,转呈给顺安帝。
虎符幽冷含光,侧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残血仿佛渗进精铁内部,哪怕相隔数丈,仍觉铺面而来的森冷。
谢执垂下手,静静跪坐在御台前,看顺安帝揭开那封染血泛黄的战报。
干涸的血迹几乎浸透了整张纸页,大片褐色好像能把面前清癯的躯体抽干。
宁轩樾口中牙快咬碎,仍难以维持摇摇欲坠的冷静。
一只手借着几案遮挡轻轻按住他膝头。
是齐洺格。
殿中唯二与谢执有不可言说的交集的人,此刻达成了一种微妙却悲哀的默契。
宁轩樾浑身一颤,狠狠拔回目光。
好在众人的目光都锁在谢执身上,并未留意他们的小动作。
顺安帝迅速扫了一眼战报,放到一边,居高临下问道:“旁的姑且不论,既然你还活着,又何必至今才露面?假死蛰伏两年,你最好给朕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谢执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一瞬。
顺安帝立刻眯起双眼,眼中审视与威慑意味陡涨。
谢执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心知难绕过这一遭,只得轻声开口道:“臣并非假死,而是受伤未愈。”
顺安帝只哼出一个音节,“哦?”
谢执深吸一口气,“我趁夜杀出雁门关奔赴永平,本已过城外菩提山脚,不料被一伙贼人伏击,一路围堵至崖边。”
顺安帝冷笑,“你能杀出雁门关,却会被一伙贼人截住?永平城外何时有如此嚣张的流寇了?”
“臣武功虽不比父兄,但放在平时,区区十余贼匪的确不足为惧,可……”
谢执顿了一下。
他着实不情愿当众自揭伤疤卖惨,更别提殿中多少双眼睛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然而眼下局势一步错步步错,他唯恐再招致怀疑,索性心一横,拉开衣襟,露出贯穿左肩的狰狞伤疤。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就连素来漠然的陈皇后都嘴唇一颤,下意识埋下头。
谢执强压内心的不适,继续平铺直叙道:“突围时臣被蛮族流矢所伤,所幸箭镞卡在肩头、堵住血流,这才保全策马回京的力气。”
顺安帝自鼻腔沉沉呼出一声“嗯”,示意他继续。
灼热的注视再次从右侧传来,目光中的痛苦如有实质,几乎烫着谢执侧脸。
他心神忽然飘忽了一下,余光瞥见宁轩樾煞白的脸色,将要出口的话囫囵滚回舌尖,又斟酌了一圈。
往事犹在眼前。
他负伤千里奔袭,赶到菩提山时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腔执念强撑。
春寒料峭的深夜,连寒鸦都无声无息。
骤然后背一凉,沙场征战淬炼出的本能令谢执强行勒马,堪堪在绊马绳前刹住。
暗中斜刺出一伙黑衣“贼匪”,乱刀砍翻马蹄,谢执闪身挥刀,终究难敌对方人多势众,边打边退——直至退无可退。
菩提崖被月光勾成一道凛然的剪影,飘忽水声自崖底遥遥传来,渺远得不似人间。
贼匪伤亡大半,但谢执也已分不清眼前是夜色还是失血的黑雾。
面前是极速逼近的身影,身后是断崖峭壁,谢执勉力挽刀,刀刃划出一道大开大合的弧度,劈砍向前。
嵌在肩骨中的箭镞再次被牵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凝固的伤口在反复挥刀中豁开,剧痛随着鲜血刷然淌落,麻痹了谢执半边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