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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作俑者立于殿中,仿佛感受不到紧绷的气氛,反倒玩味地笑出声。

“大人莫要心慌,你我不都是在为朝廷想法子,有心便是好事,说错了也不打紧。”

话是好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股不中听的调调。

他一笑即收,话锋一转:

“旁的不论,大人所言有一处有失偏颇。各州府呈到朝中的折子的确好看,可苛捐杂税日重,怎么人口相比战时反倒不增反减,收上来的赋税也一年不如一年了?

“如此看来,留这些寒门在田间地头也没什么用处,说不定哪一天就在户籍册子上消隐无踪了,您说是不是?”

殿中陡然一静。

谢执猛地抬眼,盯住斜前方那个云淡风轻的背影,心脏一拧。

佃农依附豪强,逃避户籍登记以躲避赋税,因此扬州户籍册上的人口变动才会如此离奇。

扬州如此,其余各州县亦然。

地方官员不会不知道其中猫腻,自然是从中捞了好处,甚至自己就坐拥田庄,才敢如此倒行逆施。

宁轩樾当着众士族的面暗示这一点,他要做什么?

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中,谢执见吏部尚书吴衡持笏板道:“端王殿下忧国忧民,令臣感佩。不过恕臣直言,宗亲子弟有名师开蒙,又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而寒酸之子纸上谈兵,相较之下岂不是德不配位?”

“吴大人执掌吏部,真是颇有见地。”

宁轩樾笑得不可谓不真诚,落入吴衡耳中,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目光带着一点微妙的赞许和无辜,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士族公卿们自负才学,因此官署中诸多杂务无人愿意料理,召些寒门当打杂的小吏,正好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

吴衡一愣。

这话恰好切中吏部所忧之事,惹得吴衡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端王究竟是来捣乱的,还是真有点想法,只是说话不中听?

再看他朗月清风的微笑,已然觉得顺眼了三分。

身后议论声渐歇,百官大多面露迟疑。宁轩樾察觉氛围转变,当即趁胜追击。

“至于大人所忧俸禄一事,我倒有一点对策。”

他转向龙椅上作壁上观的顺安帝,上前一步,袍袖随风轻动。

“寒门士子或自耕其地缴赋税,或成为佃农交地租,不管诸位大人是担心朝廷发不起俸禄,还是担心自己没处收租子——”

群臣哗然,宁轩樾稍抬音量,珠玉似的声音清晰滚至大殿前后。

“——以臣所见所闻,佃农交租就常拖拖拉拉,寒门若要科举入仕,书费、路费又是开销,未必负担得起。然而一旦考取,不就有了俸禄?因此只差这临门一脚。

“既如此,各位大人不妨助其一臂之力,待其科举入仕,不仅将本金一并奉还,还有利息可挣,佃户家若有入仕为官者,有了收入,田租自然也不必愁。”

宁轩樾好似感受不到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兀自摸着下巴道:“嗯……不妨仿效田租,另设一名目,称其为学租,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他说着自己合掌一拍,“啪”的一声分外清脆,敲落一地凝固如冰的沉寂。

殿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众人的思绪跟随他拉拉杂杂绕了数圈,险些缠成麻团,从中只听出两个意思:擢升寒门打杂、换个名堂收租。

公卿相护,无非为权为财。如今确如宁轩樾所言,朝中琐碎事务无人办理,田庄收租也百般费劲,而他提出的法子一来不动摇士族的官位,二来又开了条财源广进的路子,听得在朝官员都心思活动起来。

然而谢执心念急转,听出宁轩樾的意图,暗暗心惊。

此事若办得稍有不妥,那便是给了权贵发放高利贷的由头,多了一条吸百姓的血汗的门路。

宁轩樾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不怕两头,不,三方都讨不着好?不仅得罪公卿,还被寒门士子戳脊梁骨,还有皇上……

不。

谢执暗中打量顺安帝的脸色,心下一凉。

此事恐怕正是顺安帝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