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当时看的是恨海情天的话本子,如今笔下却是条分缕析的政事。
不出他和谢执所料,江南的动静果然没能瞒过陈翦。
崔毓率先带一队禁军回京,一路上轮番遇袭,待接近永平城时,对方终于按捺不住,行动愈发露骨。
夜幕降临,林中骤然冲出一队黑衣人,直逼关押囚犯的马车。
禁军霎时戒备,将其团团围住,谁知那伙黑衣人不闪不避,径直冲向囚车,砍翻错手不及的马夫,一剑刺向瑟缩在囚车角落的人。
浓稠的鲜血溅入夜色之中。不等禁军将其生擒,黑衣人咬破衣领上的药丸,竟齐齐抽搐着瘫软在地。
禁军上前拉下面罩查看,冲崔毓摇头,“没气了。”
崔毓淡淡瞥了眼尸体,挥手道:“一并带回去吧。”
禁军应声。打开囚车将尸体拖了进去。囚车内被刺死的人一骨碌仰面倒下,嘴被布条死死封住,面容赫然不是陈烨,而是扬州府衙中一个死刑重犯。
真正的陈烨则被关在马车中,在崔毓一行人动身次日,被佯装车夫的谢执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永平城中。
刑部大牢内不辨日夜,唯有火把摇晃出几缕昏暗的光线。
陈烨歪倒在湿冷的草席上,瞪着门外的火把,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
陈家乃大姓,他勉强能与陈衮、陈翦这一支蹭上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费尽周折,才硬生生从籍籍无名的无名小卒,钻营至备受器重的扬州别驾。
他穷苦出身,幸而读过经史子集,亦将社稷民生放在心上过,但久而久之,这抹微末的初心就被坎坷仕途上的尘泥湮没在脚下。
但陈烨自认不算个贪官污吏——铸冶场精进的工艺不让大衍的军力更强盛了么?倒卖军械不也让扬州的生意往来更繁盛了么?雁门一役后,大衍照旧四海升平,足见死几个姓谢的不足挂齿!
升官发财,扶摇直上,人之常情。
陈翦这贪得无厌的老东西,不过仗着家世才一步登天,这种蠹虫都能久居朝中,那他陈烨凭什么……
沉重的牢门“吱嘎”作响,打断他沸腾的思绪。
陈烨猛地扑上前去,抓着牢门的栅栏一通乱吠,“叫谢家那小子过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隐姓埋名,和端王不清不楚,我看他才是乱臣贼子!”
镣铐上拴着的铁链拖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前来送饭的小吏吓了一跳,脚步一顿,身后人始料未及,直直撞了上来。
食盒“啪哒”坠地,滚出几个干硬的窝头。后一步进门的小吏看向怒吼的陈烨,上前把窝头往牢内一踢,嘲笑道:“起码还有白面吃,不错了,叫累了就补补力气吧。”
窝头骨碌碌碾过湿泞的草堆,撞在陈烨膝前,一路沾上大片成分不明的污垢。那两个小吏看着陈烨的表情嬉笑起来,转身走出大牢。
门吱吱嘎嘎地重新关紧。
陈烨愤恨地抓起那两个窝头。晃动的火光将窝头幻化成沾染尘灰的皮肤,陈烨怒吼一声,双眼涨红,把窝头当作谢执的脖颈,喘着粗气死死掐住。
谁料窝头表皮太硬,险些崩飞他养尊处优的指甲。
陈烨痛呼一声,愤然将窝头甩到墙上,颓唐地跌坐在地。
大牢内的时间如同停滞。不知过了多久,陈烨的肚子终于难耐饥饿,叫嚣起来。
饥饿感啃噬他脆弱的仇恨,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几近真实的幻觉令陈烨心惊肉跳,终于犹豫着伸手,摸索向未经蹂躏的另一个窝头。
他抖着手将窝头掰开,眼一闭心一横,凑近未沾泥垢的内芯。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陈烨眼皮一跳,放下手,循着声音望去。
之前被丢出的窝头落在囚牢角落,旁边围了几只骨瘦如柴的老鼠。
陈烨一阵恶心,正要转个身咬向窝头,忽然意识到——那几只老鼠吃的不是窝头。
一只老鼠横死在窝头旁,嘴里还咬着窝头碎块,它的同伴埋头啃食尸体,过了一会儿,动作竟然也迟缓起来,“噗”地瘫软在地,不动弹了。
陈烨大骇,连退数步,使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窝头甩出门外。
有人要杀他!
陈烨的粗喘声回荡在大牢昏暗的走道内,无人回应。偶然有一丝风灌入门缝,抑或火把爆出一簇火星,都让他心惊胆颤。
如此一夜,比被捆在谢执马车里颠簸回京更折磨人,等到牢房大门真的再次打开,看到两张熟悉面孔出现在面前,陈烨简直如见救星,探手抓住谢执衣角,嘶声道:“有人要杀我,饭里有毒,有人下毒……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