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洺格深吸一口气, 鼓起勇气准备表露女子身份以博取同情,刚迈出脚,被谢执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后。
“——小心!”
她话音未落,谢执身子一歪绊倒在地, 手藏在身后抓起一把黄泥,借拉下衣领的动作,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颈项。
谢执心一横,低头捂住左肩,拎起嗓子虚弱道:“诸位乡亲请看,这伤就是被徐大人门下走狗催租时烫的……我受此凌辱,怎会和这种老贼为伍?”
众人脚步稍顿。
齐洺格呆立原地眨了眨眼,随即会意,恸哭一声扑在他身旁,“我们兄弟俩险些被狗官逼死,幸而被这位高僧搭救,这才捡回性命呐!”
惠明拈动一圈佛珠,面不改色:“阿弥陀佛。”
百姓们都有被豪绅、官吏威逼的经历,又见那年轻人肩头疤痕狰狞,身上扑满泥灰,薄汗涔涔划过处露出苍白的皮肤,想必也曾被爹疼娘爱地养大。
众人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妻儿,顿时面露不忍。
方才领头的说话人见势不妙,赶紧埋头混入人群之中,等谢执起身,涌动的人头中已踪迹难寻。
“那边那个,是刚才最先附和他的。”齐洺格眼珠向左前方一撇,正经不到片刻,暗戳戳撞他肩膀,“演技不错呀庭榆兄!不像是没经验的。”
……都是年少跟宁轩樾闯祸时练出来的。
谢执借盯紧那人方位作掩饰,权当没听见,含含糊糊地混过这茬。
那打头的说话人名叫丁贵,乃徐大人的门客,的确是徐木派来挑唆百姓的,眼见着大功告成,谁料半路竟杀出个满口胡言的和尚和装疯卖傻的兄弟俩。
丁贵抄小道往徐府后门赶,边抹汗边恨恨想:“那秃驴信口胡言,别说几十两银子,就连几两我都没到手,眼看着还要飞了!”
百姓穷苦,他做门客的也没几吊闲钱,连月来粮价大涨,家里人还等着这几两银子救急。
念及此,丁贵脚步越走越快,叩响后门门环,“开门!我是丁贵!”
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半天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也不开门,只站在门内小声呵斥,“事还没成,别来添乱!”
丁贵急道:“那钱……”
“急什么!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来人说完便走,丁贵无法,只得悻悻地掉头折返。
走了不多时,一队车马忽然疾驰而过,齐整的脚步声令丁贵吓得一屁股坐进灌木丛中。
他心里那股阴沟老鼠的危机感蹭地冒出头来,大着胆子远远一望,见车马似乎是往官署方向而去,却万万没胆子缀上去一探究竟,惴惴不安地返回流民之中。
天干物燥,众人被烤得烦躁不堪,日头如炉中灼热的铜铁,不遗余力地散播逼人暑气。
昨日他们和官府及徐家私兵打成一团,死伤者不在少数,又是热又是汗,眼看着伤口脓肿,蝇虫盘旋,官署和徐府却都闭门锁户,更是哭嚎声遍地。
谢执两耳灌满骂声和哀声,隐约嗅到血肉腐败的臭味,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暑气、伤口、蝇虫、尸体,再拖下去,是要生疫病的苗头……
他本以为此番是徐木听闻皇上要整顿私兵,情急之下想出的昏招,可听方才那些煽动人的话语,话里话外倒像是冲司衡府来的。
谢执心下一沉:这下复杂了。
想将司衡府与世家的矛盾转嫁给百姓,这恐怕不是徐木能想出的主意——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亭侯,虽说澜江两岸乃鱼米之地,但再富庶,他手中也不过一县之地,真要凭为这仨瓜俩枣,冒险激起民怨,给司衡府挑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当地百姓和流民们拄着农具,被身旁的惨象搅得心浮气躁,不知是去是留。
人到这种境地,难免不由自主地寻求超脱现世的寄托,渐渐聚集到惠明这个“高僧”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抚慰人心。
惠明间或不动声色地掺杂进京畿经司衡府推行新政后的盛景,听得众人心向往之。
谢执瞅着这个入世颇深的和尚,冲他使了个眼色。
二人并肩至人声嘈杂处,谢执脸色凝重,“惠明,你实话告诉我,你云游究竟是不是璟珵的安排。”
惠明合掌微笑,“自端王八岁起,贫僧就游历四方,倒是曾不幸安排过端王殿下替我化缘。”
“少跟我神神叨叨的。”谢执极浅淡地笑了一下,再次紧锁眉头,喃喃道,“所以这件事不在璟珵意料之中。”
宁轩樾心思太深,总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是他步步为营,突然间没有他的影子,反倒让人觉得意外。
谢执慢慢道:“我打了许多年仗,直到这两年才发现,朝中事比战场头疼多了,处处勾心斗角,缠得跟蛛网似的……临行前我同贺大人、骆大人商量,原本准备安抚住百姓,便可对徐木和当地官吏动手,但眼下看来,徐木可能只是个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