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璟珵偏偏生于这副江山?
为什么偏偏有我与他纠缠不清?
倘若河清海晏,以他的文采精华,无论做个闲散王爷寄情山野,还是放下仇怨入朝参政,都可潇洒一生。
退一万步而言,即便这江山破败到如此境地,君主猜忌,朝中相争,关外鞑子虎视眈眈,可宁轩樾本就是落拓无羁之人,何必被他绊在朝中,受世人指指戳戳?
谢执罕见地心存私念,渴望这片江山社稷能独独放过宁轩樾。他在潇潇雨声中垮下肩膀,极轻浅而疲惫地叹道:“他就不怕被骂卖官鬻爵吗。”
“——这不就是卖官鬻爵?!”
“就是!沽名钓誉,令人不齿!”
永平。
十天一次的大朝会上,曾因新政而入朝为官的寒门纷纷调转枪头,尖锐言辞直指御前的端王。
第80章 私会
众臣或垂首静立, 或义愤填膺,或静观其变,陶俑般恭顺的皮囊下心思各异。
申斥声接二连三刺入耳中, 顺安帝头疼欲裂,又没心情扬声出言。
最近的朝会都由太子主持,可陈家垮台后他愈发谨小慎微,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一路辅佐东宫的老臣提点。偏偏这些老臣正是新政的受益者之一,人人手里都捏着司衡府签字画押的银契,因此隔岸观端王接这烫手山芋,乐得装闷嘴葫芦。
太子忙于打量太傅等人的眼色, 并未留意到皇上阴沉的神情。
反倒是宁琰见宁轩樾一反常态地一言未发, 暗自诧异:哟, 我这皇叔是转性了?
如今的朝堂上, 隐隐分作三股势力——太子和东宫背后的权贵, 宁轩樾的司衡府和科举入仕的寒门, 以及宁琰同他麾下的北禁军。
此番对峙,却将三股势力初初形成的界限又搅得模糊不清。
朝中新贵是第一批入仕的士子,入朝为官时多半抱有一颗雄心, 不然不会在司衡府前途未卜时搏一把功名。
但集体倒打端王一耙,靠的自然不是默契——也有宁琰暗中引导的“功劳”。
半年前他们如游鱼入江,在这片朝堂激起风浪, 有的为名为利,有的为民为义,有的随波逐流。
满腹圣贤书,挑灯于寒窗下是黑白分明, 挥洒于朝野中,又是另一番清浊相生。
宁轩樾像是对眼前的形势毫不意外, 等到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暂歇,才淡声道:“诸位得已进朝,所费全赖公帑。现在出言反对,是打算终止科举,还是继续掏国库的底,又或者,自己要捐出俸禄成全大义?”
方才跳脚的官员一下子噎住了,少顷,有个声音急吼吼道:“之前司衡府不是手段强硬得很,怎么,是怕了还是终于装不下去,发现还是私相授受来得……”
他身边的同僚突然都哑巴了,要不是金殿上不便乱站,恨不得避瘟疫似地离他八丈远。
见他说着说着底气越来越弱,宁轩樾幅度极小地挑了下眉,居然还有闲心腹诽:哪儿来的大聪明。
果不其然,这话狠狠踩中世家权贵的痛脚。
“我们拳拳为国之心,恰与端王殿下不谋而合,怎地到诸位口中,就成卖官鬻爵了?难不成是怕学堂城里,又有新人将春风得意的诸位取而代之?”
“诸位过河拆桥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是如何得以踏进这皇城的!”
“哎,”宁轩樾适时出声拉架,“这话就有些过了。”
这群权贵已被司衡府大刀阔斧地刮了一层皮,相比先前不留情面的均田分地,眼下给的这根胡萝卜可就诱人多了,端王和世家各退一步,添上寒门,三方得利,皆大欢喜。
更何况,士子若向学堂借款,未考中者需连本带利偿还,考中者虽有相应减免,但经营一番,说不定日后就成了座下门生,更是买都买不来的机遇。
端王还破天荒大发善心,称可用粮食布帛抵金银,三个月内响应出资者,日后可凭银契上的份额,优先收回学堂经营所得。
连月来世家也算看明白了,皇上不吭声就是默许,默许就是任由端王胡作非为。
掀棋盘闹得两败俱伤,还是做这笔看起来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连端王府的八哥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选择。
朝上吵得你来我往,龙椅上顺安帝闷声咳得头昏脑胀。他习惯性地将染血的锦帕往手边一掼,等了片刻,没人机灵地上前替换,更没人替他尖声吩咐“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