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沉酣如一梦黄粱,相隔两地的人在夙兴夜寐时回想起来,有时也分不清是不是思念太深的臆想。
谢执回程时回想宁轩樾的话,总觉得咂摸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情、义两相敦促,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半月后同沈、骆二人正式回京。
三人回京时没赶上大朝会,宁轩樾被传入御书房私下议事,抽不开身,是崔毓闻讯来迎。
崔毓不论手上有多少脑袋等着砍,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素淡模样,见到谢执,双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执没有错过这抹弧度,还他加倍笑容,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
荷包打开,里面另有一只纱囊,内里似乎是一抔泥土。
崔毓呼吸一滞,旋即了然,一把攥紧手中荷包,碍于有旁人在场,最终只垂下眼,几不可闻地道了声谢。
荷包收入怀,他的心神一并迅速收回,略过寒暄,直奔主题。
“端王殿下没说不能同你讲,总之你心里有个数,先别对外提——皇上不大见人,随侍的宦官三五日一换,前阵子命太子给他找了一堆方士,结果试丹药时竟当场吃死了一个。皇上震怒,把那帮方士都砍了。”
谢执眯了下眼,“璟珵是怎么知道的?”
崔毓自觉转换“璟珵”二字:“殿下是从章太医处得知。那天章太医被紧急叫进宫诊治,刚踏进门槛,那方士就彻底断了气,他亲眼瞧着皇上把在场的方方士都砍了。”
崔毓这会儿又迟钝起来,没读懂谢执神情,自顾自续道:“皇上夜夜噩梦缠身,连带白天也疑神疑鬼,太医院开了几副方子都不见好。”
他选择性地略去了端王冷嘲热讽的“活该”,却听谢执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
谢执若有所思道:“那方士真是吃死的?”
不等崔毓反应,一队宦官忽然疾步走近,打断二人对话。
为首的谢执看着眼生,不过一开口便知是顺安帝当前的随侍宦官。
“谢将军,皇上召您速速进宫。”
第82章 下狱
带路的宦官步履匆匆, 谢执屡次试图打听情况,对方嘴里只有翻来覆去两句话:
“谢将军去了便知。”
“奴婢不敢多嘴。”
谢执默默叹息一声,无奈作罢, 不禁有些怀念曾经的贺公公。
打听不出端倪,他胡乱猜测:正是小朝会的时候,许是听说他恰好回朝便叫来议事,也未可知。
跟着宦官疾步如飞,不等他想出头绪,已踏入御书房暖阁内。
门内仅有顺安帝一人坐于御案后。御书房内四季温暖如春,气氛却毫无春意, 门窗紧闭, 空气凝滞, 浓郁的熏香里透出一股难言的死气沉沉。
即便有崔毓提醒在前, 谢执还是忍不住一悚。
仅仅两月之隔, 顺安帝像被掏空了躯壳, 高大的骨架上挂着一层皱褶的皮囊,两肩佝偻,眼眶深陷, 阴翳的眼中戾气密布。
宦官把人带到,悄没声儿地蹑步出门。
房门轻响,谢执蓦地回神, 忙上前行礼。
顺安帝一句三咳地“嗯”了一声,一时间又不开口。
谢执摸不准皇帝用意,顿了顿,主动挑起话头, 禀奏整顿军防的成果。
说了不到五句,顺安帝一摆手, 厌倦道:“你们先前的奏本朕都看了,旧事犯不着翻来覆去提,朕还没老到要忘事的地步。”
谢执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任由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半晌,顺安帝缓缓打破沉默,“司衡府的新举措,谢卿可曾听说?”
谢执:“听说过。”
顺安帝不耐烦,“这么谨慎做什么,有什么想法便提。端王一早领命出京办差去了,这里是御书房,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这话细想起来古怪,谢执心头隐隐升起不安感,一时间捉摸不清缘由,谨慎地没有多言。
顺安帝见他不答,微露不悦。
“你有什么看法?”
谢执:“臣不通政务,但见沿途百姓受益于司衡府新政,民间一派欣欣向荣,想必久久为功,更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