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颌骨被他攥得生疼,他竭力维持平静,从扭曲的唇齿间断断续续挤出应答:“皇上……言重……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顺安帝耐心尽失,粗暴地将他甩开,“端王此人不能留,谢卿既然一心忧国忧民,就亲自替朕砍下端王项上人头。”
他狞笑了一下,“太子无能,待朕百年之后,就有劳谢卿从旁佐助。”
谢执一时间没能说出话。他反复吞咽数口,才勉强压下喉头激烈的血腥味。
“巡查江南,铲除陈氏,推行新政,看似是端王殿下大出风头,殊不知个中凶险,万一出了差池,亦是他首当其冲。臣斗胆,敢问端王图谋不轨的证据从何而来?”
这句话入顺安帝耳,简直如狠狠扇他两个耳光,几乎明摆着嘲讽他推宁轩樾当靶子,还想卸磨杀驴,再度鸟尽弓藏。
他气得倒仰两步,“哐啷”撞到御案边沿,案上笔架剧烈摇晃,带着一沓奏本稀里哗啦翻倒在地。
顺安帝怒气不减反增,胡乱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谢执掷去,谢执本能地避让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恐再激怒皇帝,强行僵在原地没动。
龙尾砚磕过额角重重坠地,一层黑幕霎时蒙住谢执左眼,片刻后,丝丝缕缕的殷红渗入墨色,自他苍白的脸上蜿蜒淌落。
若没有那本能一避,指不定血溅当场也未可知。
顺安帝毫不后怕,兀自拉风箱似地喘粗气。
谢执抹了把脸,自轻晃的视野中看去,昔日雄图霸业的帝王难藏老态,不仅外表衰颓,更被日益加深的疑心和病痛消磨精神。
顺安帝只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亮得堪称嘲讽。
他捂住胸口,边咳边怒道,“朕最后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废掉端王,事成之后,朕将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大将军之衔正式给你,不必再受靖戎令制约!”
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谢执竟在满心荒谬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一室死寂,遍地狼藉。
金玉叮铛,继而归于无声。谢执解下腰间令牌符节,一一摆在面前残存的空地。
“臣不敢问心有愧。”
话音未落,顺安帝一脚将地上符节扫得七零八落,如此犹不解气,扶着御案狠狠踹在谢执肩头,厉声道:“来人!”
门外宦官幽魂似地滑入,见到眼前情景,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顺安帝颤巍巍指向捂肩直起上身的谢执。
“谢执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褫夺一切官位!把他给我押下去,关入诏狱!”
宦官应声便欲上前押人,顺安帝见状心火更旺,抓起案上镇纸砸去。
“没用的东西,你顶什么用,传谕叫南禁军来押!”
“不必了。”
一道冷峻的声音刺破混乱。
谢执说了句“斗胆”,不等顺安帝作声,解下革带,扯松衣带搭在腕上,伸手让宦官束紧。
衣带将腕骨勒得泛白。谢执似毫无知觉,点头向宦官致谢,接着自行起身跟在他身后,平静道:“劳烦公公,带路吧。”
第83章 猜忌
宦官不敢妄动, 眼观鼻鼻观心地呆立在原地,等待皇帝授意。
顺安帝一时间却一个字也没能被说出来。
相比激烈反抗或委婉申冤,谢执的坦然如一星凉水落入焦油, 将他心里炸得更沸反盈天。
“去传何道荣!朕的话是不管用了,你也要去听他的号令?!”
怒火冲破梗塞的喉头,顺安帝目眦欲裂,吓得宦官连滚带爬地领命出门。
御书房门“咚”地一开一合,激烈的气流带起谢执散落的碎发,牵动额角半凝固的伤口,再度渗出殷红。
他站定没动, 余光里, 顺安帝单手扶案呼哧喘气, 神情莫测地瞪着脚边的将军符节。
窗外骤雨暂歇, 蒙昧无光, 通明的烛光将御书房照得通明, 雕龙圈椅、宽阔御案,无不昭示天子威仪,此刻却衬得震怒的皇帝前所未有地苍老。
檀木终将腐朽, 金玉亦会蒙尘,人的心性、意气今非昔比,那所谓千秋万代、亘古长存的, 究竟是什么?
顺安帝双目微凸,混浊的阴翳后人影幢幢,让他恍惚得分不清是否又置身噩梦中。
“朕……少年时备受冷眼,昭文太子和端王唾手可得的偏宠, 朕拼尽全力都匀不到半分。朕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浑勒、南蛮在境外蛰伏, 魏王、陈翦、谢岱、端王,乃至朕的血肉至亲都要害朕,内忧外患,朕能收拾出这样一片江山容易吗?为何都要背弃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