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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朝服发出窸窣轻响。

宁轩樾轻拂袍袖,不卑不亢地朝龙椅上的年轻天子拱手一揖,随即转向梁丘山等人。

“这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到首次还款的期限么?原本约定的第二批募资募粮,诸位大人也还未交付,想必家底殷实得很,急于这十天半个月,未免太小家子气。”

他好似看不见那片胀红的老脸,不等被人抢过话头,大气不喘地续道:“所谓‘神不知鬼不觉进了王府的口袋’……天地良心,本王就差日夜睡在司衡府了,端王府要这些金银和粮草又有何用?何况司衡府出入的资费账目、各地筹办学堂的进展,早已加班加点详细陈述,昨日一大早就呈到了御前。”

宁轩樾刻意停顿片刻,“兴许是皇上日夜为先帝以泪洗面,只来得及看这些弹劾折子,尚未来得及批阅司衡府的奏表。”

“你……!”

新帝气结。奈何嘴皮子不够利索,瞪着眼半晌没揪出这番话的纰漏,恨恨一拍龙椅,“你这是指责朕处理政务不够用心?!”

“哪里。”宁轩樾满脸无辜,“臣这是心疼陛下勤勤恳恳,忧国忧民。”

御座下梁丘山频频给新帝使眼色,不料下一瞬自己便冷不丁中箭。

“不过——”宁轩樾不紧不慢拖长调子,眼锋毫不避讳地扫向先前一帮太子党,“先帝尸骨未寒,皇上日理万机,诸位大人非但不为其分忧,反倒急着忤逆先帝建立司衡府的旨意……”

他在满朝噤若寒蝉中咬字清晰,字字如殿外砭骨秋风,“怕不是诸位大人辅弼有失?”

梁丘山大怒,“端王殿下好利的嘴皮子!”

宁轩樾尊老爱幼地稍候片刻,见御座上下两位都没有下文,这才悠然开口。

“梁太傅谬赞——不过嘴皮子再利也是虚的,还是司衡府的奏报和各地实打实建起来的学堂实在,您说是不是?正巧,第二批募集钱款和粮草布帛的期限快到了,先前诸多变故,想着诸位大人家底丰厚,德行也堪为人师表,司衡府这才没有催促。既然梁太傅提起这茬,本王也就借机提一提……莫要让先帝生前最后一桩功业功败垂成啊。”

“先帝”二字咬得掷地有声。梁丘山被好大一顶帽子砸了个劈头盖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愣是没敢胡乱辩驳。

朝中新任的那批言官可都是些不认主的疯狗,连提拔他们的宁轩樾和司衡府都敢上本弹劾,谁知道改日会不会乱咬到他头上,给他安个“忤逆先帝,祸乱朝纲”的罪名?

清福还没享,他可不要做下一个陈翦!

太傅被宁轩樾唇枪舌剑一通乱打,在宁琢看来,无异于对他这个新帝不敬。他面色突变,甩手将弹劾司衡府的奏折一掷。

“先帝驾崩不足月余,皇叔这就要骑到朕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手劲不够大,奏本“啪”地甩到座下,擦过梁丘山脚尖,滑了半丈才蹭到宁轩樾面前。

宁轩樾俯身拾起,随手掸去看不见摸不着的尘灰,仔细叠好交予御前宦官。

“臣并没有拿这点不足为道的辈分压皇上的意思。”

说者也许无心,听者总觉得有人指桑骂槐。

可这种时候谁先跳脚谁心虚,宁轩樾言辞举止又圆融得滑不溜手,新帝憋了一肚子闷气,好不容易瞥见梁丘山使的眼色,被迫忍气吞声地悻悻一哼。

“近来朝中万事方兴未艾,各部都人手不足。既然司衡府之事靠皇叔办得妥妥贴贴,朕还有一事,想要劳烦皇叔。”

建兴帝上身微微前倾,白惨惨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凸出。

“送先帝梓宫入皇陵,此事事关重大,交予旁人朕放心不下。皇叔——不会推辞吧?”

朝野间隐隐响起嗡然之声。

皇陵依山而建,临近潼关,距京城相去不远。若仅仅是送先帝入皇陵,连头带尾外加典仪,充其量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可若是事到临头,建兴帝又命端王守陵呢?

顺安帝连兄弟带子嗣,除了新帝就只剩一个端王,于情于理,于礼于制,守陵都不算非分之请。

等到端王身在帝陵,远离京城,再要反对,又能如何?

如今放眼朝中,六部要员即便不与端王沾亲带故,也多少受过新政恩惠,事到临头总归要卖端王几分薄面……可守孝一去三年,之后又待何如?

司衡府亲信早得到宁轩樾告诫,满心戒备地踏入新帝头一次朝会,却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出,齐刷刷懵住了。

骆含英情急,正欲不管不顾出列反对,膝盖忽地被什么东西一崩,陡然酸麻,差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就这么眨眼之差,百官中已走出一人。

谢执站定,淡声道:“皇上孝心令臣等感佩。不过端王亦千金之体,理该派禁军护卫。眼下京中离不开人手,臣斗胆请命,望皇上宽宏大量,允北禁军戴罪立功,护送端王与先帝梓宫。”

此举出乎建兴帝意料之外。他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心焦地转向梁丘山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