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朝头一场朝会,新帝满心算盘而来,满腹闷气而归。
宁琢退朝后跨进御书房,看什么都不顺眼,冷不丁甩袖一拂,架上的莲纹瓷瓶、白玉如意叮呤哐啷碎成一堆。
“皇上动这么大气,未免有失体统。”
他前脚退朝,梁太傅后脚就请求觐见来了,迎面撞上这么一出,他见怪不怪地绕过狼藉,引宁琢入内坐下。
宁琢见他老神在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抬腿踹上一脚。梁丘山陡然拔高音量,寒声叱道:“皇上还要重蹈覆辙不成?”
一年前他因杖责谢执这个挂名太傅被罚禁足,还是梁丘山一干人替他明里暗里求情。宁琢动作一僵,脸上说不清是讥嘲还是悲苦,半晌,大喘一口气跌坐在椅上。
“朕母家殁了,父皇和皇兄死了,皇叔明枪暗箭,不长眼的朝臣们只知道趋炎附势!”他出神地想,“只剩这帮多年一直站在东宫背后的老臣。不管他们是不是各怀心思,但再和这些人闹翻,朕……就真是孤家寡人……”
梁丘山不知道宁琢心中所想,见他不语,便满意地继续提点:“皇上可别忘了,不久前收到的那个消息。”
“咔哒”一声,宁琢不慎将瓷盏重重磕上茶盘,脸色转为煞白。
他稳住手,举起茶盏挡住大半张脸,用皇家二十年教导出的礼仪小口饮完茶,这才缓缓道:“朕记着呢。”
梁丘山语重心长道:“光是记着可不够。”
宁琢默然不语。
和顺安帝在位时的御书房不同,他即位后,将座椅换成更宽大华美的雕龙金椅,并安置大量烛火与夜明珠,照得日夜难辨。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脸上几经变色,最终顺从地开口,“朕已依言接洽,有劳太傅费心。”
梁丘山道:“皇上别忘了前车之鉴,想想昔日兰贵妃是怎么死的,先皇后又是怎么死的!失势者命如蝼蚁啊!更别提康王,即便是先……”
“太傅。”宁琢尖声打断。
他视线未抬,胡乱抓起一本奏折,牢牢填满空荡荡的掌心。
“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朕得太傅这么多年教诲,这些琐事也不好意思再劳烦太傅手把手指导,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太傅。”
梁丘山自觉失言,听懂他送客的意思,识趣地闭嘴告退。
门闷声合拢。
宁琢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僵在龙椅上。宫女与近侍不敢妄加揣测皇帝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出。
通明灯火映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宁琢吸了吸鼻子,似乎又嗅到一丝经久不散的烟气。
他十指神经质地“嗒嗒”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一字未看的奏折无声滑出掌心,近旁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他脚边,伏地去捡。
那太监正要双手奉上折子,宁琢眼珠转了转,一脚将他踩回地上。
“什么脏东西,就往朕的御案上摆?”
那太监约莫十来岁,在天子脚下抖成筛糠,半句成形的告饶都抖不出来,但就是这副屈辱狼狈的境况下,竟还能看出几分清秀。
宁琢心中愈发不喜,脚尖踩着他后脑勺往地上狠狠碾了数下,这才大发慈悲地一脚将人踹开,瞥了眼被抖回地上的奏折。
“巩固边关军防……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宁琢嘴上阴冷,眉宇间却陡然凝起散不去的烦闷。
他看什么都觉得心烦意乱,看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宦官讨厌,看这群噤若寒蝉的宫女近侍讨厌,看这叠奏本讨厌,就连曾经向往不已的传国玉玺,握在手中都只想狠狠摔到墙上!
宁琢用力攥紧椅子上描金镶玉的盘龙,用力到指缝几乎渗血,许久,突然春风和煦地冲众人轻笑。
“都躲这么远做什么?替朕研墨,没看见还有这么多折子等着朕批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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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帝从谏如流,不日降旨,允准北禁军戍卫皇陵将功抵过,并由沈容川率领、谢执偕行,护送端王与先帝遗骸赴皇陵。
这道圣旨乃宁琢亲自撰写。他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巴不得宁轩樾真和先帝一起共赴黄泉——不过他清楚,眼下端王在朝中炙手可热,还不是时候。
这种把戏宁轩樾不放在心上,可谢执请命、阴差阳错率领北禁军,这两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变数,却让他有几分轻微的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