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杀气让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瞬就会用令牌砍碎他的脑壳!
谢执双眼拢在长睫阴影下,黑得深不见底,孙谯忘记自己还坐在椅上,下意识往后仰躲,差点一屁股摔下椅去。
“你、你要做什么!这是在官署,这么多大人都看着……休得放肆!”
他的惊慌失措没有得到应答。少顷,一声轻笑打破僵局。
谢执眼睫翕动,搅散遽然凝聚的杀意,紧接着竟然心平气和地冲对面道:
“的确,我仅剩的家人和弟兄全死在雁门关,实在没法知道陈翦带二十万大军驰援时,耗费了多少粮草、枉死多少士卒。想必大人知道得十分清楚,我战后定来请教。”
“你……!”孙谯又气又恼地转向何道荣。
谁知对方突发恶疾耳聋眼瞎,望天望地一声不吭。
孙谯正要倚老卖老搏回面子,门外传来一声冷叱。
“孙大人。”
崔毓面如霜雪,疾步入内。
“记性这么好,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清,顺安朝七年战事,工部拨款几成用到实处,又有几成进了自己口袋?”
他沉着脸将一沓案卷甩在孙谯面前,字字含刃。
“刑部主审陈翦案,牵涉其中的朝臣十之六七,念你们在朝为官多年才不予追究,真当刑部是傻子了?当年谢将军连自家私产都搭进去了,被你们贪没多少,要我一一秋后算账么?!”
水至清则无鱼,当时若真要将涉事官员一并处决,六部怕要周转不灵,就连东宫都撇不清沾亲带故的关系,崔毓不得不含恨划掉数页姓名。
但就算将案卷一把火烧了,凭他的记性,也能桩桩件件地复述重审。
崔毓忍了半年的气好不容易有个出口,劈头盖脸全冲着孙谯砸去。谢执拍拍他肩头,不等孙谯再憋出半个屁,按住桌面倾身,客客气气、皮笑肉不笑地道:
“大敌当前,还望孙大人以战事为重。要是这样便能掏空武库,那我真是不知道工部这些年都在打什么瞌睡,新年吏部考评,我会提醒江大人特别留心的。”
孙谯老脸胀得通红,面色风云变幻,愣是一个字也吭哧不出来。
谢执将笔墨往前一推。
“孙大人,批文书吧。”
……
淋漓秋雨留下满地清寒与潮湿,悄无声息地暂歇。
谢执披着霜露浸润的月色,终于走出六部官署。
短短一日,他不知废了多少口舌同各部拉锯,威逼利诱讲理说情,最终连那些避而不谈的往事都成了脱口而出的筹码。
谢执自嘲地勾起唇,自齿缝间嗤了一声。
淡薄的雾气散去,他松开紧握的五指,朔北虎符静静躺在掌心。
秋风扫尽虎符沾染的御用熏香,夜色之中,仿佛又飘来那熟悉且经久不散的森冷气息。
——“谢将军如何保证,此次出兵必能击退鞑子?万一打到最后,连和谈的储备都被耗空,又该怎么办!”
“谢将军别听那些有的没的,那些家财万贯的老臣恨不得用国库的钱保自己平安,才接二连三阻挠。司衡府上下都站在您这边!”
——“咱们全城百姓都以为这次都得丢了性命,没想到竟能等到小将军……小将军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呐!”
“将军……关内百姓易子而食,弟兄们又是饥饿又是伤病,援军……还会来吗?”
……
谢执猝然收拢手指。道旁积水反射他的侧影,紧闭的眼睫倒映在细碎月光旁,如隐隐震颤的蛾翅。
他在锦衣玉食中长到十几岁,到北疆方知民生疾苦,自以为上了战场打过胜仗便算顶天立地。
直到一场雁门风雪折断头顶的梁柱,将他的少年天真彻底埋葬在菩提崖下。
到如今,心性未冷,热血已凉。
“当年的大哥……还有璟珵,他们在这些狗屁倒灶的朝中事里独自周旋,动摇过么?又靠什么走下来?”
幽幽长风自长街尽头而起,裹挟来远处渺茫的打更声。
谢执越想越觉得过去的自己天真得愚不可及,将一声长叹踩在脚底,收虎符入怀。
他刚要抬步,忽然再次迟疑起来。
他不从属于六部,官署无处容身。而宁轩樾不在,谢府空荡荡无人,如此行将辞别永平的寒夜,他又该“回”到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