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杀红了眼,蓦地一抬头,只道是眼前被血雾遮蔽,可无论如何也揉不干净。他喘了口气,心跳声缓和了一霎,这才惊觉,眼前不是残血,而是血红圆日沉入峰峦,深浅层叠的殷红淌满山谷,分不清是夕阳还是血流。
白昼将尽,援军尚无踪影。
与此同时,何崇礼大吼一声,抬腿踹下一名敌军,回身匆匆张望,终于找到谢执,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向他,将人拽到角落。
他从牙缝里挤出气声:“谢将军,援军今日真能到吗!”
谢执用力甩落霁雪刀上的血珠,飞快道:“我同他们在并州边界分开,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就该到了!”
“按脚程算是这个时间,”何崇礼按捺不住焦灼,“雁门关易守难攻,拼死熬过这一天不成问题,就怕援军久久不到,难保弟兄们不会泄气啊!毕竟雁门一役的前车之鉴,大家还没敢忘呐。”
他一时嘴快,可又何尝不知,谢执带前锋提前支援已是万幸。
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谢执无言地深吸一口气,足尖从一具伏地的尸体上挑起长矛,拍到何崇礼胸口。
“援军会来的。”他喉咙干哑得吓人,话音坚定,“待援军一到,我率人从山间绕到侧后方包抄;将军就按昨日商议的,率军出城迎敌,将鞑子一网打尽!”
他多年前发现过山间一条隐蔽小道,崎岖难行,却是没有被地图标注的出入关路径。
本想靠此路反击,但当年,他们始终没能等到援军。
何崇礼双目赤红,瞪了他片刻,用力握住长矛。
就在此时,城中遥遥传来一阵轰响。
谢执猝然转身,脱口而出:“什么动静?!”
他心脏如有预感般狂跳起来。
何崇礼却只听见满耳杀声,皱眉四下张望一番,正要质疑,一名奄奄一息的士卒倒在城楼下。
谢执飞奔下楼,那士卒后背中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仰起血污遍布的脸。
竟是昨天被他所救,一刻钟前奉命去搜寻材料、加固城门的俞安。
俞安手指痉挛地挣动了一下,艰难地指向斜后方。
“鞑子……”他喉头喷涌出一团血沫,脏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灼亮,“那里……来了……谢……”
……谢将军,此生如芥,追随不了您鞍前马后了。
俞安的脸倒了下去。
谢执刹那间领会到俞安的意思。
那个方向别无通路——除了他昨天刚在地图上标注的密道!
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急促的脚步声趋近,何崇礼人未到,声已至。
“怎么回事?!我在城楼上,看见入关方向也有异动!”
谢执来不及回答,强定心神,再度伏向墙根的听翁,辨认四面八方而来的声息。
何崇礼焦躁地围着他打转:“谢将军!”
谢执直起身,一把抓住他肘弯,脸色煞白。
他在千钧一发间作出决断:“撤兵!”
“什么?!”
何崇礼惊骇地一甩手,看疯子似地瞪着他:“你疯了心了?这一天都熬过来了还差多等援军半天?这可是雁门关——”
“——昨天说的那条密道被泄露,鞑子入关了!紧闭城门,撤军,尽快和援军碰头,还能有一线生机!”
何崇礼简直消化不了他三言两语中的信息量:“可这是雁门关!你们鸦杀军死都要死在这里,你忘了?!”
其实他从军多年,远望见入关方向的骚动便觉有异,心里已隐约知道谢执所言非虚,只是不愿相信。
汩汩血流冲撞太阳穴,谢执一颗心如翻覆的孤舟,半边直往下坠,半边高悬在喉头,胸口剧痛如刀割。
“快去!!”他无暇争口舌之快,嘶声大吼,“山道狭窄,趁浑勒还没彻底截断退路,快去!记住,和弟兄们只说是与援军会合!”
他见何崇礼不动弹,亮出朔北虎符怼到他鼻尖:“虎符在此,军令在此!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何崇礼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爆发出一声狂吼,拔足奔回城楼之上。
残阳如血,无声漫过雁门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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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沦陷,臣早就告诫过陛下,这谢庭榆就是个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
永平城金殿东堂之内,梁丘山攥紧战报悲愤欲绝,紧接着大袖一挥,颇有横扫山河、将那“黄口小儿”卷回京中问罪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