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洺格快言快语:“我和惠明大师准备在并州多留一阵子。”
谢执按住太阳穴,“又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赔笑:“……也不全是。我们在流民堆中又没法通信,等到了并州的鸽驿,再传信知会他吧——庭榆,你可有话要我代传?”
谢执心累地挥了挥手:“没有。我管不了你们了,滚吧。”
没想到,一直闭口坐禅的惠明忽然将手一摊,指向他缠着药草绑带的左腿。
“谢将军,当初断骨重接时,医僧便告诫过你,务必静养一年,此后仍需仔细调理。北疆这苦寒天气,你的腿可还吃得住?”
谢执语气淡漠下来:“说这个做什么。不管是大师自己关心,还是替别人打听——我好着呢。”
他不容置疑地站起身,中止了这场忙里偷闲的谈话:“我还有军务,不便多留。后会有期,你们多加保重。”
言罢,他甩下二人,提刀出门,心事重重地召来秦崧。
秦崧见他神情严峻,不禁一凛:“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也不算是。”谢执斟酌用词,缓缓道,“我要赌一把,打一场突袭,但风险极大,不知你是否愿做我副将。”
秦崧眼睛蹭地亮了:“我自然愿意,将军何必多问!”
谢执:“你不如听完再答复——我准备在和谈使团抵京前,率一队精骑穿越漠南,直刺匈奴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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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谈使团跋山涉雪,终于行进回关内,踏上回京的官道。
嘚嘚蹄声扬起一路沙尘,与此同时,京中却是风平浪静。
静到令人心生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而局势一僵持,文士就要过嘴瘾。
也不知是那个环节出了差池,一部“前朝皇帝梦赴巫山,异族王女笺传情缘”的话本子风靡永平城。
朝廷屡禁不止,越是禁,暗地里越是传得起劲。
非但如此,百姓见朝廷如此警惕,愈发觉得这话本子借古讽今,与“新帝早就私通浑勒,以求和谈”的风声不谋而合。
坊间民怨沸沸,在表面的安分下,新编出了八百个版本的猜测。
民间如此,士人之中,亦风行起数篇假托佚名的文章,文风各不相同,或是慷慨激昂的檄文,或是针砭时弊的策论,可行性暂且不论,但行文皆潇洒激昂,颇能煽动人心。
不少自诩清流的风雅文人读罢,恨不得当场自燃成岩浆,替这些写文的“有识之士”冲垮丹墀,重塑一片新天。
上至皇帝,下至六部,都没逃过这场口水仗,唯独司衡府没怎么受池鱼之殃,反倒因真真切切还田于民,老老实实佐助战事,偶然被骂两句,还有人帮着还嘴。
就连那曾经名声不佳的端王殿下,都摇身一变,成了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的君子,叠加他旧日风花雪月的流言,引得不少男女心驰神往。
眼下,这位“君子”正执笔伏在案前,一边笔下不停,一边随口与骆含英谈天。
这会儿倒不像是写话本子。骆含英悄摸探头,见案头还研了一砚朱砂,绢帛上大片枯笔,峻峭嶙峋,其间点染数瓣殷红。
宁轩樾仿佛察觉到身后目光,忽地住笔,回头笑道:“画得好看么?”
“好看自然是好看,只是院子里的红梅明明开得正旺,怎么殿下这画上才开三两朵,怪冷清的。”
骆含英心直口快,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不过我就是个俗人,光爱看花团锦簇、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宁轩樾垂眼复念这四个字,“不俗,我也喜欢。”
他的怅然稍纵即逝,再抬眼时已毫无踪迹:“刚才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是什么事?”
骆含英这才想起来:“喔喔——是扬州贺刺史递信。
“信中说,也许是他推波助澜时下料太猛,把您的形象塑造得过于英明神武,以至于真有几个老妪深信不疑——也不对,没有说您不英明神武的意思——总之,那几位老人家想给您修庙立像,积蓄又不够,日日去府衙请愿,害得当地知县十天没敢走正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