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她的话,那算轻伤。”罗拉揶揄道:“你招惹她干嘛,她没把你杀了?”
“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打得过她。看看差距,好有个概念。”
“什么概念?”
“要努力多久的概念。等我到她那个年纪,我一定比她厉害。嘶——轻点好嘛!”
“胆儿挺肥。”罗拉面无表情地缠好绷带,“你虽然抗揍,但要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总之,要记得你之前的计划,往后你要保护绿洲。”
闵禾没太在意:“没事,我受伤了就上你这儿,有罗医生在,只要没死都不是大问题,你以后就是我的后盾。”
罗拉无语地看她:“我答应了吗?”
“我这是夸你,你连安鹤都能救回来……”闵禾突然住口,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影,她眼睛亮了亮,“安鹤,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安鹤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怀好意,“我给渡鸦放风的时候,看到你打架输得很惨。”
“啧。”闵禾转过头,闭了嘴。
“好了,是正事,给你带了点东西。”安鹤收敛了笑容,放了本册子在桌上。
“早上阿尘修复系统时,发现绿洲军队留下来的智能训练系统的使用说明书。刚好你养伤的时候熟悉熟悉,我看过了,很实用,比如练枪的时候,辅助系统可以智能模拟靶子位置,实战性很强。”
闵禾拿起册子喜上眉梢,已经被阿尘激活过的书籍,可以直接调出可旋转的智能3D演示。
“我走了。”安鹤放下东西立刻转身,脚下生风。
“你去哪里?”闵禾问。
安鹤已经消失在门口,此时折回来露出个脑袋,笑道:“骨衔青找我谈事情。”
闵禾啧了一声,谈什么?谈恋爱吗?
狗真的会生气。
安鹤说完匆匆离开,隔着很远,便看到骨衔青站在一栋大楼边上,等她。
这栋楼在高塔后方不远的位置,从外观上看没什么特别。
踏进门去,桌面地板和窗户都由小机器人打理过,很干净,只有被藤蔓和青苔侵蚀过的地方留下来旧日创痕。房屋构造和安鹤现在居住的方焰尘家类似,但更加肃穆,除了生活起居用品,其它东西一切从简,也没有方焰尘家那种小小的花圃。
安鹤边走边看:“这就是你当年离开203区后,和关鸣川居住的地方?好普通。”
骨衔青站在房屋中央没动,语气前所未有地淡:“关鸣川是个工作狂,平时大多数时间在高塔,基本不回家常住。”
安鹤折返脚步,好奇地打量着骨衔青,她竟然在骨衔青脸上,看到一些隐晦的、有些别扭又无处安放的情绪,真稀奇。
安鹤笑着揽住骨衔青的腰,往后退,这个动作也扯着骨衔青不得不往前:“怎么,你也有难以面对的事情?我还以为你无坚不摧呢。”
她可不是会嘘寒问暖的人,偏要戳骨衔青心窝子,把尘封的别扭拿出来晾晒,驱散沤太久又散不出去的细微怨恨。
骨衔青不也是这样刻薄对她的吗,她俩之间好心好意的体贴是不存在的,早些天骨衔青带她进方焰尘家时,还当面说她妈妈笑里藏刀——虽然方焰尘一副温和的样子,但是什么都在心里算清。
真是有失偏颇。
骨衔青被安鹤拽得心烦意乱,起了性子,搭住安鹤的手臂定住:“小羊羔,别乱动。”
安鹤把警告当作耳边风:“走,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骨衔青无奈地带着安鹤上了二楼,同样是二楼,但和203区的住所全然不同,没了古尔弥娅的精心布置,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严峻的冷色,墙壁床铺灰白,书房更是只保留了机械的银黑。尽管采光很好,阳光充足,洒进来也只觉得冰冷。
“原来看上去热情似火的人剥开内里是这副样子。”安鹤嘴上不饶人地阴阳怪气,剥开骨衔青的红衣,内里露出来的不就是冷酷到无情的私心吗?
但也有例外。
安鹤站在浴室门口,抱着胳膊偏头:“这是什么?”
那个早已在安鹤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洁白大浴缸,就摆在宽阔的浴室左边,午后阳光从透气窗洒进来,和安鹤第一次见到这里时,一样的轻柔。
那还是在第九要塞大战之后骨衔青为她疗伤时,所造的梦境,说来有趣,原来她早就见过骨衔青的两所住处。
这里的配置才配得上关鸣川执政官的身份,很宽阔豪华,浴缸像小游泳池,还有空出来的休息区,有高脚凳,有饮料区和娱乐智能屏幕,除此之外,还摆着可以智能调控的桑拿椅——就是原先骨衔青在梦里坐着和她聊天的躺椅。
骨衔青踏进浴室,终于露出笑容:“这是我刚来这里时,故意让关鸣川改装的。”少年时候的她还是有一丝报复心,虽然不浓烈,但小问题上她时不时会为难一下关鸣川。比如会趁机要求购置好几个很先进的光脑设备,或者造一个她在书里看到的豪华浴池,要多奢华就多奢华。
但是没意思,关鸣川总是给她安排好。
折腾两次后,骨衔青就失去了性质,她不喜欢太依着她的对手。
安鹤缓缓走进去,浴缸里没放水,空的。外边铺着的地毯也清洗干净,考虑到骨衔青不喜脏,安鹤蹬掉鞋袜后才踩上白色地毯,她坐上浴缸边沿,撑着手:“骨衔青,你记得我们之前在这里的谈话吗?”
那是她们第一次深入交谈,谈人类的未来,骨衔青表现得异常疏离。安鹤问:“你对人类未来的看法,还是以前那样吗?”
——什么自然淘汰残酷,几百年后都是黄沙枯骨,争来争去没有意义。
骨衔青低着头笑,她同样脱掉鞋袜走上地毯,抵着旁边的柜子,认真思考:“说不好,可能改变了一些也说不定,因为见过你这样的人。”
骨衔青仍旧认为个人意志比宏大叙事重要,这是古尔弥娅教她的东西,也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体验,骨衔青不会否决自己。
但从某方面来讲,她没想过绿洲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没想过第一九要塞的人们能活,安鹤能活,也没想过方焰尘和关鸣川所做的努力会以这种方式,接替到她们手中。
现在见过了,便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黄沙枯骨也会被人铭记,自然淘汰或许也不是那么残忍。
绿洲现在,有伊德苏绫这样的领导者,安鹤也接过了调查中心指挥官的位置,负责探明大陆周边幸存者和辐射物的情况。绿洲现在,还有荆棘灯那样的护民组织,有英灵会那样强大的战士,还有新绿洲勤劳有智慧的建设者。众人所长汇聚在一起,有希望,有勇气。可能人类真的有未来也说不定。
骨衔青察觉,她可能也受了安鹤一些影响,安鹤也在教她一些东西。
安鹤伸直腿,翘着脚丫无意识地摇晃,打算逼骨衔青亲口承认:“但你很喜欢现在的绿洲,不是吗?”
骨衔青挑眉:“我有说过喜欢吗?”
安鹤往前倾身,明明这个角度是仰视骨衔青,却目光如炬:“不喜欢的话,你干嘛帮阿尘破译损坏的系统?前两日你忙着没时间见我,不就是在搞居民区的供电系统,好给流失者居住吗?”
骨衔青俯视着她:“那不是某人拜托我的么?”
“我拜托你,你就答应了?”
骨衔青垂眸,语气挑衅:“小羊羔,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我可都答应了。”
“那是因为你想要我的命。”安鹤舔了舔唇,“你现在不要我的命了,你图什么?”
“你不知道吗?”骨衔青站起身,逼近安鹤,弯下腰将安鹤笼罩在她的影子当中,“还是你啊。”
转眼,却又瞥见安鹤得意的笑。笑骨衔青先说出的情话多动听。
安鹤伸手勾住骨衔青的脖子,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小声问:“这个浴缸,你以前会时常使用么?”
梦里倒是经常使用,骨衔青构建的场景总是很出人意料。
骨衔青半垂着眼眸:“不怎么多。只有在困苦和遇到难题的时候,会缩成一团躲在这里,我当时想,周围怎么会这么空,没有和我同行的队友,也没有让我敬佩的敌人。”
安鹤一滞,将骨衔青拉下来,作势要咬骨衔青格外敏感的耳垂,却又没落齿,只喃喃着:“现在还觉得空吗?”
气流和呼吸双双落在骨衔青的耳窝,天灵盖发麻,又覆盖了脖颈,蔓延到锁骨,太痒太燥。骨衔青被勾着脖子,只能按着安鹤的肩膀借力,两人堪堪相贴,但又若即若离。
“你说呢?”又是一个拉扯不清的反问句,不是要答案,是要对方先放弃抵抗。
“你现在找到我了啊。”
又说:“和我讲讲更多你的事吧。”
酥麻的热流窜进胸腔,声音已经听不见了,骨衔青低头吻住步步勾引的唇,将安鹤推倒在真正的浴缸里。
往下仰倒,一起坠落,迷恋,渴求,万劫不复,危险逼近,有人甘之如饴。
……
一晃又是两个月。
在骨衔青、海狄,还有林湮的协助下,阿尘终于修复和接管了绿洲所有供电供水设备,她们不用再使用医院找到的净化剂手动过滤江水,自然能源发电机也开始工作,完全覆盖整个绿洲。
入夜,整个绿洲现存三四百人,包括能够下地走动的贺莉,都聚集在高塔顶端的停机坪上,往下俯瞰。除了必要设备,整个城市的光都被阿尘关停了。
一个泛着蓝光的机械小球,悬在半空,背后是绿洲漆黑的夜景。人们耐心等着,等阿尘按下总控,等绿洲失去的灯被再次点亮。
阿尘的光芒散得很开,它根据情感分析逻辑搞了个点灯倒计时仪式,好让大家真切感受到绿洲在恢复生机。小球不停转圈,方焰尘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三。”
大家一起数:“二。”
安鹤大喊:“一!”
人们突然噤声,紧张地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大楼影子,就在那一刻,以高塔为中心,千百万个受阿尘控制的应急灯——在六年前一瞬熄灭的灯光——又一圈一圈亮起,从中心、往外、更往外,点亮的灯光如荡开的萤火,很慢,像人类恢复文明的过程,可然而又无比坚定地一层一层往外传递,直到覆盖整个绿洲。
黑暗被驱散了,亮堂堂的火光,大楼上的探照灯,保留下来的广告牌散出炫目的光晕。
到了最外层,灯光定格不动,定格的人群却开始大笑,欢呼。
她们高声呼喊着拥抱,这场为了节省电量只持续一分钟的、无用的仪式,是人类文明复苏的起点。
安鹤高兴大笑,她和四周的人热情拥抱。
拥抱罗拉和闵禾。为她们刀尖相对的相识,为她们肝胆相照的联合。
又拥抱伊德、苏绫,阿斯塔、海狄。感谢她们的指引、接纳、谆谆教导。
她接着拥抱了薇薇安,还有小小的阿尘。这些无血脉相亲的亲人与她一次一次把手握紧,一次一次传递希望。
她大笑着,站在人群里,拥抱言琼、凯瑟、莱特西、小不点。为她们并肩作战所取得的每一次胜利而高声欢呼。
最后,安鹤肆意张扬、大大方方地抱住骨衔青。
祝贺她们你死我活的交锋,歌颂她们绝无仅有的默契,世上再没有比她们更契合的人。
“我爱你。”谁说了一次。
“我更爱你。”谁重复了一次,不肯让步。
紧紧相拥的躯体滚烫,从未宣之于口、并且很可能只说一次的表白,被淹没在欢呼声里,只有该听见的人听见了。
……
又过了两个月。
繁华的绿洲引来好几批流失者,人们看到了指引,汇聚。她们经过检验、隔离、治疗,才能够踏进绿洲。
一位年长的老人,牵着一位年幼的小孩越过地上的白线,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神话里繁华的绿洲高楼,而是一块几十米高,占地面积极广的纪念碑。
纪念碑上刻满了名字。引路的荆棘灯给她们介绍,这是每个活着的人,把认识的、还记得的、但不幸没能走到绿洲的名字,写下来,让机械蚁刻在上面。无论是朋友、亲人、爱人,或是敌人,都可以登记,新来的流失者也可以进行这个仪式,她们管这叫“葬礼”。
老人嘴里不满地念叨:“尽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这样大的工程,得浪费多少人力啊。
她往前走,可是偏偏又忍不住回头看。高空处一个泛着蓝光的小球,用两只机械手,正在用力镌刻姓名,一笔一划,庄重而肃穆。
“那个铁团子在干什么?”老人问。
荆棘灯的人说:“噢,我们这两天翻到了一些旧资料,包含了绿洲一些人的名字。我们虽然没有见过她们,但这些人都是了不起的前辈,所以它要把名字一起刻在纪念碑上。”
“那它是谁?”
“它叫阿尘,是我们新的人工智能系统。”荆棘灯的成员抬头,“听说它的名字来源于绿洲原调查中心指挥官方焰尘,所以它想亲自完成雕刻。”
如同方焰尘在纪念绿洲。
老人“噢”了一句,似懂非懂,又凑近去看纪念碑底座上的大字,她慢慢地辨认,以她的文化水平只认出“我们”、“死”、“走”等几个字。
看到“走”,老人忽然不肯走了,她起了倔劲儿,势必要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搞清楚,于是又大声问道:“这写的啥七拐八扭的字?”
“啊,这个啊。”荆棘灯的成员笑起来,像念格言般郑重地念了一遍。
漆黑的底座上,刻着她们用生命印证的意志。
“我们永远不会温和地走向死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