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王旗,东王旗,还有北王旗。
河谷中央蹲守着许久没见的安勃斤,宋枝鸾骑马停在高地,只能看到他落在马背上的粗蝎辫。
除了他之外,离的最近的是扬着北王旗的几名西夷人,个个生得高大,神情凶戾,面对安勃斤也没有好脸色。
他们默契的为中间破败的神庙方圆留出了空地。
据情报,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供奉沙面神
的庙,也是传言里西夷王即将复生的地方。
宋枝鸾偏眸吩咐道:“谢思原那里准备好了吗?”
“回皇上,已经好了。”
“嗯,注意四周,一旦有什么异样……”
“皇上,”玉奴突然出声:“神庙里好像有火光。”
宋枝鸾低头,眼瞳里映出一道微弱的光亮,眼下快要入夜,各处都点着少量的火把,可那样的距离,那个位置的火光,只能是从神庙里发出的。
就在人群骚动,马蹄声躁乱的时候,不远处亦燃起了火光,那光不甚明显,可却仿佛如同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彻底唤醒了各路大军-
西夷王的驻地,此刻一片乱象,在他们看来微弱的光,在这里却犹如天火突降,带着焚尽一切的暴戾,火舌顺风助长,卷起油黄色的帐面,灰色的余烬混在白色的飘雪里,落在仓皇逃窜的将士脸上,冷的能冻结喘出的气,烫的能烧出疤。
罗文仲披着纱布,听着这些人的惨叫声脸上无动于衷。
失去铁链束缚的奴隶和罪犯从畜栏里逃出,有的人失了鼻子,有的被斩断双腿,有的容貌尽数毁,如同鬣狗般在地上疯狂地爬走,抓起一切可以用的东西开始发泄。
那些四肢健全的士兵生不出丝毫抵挡之心,双腿发软,嘴里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般蠕动,很快被这些从阿鼻地狱里出来的恶鬼蛀噬。
德山抓着腰带匆匆从帅帐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他心中大骇,拔出刀逢人便砍,一路直奔朝安逻盛住着的地方去。
……
安逻盛双手合十,十分规矩的躺在铺着虎皮的榻上,像一座死寂的山,屋外再多的喧哗也不能引得他轻阖着的眼珠转动一下。
直到若隐若现的苍兰香出现在他身侧。
安逻盛眼眸仿佛颤抖了下,这也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身体犹如沉在湖底,不存在的力量让他抬不起一根手指。
宋和烟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眼里流露出惊恐。
他深邃,如同湖水蓝般的眼睛盯着她,脖颈爆出青筋,似乎想说些什么。
宋和烟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她拔下发上的簪子,对准安逻盛的咽喉,一点点扎了进去。
很快安逻盛像一条濒死的鱼挣扎起来,喉间出现硕大的血洞,宋和烟站直腰,哀嚎遍野里,左右两侧的窗投射进火光和月色,照在她身上,一面是冰霜一样的白,一面烈如朝阳。
他很快就没了动静。
这个曾让她父皇棘手不已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宋和烟来到锁着狼的铁笼前,将铁笼的锁打开,被安逻盛饿了数日的野狼龇牙蹿出来,她没有动,手指拨了拨腰间的锦囊,头狼闻到一股刺激的气息,本能地远离。
紧锁的屋子里,不知是哪头狼先将绿幽的目光转向床上的男人。
宋和烟看着跳上床榻大朵快颐的四只狼,后退了两步,靠坐在门后,手里滴血的簪子在她身侧滴成了一个血洼,她勾了一点安逻盛的血,慢慢道:“阿鸾走到今日这一步,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你千不该,万不该,打她的主意。”
她这样努力地走向她,她怎么能止步不前。
她才是姐姐啊。
在骨肉咀嚼声里,宋和烟不期然地想起她杀的第一个人,战后的城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断壁残垣下伸出一双手臂,紧紧抓住她的腿。
她吓了一跳,先找位置让阿鸾坐好,自己去翻瓦砾。
阿鸾脖子上挂着一个草饼,被她当成宝,藏在衣裳里,饿的不行了才会吃一口。
但被她救出来的那个人,刚逃出生天,就抢走了阿鸾的草饼,她害怕的眼泪直掉,想去抢回来,可那个男人却将她一脚踹开。
宋和烟看到宋枝鸾脸上蹭上了污迹。
她才将她脏兮兮的小脸洗干净。
阿鸾最忍不住痛。
那时候却直到痛晕过去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宋和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力气,捡起一块砖对着男人敲了下去。
他也像安逻盛一样像鱼一样抽搐发抖。
她完全不知害怕,又给了他一砖头。
她第一次杀人,是因为那块阿鸾珍惜的草饼。
安逻盛是她杀的第二个人。
宋和烟摸着簪身上的凤凰图案,这支簪子是安逻盛唯一交到她手里,阿鸾送给她的东西,在漫长难熬的时间里,摸到这支钗总能让她充满力量。
她说这支钗的名字叫‘鸾凤夺珠’,是她认的义弟送给她们的,枝头上的凤凰展翅欲飞,此时凤眼上有一处血渍,宋和烟用干净的指腹擦去,发现安逻盛的血将凤眼染成了红色。
后背突然被门板撞了撞。
少女着急的声音颤抖传来:“公主,可以了吗?德山好像往这边来了。”
宋和烟看了眼吃饱喝足的狼和床上瘪下去的长袍,起身开门。
罗如云不敢进去看,她从宋和烟进去之后就一直在附近等着,西夷王的尸体不能留下,听到里面渗人的声音小了,她才出声询问。
看到宋和烟从里面出来,素色的衣襟上溅了大片的血,罗如云迅速检查了一遍她有没有受伤,确认她完好无损,方才牵着她的手开始跑。
为了伪造神迹,这里有一条近路直通神庙。
身后火光冲天,像倒挂而下的岩浆冲刷一切,像一场声势浩大的焰火,誓要将人间的污秽燃烧殆尽。
罗如云嫌宋和烟跑的慢,双手将她抱起来,像一阵穿堂风自火中奔逃。
……
德山看到了两道影子远远从屋里跑出,心里大惊,不要命似地冲进火里,推开门,迎面冲出来四头狼,他闻到了它们牙齿里的新鲜腥味,险些站立不稳。
用长刀抵着身子进去,就看到一片血腥,糊在房间各处,德山大为悲恸,怒声跪下道:“王上!”
话音刚落,一柄剑就穿透了他的胸膛。
德山嘴边鼓出血泡,那剑在他心脏处毫不留情的搅动,他想去举刀的手一顿,紧接着手指因为剧痛痉挛,几息后落了气,像一滩水倒在屋中。
罗文仲收了剑,寻着宋和烟和罗如云离开的方向走-
残破的庙宇历经风吹雨打,石墙边角被打磨的光滑,彩漆的墙皮剥落,地上的土砖裂开缝隙,缝隙大的地方甚至能掉下人。
火光正是从这些细小的缝隙里渗出,如同金光将整座庙宇托在其中。
人群的躁动愈演愈烈,安勃斤按耐不住,径直要过去查看,他事先接到了安逻盛给他写的信,毫无疑问是他兄长的,也只有他会这么做,所以他才会将人往这里引。
可他刚迈了两步,就听到空旷的神庙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是安勃斤,簇拥着这座沙面神庙的众多西夷人也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加剧了紧张的气氛,连远在石崖上的宋枝鸾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紧紧盯着那座废墟。
里面走出来了两个人。
在看到罗如云扶着那抹素白的身影出现时,宋枝鸾握着马绳的手指开始发抖,唇瓣颤动,眼尾逐渐发热。
她立刻掉转马头,往崖下去。
玉奴等人见状,也紧随其后。
这些西夷人都曾是西夷王的亲信,大都见过宋和烟,激动地行了礼,便四处张望,“王后,王上在哪里?”
“当真死而复生了吗?”
“为何只有王后一人出来?”
安勃斤没看到安逻盛,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面色沉着。
这时,耳边传来飒沓的马蹄声,他转头,看到宋枝鸾放慢速度,马儿踱步往这里来。
她对他的注视浑然不察,一双眼凝望着被众人围住的宋和烟。
宋和烟似乎察觉到了宋枝鸾的视线,十分精准地与她对上,表情恍惚了一阵,才在唇边缓缓绽出一个笑来。
宋枝鸾情不自禁地看呆了。
宋和烟见到她来了,方才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一拿出来,安勃斤的呼吸顿时沉重许多。
这是前任西夷王,也就是他与兄长的父王留下的东西,他的兄长就是接过这把匕首,成的西夷之主。
宋和烟双手捧着匕首,眼眸明亮:“王上会在今日于绮水河边复生,是我传出的消息。”
“王后?”
“那王上呢,为何迟迟不见王上?”
“王上究竟是死是活!”
“安尔日和安勃斤夜袭王宫,杀了王上。事发突然,我只能勉强保全自身,走投无路,只能借用神鬼之说,将忠于王上的大家聚在一起。”
得知自己被骗的西夷部落首领,对视几眼,个个脸上都不好看,在他们看来,一个王后,还不值得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为她开战。
宋和烟对着宋枝鸾的方向俯身,将匕首呈上:“那封求援姜朝的信,是王上所写,可惜王上没能等到皇上赶来,我腹里有王上唯一血脉,请皇上做主,为王上报仇。”
此言一出,首领们脸色大变,纷纷看向宋和烟的肚子。
西夷王对子女极其严厉,早早丢在外面磨炼,夭折了数位王子公主,以至于子嗣单薄,宋和烟肚子里若真有子嗣,那说什么也要将他扶立为王!
安勃斤看到这些原本要与他联手攻打姜朝的人有了倒戈的趋向,后背如同贴上了冰般发寒,但紧接着是无与伦比的被戏耍的暴怒,他举起弓弩,一箭射向宋和烟!
“王后!”
“保护王后!”
安勃斤射出一箭,立刻骑马离开,他估算着距离,这会儿宋和烟应该已经被钉死在地上,可他万万没想到,神庙当中又走出了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一剑劈开了那支箭。
宋枝鸾心跳都快停了。
但看到那支箭断在空中,还未来得及放心,就见宋和烟因为躲箭而摔倒在地,她赶紧跑上台阶,将宋和烟扶起。
那些首领们让开路,恶狠狠地去找寻安勃斤的位置,当即下了命令,方才还闲话的众人迅速抄起武器撕打在一块。
站在人群后的羊尔烈破口大骂,准备逃走,却被一柄长枪拦住,玉奴打断了他的手脚,吩咐人将他捆起。
随着姜朝的人马加入,混战正式开始。
宋枝鸾背起面色苍白的宋和烟往安全的地方走,头脑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变得一片空白,流矢不断从耳边划过,她却没有被绊住脚步。
宋和烟抬起手,给她擦了擦汗,“我没事,别担心。”
宋枝鸾眼里溢出眼泪,滚烫,烫的她不停眨眼。
“姐姐。”
从前那些刻意不去回想的温暖记忆,那些相依为命苦中作乐的时光,一一在眼前浮现,背着宋和烟,感受着她呼吸的温度,每走一步,都好像离从前更近了一点。
宋和烟紧绷了一晚上,在见到宋枝鸾的那一刻,身心都轻松了很多,她笑了笑,眼眶微热:“阿鸾真厉害。”
听她这哄小孩的语气,宋枝鸾怀念的泪流不止,抬起头,让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再不落下去,眼前都模糊的看不清了,可蓄积的泪水太多,总也流不完。
遥远的东方在视野里映衬着火光,宏伟壮丽。
她道:“带姐姐回家吧。”
第123章 竹笛【VIP】
在姜朝与西夷部落联手围剿下,东王安勃斤只能退守王帐,可即使如此也拦不住数十万大军的征伐,周围城池已逐渐沦为姜朝囊中之物,断了粮草衣物的来路,城内人心惶惶。
进退无路,如此一月,安勃斤被迫出城迎战,不到三日,城池攻陷,西夷在姜朝舆图上最后缺失的一角,也被补上。
兖州城内一处安静的宅邸,屋外大雪纷飞,宋枝鸾正在书房做最后的部署。
在绮水之战后,她便派了玉奴率领部分军队先回帝京支援,谢思原受了伤,西夷军务暂由元禾代理,等他将西夷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了,才会偕同谢思原归京。
“皇上的意思是,先不回京,绕路去姜朝与乾朝边境?”元禾手里捧着茶,冬日里冒出的热气汩汩,沉吟片刻:“皇上刚刚征服了西夷,此行过去,必当鼓舞士气。”
如今姜朝百姓对乾朝可谓恨之入骨,乾朝在宋枝鸾御驾亲征时用一份假诏打着拥立新帝的旗号入侵姜朝,明眼人都知是趁火打劫,失去家园的百姓和官员早想出一口恶气,只是此前西夷战局不稳,也不敢如何。
如今收复了西夷,众人心潮激昂,主战的声音越来越大。
宋枝鸾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想尽快结束战争,自然是怎么好打就怎么来。
“嗯,”她站起来,心情颇好地嗅了嗅案上的红梅,沁凉芬芳的香气萦在鼻间,“还有何事?”
元禾顿了顿,看了眼窗外。
这座宅邸是此前兖州郡守为皇上下榻准备的,朝阳公主也住在这里休养,他曾随皇上去看望过朝阳公主,知她就住在书房后的漱石院里。
此时那漱石院里传来姑娘们的笑声,为这严寒的天气添了几分暖意。
“皇上,西夷一众部落桀骜难驯,要在这里驻官,阻力不小。”
相比打下来,但如何治如何守,却是个问题。
从前北朝都只是将西夷视作附属国,未曾纳入版图,派官长驻。
宋枝鸾道:“姐姐腹中不是有西夷王的孩子吗?”
元禾面色不定,“可是朝阳公主……”
话未说完,他倏地反应过来。
难道那日,朝阳公主说自己有西夷王的子
嗣,不仅仅是为了让原先忠于西夷王的部落与姜朝联手,也考虑到了日后治理之事?
要是有个在外看来是安逻盛的孩子驻官在那,许多事都没有那么棘手了,也有理由安排姜朝的官员过去,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元禾不禁为她们姐妹二人的心思感到惊叹。
简直是,天生的上位者。
宋枝鸾点到即止,元禾不笨,后面的事他自己会处理好。
跟随宋枝鸾出了书房,元禾往军营里去,宋枝鸾则去了漱石院。
清晨出了点日头,透过树枝的光像融化的金,铺洒在青石板地面,临近梅园的地方放置了一张八仙桌,宋和烟正侧对着她揉着面团。
宋枝鸾凑过去,闻到宋和烟身上淡淡的苍兰香,心里无比踏实,笑着道:“姐姐在给谁做馕饼?”
宋和烟温柔一笑,声音像温水一般在她耳边徜徉:“我想想啊,昨日不知是谁在我耳边念叨,叫我夜里做梦都在揉面。”
宋枝鸾笑着站直了,走去灶台边找盐罐,刚拿在手里,就看到夹道里谢预劲扶着梅枝出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宋枝鸾心头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是眼花了吗?
谢预劲竟把挡路的梅枝给扫开了。
谢预劲在雪梅里站定,梅也不及他身姿挺拔,因为卧床休养了两三月,慢垂下眼皮看来时有种掩不住的闲散,尤为蛊人。
“能看到一点了。”
面前的场景有些模糊,但已能区分出轮廓,不再混作一团。
好比现在,谢预劲看到有道人影朝他走来,他分辨的出,宋枝鸾今日穿的是一件明黄色织金大氅,额间描了花钿。
她走到他面前,试探性的伸手在他眼睛上晃了晃。
“这样能看到吗?”
谢预劲捉着她的手,笑吻了一下,“能。”
“看来大夫的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效的多,这才几月,就能看到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盐罐,谢预劲半抱着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描了描,空气的味道有些咸,抬眼道:“盐?”
宋枝鸾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往梅花树底下看去。
宋和烟正笑着看了一眼他们。
虽然她没说什么,但宋枝鸾还是久违的有些不太自然。
她看向谢预劲:“姐姐给我做馕饼呢,你这是把我们埋下来的酒带来了?”
谢预劲点头,“明日就要离开兖州,今日正好喝了。”
“也好。”
虽然谢预劲说他能看见一些,但宋枝鸾也没让他继续用眼,现在白茫茫的一片,她看久了都觉得眼酸,于是让他闭着眼,系上眼带,给一个手腕让他握着。
宋枝鸾将他带到桌旁起的小灶台,给了他把铁镊,“这暖和,你在这烤火,要是觉得冷了就添把柴。”
她说这话的时候谢预劲的脸距她很近。
宋枝鸾还握着他的手,搅动柴火的力道大了一点,有些微末的火星子飘出来,但很快被冻化了。
还未来得及离开,唇角就覆上了一个吻。
她又是一惊,看一眼宋和烟,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谢预劲后退了一段距离,若有所思地笑了声,配合她将嗓音压的低沉悦耳。
“描了花钿,为什么不涂口脂?”
宋枝鸾挑了挑眉,他亲都亲了,还明知故问,这男人真是得寸进尺。
她把他扣着她的手指一个个掰开,妥帖地把镊子交给他,“在外面呢,安分一点。”
宋枝鸾说完,也不管谢预劲什么反应,就去旁边净了手,准备过去帮忙。
宋和烟见她来了,就想把桌上摆着的酒给移个位置,可没想到,碰到酒坛的时候竟是烫的。
这是一壶温过的酒。
倒是挺周到的。
她有些诧异,但脸上多了几分欣慰。
阿鸾与谢预劲虽然年少相识,可从前没少置气,像对冤家,宋和烟从前没看出他们之间有互相喜欢的苗头,也或许是她离开的太早,没来得及看到阿鸾情窦初开的样子。
因此在知道宋枝鸾与谢预劲两人同住的时候,宋和烟也是惊讶过的,但现在看着这一坛在寒冬腊月里热气滚滚的酒,她想到很久之前,总跟在阿鸾身边的冷冰冰的少年,似乎就只对阿鸾的事上心。
真好。
玉奴,稚奴,还有谢预劲都还陪在她的阿鸾身边。
只要想到阿鸾这些年有他们陪着,过的比她幸福些,宋和烟就打从心里觉得很满足,甚至在看到宋枝鸾眼角眉梢里流露出的笑意时欣慰的想落泪。
她唯一的妹妹啊。
如果可以,她也想陪着她长大的。
……
吃完馕饼,宋枝鸾心满意足地准备去军营,就在她刚骑上马,兖州郡守陈俊就从马车里下来,连声道:“皇上!皇上,微臣有事要禀告!”
宋枝鸾见他行色匆匆,下了马:“何事?”
陈俊先来行了礼,接着催着他身后那辆马车的人下来,那人与陈俊一样高,可要瘦的多,白面无须,到了她跟前行礼。
“奴才见过皇上。”
这尖细的声音实在好认,可宋枝鸾不记得皇宫里有这么个太监,陈俊介绍道:“皇上,这是在乾朝国君身边服侍的太监怀安,他有事求见皇上。”
宋枝鸾想了想,“跟朕来。”
怀安赶紧起身,差点喜极而泣,他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在兖州城才找到姜朝皇帝,幸好兖州郡守没有将他当成乞丐打发了,否则他真不知有何脸面去见赵明嘉。
感激地朝陈俊拱手,怀安连忙跟着宋枝鸾进了宅邸。
进了屋,怀安迫不及待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笛,当着宋枝鸾的面,从里面的暗格子里取了字条出来。
她拿过来一看,着实愣了一下。
“你们皇上让你送来的?这东西可还经过其他人的手?”
“不曾,奴才跋涉万里,这路上自己都不曾动过机关,遑论经过其他人的手。”
宋枝鸾又看了一眼这张字条,眼里颇具兴味:“这就有意思了。”
字条上加盖国玺。
落款是“赵明嘉敬上”。
敬她为上吗。
怀安见宋枝鸾说了这话,看不出她是什么态度,紧张地补充道:“皇上,顾聿赫狼子野心,我们皇上危在旦夕,您若肯施以援手,我们皇上定当记住您的恩情。”
说实话,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姜朝与乾朝正打的不可开交,如果赵明嘉能帮他们做些什么,宋枝鸾乐见其成,可是……赵明嘉被囚在皇宫,要出来谈何容易。
怀安着急跪下,磕头道:“皇上……”
宋枝鸾道:“起来吧。”
怀安忐忑,也不敢违命。
“此事成与不成,还得看赵明嘉能不能逃出来,她若真有本事去到靺城,”宋枝鸾道:“那么合作一把,也未尝不可。”-
赵明嘉很长一段时间害怕水。
但当他在夔河看见与皇宫截然不同的天地时,又觉得水真是个好东西。
他不该怕水的。
水里有他的父皇母后,他又与他们亲近了。
怕水的该是顾聿赫才对。
乾朝皇宫用的是行宫的活水,他练了许久的憋气,才从那堵城墙里出来。
如果怀安把信交到了宋枝鸾手里,那她该往靺城来了。
顾聿赫不是将她的兄长充作人质吗。
宋怀章是个废太子。
可他赵明嘉,是个真皇帝啊。
赵明嘉将身上的龙袍脱下,丢进河里,笑得入神:“真是个好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