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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不语 岛里天下 32649 字 2025-07-25

人走时,还拿了一罐儿蜜与他,两人又在铺子上推拒了半晌。

范景刚把装小衣的篮子放到柜台底下去,走时好教拿回家,一转头,见着桌子上还放着一包盐,一罐酱。

这哥儿,光顾着与陈三芳推不要蜜,走时连自个儿的东西都给落下了。

“当没走远,我给他送去。”

范景说罢,拿了东西便出了铺子,康和问他要不要一块儿,他摆了摆手。

贺小秋上了主街才想起自个儿买的东西落在了范景的铺子上,做卤还得用酱,说是折身回去拿。

转头却瞅见个瘦精精的,鼠眼儿一般的男子躲在夹道的铺子边上,好似在瞅他。

他心头一紧,赶忙扯高了些包着的头巾,低着脑袋快步走去了街市的另一头。

再回头,发觉那男子竟也随着他走了过来,这厢可确切的晓得了他就是跟着自个儿的。

贺小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小跑着往前去,正想钻进一间铁作,小心回头瞧了一眼,却又不见那男子了。

“哎哟,哎哟,你放手!”

范景打后头扯住男子的衣领子,将人甩进了个小胡同里:“你跟着人作甚。”

那鼠眼儿男子教衣领卡得脖颈喘不过气儿来,只以为教个高大的男子给弄着了。

得松衣领,畏畏缩缩要告饶时,转头见着是个哥儿,又给逞起凶来:“俺跟着谁还要与你报告?你甚么人?”

范景眸子发冷,他不与这般地皮流氓多废话,打腰间要抽刀子。

那男子见范景面孔冷峻,力气又大,随身还带了刀,登时又惧了。

“好哥儿,俺再是不敢了,甭上家伙。”

范景冷斥道:“再教我瞧着干这事,下回绝没这般轻巧。”

那男子连连点头,灰溜溜的跑了去。

范景收了刀,这才从小巷子里头出去,那贺小秋,傻模样,还在那间铁作更前张望。

他大步走了上去。

“是你将那人赶走了?”

贺小秋一眼就瞅见了往这头来的范景,心头长松了口气,连忙小跑着迎过去。

范景把手里的东西拿给贺小秋,轻应了一声。

他瞅着人一张小脸儿有些发白,在街边的甜水铺子上要了一碗甜汤,两人就坐在铺子门口的桌儿上,他把甜水推到了贺小秋跟前。

今朝这样的事也不是头回发生了,城里头人员冗杂,游手好闲的流氓也聚得多。

贺小秋要送卤味上城里来,进出县城比以前要频繁许多,就教这般人尾随过几回,虽也是有惊无险,可总这般,也吓人得紧。

“你晓得这些地痞作何轻易不敢来招惹我,作何总跟着你?”

贺小秋送了一勺子甜水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倒是教先前的惊慌要减散了一点。

他望着范景,道:“因为你是杀猪师傅?谁都晓得屠户厉害,轻易不敢惹。”

范景道:“我也没把我是杀猪的贴在脸上,生人如何晓得。只即便人不知我是做什麽的,常人见我,也觉不好惹。”

“你,好生生的,包块头巾在面上,人本不留意的也忍不得多看几眼。稍再留心,见你行事畏缩,自容易起歹心。”

贺小秋见范景与他说这样多,心头发暖,他晓得范景说得是这般道理。

“只俺做不得像你这般厉害。”

“像我这样是怪人,你只肖跟街市上的人一般就成。”

范景默了默,同贺小秋说了以前在山里头孙大生的事情。

孙大生那般没脸没皮的人,专干些不遵法令的事,倘若他同这孬货露出一丝惧意,这人定拿捏了他。

愈是碰上不怀好心之人,愈当做得强悍,要教歹人晓得自己是个厉害的,即便弄不过他,也会教他脱去一层皮。

一味的恐惧害怕,不会教歹人心软放过,反助长他们捉弄人的心思。

贺小秋心中大为意外,不想范景竟也遭逢过这般不好的事。

他轻声宽慰了范景两句。

“我自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这人如今坟头草都丈高了。”

范景道:“过去的事便教它过去,别再让往后的日子也跟着受罪。”

贺小秋点了点头。

“那,那以后俺也栓把刀在腰上,教人看着害怕。”

范景道:“你会使刀?”

贺小秋老实摇了摇头。

范景张口想说不会使刀挂在身上唬不住旁人不说,说不得跟人起了争执,反还伤着自己。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说出这话来,他觉贺小秋或许确实需要。

他夏月里头那样热都裹着头巾,并非是多爱戴这头巾,不过是一种依赖与寄托。

少年时,老猎户死了,他乍然一个人在山里头,夜里睡时也要抱着大弓才睡得着。

范景顿了顿,道:“我送你出城,改明儿给你把刀。”

贺小秋两眼一亮:“真的麽!”

“嗯。”

范景把贺小秋送至了城门口,看着人上了驴车,这才返还回去。

只他没回铺子上,而是去了一趟铁作,挑挑拣拣一番,选定了一把刀子。

一摸荷包要结账,发觉身上且还几个散铜子,哪里够使,转又回铺子上喊康和拿钱。

“素日里教你放些银子在身上,防着要使大钱,总也不听我的。”

康和心想这人如何去了那样久还不见回来,原是去选买东西钱不够。

他取了铜子出来,问了哪家铁作,去把账结了,把东西给拿了回来。

范景自跟康和成亲,把积蓄缴了出去,再就没管过钱银的事了。

他本就少有买物,康和比他想得周到的多,要添置甚全然用不得他操心。

不过两刻钟康和就回来了,他拿着新刀子,问范景:“怎想起要买把这样秀气的菜刀?”

柄把结实,刀微有些钝,且还配了个皮鞘子。

说精致吧,又有些彪,说彪吧,刀子又不够大气。

范景道:“给小秋的。”

康和闻言讶异:“可是他生辰近了?怎想着送他这物,只怕没送人心坎上。”

范景道:“他想要的。又教人跟了。”

康和闻言眉头一紧:“这些人当真是没有王法,合该得教训!”

范景心想,这般事官府管不过来,能做的无非是鼓舞那些闲手的流氓寻个正经事做,省得成日无所事事扰乱秩序。

隔日,多早贺小秋就带着新卤上了铺子来。

康和跟范景见着人差点没识出来,贺小秋这日竟破天荒的没包头巾。

他生得一双桃花眼,肤子白净,唇红齿白,相貌很是清秀。

陈三芳也是看得惊奇,呀呀了几声,拉着贺小秋好一番瞧,夸说他相貌好。

贺小秋许久没有脱头巾了,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这般教陈三芳夸得更是双颊发红。

倒是范景教他心头自在,他只将人看了两眼,并不多言语,转连着刀鞘拿了昨儿许他的刀出来。

贺小秋抱着刀子瞧了瞧,疑道:“菜……菜刀?”

范景道:“使得顺手,又还唬人。”

“只这些东西也不过是外物,真要能唬住人,还得是你自身上的气势。”

贺小秋听来觉着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常在灶台上忙活的,哪有不会使菜刀的,这刀子比寻常配在身上的小刀宽大,光是抽出来便够吓人的。

且合他这样不会手脚功夫的人,愈是使不来刀,反更能吓唬寻常人。

他多欢喜的把刀给拴在了腰上,登时心里头便好似上了一重保障般。

来时跟做贼一般,谁瞧他都不自在,心里一直打鼓。

这下是好了,人瞧他,他心里发紧,下意识就要去摸刀,人瞧他这动作,赶紧就收了眼儿。

开始几日,贺小秋也还多不惯,只强撑着,时日长了些,倒也慢慢的没那样惧怕了。

这日,他在铺子里算了九月卤摊挣的钱,拿了贺家那一份家去。

挣得了钱正是欢喜的时候,老远便见着家中来了两张教他憎恶的面孔。

雷家夫夫俩竟又上了他家门来。

打两家断了往来,贺小秋已是许久不曾见着这两人。

这般乍然瞧着人往自家来,再见那熟悉的面孔,心里头不由便想起过去的种种,他心头翻腾得慌,双脚也有些失力。

“哟,小秋回来啦。”

贺母想把来的两人撵走,奈何斥骂不得,气怒也只能发出短促声音,雷家夫夫俩装作聋子一般,只当是听不见。

贺老爹出来骂,雷家夫夫俩反还道:“贺兄弟身子见好啦,瞧着声音都中气了不少。”

“如今你们贺家是转见着又好了,生意重新弄了起来,贺兄弟也能下床自个儿走动,便是连小秋也摘了包头的布,又能招男子了。”

雷家夫郎瞅着家来的贺小秋,嘴多毒,多怪气道:“独是俺们雷家,自娶了秋哥儿,多踏实厚道的孩子染了赌,丢了命……”

说着,自还揩起了眼。

贺爹气得大骂:“不要面皮,你们还有脸上门来说这些,都打我家里头滚出去!”

雷父道:“好歹也是亲家一场,贺老兄弟你这般也忒教人寒心。”

“谁与你们是亲家,早是合离了!”

贺爹动怒气得一张脸生红,直石咳嗽:“再是甭上我家里头来胡……咳咳咳……”

贺小秋见状赶忙上前去给贺老爹顺了顺胸口。

他算是瞧出来了,这雷家便是刻意上门来恶心人的,先时家里爹病重在床上,生意也没得做,雷家便悄摸儿声的不见人影。

时下见着他们家打落难的境地里要爬出来,心头不甘,见不得他们好,又想将把他爹给气病去。

他冲着这两人大吼:“你们滚是不滚!”

雷家夫郎见贺小秋红着一双眼张口骂,他拿捏了这哥儿的性子,就跟只兔子那般,虽也机灵,可却温顺。

见人恼怒也不带一点惧意,反倒还摆谱将人说教起来:

“小秋,俺们好心来瞧你爹跟娘,你爹你娘说甚么不中听的话那倒也不打紧,咱与他是同辈。可你一个小辈儿,怎也说些这般不敬长辈的话来?”

“瞧来你是把旧事忘了,把咱家小安也忘得一干二净,时下是物色好了新人户预备着二嫁了,对咱这些长辈也敢凶悍了起来?你要这般秉性,人家要晓得了不会要你。”

贺小秋听得这一席话,心头厌恶至极:“俺再嫁不再嫁,也轮不得你们在这处说三道四!”

雷爹见此,多苦口婆心的说:“当初小安若不是为着你跟孩子,他如何能落去人的圈套里头,后头还因此丢了性命。

俺家也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小安不当对你动手,可你自说说,你又是多好多贤的哥儿了?丈夫落了难,你死活是不肯帮一把,可把他当一家人了?”

“要俺说还是小安性子好,那关头上气急才与你动手,别家里头的男子吃醉了酒都要打夫郎媳妇,也只俺们家,那样容忍你。你不记好便罢了,怎还这样凶。”

贺小秋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时至今日,他们还舔着脸来说道他的不是,把雷小安烂赌败光家里头的薄资,丢了性命的事情往他身上怪。

一个能对着有孕的夫郎动拳脚的男子,厚道?容忍?究竟是谁在容忍着谁!

今朝不教他们晓得厉害,只怕这后半生都要教这般小人给缠着不得安生。

他拳头倏然捏紧,心里头那些恐惧,憎恨,一瞬都化作了力气。

“这样爱来贺家耍混,让你们滚,你们既是舍不得抬不起脚来滚,那索性就把手脚给留在这处!”

说罢,贺小秋簌得抽出了腰间上别着的刀,冲着雷家夫夫俩便去了。

雷家两人如何想过贺小秋会动刀,瞧那冷岑岑的菜刀泛着寒光,可不是孩童耍得假刀子,就那般直冲冲的招呼过来,两人登时都吓得惊弹出两丈远。

“你这哥儿真是疯了!拿刀对着长辈!”

雷家夫夫见惯了贺小秋一派乖顺的模样,哪见他这般阵仗过,两人撒腿便跑,一头跑一头骂:“俺今要有个好歹,非教你上官府吃了板子下大牢去!”

“吃板子下大牢,俺今朝也要教你们两个见了血!”

雷家夫夫蹿出了贺家,见贺小秋竟还举着刀往外头追,吓得两条腿发软,再是不敢与贺小秋嘴恶。

人哭啼大喊着:“要杀人了,要杀人了咧!”

贺老爹跟贺母也都吓坏了,哪里见过自家哥儿这般凶横的模样,连也呼着出去,只怕真生出祸事来。

地里头的农户见着跑蹿着的几个人,皆是看了个惊,手里头的芋头都砸在了脚上。

贺小秋将人一路追去了村主道上,那俩人没了命似的跑,一把年纪了倒是还逃得多快,他跑得累了,这才停下步子作了罢。

“恁是秋哥儿?!”

地里头的农户看清村道上拿着刀的是贺小秋,都吃惊得很。

往前谁不晓得贺小秋的性儿,多温和厚道的,还不敢见生人,这厢咋刀都敢动了。

“许是雷家的上门又去寻事了,这俩人,也不是个安生的。人贺家一病一哑的,就想去欺人,合都合离了,又不是亲戚。”

“谁说不是呢。”

“不过这小秋倒是厉害起来了,跟着城里头那个杀猪的一道做生意,性子竟变得烈了这样多!”

贺小秋晓得在地里头伺候的乡亲都在议他,他无所顾忌,见着后头追来的爹娘,反去宽慰了人两句,喊着二老家去了。

经此一事,那雷家夫夫俩吓得夜里直做噩梦,双双病了一场,雷爹那日里家去才发觉吓得裤子都给湿了半条。

村里的人好一通说笑,私下里都言贺小秋性情又大变,如今凶横得很。

贺小秋虽没见着人到他耳根子面前来说,但素日里头出门去,碰见乡亲对他都畏畏缩缩的,也便晓得了他们定在背后说他凶。

然贺小秋不惧外头说他凶悍,比之凶悍,他更怕人说他怯弱。

就着此事,他反倒是把腰杆子给打直了。

终有一日,再不是他那般畏缩惧怕的看着旁人,而是旁人怕着看他了。

十月里头,城中的桂树花开得香。

听得城西出了位举子老爷,多年轻,才刚至三十的岁数,弄得热闹得很,城里许多人家都求帖子去拜会。

人道前途无量,士绅想结识,商户想求庇护,毕竟平头老百姓赋税重吶,像那般经营茶、瓷、丝等商户只更重。

与康和交好的一跑闲来,与他吹嘘了一通这新举爷的厉害,问康和,想不想要新举爷家的帖子。

“冬月上举爷家中做宴,请得人多,不忌前去祝贺的是商还是农,俺手头有张帖,你要想去,给俺这个数便是。”

康和见着跑闲同他比了个三,他拿了一包炒栗子来与那跑闲一块儿吃:“举爷家里头吃鲍鱼不成,三贯,恁贵。”

跑闲啧了一声。

“三十啊?!”

康和呼了一声:“你可当真是瞧得起我。”

“那可是举爷家,咱县里头拢共才几个举爷吶?更何况年纪还恁轻就中了,他日里难保没个一官半职的。”

康和听个热闹:“那举爷又不识我,我使这样多的银子进去凑个人头,图个甚?”

“进去混个眼熟吶,万一得了机遇没准儿还能说上话咧。举爷要记住了你,往后也多一桩门路不是?”

跑闲道:“你去,未必得机遇,要不去,那可半点儿机遇也没了。”

康和笑道:“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要得那有大前途的举爷看中,还得自个儿有教人看得上的东西才成。咱这般平头老百姓能有甚给人图的,就是热脸凑去,那也不得人瞧进眼里。”

跑闲说康和不会盘算,外头多少人都在求帖子,若不是跟他耍得好,也不会来问他。

康和听了这话,也不恼,人走时,与了他一根猪肉骨。

范景从铺子里头出来,他在小屋里睡了会儿。

如今人穿着外衣已是显怀,康和不教他再去杀猪了,从外头请了个没有做猪肉生意的杀猪匠来帮忙杀猪。

康和牵着范景坐下,同他说了将才听的闲趣。

他道:“怪不得先前大伯娘死活要大鑫哥读书,这般中了果真是风光。”

范景道:“中的是少数,自是风光。”

康和笑着摸了摸范景的肚子:“往后咱也送宝宝去读书。”

第77章

冬月见寒,今年雪来的早,城外不说,日日早间都能见着霜。

下旬时,连城里头都飘了一场小雪。

清早,康和把铺子门口铺垫得多整齐的积雪给扫开,哈出的气都变作了白雾。

一条街上来开门的商户都缩头缩脑的,那门,那扫帚,好似用冷冰做的,碰着冻手得很呐。

不说这些物什,就是猪肉摸着也僵手,把两箩筐的猪肉或挂或摊开,陈三芳一双手都没了知觉。

范景在家里头实在待不住,早间也冒着冷寒跟着来了城里。

天不见大亮就赶着车子上城,一路过来那风冷得跟刀子似的刮脸,本不想教范景遭这罪,便说让他在家里头。

范景倒也听,先前也是在家里待了两日。

可谁知这人没有康和看着,在家里头劈柴,打水,喂猪,一刻也不给闲着。

范爹又不敢多说他,俩丫头的话他也是听不进去的。

还是康和下晌回家去,珍儿偷摸到他跟前告状才晓得。

康和将人结实的说了一顿,范景这才没干这些活儿来吓唬人了。

谁晓得人答应了不做这些,隔日里头提着长弓又跑去了山脚下射鸟和野鸽子,进城去的村民出门前瞧见了他,上城里时便说与了康和听,吓得康和丢了肉刀赶紧驾着车子回去。

一厢折腾,康和干脆还是让人跟着一块儿进城里做生意算了,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在瞧不见的地方好。

范景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领子上还缀了一圈皮毛,裹得厚实。

他常年在山上待着,山里气温低,冬月里头在村里都不如何觉着冷,衣得单薄,嫌穿得臃肿了行动不便。

今年有了孩子,倒是显见的比往年要怕冷些,孩子月份大了,劈柴担水这些事都不教做,动弹的也不如以前多,身子动得少,就容易冷。

重新来了城里头,康和也不教他劳作,怕铺开摊子将他给磕了碰了,这些事都不教做。

为着这些事也起过不痛快,两人还吵吵了两回,康和拿他无法,便由他去干些。

只范景见着自个儿做点儿下力气的事,康和得打十二分精神在他身上,年底上猪肉摊的生意忙,他又还要出去看着杀猪,更添劳累,索性也就听他的不去做那些动力气的事儿了。

范景进后屋去给炉子生了火,与两人烧了热水。

又从炭篓子里取了几块儿黑炭出来,放在炭火盆儿里点燃,教它烧些时候燃透,如此便不易再起黑烟,端去屋里头,手僵了都能烤一烤。

猪肉摊子铺开,康和跟陈三芳进屋来洗了个热水手,天微微见亮,菜市肉市那般早市便热闹起来了。

街市得要稍稍晚一会儿才见热闹。

康和忙完去街口的摊子上端了三碗热腾腾的羊杂汤过来吃,整好撞见贺小秋也背着卤味来了铺子上。

康和便端了一碗与他吃,又给了陈三芳一碗,他跟范景一同吃一碗。

“今朝落雪过来可是冻坏了。”

贺小秋没客气的捧着羊杂汤吃了一大口,热汤吃下去,打里凉到外的身子可算是回缓了些过来。

陈三芳帮着把卤味取出来,放在了摊子上。

原先一回准备个五六只卤水鹅,入了冬来,只弄个两三只了。

卤肉也备得不多,一则是冬月里猪肉不愁卖,二来也经得住放,三是卤味生意已是大不如天气暖和时了。

长街上天色见亮,慢慢多了出门采买的人。

个把时辰间,一条街就热闹起来了,猪肉摊子上的客来得多密,让切肉剁骨的格外多,冬日都爱煲汤弄些热烫的吃,城里头的人家爱买了猪骨炖萝卜。

范景还是与人割肉,康和打他身旁操练刀工,陈三芳便在门口去吆喝张罗客人。

卤味摊子上生意萧条不少,贺小秋一个人就能照应过来。

如今他是再不惧人了,张罗起生意来虽不比康和跟陈三芳那般会说,但也是个讨喜的,动作麻利很能干。

再来,常跟着会招呼的一块儿久了,自也能学着些功夫在身上。

康和也乐得他来照看卤味摊子,一来是多个人手,二来两家本就是合做生意,各都有人看着,能更踏实放心些。

一个早市过去,猪肉卖得没剩什麽了,凉卤却没卖多少,连以前畅销的卤水鹅都还只卖出一只。

贺小秋看着账,夏月里头一月里能挣上二十几贯的毛利,除却成本,一家都还能分个上十贯。

天冷下来,上月里只分了五贯,按着这势头,冬月更冷,只怕能有三四贯都好。

看着生意跟着天一样冷下来,要说一点儿不灰心也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原先贺爹出门走卖时,冬月也这般。

康和自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午间几人在屋里头围着炭盆儿吃家里头带来的饭菜时,他便说了说卤肉摊子的事情。

“冬月里头冷,大伙儿不爱吃冷凉的,便跟夏月里头不爱吃滚烫的一般。

咱家的蒻头豆腐也看时节,那夏月里人不爱买回去烧炖,不比冬月好卖不说,还久放不得,有时没放好,半日就酸臭了,只能丢。”

康和道:“时令这事没法子去改,也更农户靠天吃饭一个理儿。咱做不得改时令的事,也只有把卖的吃食变通变通。”

“故此夏月里把蒻头豆腐多费些功夫弄做是蒻头粉丝,能与那萝卜,莴苣拌做凉菜来吃,倒得好销些。”

陈三芳点头,她见贺小秋今儿兴头都不如往时了,夹了一筷子自香炒的肉脍到他碗里去:“甭灰心,熬过去也便好了,生意没有一帆风顺的。”

贺小秋点点头:“谢谢婶子,俺晓得了。”

康和觉着熬是一回事,可也不能光熬着,毕竟冷寒月还是占一年里半数的时间。

生意是一块儿做的,法子自也一块儿想,他也不能因着冬月里自家的猪肉生意好了就不管卤摊的生意了。

“我今儿早间去买羊肉汤,见着那小摊儿上生意还多好,人都排起了长龙想买一碗热汤来暖身子。”

康和道:“可细尝着那羊汤做得滋味也并不见多好,我想生意红火,无非是占了一个暖和的功劳。”

“咱卤味摊子上的肉食冷冰冰的,寻常这节气上不爱买,独是那般请客宴客,买些回去做个冷碟儿放在桌子上图好瞧才买些,生意怎有不萧条的。”

“要依我的意思,不然也试试卖热的。”

贺小秋闻言,道:“你的意思是弄热卤?”

“我就是这般想的。左右冷卤也是热锅里出来放凉了拿来的,干脆弄个炉子,边卤边卖,人来买,径直就从锅里捞出来卖出去。”

“这热卤的滋味定是和冷卤不同,可人就想吃口热的,冷卤滋味再好,不合时节口味,那也得打折扣。热卤就算是味道欠些,和时那也招客。”

陈三芳道:“俺觉这主意不差。”

贺小秋想了想,说道:“干熬着也不是个事儿,试一试总比甚么都不干,光着急得强。俺家去跟爹娘商量商量。”

陈三芳道:“对咧,同家里人商量着来,一家子嘛,什麽都有商有量的才好。”

没过两日,范家铺子门口便架起了一口深桶铁锅。

炉子里的火一升,锅头的卤水滚涨起来,盖子盖着都能嗅着一股香气。

贺家的老卤水用了好些年了,仔细存着,那浓香气能将肥厚的鹅肉猪脸都给卤得耙香,卤汁更不肖说有多香。

揭开锅盖子,勺子微微一搅,香气飘出老远。

“恁是弄了甚,如何这样香呐?”

早间正在铺摊子,贺小秋也是头回在外头弄热卤,仔细的伺候着锅卤,范景也围着帮忙。

这头还没弄好,打街上过路的嗅着卤汁飘出的香气,忍不得走上前来问。

陈三芳一张好嘴:“是咱铺子里头的卤肉香,原先卖凉的,这寒冬腊月的怕教人吃了肚儿冷,弄热香的来卖,也教人吃个暖和。”

说着,就端了个叠儿来,扎了块儿指头大小的肉教前来问嘴的娘子尝:“试试这口味,将才打卤锅里捞出来切的。”

那身形胖胖的娘子捻着牙签子尝了尝味道,只觉耙软油香,卤过的肉又不觉腻味,暖和和的当真是好吃。

这家里的凉卤她也买来吃过,卤水鹅卖得多贵,夏月里也紧着腰包买吃了几回,冬里头吃着冷凉,这才戒下口来。

“咋样?味道不差罢。”

这妇人起了主意采买旁的肉食吃,便道:“是香,只俺觉着还是夏月里凉的好吃。”

陈三芳听此,也没恼人,只道:“俺们头回弄热卤卖,备得肉不多,你要爱,俺这处给你留着,一会儿你上菜市里采买了回来,与你过卤水弄滚烫了拿回家去吃口热乎的。

说着,陈三芳又往人嘴里送了一丁卤肉:“你要不爱,俺就不留。千人千口,口味总不相同,你要独是爱夏月里那一口,等天热了,俺与你算实惠。”

胖妇人教陈三芳说得多贴心,不买人这处的东西也不觉负担,便同她言:“俺就晓你好,只在你家买猪肉吃。”

说了会儿,人挎着篮子才往主街那头去。

贺小秋一只眼睛忙活着这头,一只眼儿忍不得往外头瞅。

见着陈三芳与人唠了半晌,又拿了热卤肉去给人试吃,也没见人肯花钱买。

他心里头多少有些没信心,到底以前都是在家里头专管灶上的,都是他爹在外头买卖,如今自到了外头来,总隔外关切些。

“婶子,怎了,可是人嫌味道不好?”

“她哪里是嫌味道不好呐,尝吃的时候就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嚼来吃了,估摸是兜里头没预备下那样多铜子,自又不好言,这才说更欢喜夏月里头的凉卤咧。”

陈三芳拍拍贺小秋的背:“不肖忧心,瞧还多早,早市都没到就有人闻着香气儿来问了,等人多热闹起来,如何会有不来买的。”

贺小秋听了陈三芳的话,心里踏实了些。

康和弄着猪肉,也道:“要是不好卖,新买锅炉的钱算我一个人的。”

贺小秋笑了一声:“这怎好意思。”

倒不教贺小秋多担心,坊间人攒动起来时,嗅着卤汁的香气都凑着来了。

还不肖人在街上吆喝拉客,那独一的香气儿就是拉人的手段。

见得是凉卤变热卤,一时又教人爱了起来。

为了一口热乎,都先给定下,上早市里头去逛买齐全了,回时整好拿了猪肉和热卤家去。

“可是能晌午起了锅与俺送到家去,今日家里头做席面儿请了客,买得早了至午间还得凉。”

贺小秋听得一郎君教送至家,一时有些犯难。

康和前来,道:“相公交待个地址时辰,那时间上铺子里的人得空就亲自与你送来,要忙着走不开身,唤个跑闲与相公送到宅子上可成?”

“成事。”

那郎君见能这般,便要下了一整只四斤多重的卤水鹅,外又要了六斤猪骨,两只猪肘子,一只肥兔儿,一只家鸡和鸭子。

鲜肉人一股脑儿的就拿了去,独余下卤水鹅弄热的。

贺小秋见着来客多,怕弄混手给人错卖了去,将秤好重的鹅单给放在了一只盆子里盖好。

一通忙碌下来,过去早市,猪肉消得差不多了,卤味也破天荒的清了摊子。

大伙儿不禁都欢喜,虽因着是头回卖热卤并没有备下太多肉,可卖干净了足可见生意是好的。

陈三芳说了一早市的话,一张嘴巴干得很,范景与他端了一碗热汤,她在外头闲吃着,就瞅见清早来问热卤的那个胖娘子。

人探头探脑的过来道:“俺姐姐今朝要来家里头吃饭,桌子上得添个菜,俺先前吃那热卤到底新鲜,也教她吃回卤水鹅。”

陈三芳一拍大腿:“哎哟,你没早一步来,肉备下得不多,给卖完了咧。余下点儿都是人交待好了,到了时辰,过卤锅里热了就给人送去的。”

那胖娘子啊了一声。

“难为你还记着来俺们这处买热卤添盘子,只不巧。明儿你早些过来,俺定与你选好的。”

说罢,陈三芳捡了块儿没甚么肉的扇子骨包了放在胖娘子的篮子里头:“今朝添个汤头吃。”

胖娘子应承了明朝定过来买热卤吃,只现下想吃不得吃,心里头反是更馋得慌。

先前人要与她留,就不该说不要的话,惹得是去菜市买菜的路上都惦记着那味道,人不留,果真就给卖没了。

卤肉摊儿弄了热锅,一连好些日子生意都不差,自也就把生意这样干着。

腊月里,一日来买猪肉和热卤的人多,攒了好些客。

范家铺子前原先只有两个摊子倒还好,一左一右不打挤,但加了锅炉以后,难免是挤了些。

上摊子上买肉交待热卤的客又多,人不免就站到了隔壁的双线行门口。

起先也没什麽,康和开张前还与人送了咸鸭子去,倒也客气好说话。

弄热卤时,还特地把锅炉挪在挨着油铺那头,可这间双线行的生意不好,打范家铺子开张起,就没见过多少客进出。

那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夫郎,丈夫不常在铺子里,偶时会来一趟,估摸着是在外头跑生意的人。

原先店里还请得有个年轻的小娘子帮忙照应,过了秋,店主结了小娘子的工钱就不教她再来了。

小娘子还去问过陈三芳,问能不能赁她来猪肉铺上做活儿,陈三芳虽觉那小娘子也多伶俐,只铺子上人手够使,哪用得着再赁人,就给拒了。

双线行的生意本就潦倒,日日再见着隔壁的生意这样红火,时间长了,心里头就不痛快起来。

这日看着人多还挤去了他家店铺门口,人就板着一张面孔,拿了扫帚在门口扫地,专见着有人的地儿扫。

本就排着长龙,等多时的客心头生躁,再遇店主这般,三两句就给吵吵了起来,客气不过,东西也不买了,扭头就去了。

陈三芳见此气得不行,生熬着过了早间忙碌的时辰,待着客伶仃了,她才上隔壁去寻那店主。

在外头不比在村子上,她还是压着脾性,轻易不与人起争执,便拿了东西过去想好好说。

那店主瞅见陈三芳拿了些热卤的肉过来,却不受她的好:“甚么东西呐,都往俺这处送来,谁稀罕,快快拿走了去,闻着都教人难受。”

“你这人说话如何恁难听。”

陈三芳好声好气的反得了人这般嫌,登时也没了好脸色:“好菜好肉你都嗅着难受,莫不是要老蚌生珠了!”

“你胡咧咧甚。”

“说俺胡咧咧,那你又看俺家生意好使甚么坏!”

“俺家铺子的地儿,想赶谁就赶谁。你们弄那锅灶卤肉,日日里气味大得呛人,把俺这头的料子都给熏起了臭气,俺可说你甚了!

自还有面皮过来说,可快些把你那锅灶给弄走了才是!”

陈三芳见店主诚心寻事,再不客气,叉起腰来就骂:“自家生意做不走就开始做法了咧,怪东怪西!俺家里吸来了恁多好客,人挤着人也不见一个走进你家那铺儿里头去,不晓得卖得东西是多寒碜人!”

“你要俺搬走那锅灶俺就搬呐,当自个儿是官府里的管事老爷了不成,恁会管事,自家铺子的生意还管不好。”

那夫郎教戳中了痛处,立也回骂道:“泼妇!乡下人,你这生意也干不长久去!”

两人越掐越厉害,康和跟范景听着声儿,赶紧来将人劝了回去。

陈三芳教那店主气得午间饭都没吃进去。

贺小秋有些怕惹麻烦,私底下里寻了康和跟范景:“咱这热锅子教街坊不快,要不然还是少弄些罢。”

“他哪里是因气味不快,是咱这头生意好教他不快了咧。原先隔壁一直就有一间油铺,榨油时一样有气味,怎没见他去闹。”

康和道:“这街市上有气味的铺子多了去了,食肆,酒作,哪个没味道的。咱这又不是臭气,且已是多番顾忌街坊了,总不能因着咱和善些就任由人欺,专为着他们不痛快就退让。”

贺小秋听此,也便没再说什麽。

过了约莫半把个月,一日康和跟范景来铺子上,见着隔壁没来开门,一关,接连就关去了两三日。

这头都不晓得隔壁是怎的了。

与康和耍得好的跑闲包三哥,午间来帮忙送热卤去人家中,康和弄了一块儿卤肉与他吃,问他晓不晓得这间双线行是咋得了。

“你在他隔壁你都不晓得?”

康和摇头:“月前掐了一架,都不说话了咧。”

“你们这头生意恁好,他们那鞋靴铺里鬼都没一个,能不寻着事儿与你吵嘛。不过你也不肖放在心上,他们关张不做啦。”

包三哥同他说这鞋靴铺手艺孬,生意一直就不大好,不过店主他男人是外头跑药材生意的,就是这头不挣钱,也还供得起。

只今年秋里他男人生意干赔了,这间铺子的赁钱也拖了好几个月的没有与人经纪,年底上牙行要缴商税,怎能任由着人把赁金拖欠着,便是再有些交情,各家也要过日子。

两头闹了一场,这铺子自是再开不下去了。

康和道:“你咋甚都晓得?亏我在隔壁,竟是对这些事全然不知情。”

包三哥笑道:“且不说我就是专干打听的事,哪里有闲会不晓得。再一则,这店主娘家与我住一条巷子,我才晓得的清楚些。”

康和了然,又问:“那这铺子岂不是又要再赁出去了?”

“咋有不赁的道理,铺子空放着那就是处没用的空屋,要赁着才有钱挣嘛。商税恁高,牙行白放在手头还倒贴咧。”

康和道:“那你可能去与我打听打听这铺子赁价多少?”

包三哥道:“这有何难,巧是我一表兄弟在牙行里头做事,问来与你听就是了。”

范景听得两人谈话,见那包三哥提着食盒走了,问康和:“打听铺子做什麽,你还想赁铺?”

“问问价钱,也没说一定赁下。”

康和道:“咱弄了热卤摊子确实有些周展不开了,前儿几个客挤在一处,攘着差点儿摔进了锅里头,可把人吓了个厉害。”

“我想着要是隔壁铺子合适,盘下来专做卤肉生意也未尝不可。”

热卤冷卤的生意都不错,足能撑起一间铺子来干,且要是有了铺子,就能在铺子上做卤了,不肖每日跑那样辛苦。

“自然了,这也只是我的念头,还得问贺家的意思。”

范景道:“倒是听小秋说,以后要好了,也想弄间铺子来做。”

康和道:“那便先打听了铺子甚么个情况,再说与贺家听罢。”

第78章

包三哥倒是动作快,隔日就来回了康和的话。

隔壁的铺子牙行也想快些出手,对外要的是两贯五钱,熟人介绍,就收两贯三钱。

康和进过那铺子,比他们这头稍大一些,只也大不得多少,无非是屋后多了一个屋檐,能放些炉子一系的杂物。

这铺子价要得不低,不过经牙行手的铺子,比他们这般直接从房主手头上赁自是要价高些。

他们手头上那间带院儿的铺子赁与了一家做酱料生意的商户,到手上是两贯五钱,商户一月里却要与牙行三贯。

这条街的铺子赁出去快,康和在这处经营也将近一年了,如何会不晓得。

他得了包三哥的消息,既有些那心思,也便没有拖拉,转说与了贺小秋听。

“要能赁下铺子自是好,只成本怕是也要高出不少了。”

“若赁铺子,多出一项赁金的大开销是少不了的。只生意要想往好去经营,少是不得要有间铺面儿。”

康和同贺小秋道:“往后不可能一直都只这几样经营,要再添些新花样,也就更难周展开了。”

贺小秋点头称是,这些日子他都在帮着经营,自晓得现在生意好,一间铺子打挤有多麻烦。

不说先前有客人差点因推攘摔进了锅里,这种事到底也只是鲜少有的。

可冬月里头天气不好的时候多,客等着买肉怪是受罪。

天气好时人客排在外头的街上也不妨碍,可遇着落雨下雪的天儿,教客人在外头顶着雨雪等肉,实是冷得慌。

若不是真爱这一口,谁人肯如此受罪。

自也有因天时不好又排长龙而作罢了在他们这处买肉的,如此也是损客呐。

再来,先前与那双线行起了矛盾,要再这般下去,未必不会因生意的事再与隔壁的油店,亦或是他们没赁隔壁的铺子,再搬来个厉害的起争端。

康和见贺小秋若有所思,他说道:“我也只是恰好瞧隔壁的铺子要赁出来说一嘴,未必真就要铁着心赁下来,也不是说嫌卤肉摊子占了猪肉铺的位置起这般念头。”

“我晓得你们不是那心,本便是一道做生意,有甚么自当说出来,且这还是为了长久经营。”

贺小秋不是那样胡乱钻小心眼儿的人,道:“我先回去跟爹说来看,总也不好自就下了决定。”

“这是当然的。”

贺小秋家去就把事情与贺老爹说了,倒不想贺老爹听猪肉铺隔壁的铺子要赁出来,心头还怪是欢喜。

往前家里没出事的时候,他在外头走街串巷卖卤水鹅时就起了念头想盘铺子来干。

只还没瞧看上合适的贺小秋就成了家,后头那雷小安赌,为了填他的窟窿,家里攒着要赁铺子的钱都给搭了进去。

如今家里头有了好转,贺小秋也立了起来,赁间铺子干是好事情,不肖那样劳累。

日里见着自家哥儿天不亮就起来备卤料,赶着去城里头,下午才家来,又还得帮着他娘杀鹅,家里看着心疼拿。

且贺老爹心有盘算,他身子骨不好,媳妇又哑,家里独一个哥儿,没有男丁给撑着,遇事容易挨人欺凌。

这与范家虽才只做了半年多的生意,可人瞧着却多厚道,待贺小秋也好。铺子要赁在隔壁,两家相互照料着,比他们在别处赁铺子单打独斗要安稳得多。

贺老爹答应这事情,只与贺小秋交待,往后即便是卤肉单开一间铺子了,但以前谈下的还是不做毁。

贺小秋听进心里,转与康和跟范景说了。

见贺家也有这意思,康和便去喊了包三哥来,要再谈谈铺子的赁价。

两贯三钱康和觉着还是高了些,纯纯不知赁价的门外汉也便罢了,自也赁了铺子,两厢有对比,便晓门道。

包三哥去牙行寻他做经纪的兄弟说了两回,最后说再低也是要两贯的赁钱,就是自家亲戚都只能给到这价了,若是这头再是嫌高,那便只另寻好铺去。

康和见既又让了三钱,这才答应了下来。

另与经纪谈好,若是上家要来铺子上扯皮,牙行自来调解好,那头也保证,不会有这种事。

趁着过年以前,康和去把这件事给办妥贴了下来,在小年日拿着铺子的钥匙。

隔壁不知在哪日夜里头就悄摸儿声的把东西都挪走清了空,范家、贺家,两家人都一起来把新铺面儿给收拾了个干净。

接着自是似先前的流程一般,请木作的师傅来修缮,又弄招牌。

快也得要个把月才能收拾好开张,过年几日木作师傅要歇息,正月上也得走亲。

不过虽不能多快的搬进去,下晌打烊以后,还是可以把锅灶、摊子这些杂物给堆放在那头。

白日生意时,索性就把摊子挪上一个在新铺子外头,如何都不似先前那样紧凑了。

客来问嘛,整好与人说了往后卤味开在隔壁的铺子上,倒也都不怕换了摊位,教熟客寻不着位置丢了生意。

腊月二十八,范家铺子关张,挂了歇业七日的招牌,待正月初五一日再重新开门了。

城里那般外乡来的,要么像范家这般打村里来做生意的,不少都在小年过后几日里陆续关了门。

虽过年几日里城中热闹,人也舍得使钱,有商户想趁着这些日子多挣些,自也有不少又觉年节团聚大过赚钱的,陆陆续续在临近大年时歇了业。

这日下晌,范家请了胡屠子过来帮着宰猪,今年范家要杀头年猪来热闹一场。

两百多斤的肥猪,壮实得很,杀猪菜就请了三大桌子。

剩下的鲜猪肉,分送了大房,贺家,胡家,徐家,外还有几户相好的人家。

城里交好着的邹夫郎那处用红布捆了两只大猪腿,又将冬月里头熏的甜香肠、咸香肠各拿了四斤,熏猪骨香肠五斤送去。

梁慧那处也一并送了鲜猪肉,蜂蜜,几十斤自家里头秋收的谷子,外一筐瓜菜。

家里杀的肥猪,看似多大,杀猪席上吃,过年团圆饭吃,外在又做年礼送人就去了大半片猪,剩下的还真没多少。

但年礼没有光送出去人不回的,家里转又收到了五六斤重的大鲜鱼两尾,饴糖、红糖各两包,干果子蜜饯三斤,另一些咸菜干货一系的物品。

梁慧送了四捆布,八斤棉花,外两盒茶叶,一坛羊羔酒。

邹夫郎那处则送了五斤羊肉,两篮甜柑橘,一盒烛,四斤好灯油。

除却这些自送礼走动的人家,今年倒是热闹稀奇,还自来了几户以前没如何走动的。

人拿了年礼来,又沾亲带故,这头也便回些礼去。

便说陈三芳娘家那头,陈老二夫妇俩今年过来拜年,以前那样抠搜只想占便宜的,今年也拿了一篮果子,外又两角米酒。

陈三芳还是给了两口子一块儿鲜猪肉,一块儿熏腊肉。

说到底还是近亲,来往倒也不稀奇。

奇的是陈三芳的一个表姊妹,破天荒的也来拜年。

这表姐姐姓云,在家里头做姑娘的时候与陈三芳关系倒是好,只云表姐生得标志水灵,自家里头又比她们陈家好,当初嫁得了户好人家。

她那丈夫是个读书人,前些年从童生中做了秀才,家里头又还有不少田地,日子过得自在。

恁好的人家,陈三芳嫁来了范家这种穷处,哪里好意思再与人攀关系,这些年也便断了联系。

倒不想下半年时她去城里铺子上帮忙张罗生意,一回与这云表姐给会上了,这厢人竟还来与她拜年。

陈三芳也说不好人是看她家好了,才再与她续关系,还是当真惦记着以前没嫁人时的情谊。

可不管怎么说,人客气的来,她也热情的把人给招呼着。

秋月里头家里新拾掇了屋子,又打了地砖,修宽弄好了三间家禽牲口棚子。

家里那老货还从他耍得好的王木匠那处定了些新的桌子,凳儿,家里可弄得气派多了。

陈三芳乐得有客上她家来耍咧,如今屋里有果子糕饼,也有好茶水端来招呼人,再不似往年那般穷搜模样,人也便好起客来。

云表姐跟陈三芳在屋里烤着热烘烘的火炭,说了大半晌的话,陈三芳午间留人在家里头吃了饭。

走时,云表姐给了珍儿和巧儿一人一个红包,陈三芳也收拾了几斤甜香肠送她,午间桌子上她觉甜口的熏肠好吃咧。

珍儿跟巧儿回到屋子里头,开了荷包来瞧,里头竟然塞了一钱银子,心想这读书人户就是讲究大方。

正月里头,大房二房两家人一块儿吃了回饭,湘秀也家来了,她的婚事定在了三月上,大家都很欢喜。

“瞧一年光景多好混,去年一家子吃团圆饭时,湘秀说了亲事的好事情,如今可都定下了。大景跟三郎也有了孩子,转眼见着二月里就有重孙了。”

范爷范奶说起这俩事心里多高兴,可一转头瞅着范鑫,立又给愁了起来:“大鑫呐,你可得加把劲呀,甭光顾着学塾的事儿,反把自个儿的大事都给耽搁了去。”

康和听闻范爷范奶拉着范鑫苦口婆心的劝,心头觉他可怜,又觉有些好笑。

这年底上,家里头催促婚姻大事是尤为的紧,大伯、大伯娘在范鑫耳根子面前刚说罢了这些话,人转头撞着陈三芳又遭说一回,湘秀家来见着她这哥哥,忍不得也张口说。

范鑫躲去屋里头,同康和言,也只他跟范景最好,不与他说这些。

康和心说这事情讲究个缘分,哪里是催促就能来的。

“孙儿晓得。”

范鑫也只得这般答。

“你光晓得也不行呐,瞧瞧与你同年的徐扬,人三月里头也娶亲了咧。原先你俩耍得好,又还一块儿打着光棍儿,可一眨眼,人就越你前头去了。”

湘秀捧着饭碗,也笑。

笑她兄弟以前的心头肉疙瘩,家里的香饽饽,如今竟也遭了一回家里嫌。

去年家里头也为范鑫不少张罗,先前张金桂倒是瞧中了朱大夫的徒弟,就请了人去帮忙说,人朱大夫也是肯的。

两头长辈合意嘛,就教两孩子相回亲来看看,可这范鑫老实巴交的,人又木讷不会说,朱大夫的徒弟觉人不满意他,两厢就没弄成。

康和见范鑫受说得有些饭菜都吃不进嘴了,他便替他说了句话:“想是大鑫哥心头有数,再者,如今大鑫哥做着夫子,把村里村外的孩子照看得这样好,也不肖愁寻不着好的亲事。”

范爷范奶听此,到底是没再继续唠叨范鑫了。

罢了,范奶撑了撑眼皮,看向正在闷声吃饭的范景,她道:“大景快生了罢?”

康和点点头:“二月里是产期,朱大夫说这俩月上便可随时留心着。”

范景大着肚子也一样健步如飞,行事虽不如以前麻利,但也不见笨拙,总教人容易忽视他就快要生产的事。

“可问了朱大夫是男孩儿女孩儿呐?”

康和道:“大夫哪回说这些。”

“那倒也是。俺瞧大景肚子算不得大,似乎不像男孩儿,约莫是个哥儿姑娘。

只这孩子没生下且都还不晓得究竟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说不得能有变。”

范奶神神叨叨道:“俺从一大师那处得了张符纸,大景拿回去烧了余下那符纸灰兑水吃下去,定能保得男胎。”

康和听得这话,眉心蹙起。

他敬着长辈不会轻易翻脸,只也没了方才的欢愉神色。

“男孩儿女孩儿我都觉好,若是个小哥儿,像大景一样,我只更欢喜。”

康和淡淡道:“奶一片好心,只咱用不上,这符纸不易得,且留着与求子的人家留着罢。”

屋里的人自听出了康和已有些不痛快,独是二老没有眼劲儿,张口还劝:“谁家不求子的,如何能把恁好的东西与旁人。奶疼你俩,盼你俩得儿这才给咧。”

“本是与大鑫留着的,只这孩子不争气,还不见成家,不晓得俺活着的时候还见不见得着他有孩子。”

一直没动声色的范景忽得把筷子放在了桌上,声音不说大,却也不见小。

桌子上顿时静了片刻。

范守山连忙道:“爹娘长命百岁,如何说起这些话来。”

只怕是就着这事情再说道下去,人小两口儿该动火了,心道这爹娘年纪恁大了,如何还爱管这些事。

人做正头爹娘的都没说甚,他们操哪门子的心,连是岔开了话头:“今朝这豆子炖得耙,俺与娘再盛些,瞧娘进得香咧。”

几个人见此,也都把话接着,转说去了旁的。

范爷发奶要再去说那事,也没得机会说。

康和与范景也便没发作,将这顿饭给吃了下来。

吃罢饭家去,外头的雪又飘起来了,康和在门口给范景扫了落在衣袖上的雪花,牵着人进了屋。

范景看着面前与他解下沾了冷气外衣的人,面孔上还有些他才可见的气性,忍不得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康和抬眼看向范景:“怎了?手凉?”

范景打康和的衣袋里头抽出了那张饭桌子上说的符纸,只没抽出完整的,仅拉出来一片儿碎纸。

他们要走时,范奶把康和单独叫去了屋里。

人出来没说范奶喊他去作甚了,可范景看他眼角眉梢不对付的模样,就晓得是怎么个事儿。

“我要不是怕把这老太太给气病在床上,符纸当头就想给撕碎了丢在屋里。”

康和见着符纸被发现,也没再藏着掖着,从衣袋里头抓出来丢进了夜壶里。

范景道:“他们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哪会与他们计较,只不大爱听那些话罢了。真当人人都与他们一般,就惦记着要儿的事。”

“他们一贯这般,自我打小就如此了。”

范景道:“好在除了这两个老辈,其余人也都顾忌着你的心意。”

康和缓和了些气性,轻轻抱着范景,在他面上亲了一口。

“我也管不着旁人,总之只想你好。”

“在外头我已经交待好了两头下奶的羊,外请了两位产婆,朱大夫那头咱每月里都有去过请脉,这俩月里头他也会格外的上心。”

“你不肖忧心旁的,只安心生产就好。”

范景他倒没觉有什麽忧心的,他怀这个孩子没有多少不适,连孕反都不多,也不惧生下孩子。

倒盼着早些把孩子给生下,届时就不必再顾忌太多了。

两人正在一处,想说给孩子取个甚么名字好,陈三芳便打外头敲了敲门。

康和去打开门,问:“娘,怎了?”

陈三芳给俩人端了个炭盆儿进屋子来,问俩人冷不冷。

康和笑说正想去给范景弄个炭盘子,去去身子上的雪气。

陈三芳在地上瞅见纸屑,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当即变了脸色大骂起来。

“原先就爱使这些歪门路,喊俺吃也便罢了,这厢连孙辈儿也折腾。桌子上大哥都夹菜堵她的嘴了,记性又还多好,背地里也还不忘把东西塞来。

恁惦记儿,如何不自个儿吃了再多生几个去!”

陈三芳在大房那头不好卖,回家来可骂了个痛快,倒反回来教康和给劝了一场。

第79章

陈三芳骂得口干,吃了些水,这才歇了气焰。

她看着范景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家里是怎么看怎么满意,偏是那两个老辈爱图寻事来折腾。

“今儿过去,你们大伯娘拉着俺,生是将人一顿夸,说俺如今有见识,在城里头那样的场面也张罗照应得来。”

“说来说去,还是想托俺与她留意寻看个好的儿媳,她也是着急得很呐。”

陈三芳与两人说道:“到底也是一家子人,大鑫都是看着长大的,如何有不替他担忧的。”

康和闻声道:“是这个理。”

陈三芳见此,眼儿一转,道:“其实俺早就留意下个好的了,原不好意说出来,这番先说给你们听听。”

康和问道:“甚么人?”

“小秋。”

范景听得陈三芳说出名字,眉心微动,他隐隐就觉着她是看中了小秋。

陈三芳说起贺小秋,眼睛亮堂:“俺在城里几个月,常有见着小秋,觉这孩子好咧。

不说他相貌生得周正秀气,待人和善,要紧是伶俐能干,且还多孝顺,心里头又有股向上的劲儿,恁可难得。”

贺家的事情她虽不是尽数都晓得,但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先时听来也是揩了几回眼睛。

多是苦命的孩子,这事情要是落在寻常人身上,几个扛得下,偏是贺小秋不仅熬了过来,时今又还重新振作了起来。

范家虽是穷薄,可好在是人还厚道本分,没惹那些一家子去死的祸端。

平心而论,便是她陈三芳年长,要遇着贺家那一箩筐的事情,没准儿早就两眼儿一闭跳了河,当真是不如贺小秋。

她时就想着,恁好的哥儿,要是他们范家的人可就好了。

只范家两房人,独就范鑫一个男丁,人又起了私塾做了夫子,张金桂眼睛又挑得高了,她就是再喜欢贺小秋也不敢同张金桂牵这线。

但现在不同了,张金桂自个儿央到了她跟前来,她就有心想做这个媒。

康和闻言轻笑:“娘这样喜欢秋哥儿。”

“小秋讨人喜,如何能不喜欢,俺亏就亏在自没有个儿。”

康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头看向范景。

两人都等着他的意思咧。

范景默着没说话,他话少,可贺小秋偏与他最好,甚么都同他说谈。

“我没听他说要再成家。”

“哥儿家面皮薄,这事哪里会挂在嘴边上随意说的。”

陈三芳道:“你想想,贺家就小秋一个哥儿,跟咱家也相差不多,可咱家胜在人口兴旺,又有三郎在。贺家要没有个哥婿再帮着撑一撑门庭,贺老爹身子骨还不好,往后多易遭人欺呐!”

她其实也是真为着贺小秋想,趁着现在年纪还轻,寻个可靠的,比往后由着那些不成器的挑三拣四不是要好得多麽。

范景心头却想,范鑫也未必是个撑得住门庭的,只好在人温厚,就是再如何,他都不会与人动手。

要不然年少时,也不至专挨打。

康和道:“要不然你去探探秋哥儿的口风?万一他心头还有成家的意思,大鑫哥也是个人选。”

范景见康和如此说,便嗯了一声。

初四这日,贺小秋上范家来拜年。

康和一大早就跟一仓出去看着杀猪了,隔日猪肉铺子要重新开张,原本是想着新年开门头一只猪就杀自家的,左右圈里还有壮猪。

可有熟户来交待,也便作罢,出去跑一趟。

范景跟贺小秋在屋里头烤火,陈三芳拿了不少果子出来教他吃,同范景挤眉弄眼好几回。

他晓得陈三芳什麽意思,但不晓得怎么张口,剥了几颗炒栗子拿给贺小秋,正是要说,贺小秋言要去一趟朱大夫那处。

“平素里头都是托了你跟康和与我拿药在铺子上,朱大夫费心照料了爹那样久,自打他搬来了村子上,家里还没来拜访过一回。”

贺小秋道:“爹同俺说了几回想好生谢谢朱大夫了,只他身子不好周折。”

他今儿过来,给范家拜年是一则,也是为着朱大夫,特地准备了两份年礼带来。

陈三芳听了,说道:“是这个理,难为你家里这样重礼,过去与朱大夫拜了年,整好回来吃晌午饭。”

范景取了厚外衣:“我与你一同去。”

贺小秋哪里肯他出门:“外头湿滑又还冷,你如何好动弹。”

范景自顾把衣裳穿上,道:“终日坐着骨头发僵,村里的路早走熟了,不会有事。”

罢了,他又问:“我不去你寻得到路?”

贺小秋只好看向陈三芳。

“外头没有落雨,路没恁般湿滑。他要不出去溜一弯儿,总得寻出事来,今朝三郎没在家,他在屋里更坐不住,就教跟他你去一趟,你们慢着些走便是。”

见陈三芳都这样说了,贺小秋也便没再多言。

他拿了年礼,扶着范景一同去了朱大夫那处。

徐家正月里人来人去的,怪是热闹,外在三月上徐扬要娶亲,他大梦得偿,打这月上就已经在修缮拾掇屋子了。

范景引着贺小秋去见了朱大夫,朱平瞧贺家人还来与他拜年,心头多欢喜,端了茶水果子出来招待贺小秋吃,两厢说了好一阵的话。

要留贺小秋在这头吃饭,范景才说了句家里已经弄了。

朱大夫才没多留,顺势又问了一番范景近来的身体状况。

晌午前些,范景跟贺小秋才从朱大夫这里走,将才出门,就撞见范鑫从徐扬那头出来。

“大景,你如何过来这边了,怎也没见三郎同你一块儿。”

范景答了他一句:“出门杀猪了。”

范鑫见此,走上前去,这才发现一张眼生的面孔同范景在一处。

他问:“这是?”

“与我们同做生意的贺家哥儿,过来给朱大夫拜年。”

范景说罢,又同贺小秋道:“这是我堂兄范鑫。”

贺小秋听闻是范景的兄弟,连忙客气的同范鑫做了个礼,随着范景喊了句:“范鑫哥。”

范鑫见贺小秋眼睛弯弯,听得如此唤自己,没来由得面孔一红,木讷讷的回了个礼。

两厢打了招呼,范景也没多言,与贺小秋就家去了。

既是巧还遇着人,回去的路上,范景索性是直言了。

“你要不要再成家?”

“嗯?”

贺小秋听得范景忽得一问,不免还疑自己听岔了:“如何这样问?”

范景道:“我堂兄还未娶。”

贺小秋闻言愣了愣,忽得一笑:“亏得你这样瞧得起俺。”

“听得你堂兄弟是个私塾的夫子,教书育人的人物。今朝见着,相貌也周正,甚么样的好人家寻不到。”

范景不知如何说,但却很肯定道:“你又不差。”

贺小秋抿嘴笑了起来:“听你这般说,心头都觉欢喜。”

两人没就着这事多说,回去范家,贺小秋吃了晌午饭,又坐了坐,这才教陈三芳跟范景送着,在村口上坐了牛车回去。

“如何,你可问了小秋了?”

范景便将今朝去朱大夫那处碰见范鑫,两人后头说的话说了一遍给陈三芳听。

陈三芳闻言一拍大腿:“他都没说不肯,想是有合适的也乐意!”

范景没反驳,他见小秋的态度,当也是想再寻个可靠的一同孝敬他爹娘。

陈三芳乐得坐不住,整好是又得闲,她下午便跑去了大房那头,逮住范鑫问他,今朝见着的哥儿中不中意,说与他做夫郎成不成。

这范鑫闹了一张大红脸,张金桂见了,不知情由还以为人染了风寒发热。

陈三芳瞧侄子的模样,原先去相亲也没见他这般,估摸是给瞧中了,心头说不出的高兴。

张金桂见婶侄俩打哑谜,连央着陈三芳与她说个明白。

陈三芳也没卖关子,就将贺家哥儿说与了她听,只她先没提贺小秋嫁过一回的事。

“有恁好的,你先如何没早与俺说,教俺好生着急,非得是急坏了,你才肯说出来。”

“先还不是看你有了合心眼儿的,这才没多事麽。”

张金桂喜出望外,只光听陈三芳说人多好多能干,可惜了今儿没得见着人。

问自己那个,又只光晓得脸红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埋怨陈三芳,人家过来家里拜年,也没说喊她过去坐坐,先瞅个眼缘儿嘛,要晓得有这回事,她就不上别家去吃酒了。

陈三芳说她,人就在铺子上帮忙,日日都来,还瞅难见着麽。

张金桂这才踏实下来。

隔日,范家猪肉铺重新开了张,这日里就康和跟陈三芳忙活,范景临了产期,实在不好再多折腾,便在家里头待产。

俩丫头换着来将他给照看着,又嘱咐了一仓,一要有甚么情况,立便驾着车子出去把产婆和朱大夫一并拉去家里。

自打弄了热卤,贺小秋也来得多早,三人都没如何说谈,闷着头快了手脚的将摊子给铺开来。

正月里头客多,摊面儿还没全然弄好,就有客已经等着要采买了,累得人水都没功夫烧一口来吃。

康和忙碌间,觉着老有人在往他们这处瞅,可也没瞧见究竟是甚么人。

待着忙过了一个早市,他得闲下,见着大伯娘张金桂竟然挽着个篮子来了铺子上。

“大伯娘今儿没去拜年如何得空来城里?要是缺点甚,提前与我交代一声,下晌就与你采买了捎回去,这当儿天冷,何故遭罪跑这一趟。”

张金桂掩嘴笑着同康和道:“俺嘞个亲娘,这贺家哥儿生得当真是好生俊俏。”

康和眉心微动,不由得偏头去看了一眼进屋去取东西了的贺小秋。

“你娘说要给大鑫说一门好亲,俺今朝特地来瞧瞧人的,不枉你娘将人一通夸,俺觉着也好得很咧!”

她特地躲在前头的热汤摊子上坐了好些时辰,头眼见着贺小秋就觉身段儿体态好,相貌也秀气。

又见他捞煮卤味手上功夫利落,招呼客人也伶俐,怎么看都是个合意的。

康和这才晓得原是张金桂在瞧看,竟也没个人同他说这回事。

“大伯娘要瞧人,早间没说过来一车子就到县里头,白在外头受冷。”

张金桂没好意思说自个儿太早起不来,再一则,她暗地里瞧看才更能看出好歹来。

“不打紧。”

说罢,陈三芳瞅见了张金桂,两人会在一处又说了几句小声话。

贺小秋出来时,张金桂就忍不得示好,凑上去跟人家搭话,将人一通夸,又还拿梨儿给贺小秋。

康和摇了摇头,没去掺和,自招呼着生意。

下晌打了烊,康和回去家中,问范景晓不晓得贺小秋跟范鑫的事。

范景这才将前头的事与他说了一回。

“你如何早没与我说?”

范景道:“你去外头杀猪了,忙活了外头的事,还要劳心家里这些事?”

康和听得他是为自个儿想,倒没见气,只哼哼了两声:“说几句闲与我听,我又不劳累。”

他转又同范景道:“你没见着大伯娘今朝见了小秋多喜欢,巴不得将人明儿就给娶回家去。”

范景听此,却道:“她一点儿没嫌?”

康和明白范景话里的意思,道:“没见她挂一丝脸呐。”

范景眉心动了动,觉得有些不大像张金桂的脾气,便去问了陈三芳,有没有与人说贺小秋的情况。

陈三芳教张金桂拍了一日马屁,今儿人上城里又还买了一支木钗来送她,人正高兴着,听范景问话,干咳了一声:“倒是还没来得及说。”

“你不早与她说明白,后头反来埋怨你。”

陈三芳道:“那一张口就先同人说小秋嫁过一回人,爹病娘哑的,谁人听了还有相看的念头,不也都先挑了好的说麽。待着人先看了,心头觉了好,再说短处,也教人心头能好受些嘛。”

范景一听果真是那么回事。

到底是一同走动了二十几年,他比旁人更了解这一大家子的秉性。

康和也叹了口气:“娘也是把媒人说媒的功夫习到了。”

陈三芳道:“俺这就与你大伯娘说去,人今朝见了小秋,一个劲儿的央俺赶紧与她牵线搭桥,便是说了,她定也不会如何。”

人嘱咐了俩丫头弄夜饭,自还真就去了大房那边。

张金桂欢天喜地的,从城里回来嘴上就闭不住的哼着小调儿,一家子都能瞧出她高兴。

先夸了范鑫说他好眼光,又同范爷范奶言婚事有着落了,正烧着夜饭,就见陈三芳来,又是一阵欢喜。

俩人在灶屋里烧着火暖和,说了会儿话,越说,张金桂的脸色愈发的给难看了起来。

“二嫁?!俺的好弟妹,你咋弄个事儿来在这处等俺!”

张金桂听得陈三芳言贺母是个哑巴,贺爹身子骨不见硬朗且都还没甚,想着恁好的小哥儿,若事事都好,哪还轮得着今时没许人家的。

再听陈三芳说先前嫁过人时,实忍不住了,倏得站起了身来。

“好嫂嫂,你作何这样大的动静,吓俺一跳。”

陈三芳劝道:“乍听这消息,俺晓得你惊,只若不是小秋实在好,俺如何会与你张这口。

他先前遇着那个是孬货,又还短命死了。两家合离也不是小秋的错,俩人连孩子都没有,没甚牵绊。”

“除却这桩不好,人哪样不是好的。且家里又还有那挣钱的手艺,轻易哪里去寻得见这样的。”

张金桂道:“可你侄子人才不差,又还是教书先生,教他娶个二嫁的,让外头的人咋说他!”

“那外村上有个多富裕的乡绅不也娶了个二嫁的,人还爱得很,这事情不稀奇,娶妻娶贤才是要紧呐。”

“俺过不得这坎儿。”

张金桂心头一股苦滋味,听不得陈三芳的劝,教她甭说了,自想静一静。

陈三芳见此,也不好再说甚,她瞧张金桂这样,心里也没多痛快,一心一意为着他们好,扭头又给嫌起人来了。

闷头回了家去。

范鑫打屋里头听得两人的谈话,见陈三芳走了,他去与张金桂说:“娘,我不嫌贺家哥儿二嫁。”

张金桂听了范鑫这话,更是恼了:“你个见色起意的,不过看人生得好,就甚么都不顾了。你这般,非得吃了大亏去!”

范鑫红着面道:“我不是贪图贺家哥儿相貌,只觉见他便合了眼缘。”

“去去去,你晓得个甚,就是教你二婶给说糊涂了。”

张金桂道:“俺咋这样命苦,好不易遇着个合心合眼的,偏又是这么个遭遇。”

人心头难受,夜里饭不做,歪去了床榻上不吃不喝的。

陈三芳回家时,屋里饭都弄好了,就等她家来动筷子。

一家子都瞧出了人脸色不大好看。

康和跟范景对视了一眼,便是没问,心里头也晓得了是甚么个结果。

“这事儿弄得。”

康和夜里同范景谈:“怕是教人小秋伤心一场。”

过了些日子,康和得空也上了一趟大房那头,家里气氛又不大融洽。

范鑫呢,他乐意,张金桂不肯,范爷范奶听了小秋二嫁也闹着说不成,两厢就给僵着。

张金桂嚷嚷,要范鑫生是要娶,那她就不给活了。

总之又是寻死觅活那一套,湘秀回来劝了两回都不管用。

康和甚么都没说,哪头不帮,也哪头都不劝,自家了去。

他同范景和陈三芳道:“这事我看还是甭折腾了,就是一时劝下了大伯娘,许了这桩亲,往后人进了门稍要有不顺,还得翻旧账。”

“大鑫哥也不是个多立得起来的人,许在大事上还能争,可寻常小事他不是个会争辩的。日子过着,大事少,小事多,以后小秋过来,日里少不得吃苦。他是个好哥儿,何必呢。”

陈三芳叹气摇头:“俺也不想他过不好,不能害了他,本是想合一桩好事的。”

事情虽没明说,可贺小秋不是傻子,晓得范家想促他跟范鑫一块儿。

范家大伯母又来把他给相看了,瞧着人多喜欢他,他也以为这事说不得有苗头,心里也暗等着。

他说不上喜欢范鑫,可见了一回,觉人温和,家中境况也不错,要再嫁,嫁个这样的已是难得了。

家里爹娘虽没张口说,可他晓得也在为着他的事情暗暗发着愁。

可左等右等的,也都没再见个信儿,他便晓得事情恐怕是不成了。

倒也情理之中,范家兄弟如何会要个二嫁的,到底是体面人家,要他实有些不体面。

贺小秋便去与陈三芳说:“俺家里头没儿子,爹总与俺说羡慕婶子能得个好上门婿。他日里简省着,说多攒下些钱来,往后也与俺寻个上门的。”

他笑话般说:“康和弟弟,你识的男子多,可与俺留意着个好的。”

陈三芳跟康和听了这话,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康和道:“你安心,要有这样合适的人,我定给你相看好。”

这事情,也便这般给揭了过去,几人心中都当没发生过这事一般,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转眼,进了二月里,天气比正月里头要暖和了一些。

范家一家子的心都给悬在了范景身上,按着产期,这月里如何都当生了。

康和终日里头都忧心得很,在铺子上待不住,猪也不出去看着杀了,都教家里的长工一仓去。

他就在铺子上张罗,客一见少,也不管时辰,溜烟儿就回了家把范景给守着。

二月十九一日,是个暖和的晴天。

范景吃了午食,在院子里溜达着给棚子里头的兔儿、鸡鸭喂了喂食,转回了屋里头去。

他拿刀子削了竹,搓了麻线,预备着再做一把小弓,这一两个月上无所事事,便侍弄了些小孩子耍乐的玩意儿。

正是弄着,忽觉腹部有些发痛,他预感不对,放下东西喊了一声珍儿。

听得声音,俩丫头一并进了屋来,看范景面色不好,珍儿留在屋里头将人陪看着,嘴巴伶俐的巧儿赶紧跑出了屋去喊人。

“爹,大哥哥要生了!”

正午睡的范爹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匆匆把脚塞进鞋里,立马招呼了一仓出去请事先就给交待下的产婆,自又去喊朱大夫。

巧儿忙慌慌的进灶屋起火烧了水,接着又出来,大房那头近,她去那边又喊了人来。

康和蹭着牛车回村,在官道上下来,自步行回家去。

他手里还拎着两尾青鱼,想着昨儿夜里范景同他说了一嘴想吃,今朝一早就在渔夫那处要了两尾新鲜的,吃了晌午饭,他就跟陈三芳说要先回来烧饭。

陈三芳晓得他挂记着范景,有他回去看着点,她们在铺子上也更踏实些。

将才进去村子,有个村户便同他说见着他们家长工往产婆家里去了。

康和一听这话,连忙撒腿跑了回去,至家时,屋里人进人出的已经忙开了。

“咋样了?大景要不要紧?”

康和拎着两尾鱼就要冲进屋去,教拦了下来:“甭进去,正生着咧。”

“如何都没听见声儿!”

康和都要急死了,弄得一脑门儿的汗。

巧儿道:“哥夫急糊涂了,大哥哥哪里是会喊的人。”

康和一拍脑门儿,也是差点忘了这一茬了。

他贴在窗口前,听不得里头的范景的声音,便自往里头喊了几声:“阿景,我在外头呢!我回来了!”

他心头急躁呐,这人真是一贯忍得,平日里那般也便罢了,连生孩子都不叫唤,要有点儿声音,他听着反还安心些。

这般也只有宽慰着自己,不喊好,要光顾着喊把力气都用在这上头了,岂不是更难生。

正空的太阳,生是苦熬得偏了西。

人听说这头生孩子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好几回了。

康和心头油煎一般,不知是几个时辰过去了,屋里方才穿出来了一声婴孩儿响亮的啼哭声。

第80章

听得这声啼哭,康和觉着自己的腿都软了下。

回缓过神来,连忙跑进了屋子去,这厢是再没人拦着了。

屋里的血腥气尚且有些重,范景正躺在床上,他淌了许多汗,唇因脱水而起了皮。

康和赶紧过去,看着人苍白了不少,他心里头发紧,取了帕子给范景擦了擦脸上的汗,在床边蹲下身,轻声问他累不累。

范景轻嗯了一声,往前也没生过,确是不晓得究竟是个甚么感受。

真逢着自己了,觉这也不是个容易事。

他抬抬手,让康和把小崽子抱过来看看。

“是个男孩儿,身体壮实着咧。”

康和从产婆手里接过已经包好了的小崽子,果真是沉甸甸的,他小心拨开些襁褓,教范景也瞧瞧:“小家伙怪是大只,不怪你也生了那样久。”

范景从床上爬坐了起来,屋里的人见状,哎哟了一声,手忙脚乱的赶紧要去扶他。

人靠着枕头半坐着,把孩子从康和怀里接过来抱了抱,估摸着有七八斤重。

“大景生得算是快的了,寻常头回生孩子的得折腾五六个时辰,这厢才三四个时辰孩子就给生了下来。”

朱大夫笑着道:“父子平安,都好着咧。”

范家人听这话心里头都踏实了下来,屋里瞬时陷入了热闹之中。

看了孩子,关切了范景后,陈三芳张罗着给了产婆大夫喜钱,忙活了一下午,招呼人去吃茶汤歇息。

康和这朝没心思去管那些事,由着家里的人忙活,跟范景便在屋里头,守着小崽子瞧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眉眼与我像些,嘴巴倒是跟你生得像。”

康和看着小崽子多安静,将才哭过了,没多一会儿就睡了去,窝在小被子里头,神情多安宁。

范景虽觉得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瞧不出个像谁来,不过是人硬要寻些相似之处,可看着小崽子,当真很像康和。

“取个甚么名儿呢?”

康和扬起眸子问范景,先前便说取定下,只不晓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也都没给定下。

范景默了默,似乎想起了什麽,他道:“大福。”

康和见范景这样快就想到了,料是早有了念头,他笑起来:“好,依你的。”

范景眉心却又动了动,同康和道:“小名,大名你取。”

他因梦给孩子取个草率的名字,觉不大好,生时取的名,若无意外,那便是要使一辈子的。

康和扬起眉:“恁讲究,还分个大小名出来?我觉大福已是多喜庆的名儿,又还好喊上口,就定这个。”

范景教康和不准躲懒,就要教他取个大名来。

康和拿范景无法,便认真想了想:“如今是二月天,二月里好,很快便能迎来春时,朝气蓬勃的景象。不如就唤做仲阳罢,二月不是又叫做仲阳麽。”

范景听着,心头默念了一回范仲阳,觉不差,这才点了头。

两人定下名字,心里都有些说不出的欢愉和知足,大抵便是初为人父的心境。

康和抱着孩子想啄啄,可又怕新生儿娇嫩,转便在柔软的小被子上贴了贴。

范景看着康和多喜欢这孩子,眸间也是难得柔和,折腾了这样久,他才觉乏累,困意上头来,合眼睡了会儿。

家里头添丁,都欢喜得很,弄得跟过年似的。

大房那头范爷、范奶听得生了个儿,杵着拐杖也要过来瞅一眼。

范奶多得意,道:“便说那大师厉害,瞧瞧吃了符水,得个大胖小子来。”

康和跟范景没搭她的腔,倒是陈三芳忍不得她这般,好似生了个大胖小子是她的功劳一般。

她便诌道:“娘不晓得,那日拿了你的符纸回来,说是烧了弄水吃,一阵大风来,把符灰都给吹撒了。弄得一院子都是,俺说捋一点儿起来是那么个意思也没给捋起。”

范奶被噎了一下,一时没了话。

陈三芳见她脸色不大好看,也没理会,左右打她进门,范奶就不欢喜她,如今也不怕她再对自己多一些成见。

若或作以前,范奶哪许陈三芳这样怪气的跟她说话,定是要发作的,不过时今见二房这头厉害了,也是有了忌惮,默着没开腔。

这人,一贯都是爱挑着软柿子来捏。

范家里热闹了两日,新牵了羊单养着好生伺候下奶,亲近的几家都来看了回孩子。

就是康和跟范景,也有了几日才习惯下家里多了个小崽子的事情。

起初孩子就给装在婴儿床里头,同康和范景在一屋里头睡。

夜里俩人看了孩子睡去,说了半晌的话自也睡下,睡去半夜上,康和忽得醒来,起身跑去看看孩子,见睡得香,转又回来睡,一夜里头要起来五六趟。

人就跟魔怔了似的。

范景以前在山里养了睡眠浅的习惯,这两年鲜少进山,便是去也几乎不在上头过夜,又是跟康和睡在一处,他睡觉也睡得沉了些。

这朝有了大福,许是心头系着个事儿,睡眠又变得浅了,康和每起一回他都也便都晓得。

范景忍不得说这人,说他比起夜还跑得勤,孩子又没哭闹,也没弄出什麽动静来,怎就一回回的跑去瞧。

弄得大人倒是比孩子还吵。

“你不觉着怪麽,大福夜里头都不哭闹,我听人说养着小孩子多折腾,夜里孩子总哭,得起来抱着哄才睡得下。”

范景道:“又不是每个孩子都一样,许大福乖顺些。”

康和也就是觉得太乖巧了,他忧心忡忡道:“咱大福可别是个傻小子。”

范景听了这话,忍不得给了康和一脚:“你才像个傻小子。”

康和挨了一下,睡得总算是踏实了许多。

二月下旬,卤味铺子开了张,范景在月子里头,没去凑上热闹。

他生了大福,没十天半月的便生龙活虎的很,早就想出去了。

只家里头劝着他别因身子好就胡乱不遵生产的习性,怕是以后上了年纪身子不舒坦,他没如何把这些话给听进去,可大福才出生不久,他倒情愿老实在家中仔细照看着孩子。

铺子也不是头回开了,拾掇好两串鞭炮炸一炸,外做点儿惠顾让利热闹一场,事情便算是成了。

范景三月里出的月子,一出月接连就要吃两回席面儿,一回是湘秀出嫁,二回是徐扬娶亲,弄得都好是热闹。

他们家大福不做满月,预备做个百日宴,如此也是好跟两场席面儿挪开。

徐扬那头不说嘛,虽是交得好,可到底不是血缘亲戚,不肖过去帮着侍弄太多。

大房却是近亲,且先前康和跟范景成亲做席的时候,人也没少跟着忙前忙后。

陈三芳还有范景都要去城里照看铺子,日里也只好教俩丫头过去帮着弄,范爹也领了一仓去干了不少下力气的活儿。

湘秀嫁人,康和跟范景包了五贯铜子的红包,外还给打了一架好的妆台,一顶立柜,时新细布四匹。

这些家什都是要随嫁带去夫家的,那头是城里户,在县城经营许久的人家了,湘秀过去没些撑场面的嫁妆,就是丈夫跟公婆不说什麽,亲戚那些也要嘀咕几句。

湘秀本便有些要强,本是愁嫁妆薄,见着康和跟范景单又送了些撑场面的家什,外还包了这样大的红包,当真是里子面子都有了,心头感动不已。

范家嫁女酒席也摆了十二三桌,已是热闹了,待着徐扬娶亲的时候,更是热闹,足足摆了三十桌。

两家自是比不得的,徐扬如今是乡长,村里头各家各户都要去人,徐老先生在城里经营了也不少年,大孙娶亲,亲厚的人家要来吃酒,客自是多。

康和跟范景也不晓送甚么礼,琢磨了一晌,见着城里头的大户做席面儿,为着排场,会直接捆上一头宰好了的整猪送去。

先前就有人户在康和这处交待过。

康和索性便去寻了头一百七八十斤的猪给宰了,用红布捆着,吃席一日给抬了去徐家。

人瞧着嘛,多有排场,且又还实用,添了不少热闹。

在徐家吃席,康和吃了不少酒进肚儿里,谁教他与徐扬好,今日兄弟成婚,要是遭人灌趴下了,还咋洞房。

为着替他大事着想,他也是没少帮着挡酒。

回去路上,人都有些飘忽了,还是范景给弄家去的。

“我成亲的时候都没吃这么多下去。”

康和瘫在竹塌子上,一个劲儿的打酒嗝儿。

范景把睁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的大福抱去了陈三芳那处,怕一身酒气的康和将崽子给熏了。

陈三芳得着孩子欢喜的很,抱着同范景道:“今儿夜里就教大福跟俺睡,三郎吃了恁多酒,只怕半夜里头吐,闹着孩子咧。”

范景应了一声。

再回屋时,他打了些热水进去,见康和面上发红,说他:“谁教你要人好处。”

康和道:“拿人手短了。”

前些日子徐扬与了他几只好碗碟儿,他就应了这桩事,早晓得恁遭罪,也就不受他的好了。

高兴日子,范景没恼他,耐着性儿把他衣裳给扒了去,将人擦洗了一通。

水过了身,康和便清醒多了,他看着范景,笑说道:“我们阿景也是贤惠起来了。”

范景斜了他一眼,将水洒了些到他脸上去。

康和呸了一声:“洗澡水也喂我吃。”

两人须臾便嬉在了一处,康和教范景压到了身下,他衣裳半挂在腰间,看着面前的哥儿,道:“能成麽?才一个月多些。”

范景揉了康和的胸口一下,这人日里忙进忙出,身体愈发的结实起来了。

看着多坚硬,上手却软。

先前怀着大福,两人都很克制,没如何折腾那些事,平日里头怕惹火,夏月里头都不如何脱衣裳睡。

这厢起了头,自都有些和尚破了戒似的。

“不要紧。”

康和抓住范景的手:“你总甚么都说不要紧。”

范景看着他:“你不想就算了。”

康和一把搂住要从他身上下来的范景:“我瞧着似是不想麽。”

他将人弄了回来:“我早就想了,前阵儿你没见着我下巴上都起了红痘子,还不是给上火弄的。”

范景眸间似有笑,两人到底还是折腾了会儿,只顾忌着,没似那般真枪实弹的来。

本是想着这般能缓缓心头的那团火,不想却将人给惹得更起了火,白日里头都没得好过。

三月里头欢喜的就过了,进了四月,家里头来了媒人,想与珍儿说亲。

这两年范家日子好过,俩丫头也做活儿,只不似以前那般在外头风吹日晒的,又吃用得见好,早两年还黄黄瘦瘦的珍儿,如今都教养得水灵了不少。

个儿高了些,肤子也白了,她亲娘菱娘生得就好,丫头像她,五官小巧,相貌自是不差。

前头大房那边吃席,又转在徐家吃,人来人去的,把这丫头给瞧见了,这厢媒人就登了门。

珍儿瞧见媒人是冲着自个儿来的,羞红一张面,钻进了屋里去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倒是巧儿,在外头偷听陈三芳与媒人说话。

那媒人来说得是户农家子,范家也是农户,这些家里倒不嫌。

只陈三芳问家中田地几亩,男子有甚么手艺,家中爹娘又可有甚么长处时,媒人教问得有些张不开口。

“俺这女儿在家里不说吃用得多好,可也养得不差,不嫌说穷家,可半点长处也见不得,岂不是嫁去吃苦。”

陈三芳见媒人说不出来个一二三,变得也便没恁般客气了:“丫头年纪且小,俺家里再养几年也是养得起的。”

她说了几句厉害话,将媒人给赶了去。

巧儿见媒人走了,钻出来说她娘也是威风起来了咧,以前只恨不得把媒人给抬进家里头来,这厢竟也是能赶媒人走了。

陈三芳道:“恁个小丫头嘴巴辣。咱家里头现在有吃有喝还有铺子,你二姐姐又贤惠能干,作何不寻个好去处。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吃不起饭,嫁他作甚!”

她捏了下巧儿的鼻子,嗔道:“你往后要是自寻个不成器的男子哭喊要嫁,娘可不认你这姑娘。”

巧儿道:“俺才不寻不成器的,俺要寻也寻个湘秀姐姐嫁的那般的,城里经营生意的人家,有银子使咧。”

“你这丫头,不知羞。”

康和跟范景从城里家来,听得有媒人上门想为珍儿说亲,范景很是上心,问了那人家的情况,听后便没言了。

以前家里头是没得选,要是现在家里也还像往前一般,来说的这户也算个去处,只现今家里好了不少,他自是不想珍儿嫁去个薄家里。

穷寒人家的苦处,范家一家子心里都清楚得很。

他嘱咐陈三芳:“往后再有来说亲的,都说给我听。”

陈三芳晓得范景心疼珍儿,道:“这样大的事,如何有不说与你听的道理。

俺都谨慎着看咧,来说不像样的,俺就给骂出去,好教恁些媒人晓得,不是个货不许拿来寒碜人。”

康和道:“慢慢瞧看罢,左右也不急,还是要给珍儿看处近些的人家,出了门子好家来,咱过去也近。”

珍儿躲在外头听家里头的人这般说,一家子人都为着她的事情考虑,心里头不由得一暖。

这日,吃过了夜饭,康和提了四斤摊子上卖剩下的鲜猪肉出来与了窦一仓。

“开年这几个月里头家里忙,一茬的事儿接着一茬,教你都没得空回家去看看爹娘兄弟。”

“我准你两日假,回去耍一趟再回来。接着又得忙地里头的事了,下月里家中又还要做席。”

康和见窦一仓来家里几个月,干活儿确是把好手,又还老实本分,家里头对他都还挺是满意的。

罢了,又与了他一串铜子做来回的路费。

窦一仓见得准假,心里很欢喜,谢了康和。

隔日一早,忙罢了家里头的活儿,窦一仓就家去了一趟。

窦家有些日子没见着窦一仓了,怪是想,见儿回来,高兴得很。

拿着窦一仓带回去了鲜猪肉,就要弄来给儿吃。

“娘,这是康三郎君特地教俺拿回来孝敬你们吃的,不肖与俺做肉。俺在那头吃得好,三天两头的都有肉吃,不吃肉的时候也有油汤浸着饭。”

范家没苛窦一仓,日里虽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也是家里吃甚他就有甚吃。

窦母见着儿过去那范家里下力气,可身子却比在家里时还壮实了不少,想是那头当真厚道,心里也踏实。

见他不肯吃拿回来的肉,转与他揉了面做了以前在家里爱吃的疙瘩汤。

窦母又问了范家的不少情况:“过年时你家来说三郎君跟大哥儿的孩子快生了,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呐?”

“大胖小子一个,主家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孩子倒是真乖巧,都不如何闹腾。”

“这范家原先没儿,眼下也算是有男丁了。”

窦母又道:“那二小姐跟三小姐年纪也不小了罢。”

窦一仓坐在门槛边上吃着面疙瘩汤,答他娘的话:“二小姐今年里过了十七了,三小姐才十二。”

“这样好的人家,不晓得二小姐可定了亲没。”

“倒是没听见说,但有媒人来走动了。”

窦母感慨了一句:“要是俺家也似范家一般日子那该多好,你和兄弟姊妹的婚姻事爹娘也不愁了。”

她听说范家以前也是个穷家,只后头才发达了做起来的生意,人实在也良善,几回一仓家来不是拿肉都是拿米面。

窦母看着门边坐着的儿,黑黑壮壮的,前阵子还有村里的乡户来说想把家里的丫头许给他们一仓,姑娘倒还是看得过去,就是给不起嫁妆钱。

穷家结穷家,穷上一窝子,这有甚么意思。

说来,他们家一仓,还是多讨姑娘哥儿欢喜的。

她眼儿一转,心头起了些主意,走去窦一仓跟前,在他耳边上嘀咕了几句。